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仓皇

第一百一十章 仓皇

沈应起身寻陆遐,他一心要走,连旗不再拦他,挤眉弄眼道,“我与弟兄们换值,你有好消息记得来寻我。”

能不能免元英一顿骂可就全靠他了。

“好。”沈应随口应道,临到门口想起一事,他之所以道碎片是甲衣残片,自然有其缘由,刚才忘了与连旗细说,倒显得他迫不及待来见陆遐似的。

话说回来,见面不久,这会儿又来相寻,陆遐会觉得奇怪么?

不知歇息了不曾,她确实摔得狠了…万一喝过药睡下…

高大挺拔的身姿来回踱步,他心中犹豫再三,曲指要叩门,木门“吱呀”一声倒先开了,心心念念静定的姑娘一手按门,柔语侧首,“…我当沈将军要站一刻钟呢…”

“我那是…”沈应本能要解释,听她话音倒先觉出味来,愕然道,“你…怎知我在门口?”

话问得愣愣,与素日里的静默沉定不同,陆遐险些没忍住唇角笑花,“…日影深深,沈将军没觉着日头晒么?”瞧他一额的汗。

凛彻疏朗的男子难得窘迫,麦色脸肤泛起暗红,从她方位隐约看见颈上晶莹汗粒,陆遐垂目不敢细看,侧身让过沈应进屋,余光里他懊恼地瞪着地上残影,一时笑意更深。

也只有这时候,才有他年岁稍小的实感。

沈应懊恼来得快,沉敛心绪也快,陆遐只当不知,递过布巾,“你…这么快回返,有要紧之事?”

语气从容,衣袖下的两手却紧绞,他回返如此之快,她还未想好…

沈应不知陆遐心中所想,拭汗的大掌一顿,微觉脸热,“…不算是,连旗…欲回信元英,我寻思着你与她的交情,让你也带个信,好教她放心。”

星眸略疑,沈应怕她不信,将连旗原话说过一遍,静定的姑娘叹息,不答反问,“沈将军当真要我回信?”

沉定清湛的眸光深锁,沈应只当要应下,怎知她与料想中不同,“…你不回信…是因查验的事,还是其他?不妨明言。”连旗道她怕是不愿意,倒是一猜一个准。

“是也不是。”身上仍泛疼,看沈应跪坐定,陆遐轻推茶盏,杯中茶梗上下翻浮一如心境,“…端州多亏元英照料,我心中感激,坠马以来诸事繁杂,没能告知她我一切安好,按理我确实该回信。”

“只是”她拂袖敛容,静持端坐,雪容苍白,眸光静和却也是不赞同的,沈应心头一凛,下意识挺直背脊,听女子话音徐徐,“回信查验再三,终究难保不会生出事端,万一…将军届时如何应对,我非神武军之人,路引损毁,难道直言我与元英相厚这才回信?既有瓜田李下之嫌,不如不回。”

沈应心中磊落坦荡,不觉得有什么,陆遐思及自身境况,却不能真应他所言。

当日他道应下所托,便是自家兄弟,陆遐依心中希冀应下,却…不敢将此话当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此行…原是上天垂怜,教她得偿所愿,万一再贪求其他,妄动心念…最终落得两厢为难的境地,她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她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既然如此…

男子静默跪坐,陆遐回神懊恼地咬唇,话…果然说得太生硬了些,她不自觉端出训人的姿态,沈应不是四时堂的学生,况且…他本是好意,柔指替他续上杯中清茶,陆遐轻咳一声再道,“…你的好意陆遐心领,将军我确实…”

“…我一心想着回信元英,好教她安心,连旗不用挨骂…倒不曾想过许多。”

对坐的男子端肃姿态,轮廓峻厉,神俊的眉目不但没有半分怒色,反倒蕴着诚挚的敬服,他两臂环过,朝她一礼,“细想下来,此举确实不妥,是我思虑不周,沈应受教。”

啊…总是这样…

只要真觉得错了,即是身份未明、嫌疑未除之人,也能坦荡开口致歉,他心性是真的很好…再好不过。

她一直以来设想的、想要相助的神武军将军便该是这样的一个人。

是真的很好…

想要牵动唇角,冲他扬笑,不知为何…心口一绞,方寸又漫开不适宜的痛楚,倒比此前更甚,陆遐垂首试图缓下喘息,吸气再吸气,压下说不清、道不明,连绵不断的痛意。

“你…哪里不快吗?”莫名不喜爱她此时神色,难道是身上不快,她又强忍着?沈应起身探她额温。

闪躲不及,大掌复上,陆遐一时没能敛去,额发下,眸底仓惶流露的是渴求、挣扎的,也是竭力克制的一抹,丝丝缕缕缠绕,深浓得令人心颤。

欲语还休的水润眸光,几多复杂心绪揉杂其中,神魂皆凛,沈应看清不觉震住,“你…”

