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奢望

第一百零二章 奢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沈应怕是也难以说清。

对连旗说的敬佩陆遐之言,自然是真心实意。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在他未曾知觉的时候,这份敬佩悄然渗进一丝他意,陆遐只要在视线能及之处,哪怕不言一字,就这么静静伫立,眸光总是禁不住随了她身影去,等回过神来脑中浮现的皆是她悄然落泪,苦思伤神的模样…

所以这倔强的姑娘究竟苦恼何事…为何总是不肯说清呢?

暗自猜想着、沉吟着,教她很是苦恼…很是伤神以至于不能入眠的秘密…就真的一字一句也不能对他言吗?

…她推脱的当下,心底不是不遗憾的。

明知以两人立场,不该过分探究她的心事,明知是牢里怀疑伤了她的心,陆遐心防之重断不会轻易吐露实情了,不像昨夜一再试探,眸底的思绪怕是不会泄漏半分,可只要陆遐仍愿意立在身侧,方寸间翻腾纠结的心绪像被一双无形的柔掌抚平似的,如一池静水般宁定…

而她一向警觉,总能准确地回望。

若是…恰好与清泓幽静的双眸对上,他得克制再克制将姑娘的秀气脸容,沉静神态全然捕捉的无礼念头,迫自己稍稍调开视线,免得唐突了她。

这些说不清缘由的陌生心绪,他也觉无礼的举措,还是生来头一遭。

沈应心头也曾漫过一丝波澜、惶恐不安,破天荒生出万劫不复的预感,甚至还有怅然的若有所失,随之而来的是一丝…奇诡的暗喜。

若不是真的太失礼了,怕是怎么都瞧不够…

只有一抹背影,也足以教他心生欢喜。

看着她走?

陆遐狐疑侧首,男子凛俊的脸容一凝陡然漫上霞红,麦色脸肤两团居然再明显不过,她越加狐疑,有心开口问清楚,对上男子眸光,一时后颈发麻,口中要问何事也记不清了。

男子生得高大,明媚朝阳遮得严严实实,将她全然拢进阴影之下照护,喉头发紧,陆遐总觉得鼻端又闻见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古怪的燥紧甚至朝方寸蔓延开来,柔唇几张,她隐约觉得不是开口的好时机…

可、可若不说些什么,不打破眼下古怪、叫人心颤的凝滞,她怕是…就要忍不住…

环抱双肩,陆遐强自咽了咽,借捋开鬓边散落的青丝垂首,“…所以沈将军是怕我有个万一…礼尚往来?”就如她方才没忍住关心他的伤势。

“嗯…是也不是。”沉嗓磁哑,耳朵尖热意更甚,陆遐听他嗓音,“…还有…想同你说,雷叔见我劝你喝药,寻思打趣我罢了,他后来说的那些…怕你不自在,在这里向你赔罪。”

雷叔聊天话里少不得提起沈应儿时之事,碍于长辈颜面不好当面指出,沈应后来也几次岔开话题了,终究免不了提起儿时种种,雷叔话音像是特意说给陆遐知情,姑娘心思细,定然察觉其中不对劲之处。

“…我没觉得不自在!”他低首垂睫,拱手致歉的模样肃立端方,陆遐不觉开口,止住他动作,“…他说的沈将军,与我眼中得见的你,添了几分不同,我…其实很欢喜”

又清又亮的眸光骤抬,望进讶然深亮的瞳底,陆遐忍住调开视线的念头,顶着热烫的颊温,嚅嗫开口,“…行军不易,难免让人觉得军旅之人性情…皆是肃杀冷硬之辈…”

“若不是相处过,谁能晓得…将军性情如此细腻,神武军有将军在,若同心用力,将来…必定能收复齐朝山河,陆遐心中很是欢喜。”

…他有细腻的性情,疏阔的襟怀,神武军是他领军,陆遐真的很欢喜。

她稍顿,足尖不觉踢了踢小石子,又道,“真说起来,该是我的不是。…路引损毁,身有嫌疑,如今知晓了你从前之事,听过的种种不能还与雷叔了,沈将军你说该怎么办?”

“你没恼便好,横竖我在,在场所言亦知情…”他笑声朗朗,“恕你无罪如何?将来记得留些脸面予我,万不要传出去。”不然街头巷尾要传出奇怪的传言了。

将来呵…

唇畔极清浅勾起一道细弧,她亦是笑着的,静宁的星眸弯弯,沈应莫名不喜爱她此刻的神色,总觉得笑弧里含着抹他看不懂的忧色和牵强,“陆遐你…”

“快回去歇息吧,我困得很了。”不等他言,陆遐迈了两步,回首时沈应仍站在原地。

“…等你入内了我再走。”

沈应执意不肯先行一步,陆遐只得随他去。

秀挺的身姿飘远,清绝又淡然的一抹,俨然行走在墨韵的山水画里,沈应立在原处远远望着,清绝的轮廓倒像在哪里见过,背影莫名有几分熟悉之感,沈应拧眉欲要再看,翩然的衣角往门后一闪,人已不见了。

木门将不容忽视的视线隔绝在外,陆遐以额抵门,细指用力得泛白,方堪堪稳住几近脱力的身躯。

她吸气再吸气,缓缓吐纳,试图缓和心窝处越来越绵密的痛意,不知是告诫自己还是如何,额头往门上重重一磕,顾不得疼,“…别再想了…”

一路究竟如何走回来,她全然不记得,只知道下意识地迈开重如千斤的双足,挺直背脊,莫要在沈应面前露了端倪。

幸好这回忍住了,万一又在他面前落泪,该叫他困扰了。

那个男子…为何总能语意真切地说出意料之外的话来,轻易就教她动心起念,好不容易压下的心念再起,方寸一再动摇,几乎就要应了他…

陆遐抱肩跪坐在地,眸底热潮禁不住地一再上涌。

事到如今…她如何不管不顾,再应他所言呢?

