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怒斥
“奔雷…你们要领我去哪儿?”
陆遐踉跄随在大狼身后,不知是晓得她身上有伤,还是天生的知觉,大狼两步一回首,优雅地踱步,软毛随晨风轻扬,陆遐走得缓了,黑狼并不催促,蹲踞在地,显然在候她。
前方有何物?不然为何一大早来寻她呢?
陆遐醒来时,正值大欢以鼻尖顶开木门,屋里对两只神骏的大狼来说还是逼仄了些,奔雷在后,争先恐后地要进来,陆遐原先还有些困倦,错愕瞧着开裂的木门,倒是一下醒了。
身上摔得狠了,一醒,满身的钝痛回笼,今晨不过一下地便不由自主地跪倒,眼下几步路着实难熬,身子晃了晃,左侧窜出一道黑亮的身影,及时稳住欲倒的身躯,陆遐环住黑狼脖颈,顺势学惠姨轻揉顶心,“…多谢你啦。”
黑狼喉咙里咕噜了声,在丰软的发上轻嗅,鼻息温热,亮而有神的双目炯炯越过她锁向后方树林,喉间呼噜作响,几欲咧出利牙。
这是怎么了?陆遐察觉它张望的方向心中了然,“…是自己人,沈将军的同袍,一大早让我跟着你们去,他们担心呢…不许真动口,听见了没有,奔雷?”
“你咬伤其中一个,他该难过了。”大狼耳朵来回抖动,陆遐言毕,自个儿都想发笑,对着黑狼咬耳朵做什么,明明先前如此怕它,过了多久,便忘了湖边那一遭了。
果然是看沈应与大狼亲近惯,她胆子大了些,陆遐以指轻蹭,抿唇苦笑,“你和大欢有事让我相帮吗?我⋯怕是走不动。”
还是高估了体力,不过走了些路,筋骨相连之处无一不泛着痛意,初时如绵绵细雨,慢慢地连额际也泛疼,大狼硕大的头颅轻拱,讨好似地咬着她衣角。
“还要再往前…”黑狼极通人性,狼目划过璀亮暗光,陆遐咬牙起身,黑狼顾及她身上之伤,四足缓步,好在它俩生得神骏矫健,陆遐半依着它们借力,省了不少力气。
所视之处渐渐开阔,林间峭壁倒挂一条玉龙,自陡峭山势之中凌空垂坠,翠绿嫩叶上珠玉四溅,满目清幽水雾朦胧,鼻息间满是幽静的润意,底下一汪清澈的碧潭,水雾升腾恍若仙境。
“你们要我来的便是这儿?”
不想它们带自己来的是这等地方,陆遐甚爱此地幽静,倒忘了身上痛意,正在四顾,大欢四足踱近,嘴里叼着一物,陆遐接在手中不免笑出了声,“原来打着这个主意,雷叔他们一时半会儿不能替你们梳毛,由我替一回,就当先前多谢你们驼我出林。”
手中赫然是一把毛梳。
木柄光亮,看样式倒与平日马厩里见过的毛梳不同,当是雷叔为了黑狼特意制的,陆遐拂衣小心跪坐,毛梳自黑狼颈后梳至雄健有力的后背,她拿不准力道,只是一下又一下,遇着纠结成团的毛发仔细梳开,听见大欢嗓子眼里惬意的呼噜声,硕大狼头搁在前足之上,硕大狼尾间或轻扫,唇间笑意更甚。
大欢与奔雷不同,行事稳重,还是头一回见它如此舒展,看模样再梳下去,说不定要睡了去,陆遐有意放缓动作好让黑狼歇息,谁知斜地里奔雷走过,它便醒了。
“已经够了么?”
陆遐两手搁在膝上,大狼身姿傲立,狼目无声静视,这是怎么了?拿不准它意思,陆遐要开口,两头大狼相随,迫不及待纵入碧潭之中,“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恣意游动的模样,想来它们来过许多回了,两头大狼欢快地在碧潭中嬉戏畅游,尤其是大欢,梳过的丰软的毛色黑润油亮,骤然入水,潭里游鱼被大狼所惊,攸地驰远,涟漪荡漾,摇碎一池碧水流光。
…狼这么会泅水吗?
侧首观望了阵,陆遐后知后觉地想起,从前…书院里的学生也曾养过狸奴和狗儿,滚得一身泥要洗漱的时候怎么也不肯…
这狼…果然很是不同,她迟疑地想着,又觉着有些古怪,脑后钝痛得很,倒想不起来古怪在何处,那厢大欢与奔雷嬉戏,它四足刨水,渐渐往前泅去,陆遐眼皮一跳,忙起身唤道,“快回来,前方水深!”
再会泅水,碰着水深处可不是玩笑,几欲不能喘息的滋味她尝过一回,实在不好受,看着两头黑狼不免嗓音略急。
黑狼支棱起双耳,狼目静静回望,陆遐不知听到了不曾,只得再唤了一遍,“大欢,奔雷,快回来!”
