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你没有失败
路希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托着他脸颊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指尖陷入他温热的皮肤。
她背后的黑色羽翼,那始终收敛的羽翼,最边缘的翎羽,几不可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你先别急着反驳。」
赫伯特抢先说道,语气放缓,轻声安抚道:「我还有话没说完,叛逆与温柔,这两者在你身上,并不冲突,它们甚至可以说是相互成就的两面。」
「就像是我自己,虽然貌似有些善良,但这也并不妨碍我在很多时候心肠冰冷,这并不冲突。」
「就像是一—」
他的目光扫过圣所四周那些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灵魂唱诗班,促狭地说道:「你当初没有彻底消灭掉那些家伙残留的灵魂碎片一样,难道是因为做不到吗?」
灵魂气氛组:???
你有毛病吧?
这个时候针对我们于什麽?
「是因为你不忍心,对吗?」
赫伯特收回目光,重新专注地看着路希尔,眼神柔和下来:「我们其实是很像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归根结底,你所有的「叛逆」都指向了一件事——你想要拯救祂。」
「你不忍心看着你信仰丶侍奉丶并深深敬爱着的太阳,在那条失去温度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变成一个只剩光辉和灼热,却再无丝毫温情与怜悯的概念」。」
「你不忍心看到更多的世界丶更多的生命,在她日益绝对化的净化」下化为灰烬。」
「你不忍心————看着祂死去」,即使是以一种永恒强大的方式活着」。」
「你的背叛,不是你厌倦了服从,不是你渴望自由或权力,更不是投向某种对立面。」
「你的背叛,是你所能想到的丶最绝望也最勇敢的————提醒」,甚至是一次试图挽留」的壮举。」
「你想用自身的坠落,去撼动那条既定的轨迹,去唤醒可能沉睡在祂神性深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东西。」
赫伯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路希尔略显冰凉的手。
「这当然不单单只是叛逆,路希尔,因为这同时也是最深沉的温柔。」
因为温柔,所以赫伯特无法漠视他人的苦难。
因为温柔,所以路希尔不惜己身,舍生取义。
因为温柔到了极致,才显露出了近乎毁灭的决绝。
用最激烈的方式,表达了自己最不舍的眷恋和最悲悯的守护。
路希尔,你的本质不只是一个叛逆的战士,还是————一个试图拉住神明,不让祂坠入深渊的,温柔的傻瓜。
极光圣所内一片寂静,唯有穹顶垂落的圣光在缓缓流转,将整个空间浸染成一种近乎虚幻的琥珀色。
「温柔————」
路希尔怔怔地看着赫伯特,保持了许久的平静终于被打破,表情就像是被人投入石子的古井,漾开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惊讶丶茫然丶无措丶震动————种种情绪交织闪过,最终汇聚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热,冲上眼眶。
「我————」
她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试图掩盖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其中氤氲的水光。
她想要抽回手捂住眼睛,但却被赫伯特一把握住。
「不要放开我的手。」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温柔。
「也不要躲开视线,路希尔,看着我。」
,路希尔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放弃了抵抗。
她那被赫伯特握住的手,从最初的僵硬,到微微放松,然后轻轻地丶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反握了回来。
多少年了?
自从做出那个叛逆的决定之后,她承受过太多的目光一仇恨丶恐惧丶不解丶惋惜————
曾经的同伴们将她视作异类与敌人,前赴后继地向她冲来,最终倒在她的剑刃之下。
那些是她期望看到的画面吗?
不。从来都不是。
路希尔一直很痛苦,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切割自己灵魂的一部分。
她不希望自己的剑刃染上同伴的鲜血,哪怕他们视她为敌,她也曾与他们仰望同一轮烈日。
即便她的意志坚定如铁,但在很多孤寂的时候,她也会忍不住质问自己一这一切是否值得?
路希尔不知道。
但即便再来一次,她依旧会选择走上相同的道路。
因为,那就是她的「叛逆」。
她一直都是这麽觉得的,用这样的说法来说服自己。
可现在有一个人,将她的这份叛逆称之为温柔。
这是多麽疯狂的话语啊。
「————温柔吗?或许吧。」
良久,路希尔才发出极轻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依然没有抬头。
「赫伯特,你总是擅长用温和语言来安抚他人————谢谢你,我不讨厌你这样做。」
她感谢了赫伯特的温柔,但却依旧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无论你怎麽说,但这份温柔」无疑是失败的。」
「我未能改变任何事,只是带来了更多的混乱与死亡,只拯救了我自己,不,或许我连自己也没能拯救。」
自己主动困缩在一处囚笼里,这真的算是解脱吗?
