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真正的理由
他咂了咂嘴，调整了个姿势，重新将头枕在路希尔那舒适的大腿上，视线投向极光圣所上空那耀眼夺目的————一半穹顶。
而路希尔这个时候也没有说什麽，只是低着头，用指尖轻抚着少年的眉心。
「————」
赫伯特沉默了片刻，深吸了口气，半眯着眼睛，轻叹道：「我一直觉得，自己行事作风更多是基于利弊权衡，是选择最有效率丶最符合我个人利益的道路。」
少年缓缓说道，平静的声音在空旷的圣所中回响。
「很多时候，我的手段在很多人看来并不正义，或者说很不符合我圣骑士的身份。」
「言语说服丶物理威慑丶利益交易丶物理消灭————在我看来，这些方法没有正义与邪恶之分，都只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工具是没有罪的。」
「只要我的内心是坚定的，使用的手段并不会对我产生什麽影响。
他眯着眼睛，缓缓道：「就像这一次，我认为自己选择原谅军团长的罪过」，是因为他个人的价值，值得我给他一个新生的机会。」
「我会说，自己研究那个血肉机器人，是好奇它背后的秘密和可能的潜在利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审视自己过往的每一个决策。
「但如果真的冷静下来，理智分析的话————这些都只不过是我用来说服自己的藉口罢了。」
「我好像，并没有自己宣称的那般理智。」
赫伯特望向穹顶的视线有些怅然，微微眯起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那刺目的光芒，看到很多地方。
他看到了正在向着迷雾山脉深处推进的英灵和魔物娘们，看到了正在埃尔达领地中不受影响继续建设的居民。
那些人中，有阴暗地域中被他人奴役的灰矮人，也有被他人嫌弃的兽化人。
他也似乎看到了整个北地，看到了那些从神灾中幸存下来的凡人，看到了霜晶王城中的普通居民。
这些人————都因为自己而得救。
想到这些人，自己还要嘴硬下去，说自己除了在乎的人之外什麽都不在乎吗？
还有必要吗？
有些事情，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别真的把自己骗了。
「啧。」
赫伯特心情复杂地咂了咂嘴，叹息道：「我还真是个别扭的家伙啊。」
什麽自尊心旺盛的小男生啊！
【「确实呢~」】
涅娜莎在赫伯特感慨后出声附和，心情愉快地说道：
【「你一直都是这样子别扭的呢！明明心里早就做出了决定，但嘴上总是给自己找着藉口~」】
【「不过，我不讨厌你的这份别扭哦！大家，都不讨厌的~」】
【「不如说，这也算是你的风格呢。」】
「哼！」
被拆台补了一刀的赫伯特哼了一声，接着故意无视了落井下石的谐神小姐，继续对自己的内心进行分析。
又像是走入了隐蔽的告解室，对着隔壁的神职人员轻声告解。
他不觉得自己有罪，只是想让人听听他最真实的想法。
「如果真的只靠着纯粹理性的计算，或许在很多节点上，我一直都有更理智」丶更正确」丶更高效」的选择。」
「我就算不拯救他们，也不会有人苛责我。」
「只要我消灭了敌人，就算少救下一些人，我依旧会享有那英雄」之名，会被他人尊敬。」
那些人经历的苦难不是赫伯特带给他们的。
消灭他们的敌人便是大恩大德，本身不必承担更多的责任。
赫伯特没有拯救所有人的使命，更没有拯救他们全部人生的义务。
只要做好他自己该做的，就足以心安理得地去见任何人。
哪怕他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正经的圣骑士，但光凭藉那些功绩，也比很多圣骑士更加高贵。
赫伯特本可以不再多管闲事的。
自然有人去帮助他们的。
即便没有人帮忙，他们也会坚强的活下去的。
这个世界的凡人很坚强的，只要有一份希望，他们就会顽强地坚持下去。
他本可以直接撒手不管的。
「但我还是救了。」