“…我是不是说错了话,陆遐?”不懂她为何如此,沈应起身扳过女子秀弱双肩,试图从竭力宁定的脸容辨清心颤由来。

不能让她避开了去。

错过了这回,怕是难再有机会…

拾簪、作画时的争执,甚至那夜在院子里…劝药以及今日…

她偶尔会用这般眼神凝睇着他。

沈应模糊地想着,静深眸子焦急分辨,顾不得越矩,试图捕捉雪容每一分细微的神态,他到底说错了何事,她才会没能忍住泪,究竟说错了什么,才会让陆遐露出这般神色呢?

颈后泛寒,身前蹲踞的男子眸光实在太过锐利,陆遐怎么也避不开,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喉头,心慌、难受…还有说不清的思绪狂涌,汇成热潮直往眼眶冒,“不、不是…”

不是他的错,分明是她自个儿…

冷不防被他瞧见心绪,陆遐全无防备,大惊之下仓皇失措,浑身上下盈满不安、害怕,本能地推拒,下意识地否认,沈应原想再追问一两句,瞧清她脸上不容错辨的心惧和慌色,不觉住了声。

他这是做什么?

明知陆遐伤势未愈,从静延手中逃脱不久,为何这般逼迫她?

…没想让她难过的。

太过惊惶,推拒的葱白指尖也颤,他看了都觉不忍,沈应闭目,两掌虚虚握着她的,“…是我不好,我不问了,你…别怕。”

“元英的信,由我来回,只简短提及你之境况,你来看看,可好?”

指掌牵着她的,沈应顺势起身,她乖顺地依言而行,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额发下究竟是何神色,沈应实在不敢再探究,提笔书写毕,递与她,不发一语立在桌案前。

是不是该想想法子?

从前军中弟兄们说的哄姑娘的法子怎么说的来着?沈应正在胡思乱想,听她小声道,“…受伤的事,别说与元英知晓,就说我先前之伤已好全了罢。”

嗓音低柔,却无鼻音,应当没有惹她落泪,沈应长长呼出一口气,“好。”报喜不报忧,看来是怕元英担心,眼下她肯开口,沈应自然应下。

重新提笔写了一回,示意她看,陆遐不来接,按在桌上的柔指用力得发白,嗓音微颤,“…方才是我太累了,一时失态,沈将军勿怪。”

即便没有看清女子神色,沈应也能轻易辨出——

她说的是违心之语。

一旦稍稍触及心事,她便不肯言半字,竖起硬壳、尖刺,不肯让人瞧见半分,要不是今日未及敛去,他竟不知原来一个人的眸光蕴含了这么多幽微心事,随之而来的是缓涨如潮水的无言惆怅、失落…

竟然宁愿说谎,也不欲吐露心事么…

心头蠢蠢欲动的追问不觉再起,沈应大掌紧握成拳,“…既如此,你早些歇息。”

话虽如此,沈应却不动,静立在桌前的姑娘也没有挪动半步,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无言得令人窒息寂静蔓延,往日不觉得煎熬,陆遐几乎忍不住要夺路而逃,指尖又凉又热,一腔思绪跌宕起伏,再放任下去,她怕是就要忍耐不住…

得说些什么,只要能打破眼下令人心慌的僵局就好,她得说些什么…

狠狠掐了掌心一把,陆遐稳住呼吸,“…我有事同沈将军商量…”

未及言清,身前回荡男子的清朗话音,语气不容商量,“我不同意!”

一直垂首的姑娘脸容骤抬,星眸惊疑不定,艰涩道,“为何?你分明还未听…”

温雅秀气的脸容没有泪痕,沈应放下心头大石,口中不肯放松,剑眉拧得死紧,“我知你心中打算。”

“我道要以惠姨突破静延心防,你想亲自动手,是不是?”入门前或许没想清楚,这会儿看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沈应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你既明白,定知道惠姨那处由我开口更能”

一心想要探查出暗道里的真相,这点从她嘱托赫连昭便能看出,陆遐压根没将安危放在心上,固然将支开赫连昭之举说成权衡利弊不得不为,沈应如何不知她心中真意?

此时听陆遐还要再言,额角抽痛,他再也忍耐不住心中郁气,沉声打断,“…我当然知道,静延没死,从他口中探知真相好过大海捞针,惠姨甚是喜爱你,由你开口总比我要强,你说的这些…我打从一开始就明白…”

“可我就是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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