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 君臣交易
又过了两天,出使南洋,本来是去当自爆卡车的秦封,卡着兴龙节前的时间点,送回来了报捷奏疏。自然的,这是人为塑造丶影响的结果。
目的就是要卡在兴龙节前,将奏疏送抵汴京。
庆典嘛,面子工程。
懂得都懂!
但这种门脸功夫,确实很有效!
奏疏抵京,赵煦看完后非常高兴,当即宣布大赏群臣。
并命有司,以兴龙节,南洋平定故,大赦天下,除犯十恶不赦之罪外的罪犯,尽皆免罪或者减刑。在封建社会,这是很有必要的。
因为,有司刑讼系统非常黑暗。
汴京等重要城市可能还好,到了偏远州郡,一堆的冤假错案。
除此之外,因为重刑主义盛行的缘故,还有数不清的小罪重判的罪犯。
所以,皇帝隔三差五,大赦天下是很有必要的。
这可以有效纾解民间的怨气。
同时,不仅能趁机放一波恩情贷,还能趁机向整个天下宣告自己的政治倾向一一再没有比大赦天下,更轰动更有传播性的GG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次秦封他们做的确实很棒!
在奏疏中,秦封报告在羯茶国,生擒注撵王子之后,当机立断以天子诏,发三佛齐丶渤泥丶暗婆丶羯茶兵万余,战船百余艘,进讨南洋注撵余孽。
于是,赵煦派去南洋宣慰三佛齐丶阁婆丶渤泥三国的使者以及随行护卫,就地转型成为将领。各自率着所去宣慰国家派出来的船只与军队,在整个南洋开展「去注撵化』运动。
其实就是去印度化。
将所有印度教神庙,统统摧毁。
将印度教祭祀全部以「注撵细作』的罪名逮捕下狱问罪。
用秦封的话说就是一一尽诛其种,夷其苗裔,不可使注撵贼有死灰复燃之机。
而秦封等人的行动,得到了南洋诸国王室丶贵族以及佛教界的全力支持。
他们早就想把印度教势力斩尽杀绝了!
特别是大和尚们一一好多南洋的僧人,是知道注撵国灭亡锡兰佛国后,在锡兰的所作所为的。他们当然担心,注撵坐大后,在南洋也复制他们在锡兰的作为。
现在趁着大宋支持,当然是要除恶务尽,以绝后患!
所以,南洋各国的寺庙,拿出了真金白银甚至出动僧兵,配合秦封等人的行动。
预计到明年,注撵在南洋的残留势力就可以驱逐乾净。
千年来,印度教对南洋地区的渗透,可能从此就要被彻底抹去。
这就让赵煦很高兴了。
朝臣们更高兴!
特别是吕公着,老宰相就得知了官军已定南洋,注撵王子得擒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入宫来朝贺。还写了一篇洋洋洒洒,足有千余字的文章来鼓吹丶歌颂此事。
吕公着过完年,就要致仕了。
在致仕之前,朝廷定南洋,攘除外寇,服国十余。
将来青史之上,这必然是他的功绩!
他当然开心!
为此,吕公着还写信去江宁,给王安石炫耀了一番。
嗯,这对旧友如今已经成了儿女亲家。
就在上个月,吕公着的孙女排行第十二的十二娘和王安石的嫡孙王棣正式订立了婚约。
旧党大佬和新党领袖,成了儿女亲家。
这在大宋没什么稀奇的。
新党丶旧党的大臣们,斗归斗,但私下里联姻的数都数不清楚。
何况,如今吕公着就要致仕了。
那就更没有顾忌。
不过,吕公着也没有忘记旧党就是了。
最近一个月,他开始频繁的向赵煦举荐旧党的英才。
于是,包括司马光之子司马康在内的一大批旧党年轻人,纷纷走马上任。
这使得吕公着在旧党内部的风评,也非常好。
老头子确实是会做人的。
见了赵煦,上了贺表,吕公着本来想着辞殿的。
但赵煦将他慰留了下来。
「相公,致仕前端明殿学士丶银青光禄大夫丶提举青城观范镇薨逝,其遗表前日抵京……都堂方面,对范学士的议谥丶追赠可有什么说法?」赵煦问道。
吕公着眉头一皱,感到有些头疼了。
当今官家对于范镇有些不太喜欢,他当然知道。
谁叫范景仁倚老卖老,面对当今天子即位后屡次三番的徵辟,总是婉拒呢?
所以,当范镇的死讯,从其老家华阳传来时,都堂上下都感到很棘手。
该怎么给范镇议谥呢?
其追赠丶追封,又该用什么标准?
谥号给好了,追赠丶追封给高了,可能得罪天子。
可要是挖空心思,给他一个恶谥,在追赠丶追封上不给其应有的待遇。
且不说舆论如何,单单一个事情一一范镇是死了。
可他的子侄丶学生还有女婿们可都还活着呢!
这要结下仇来,人家现在是奈何你不得。
但你死了呢?
你的子侄亲戚,若落到这些人手里怎么办?
吕公着只是想想都头疼。
没有办法,他只能试探着道:「奏知陛下,范端明国家老臣,社稷骨鲠忠贞之士也!」
「仁庙宝元年间,国本动摇,端明乞以英庙为嗣,顿首泣于仁庙座前……此事朝野共知……」这就是在给范镇说好话,提他的功劳了。
赵煦只是嗬嗬的笑着。
当年的事情,别人不清楚,赵煦还不知道?