赫伯特摇摇头，自嘲地说道：「将他们那些外人眼中的累赘」留下，选择了最费时费力费心的做法。」
「没有什麽特别的理由。」
「我不打算靠着拯救他们来证明自己的仁慈，也不需要这份功绩」来装点我的履历。」
不用堕天使小姐询问，赫伯特便自顾自地说道：「我只是————做不到对他们丢下不管。」
「我做不到对于弱者见死不救。」
他低垂着眼眸，最后乾脆闭上眼睛，平静道：「如果我能力不足，无法战胜敌人，那我会选择忍耐，优先保全自己，不会盲目为了他人而白白送死。」
「这不是冷漠，而是理智。」
「因为我清楚，我活下去的价值会比他们更高，也只有我活下来，才会有能力替他们报仇。」
「幸好，我不用考虑这些，不必让内心经历这份煎熬。」
赫伯特将眼眸缓缓睁开，浅灰的眼眸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轻声说道：「因为，我很幸运的————拥有拯救他们的能力。
「你知道吗？我其实，真的很开心。」
「能够帮助弱者，对我来说，本身就是愉快的，令人心情舒畅的。」
「而且，这份愉悦并非是出自善良，而是一种类似于骄傲于自己有能力施舍他人的情绪，能够成为别人救世主的优越感。」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展露出了自己内心最深处，也是最真实的一面。」
路希尔听到这里，动作顿了顿，不知道是否认还是感慨地摇摇头，轻声道：「这还，真是傲慢呢。」
这种居高临下的施舍，给予他们救赎，确实是一种傲慢。
而赫伯特也并非否认自己的内心阴暗面，坦诚地说道：「嗯，我无法否认这一点，从其他人的角度来看，我这种心态确实是一种傲慢」。」
「但傲慢又如何？他们至少是获救了，不是吗？」
「我给予了他们救赎，他们也让我的内心得到满足，所有人都得到了幸福，没有人会感到难过。」
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够得到幸福的选择，就算本心没有那麽伟光正，那也该是皆大欢喜的。
「————一直以来，我都是这麽认为的。」
赫伯特分析完自己的内心，苦笑了起来，无奈道：「但其实，一切的真相都没有那麽复杂。」
「我也不用给自己找那些看似合理的理由，不用非得说这救赎是我自我满足，也不用强调拯救他人与他们无关————都不用的。」
「非要找那麽多藉口，反倒证明我自己也清楚自己是在心虚。」
最后，在将一切伪装都揭开之后，赫伯特终于是坦诚地面对了自己的内心。
「我会选择帮助他们，只因为————我也曾是弱者。」
他的表情轻松而平静，没有了之前的别扭与傲慢，终于与自己和解。
「在我弱小的时候，我曾无数次地希望有人帮助我，给予我一分温暖。」
是的，这就是真正的理由。
没有那麽无私，也没有那麽黑暗。
更没有那麽复杂。
「这样啊————」
路希尔指尖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有些心疼地问道：「是因为那时的你没有获得帮助，所以才不希望别人也经历和你一样的痛苦吗？」
在她的想法中，赫伯特肯定是在最绝望的时刻没有得到来自他人的善意，现在为了不让他人体验自己的无助，才要在别人淋雨时为他人撑起一把伞。
结果，赫伯特却是出乎意料的轻轻摇头：「不，你误会了，我最终得到了帮助，切实地得到了来自陌生人毫无所求的善意。」
「托他们的福，我才顺利成长，心智没有走向极端，没有彻底变成一个扭曲的家伙。」
前世的时候，赫伯特可是差一点就在天崩的开局下坚持不住了。
好在得到了社会各界爱心人士的帮助，他才没有长得太歪，还勉强算是个好人。
「也正是因为我曾得到过别人的帮助，我才会想要在自己有能力后拯救他人。」
爱的传递？
可能算是吧。
只是因为有人曾为我撑过伞，所以才想着为其他人也撑起一把伞。
路希尔安静地倾听着，在愣了一会儿后露出了更加温柔的笑容。
「那还真是，令人开心呢。」
四只手按摩的力道舒缓而稳定，如同她此刻的存在，是赫伯特梳理思绪时最安稳的基石。
