第九章 追,杀

第九章 追,杀

林平之一干人奔驰了大半日,一路不敢停歇,一直到过了晌午,走到一处山林边,除了靠山这一面,其他方向均视野开阔,极目远眺不见追兵的迹象,才敢在路边的铺子打尖。

林夫人拥着曲非烟下了马,拴上马便要进去,林震南忙伸手拦住她。他示意谭家兄弟先进去看了看,见铺子里只有店家和他的妻子,才放下心来,进去坐了,吩咐店家有什么吃的将就着弄了,越快越好。

店家虽嫌他们无礼,但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答应着去了。

林平之没有跟着进去,他站在店门前,吹着山风,不断回想着出岛以来的事情。从田伯光欺瞒盲女,到青城派所作所为,乃至那于姓汉子面目狰狞的自残逃命,桩桩件件,无不预示着江湖并非良善之地。

他本就是江湖中人的子女,本也应该是江湖人,但从前却好像从未入过江湖,竟然不知道江湖之中还有那么多的鬼魅与不平事。

他忽然明白了师父为什么不喜欢学武,也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缠着他学武。

从一开始,他便是要拿起剑的。他又想起那日那两个不顾性命也要揭破田伯光诡计的尼姑,又有些开心,明白江湖里倒也有真正的侠士的。

他们等了好一会,店家都没有再出来。谭林着急吃饭,大嗓门吼了几声:“店家,你快些!”都没人应。

众人警觉起来,纷纷拿上刀剑。谭林一马当先,擎着钢刀就往后堂跑去。他掀开帘子,那个卖饭的店家已经倒在地上,门槛上卧了个妇人,正是店家的妻子。

谭木拨开他,上去探那店家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脸,话音一沉:“刚死。”

林震南提着剑出来,林平之瞧见,知道店里怕是出了事,也拔出希夷剑跟着,一齐绕着这间孤家野店走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

这时林夫人四人也出了来,谭木给林平之说了状况,林平之神色一凝,转身看着那处山林。众人也都随他看去,只觉得那林子里幽深黑暗,看不见里面情形,风吹草动仿佛都是敌人的动静,一时间有些草木皆兵。

四下开阔,除了那片松林已经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但没人敢进去探看,那林子里正不知潜藏了几人,余沧海又是否在里面冷眼看着他们。

林震南一叹,心想还是给敌人追来了,上前叫阵:“青城派的朋友,林某在此领死,还请现身一见。”

他连连叫了几声,只听得山谷四面都是回声,余音袅袅,此外毫无声息。

林震南还想继续,林平之拉住他:“爹爹,让我来吧。”

他走到前面,从包裹里取出一个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提起希夷剑便舞了起来。他那一身趟子手打扮的粗劣黑衣,正像是曲非烟初见他时的模样。

曲非烟立时知道他要干嘛,和几人说明,让他们默默运功。谭木谭林已经悄悄往林子里摸去。

只见林平之长剑越舞越快,那剑声如歌,不断在山谷里回荡。

突然之间,松林中响起一声轻笑,接着一道声音略显不屑的说道:“福威镖局的小崽子这是要给老子献舞,好让老子饶你一命吗?”

另一人接道:“还别说,这小兔崽子白白净净的,生得跟娘们似的,若是真去做了龟公,老子说不得要去光顾几回,照顾照顾生意的。”

说完大笑起来。林子里也响起几道笑声。

林平之耳朵一动,已经听出对方出声的一共四人,

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时机,当即默运心法。

只听得那剑声呜咽,如箫如琴,连绵之下,仿佛有人在弹奏什么乐曲。

林震南听得一阵心神恍惚,想起曲非烟方才所说关要,运起内息,脑海里才渐渐清明。他和林夫人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异色,想不到儿子竟然还会这么一门邪门的功夫。

松林里的人只听得那曲子起始只低低的,后来调子一变,像是有人在耳边浅笑低诉,软语温存,柔靡万端,让人心中一荡。乐声渐渐急促,他们只觉得有个看不见的美人儿,在邀他们一同起舞,于是他们就跟着舞了起来,手舞足蹈间仿佛真的看见一个欲拒还迎的女子。

那女子美极了,凭着他们贫瘠的词语,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句能匹配上的赞美。只见那女子身着轻纱,雪白滑腻的肌肤隐隐若现,斜斜的躺在他们怀里。她眉眼间全是妩媚诱惑的姿态,朱唇轻启,发出一阵阵让人浑身上下酥酥麻麻的轻吟。