当初…已然一错再错,无尽的悔恨、日复一日的懊恼,难道还不足以教她醒觉?

暗道一战,连累他受伤,只是皮外伤就如此凶险,万一是更重的伤势…

陆遐头皮发麻,喘息渐促,不敢再往下细想。

当日他将性命托付在手,陆遐还能说服自己,最后再任性一回…

不要紧的,沈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不要紧的。

她一再说服自己,沈应能托付与她,想必清楚军士们的动摇,以他的行事,真到了必要之时,定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哪怕届时…她会是被舍弃的那个…

也不会怨恨谁的。

陆遐打从一开始便做了最坏的打算。

于是她放任自己心安理得地留在静月庵,妄图助他一臂之力。

不要紧的。

不过是最后一回。

陆遐一再告诉自己,她知道后果,只要静月庵一事有结果便好。

她…没想谁因此受伤的。

那般信誓旦旦,说竭尽全力不负所托,真看他受伤、虚弱的模样,陆遐在伤势面前几乎束手无策,也是那时惊觉——

她错了。

打从一开始,她便错了。

她…实在错得离谱。

怎么会认为,沈应会理所当然地舍弃谁,早在身份未明嫌疑未除之时,他便能语意真诚地向她致歉,怎会轻易舍下任何一人…

早该明白,他之心性…断不容许自己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能死里逃生全赖上苍眷顾,生死关头她压根没有还手之力,若来的不是恰好与他相识的奔雷,而是其他…凭她之力能阻挡得了几时呢?

只是一丁点念想,全因她按耐不住,不听先生告诫之言,一再动心起念,才会累他受伤至此,才会招致如今局面,她有何颜面大言不惭说要相助于他…

早知如此…

若早知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奢求,几乎要以他的性命来换,倒不如…倒不如…

“师父…求您保佑…万不要让寄雪奴再错了…”一室寂静,唯剩唇间哀哀叹息。

陆遐在一片白茫茫中睁目。

面前又是雪呵,无尽的大雪。

白雪纷飞。

雪花落在肩头,一头青丝染上白霜。

蚀骨的寒意如影随行,似无形的枷锁,她困锁在其中。

无穷无尽苍茫的雪色,在凛冽的寒风中狂躁地倾洒,像要抹去世间万物,掩盖住一切暗色。

啊,她又做梦了。

陆遐转目四顾,梦里走不出这片雪色,怎么也无法寻得。

她那小小的心愿呵…总是如洋洋洒洒的雪花,似近却远。

越是心焦地寻觅、探求,方寸翻滚、紧绞的懊恼和悔恨便浓一分。

风雪也就刮得更猛烈了。

到底何时才是尽头…

明明…明明就在不远处的,为何不见了?

风声刮耳,陆遐含泪咬唇仓皇四顾,难掩心焦。

在哪里呢?

会在哪儿呢?

雪下得这般大,那株危在旦夕的梅花…教她一再牵挂的梅花…究竟在哪儿呢?

梦里的尽头…为何总是遍寻不得?

因何四时堂的回廊和院子也不见了…

是因为先前的梦里,她几乎出口的赌气之言么?

因为她忘了。

陆遐心口一窒,忽觉心尖处漫上沉郁得化不开的痛楚。

啊…这是对她的惩罚。

是了,它定是觉着自己被抛下了,所以恼了、怒了,不愿再轻易让她靠近了?

不成的。

陆遐仓皇失措地在及腰处的深雪中前行,气喘吁吁,青丝凌乱。

不能这样…

颊边的泪怎么也止不住,就算它再恼,再怒也罢,只要仍安好…只要能目睹它仍安好…

她便能在绝望无尽的深梦里,多撑一会儿了。

她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我会管束自己…不贪心了…真的不会贪求更多了…”

所以…不要走呵…

…不要连最后的念想也夺了去。

寒风夹杂雪花扑面,风灌盈袖,脸上刀割般的刺痛,泪眼也模糊,陆遐步伐蹒跚。

只是再看一眼,她不过想再看一眼…

她希冀的…不过是那小小的,再也不能达成的心愿罢了…

为何到头来,一切皆成无望的奢求了呢?

陆遐慌不择路地撞进一片深浓的暗色里。

暗色里有谁在…?

谁的眼睛隐在暗处,阴鸷的,如影随形,寒意似附骨之蛆,自咽喉处袭来,陆遐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看她猛然惊醒,大口喘息,雪容上满是润意,来人咧唇,“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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