「」
「对了，你说这是「纯粹」状态下的本心显现。」
已经彻底剖析完自我的赫伯特眼神一动，望向堕天使，冲着她挑了挑眉，笑道：「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要不是不幸地在这里遇到了你们这群可怜的囚徒，我其实本来可以成为一个滥好人圣骑士的？」
「都怪你们哦，让我背负上了这麽多的使命呢。」
喂饱饿龙小姐丶成为人鱼小姐的英雄丶满足吸血鬼小姐的癖好————这麽多使命，我很辛苦的好不好！
赫伯特只是打趣地调笑两句，并没有真的去埋怨她们的意思。
毕竟，魔物娘是他自己喜欢的，想要帮助她们也是自己想做的，根本怨不得她们。
谁知道，路希尔却没有笑，反而是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她低下头，深紫色的眼眸柔和地映照着赫伯特有些懵逼的脸，微笑道：「你说得对，我们这些人，都应该好好感谢你。」
「？我不是————嗯？」
路希尔伸出四只手，将赫伯特再次抱起，轻轻搂入怀中。
「谢谢你愿意拯救我。」
「赫伯特，感谢你想要拯救我————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办法成为你的助力，还是做不到拼尽全力帮助你，但我真的很感激你。」
赫伯特被这突如其来的真情感谢弄得有些不自在。
你怎麽突然偷袭！
我就随口一句，你怎麽就直接把大招交了啊！？
他嘴角动了半天，最后就憋出去一句：「那个，呃————不用客气？」
嗨！
咱们什麽关系，跟我客气什麽？
————这话好像也不能这麽说。」
「」
俗话说，直球克傲娇。
真挚直白的感谢总是比各种说辞更加打动人。
赫伯特虽然不承认自己是傲娇，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直球的抵抗力很低O
好险，差一点就被堕天使小姐击沉了。
但赫伯特是老老实实被人撩拨的老实人吗？
他要反击！
「这麽说，你很感激我？」
赫伯特微微一笑，往前凑了凑，几乎能感受到路希尔呼出的微暖气息，故意用一种好奇又带着点戏谑的语气问：「既然你这麽感激我，那你打算怎麽报答我呢？」
「或者说，你觉得我会想要你怎麽报答我？」
这位女士，感谢别人的时候，该怎麽做？
他的强势靠近让路希尔忽然有些害羞，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结果却被赫伯特一把搂住。
想跑？
你现在可跑不了咯！
「赫伯特，你，呃，我————」
而就在路希尔不知道该怎麽做的时候，赫伯特忽然向前一探，轻轻在柔软的唇上亲吻了一下，接着又直接放开了她。
嗯？
！？
怎麽，就结束了？
正当路希尔迷惑时，发现赫伯特冲着她玩味一笑，问道：「这样，为了感谢我，路希尔，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在你的灵魂深处，在褪去所有身份和经历之后，最本质的底色，又是什麽呢？」
你刚才都看了我把自己的内心一层一层地剥开了，现在，也该你了吧！
你也来感受我刚才的尴尬吧！
然而，路希尔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听到这个问题，她迅速摆脱了失去初吻后的羞涩状态，整个人变得沉静下来，轻笑了两声。
「————呵呵。」
接着，路希尔注视着赫伯特，浑身上下散发的气息里没有羞涩，没有躲闪，只有平静到极致坦然。
这个问题，她早就已经想了很久很久。
于是，在被赫伯特问到后，路希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红唇轻启，吐出了一个词：「叛逆。」
她说：「我灵魂的底色，就是叛逆。」
「无论如何，我都将走上忤逆神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