他们快活极了,只觉得经她抚摸过的地方,都有股湿滑温热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是——就像是刚刚喷薄而出的热乎乎的鲜血,淋在身上一样。

然后他们便倒了,倒在那温香软玉,美人怀里,倒在那由他们自己的血染红的松针落叶上。

谭木和谭林按着刚刚听见的声音位置,在林子里扫荡。他们一连杀了三个,都没见一个出手抵抗的。经他们杀的人,在被钢刀破开胸膛之前,无一不是躺在地上,面红耳赤的胡乱扭动着身子。

他们死时还都是笑着的。这笑让两兄弟觉得不寒而栗。

这是一次最让他们自己心悸害怕的屠宰。

等他们到第四个声音所在时,那里已经没人了,但地上足印证明了这里确实有人来过。

当他们惊讶于还有人能够不受这剑声影响,满脸诧异地从松林里出来的时候,总算见到了这第四个人。

那人正和护着林平之的林震南相斗。

青城派追来的人确实刚刚好是四个,其中一个谭木谭林还认出来,正是上次那个小头小脑的人,不知名字,只知道姓方。

第四个就是于人豪。

他的左臂已经断了,但即使如此,仗着手里长剑,凭借对僻邪剑法的了解,依然能和林震南斗得旗鼓相当,甚至隐隐占了上风。

若不是他一直想越过林震南去打断林平之,只怕林震南已经败了。

林夫人持着金刀立在一旁,没有上去夹击,谭家兄弟也就跟着旁观。

于人豪瞥见谭家兄弟从松林里出来,长剑一荡,将林震南逼退,叹道:“看来他们已经死了。”

林平之收了功夫,长长吐出一口酒气,脸上还带着醉酒的红。

但林平之并没有醉,百花酒的效力还未全发挥完,他只想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为他心里散不尽的郁气。

于人豪从松林里飞身出来时,他便已认出了这人正是那晚断臂求生的狠人,因此并不惊讶于他有抵抗“碧海潮生剑”的定力,须知并不是坏人就一定定力差的。

谭木向林平之道:“我们在松林里一共找到四个的足迹,三个已经杀了,还有一个——”他瞥了眼于人豪,“应该就是他。”

林震南闻言松了一口气。

于人豪看着林平之冷笑道:“若非那三个废物着了你这邪门功夫的道,我们四个,便够杀你们了。”

林震南问道:“不知道阁下是青城派哪一个弟子?”

“嘿嘿,本来凭你们福威镖局的玩艺儿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但今日老子认栽,告诉你也无妨,老子叫于人豪,一起来的三个嘛,有一个你们已见过了,叫方人智,另外两个,一个是侯人英,一个是江人俊。”

林震南道:“‘英雄豪杰,青城四秀’,没想到青城派四大弟子竟然来了两个。”

于人豪知道今日逃走无望, 已经是必死之局,把剑横在颈上,傲然道:“英雄豪杰?就凭他侯人英今日表现,怎么配与老子并列!”

说完便要自刎,却见一颗钢珠打在他手上,吃痛之下,于人豪右手一松,长剑已然落地。

林平之希夷剑直指于人豪:“这便想死,是不是太轻易了些?”

于人豪仰头一笑:“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老子若是皱一下眉头,就是龟孙养的!”

林震南叹道:“倒也是个好汉,留着他怕也问不出什么,平儿,给他个痛快吧,还不知后面还有没有追兵,咱们须得尽快上路。”

林平之看着于人豪应道:“我还从没见过这样滥杀无辜的好汉。”

于人豪没理会他,把眼一闭,就这么立在那里,引颈就戮。

林平之希夷剑抵着他的心口,一点点刺了进去:“你们这些手上沾了福威镖局无辜镖师性命的刽子手,一个也别想跑,我会亲自去杀他们的。”

于人豪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受着,听了他的话,才睁开眼来,眼里还满是不屑。他在嘴角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却还是戏谑讥讽的,仿佛在嘲弄着林平之的不自量力。

那讥笑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口中的鲜血没了阻碍,便渗出来。他睁着眼睛倒在地上,终于是死了。

林夫人和曲非烟把店里的菜,趁着其他人埋那店家夫妻尸体的功夫,随便做了几个小菜。

一行人匆匆吃了,便又继续赶路。昼夜不舍,一路往西绕,进入江西后略作休整,又走了半天,忽然林平之一口鲜血喷出,坠下马来。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