也是起得匆忙,忘了毛刷,动静不免大了些,黑狼竖耳闻声,狼目紧锁,猛然掉头朝她方位分波劈浪而来,陆遐捂着心口略松了口气。
肯回头再好不过,不等气喘定,她“哎呀”一声忙去捞落下的毛梳。
大欢叼过来与她的,定是心爱之物,落在水里打捞起来要费好大一番功夫,所幸靠近岸边一处长着不少红菱,堪堪托住木柄,陆遐勉力探身,就差那么一丝,葱白指尖眼看要够着,肩上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她一口气岔在肺腑之间,心口闷痛异常,身子猛然一歪!
慌地闭目,没有料想中的冰冷没顶的知觉,倒是腰间被一双如铁臂膀勒得生疼,一向清湛的眸底风雨欲来,男子清朗话音裹挟滔天怒气,“你不要命了?!”
除了衣角沾染一丝水汽,静润的身子被密密实实护在身前,碧潭看着不深,可沈应立在水里,潭水已在半腰处,更别说是身量更小的她,她水性一般,要是方才没能及时赶上,落水受了寒气…
脑中闪过她气息微弱,面白如纸软倒在怀里的一幕,胸口翻腾的怒意不住翻涌,沈应脸色铁青,喉间的话像是硬挤出来的,“你身上还有伤,好不容易退了热,为何不在屋里歇着?”
自端州坠马争论以来,难得再见他发一回火,纵然怒得很,他还是将火气压了再压,按耐着性子,陆遐略怔,看着男子担忧的面容,眸底惊怒下隐着的慌色,唇间的话不知怎么地出了口,“…今晨起来…好多了…大欢它们…要梳毛…”
果然是说错了话呵,剑眉纠结成峦,眉心紧拧成一个川字,不认同地瞧着她,掌下平贴着厚实的胸膛鼓伏,他抱着怀里的姑娘跃上岸,“…大欢和奔雷胡来,你也跟着瞎胡闹?!”
听见低斥怒音,奔雷和大欢相继上了岸,两头大黑狼蹲踞在岸边挨训,耸拉着耳朵无精打采,很是可怜,陆遐心中过意不去,不觉扯了扯他袖子,开口求情,“…是我自己随它们来的碧潭,要训也该训我,你训它们做什么?”
劈头盖脸训完黑狼,男子转目,静深的眸子满是不赞同,“黑狼形体高大,碧潭看着不深,你的身量怎能比得过它们,撇开入水深浅不说,山里的寒气不一般,万一再受一回病气,性命难道不要了?”
没想冲她发火的,沈应抿唇,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子?
要是再得一场风寒怕是要缠绵病榻许久,这姑娘…这姑娘为何总是不懂得善待自己…
端州相伴了些时日,她心里挂念着元英,而赫连昭与她相识不久,便能得她以身相护,脱困当下还担忧赫连昭的安危,就连相处了一两日的惠姨心绪也…
事事妥帖,顾全了旁人…谁来担忧她的?
沈应不知如何言语,只是偶尔看着静持的姑娘,除了难言的欣喜,偶尔也会一阵后怕、惊惧——
仿佛有人对她好一分,她便要倾尽所有回以十分,否则便辜负了谁,对不起谁似的。
该死!她该待自己好一些的!
她…该对自己再好一些的。
沈应怒瞪着怀里的姑娘,他确实不能再经历一回了,天知道他方才赶到之时看到的是何光景。
心尖急跳鼓动,几欲撞断胸骨似的震颤,脑中霎时只余一片白光,此时回想仍觉一阵颤栗。
“…没有要入水,只是毛梳掉了,欲要捡拾这才…真的,今日确实好多了。”沈应身上还有伤,不肯让他久抱,陆遐跳下来立定,双足不过一落地,她身子腾地一歪。
怎么偏偏是这时候,陆遐懊恼地咬唇,她几番免力要起身。
“别逞强。”制止姑娘将柔唇肆虐得嫣红的举措,沈应重新横抱静甜柔软的身躯,候她圈住脖颈朗声,“你摔得狠了,自然走不动。”
“你的伤”她欲言又止。
“血既止住,腰间之伤算不得什么,别担心,几步道我还是走得动的。”
许是林间水雾朦胧,缓了怒色,男子冷厉神峻的眉目蒙上一层柔光,棱角分明的轮廓线条柔软了不少,陆遐怔怔看了两三息,越过宽肩看向跟在身后的黑狼,偏首小声道,“…捡毛梳的事是真的,我没骗你。”
“为何这么说?”打着手势示意隐在暗处的弟兄们平安无事,沈应抱着姑娘回屋直入榻前,“…我没有不信你。”
不曾落入水中,身上还是沾染了林间雾气,她得换一身衣裳,沈应欲离开让她换衣,身后姑娘柔柔低斥,“骗人…你若信我…为何急着让我离开碧潭?”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沈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