算不上的。
只不过是失败者在角落里舔伤口罢了。
「失败?」
赫伯特闻言却是眉头一挑,另一只手也覆盖上路希尔的手背,将她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反问道:「谁定义的失败?」
「我们姑且不说其他方面,但是拯救烈日这方面,你真的失败了吗?」
嗯?
路希尔愣了一下,缓缓抬起了眼睛。
我没失败吗?
赫伯特看着她探寻的表情,轻轻点头,笃定道:「你当然没有失败。」
「因为你没有立刻让太阳女神恢复正常,那就是失败了?路希尔啊,你是不是对祂的性格产生了什麽误会?」
他挤了挤眼睛,揶揄道:「你认识的那位存在,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家伙吗?你说了,祂就会听?」
「就算你真的做的是对的,对祂是有好处的,祂就一定会当场改正吗?」
「需要让我提醒你一下,祂到底有多麽傲慢吗?烈日之主的前征战天使长大人,你还不了解祂吗?」
赫伯特其实已经算是傲慢了。
但相较于太阳女神的傲慢,赫伯特的那一点点「傲慢」根本就没有任何可比性。
他甚至可以说非常通情达理,很通人性了。
众所周知,太阳女神是一个既有实力又有自己想法的犟种。
如果不是他这种从来都不听人话的性格,这个世界根本就不会出现那麽多次「烈日之灾」!
因为祂的傲慢与倔强,这个世界早已承受了太多次伤害。
「还不明白吗?那我说的更直接一点吧。」
赫伯特对着恍惚的路希尔眨了眨眼睛,提醒道:「这样一个从不会听从任何人建议的强硬家伙,现在却依旧和过去一样,没有迈出最后一步,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祂为何停滞不前?是祂的力量忽然间做不到了吗?还是————祂自己不愿意」了呢?」
!!!
堕天使终于意识到了这份区别,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意识到了一直忽略的细节。
是啊,祂为什麽还跟自己堕落时一样?
祂为什麽还没有彻底与秩序同化?
「这————」
路希尔的嗓子有些干哑,不敢置信地说道:「赫伯特,你,你的意思是说——
」
赫伯特用力点头,认真道:「就是你想的那样,路希尔,更加自信一点吧!」
「我们亲爱的太阳女神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彻底化作一轮无情的残酷烈日,这其中就有你的功劳。」
「哪怕这功劳可能很小,那也确实是存在的。」
「你确实阻止了与秩序的同化进程,让袖的心中出现了迟疑,没有继续下去。」
「你可以为此而感到自豪。」
!!!
,,路希尔震惊的表情渐渐平复下来,有些怅然地扬起了头。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你看。」
赫伯特换回轻松的语气,甚至带着点笑意,冲着路希尔眨了眨眼。
「我们俩,一个自以为冷酷实则心软的滥好人,一个看似叛逆实则温柔到不惜牺牲自己的傻瓜————这麽一看,好像还挺般配的?」
这句带着调侃与亲密意味的总结,像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路希尔心中最后大半的恍惚与沉重。
「呵呵————」
路希尔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在光下闪烁如钻。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虽然眼底残留着剧烈情绪波动后的些许红晕与复杂馀韵,但面上已恢复了往日那种包容温和的沉静。
只是,她环抱住赫伯特腰身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汲取着那份真实的温暖。
「————油嘴滑舌。」
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认栽。
赫伯特微微偏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头顶柔软的发丝,然后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路希尔眼角那抹未乾的湿痕,动作中带着无尽的怜惜。
「另外————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之后还可以一起来对付,哦,是一起帮助祂。」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令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自信,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知道的,我很擅长救赎的。」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也可以给予那轮烈日一场盛大的救赎。」
光辉圣城。
在圣城的最高处,那轮宛如烈日之眸的巨大光球微微颤动了一下。
「嗯?」
艾伯斯塔从沉睡中醒来,进入短暂的清醒。
——
——
这一次,他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动醒来的。
就在刚才,祂隐约察觉到了一丝恶意。
好像有人不久前在恶意撩拨了命运的丝线————
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