无非不过是仁庙生的儿子夭折了。
大臣们就又想起了那个曾被仁庙收养,后来生了儿子就又送回去的英庙。
又想着把英庙接进宫中去。
此事,若搁一般人身上,自是欢喜都来不及。
可作为英庙的子孙,赵煦却知道,英庙本人对此非常恐惧和抗拒。
为什么?
之前仁庙没儿子,就把年仅三岁的英庙接进宫里面去当养子。
关键还没对他多好!
四年后,仁庙生了个儿子,就立刻将才七岁的英庙给送了回去。
从此不闻不问!
这是英庙一辈子的心理创伤!
现在,仁庙的儿子没了,又想起了英庙,又想要把他往宫里面送!
而且………
在当时,包括范镇在内的很多大臣私下里,劝说仁庙的那些话中,都有着诸如「待陛下皇子降生之后,再行故事』的说法。
话里话外的意思,其实就是把英庙当成了送子观音一一陛下您看,之前把他接进宫里,您不就生儿子了吗?
现在皇嗣艰难,再把他请进来,说不定有奇效呢!
其他人怎么想不知道,反正英庙自己是很抗拒也很恐惧的。
抗拒的是当工具人。
恐惧的是自己的父母兄弟妻儿的性命,可能因为自己而受到威胁!
原因很简单一他之前已经进过一次宫,当过一次皇帝的养子了。
再进宫一次,就是二进宫了。
这要万一老皇帝真的生出儿子来了……猜猜看,英庙以及英庙的父母妻儿兄弟是个什么下场?为了给幼子扫除障碍,皇家没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即使万幸,最后皇帝真的生不出儿子来,只能依靠英庙这个养子嗣位。
那英庙的生父濮王会是个什么下场?
要知道,英庙的父母当时可都还在呢!
都是姓赵的,还能不懂赵官家的想法?
所以,在嘉佑八年之前,英庙是极度抗拒再次入宫去给别人当养子的。
哪怕后来即位了,也不承仁庙半点情。
位置一坐稳,立刻发动濮议,要把生父濮王也变成皇帝!
自然的,在赵煦看来,范镇当年的所谓「议储之功』,是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的。
里面不知道有多少水分!
吕公着听着赵煦的笑声,只好低着头,继续给范镇说好话:「此外,端明文治亦乃天下名……」「昔知陈州,逢陈州灾荒,民无食,端明毅然与陈州丶京西商贾贷钱数万贯,活民以万计,迄今陈州父老尤念端明贤名!」
赵煦这才松口:「若如此,范学士可称名臣!」
吕公着顿首:「陛下圣明!」
「故此,老臣以为,范端明既有忠君之事,又有爱民之行,或可谥曰忠……」他想了想,道:「忠简………
赵煦轻笑一声:「推心尽诚曰忠,正直无邪曰简……」
「此谥用在范学士身上倒也恰当!」
「陛下圣明!」吕公着松了一口气。
这要是范镇这样的元老大臣的谥号都成了平谥甚至恶谥。
那就太可怕了。
天下舆论会汹涌而来。
他这个宰相,临致仕前得被人骂死!
「只是……」赵煦却将话锋一转:「如此一来,天下人会不会以为朕刻薄?」
「毕竟,简者,还有一德不懈之解………」
所谓一德不懈,说的好听,这个人从始至终,不该本心,一以贯之。
但换个角度,可以解释成一顽固,不知悔改。
「那陛下的意思是……」吕公着的心提起来。
「忠文吧!」赵煦道:「朕也不是小气之人!」
「但-……」
他看着吕公着,道:「昨日,郭忠孝入宫来见朕,言司空丶判武学丶雄武军节度使郭逵病重不起……」「朕甚悯之,不知相公可愿代朕登门慰问……看看郭判学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这……」吕公着迟疑起来。
他和郭逵虽然是好友,关系也不错。
但他是宰相,文臣之首。
郭逵则是武臣!
文武之间是有壁的。
若他只是以私人身份,登门看望这没有问题。
可他若以宰相的身份,奉诏命正式登门看望郭逵。
就有些不妥了。
这会提升武人的地位的!
而大宋士大夫们,对一切可能提升武人地位的事情,都是防微杜渐,严防死守。
防武臣坐大,防宦官专权,防后宫干政。
这是大宋士大夫的共识!
没办法!
晚唐五代留下的教训太深刻了。
好不容易才把那些食人魔杀人狂给压下去,没有人愿意再次放出来。
赵煦却是微笑着,不疾不徐的看着吕公着:「怎么,相公不愿意?」
「老臣不是不愿意……」吕公着顿首。
「那就这么定了!」赵煦直接不给他说接下去的话的机会。
「还请相公待朕登门,慰问郭公!」
吕公着看着无赖一般的官家,也是哑然。
他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点什么。
可赵煦怎会给他机会?
直接就对他道:「另外,范忠文公的追赠与追封事,相公也要抓紧办!」
于是吕公着的话全部被咽了回去。
这就叫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也是好人总被人拿枪指着的原因。
只要皇帝的下限开始自由浮动,那么讲规则讲礼法的大臣,就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能任由皇帝日拱一卒。
历代的制度崩坏,都是这么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