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款待
姓萧的怎么会提起婆子的事?难道知道是他动的手?
静延的脸色苍白如纸,汗如雨下。
左臂关节和胸口处的痛楚远远不及心中慌乱,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妍丽的容色虽然竭力保持镇定,可显然沈应的话戳中了要害,语气中不觉透出一丝慌意,“萧檀越说的…我怎么没听明白…?”
话中颤意,沈应如何能错过,听罢冷冷一笑,黑沉如渊的眸光如电,“何必再装傻,你知我为何让赫连姑娘留心你们的静室吗?”
“难道你早就…”静延缓缓瞪大了双目,搜查无岫的静室是幌子,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你若安安分分,没有动手杀山下的婆子,我还未必就怀疑到你身上。”沈应盯着静延越发苍白的脸,“你错就错在,多此一举!”
无岫携陆遐失踪一事发生至今,庵里谁也没有见过两人,几番搜查并无结果,两人生死下落未明不说,其中种种细节光凭着静延说辞,加上赫连姑娘离开前陆遐的叮嘱拼凑而来,本来就疑点重重,以沈应行事,自然不会轻信。
可静延处事公正,深得庵里众人信任,来历也清楚,事发至今,确实看不出破绽,搜查一事上尽心尽力,按理说沈应不该怀疑她,至少…静延不是怀疑的首选。
可山下婆子丧命之后,沈应就算再怎么说服自己,也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杀婆子,固然是想调虎离山,给人无岫已出逃下山的假象,…若这个缘由只是其中之一,真正用意是要掩盖其中不可告人的目的…那有何缘由迫得你必须对她下手?”
静深眸光停驻在静延身上,沈应嗓音冷且寒,满意看见静延强自镇定的神色出现一丝裂缝,“自然有,因为她替你们验过身!”
“你们其中定然有人收买了婆子,让她谎称你们皆无可疑。”
贸然再寻婆子查验,势必打草惊蛇,正好连旗本就打算搜查静室,沈应乐得顺水推舟,“尼姑之中…到底谁是收买婆子的人,谁有嫌疑我其实并不确定,但你见过两人,自然嫌疑最重。”
“所以你让赫连昭搜静室…”静延恍然大悟,忍痛开口,“其意在我…”
让赫连昭搜查,不光只是为了堵庵里众人之口…以防众人以男子搜查不便为由推脱,静延打了个寒颤,更是为了试探谁才是收买婆子的人,这个人…对搜查之举必定大为紧张。
静延转念一想,敏锐察觉出其中说不通之处,“搜查就在眼皮子底下动手,静室并未发现可疑之处,我自问没有露出破绽,也非最着紧之人,你又如何怀疑到我身上?”
赫连昭抱剑当下,他心里实是惊疑和戒备的,可静延自问没有露出马脚,言语中也没有疏漏,一切在情在理。
难道…他在看见戚夫人圆滚滚的肚腹和搜查无岫静室后的行事,不知不觉就放松了戒备,露出马脚而不自知?不然如何说得通?
还是搜查中还有什么他未看破的手段,所以才让赫连昭怀疑到自己身上?
…亦或者从头到尾压根没有破绽!
静延眼皮一跳,先前种种举措、搜查不过是为了赫连昭最后的出手铺垫,予他怀疑的错觉,为的就是迫他亮出武功!
况且赫连昭出手时机,恰恰又在心神松懈,以为无事之时,如此时机难说没有姓萧的示意,难道此人已料想了他的反应?!
此人心思不可谓不深!
静延不甘地咬唇,欲要再问却被赫连昭打断话音。
“萧大哥的心思你怎么可能看破,你就慢慢想吧!”
“萧大哥,别跟静延多费口舌了罢,问出姐姐的下落要紧。”赫连昭不耐烦再谈搜查时的细节,“快说把姐姐藏哪里去了?!还有无岫师父呢?你把两人怎么了”
“你若老实交代,还能少受点苦!不然萧大哥卸掉另一臂,有你好受!”
静延盯着三人,似想起什么眸底渐渐漫上诡谲笑意,一改此前略慌的语气,眸光久久在沈应身上顿住,唇角漫上的笑很是耐人寻味,柔嗓悠悠道,“是了…还有夫人…萧檀越想知道夫人的消息…?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要你附耳过来…我只说与你一人听。”
“这厮又打坏主意,萧大哥千万别听他的。”戚远潮持剑相对,指着静延厉喝,“不能让他人听得,其中定有古怪!”
“就是,这厮反复无常,夫人下落也没有实处,说不定有诈!”
“萧檀越,我劝你不要轻下决断…”静延唇角微勾,又是那抹耐人寻味的笑,“…我袖袋里的东西,你且看过再下决定不迟。”
静延究竟在打什么主意?难道袖袋里暗藏了暗器不成,沈应并未立即答应,他几番思量,眸底寒光湛了湛,似在分辨话中真假。
静延也不催促,诡谲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笑里透着一丝古怪的得意。
赫连昭见状,忍不住上前劝阻,语气急切,“萧大哥,别信!静延诡计多端,先前还扮成弱女子,可你瞧动手时的武功…谁知道袖袋里藏了什么害人的东西!”
昭昭说得不错,万一出了其他事端…戚远潮一时头皮发麻也附和道,“正是!若是真想交代,何必如此遮遮掩掩?直说便是!”
“你…可考虑仔细了…当真要我直说?事关夫人…”静延听罢两人言语咧唇轻笑,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挑衅,“萧檀越…机会只有一次。你若不想知道夫人的消息,那便罢了。”
沈应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迈步向前,走到静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你休想耍花招。”
“我如今被你制住穴道,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萧大哥!”
眼看长指探进袖袋摸索,静延唇畔的笑意更深,他满意地瞧见沈应摸索的大掌一顿,静深的眸子闪过错愕、杀意,种种来回翻滚、交织,脸上却还是沉静的、不动声色,只有颔边线条绷得死紧,他跟那女子…倒挺像,静延舔唇,嗓音满是恶意,“……承蒙萧檀越款待。”
是在暗道里听过的男子音色!
沈应耳中嗡嗡巨响,眼前有一瞬晕眩…静延居然就是跟静云在一起的那人?!
赫连昭等人就立在几步开外,并未听清两人说了什么,只听得后半句男子乍然响起独特的音色似乎很是开怀,正震惊于静延喉间嗓音大变,就见沈应动作狠戾,猛然卸掉静延下巴!
“萧大哥…静延音色怎么…你把他”宽阔胸瞠不知因何鼓伏不定,赫连昭话到一半也不敢再往下问,男子站姿看似随意,垂于两侧的手却紧握成拳。
仿佛要压不住胸中喷涌的痛意跟怒火,沈应额角直抽,死盯着静延的目光又凉又烈,口中语意却静和,“这厮口中没有半句真话,是在消遣我等。”
“那袖袋里…”
“…里头并无一物。”
“……”下巴被卸掉不能言语,静延听他所言,忍痛咧唇无声一笑。
沈应徐徐吐气,缓和住跌宕起伏的心绪,这才沉静吩咐道,“将静延带下去严加看守,我等继续搜查。”
“如今是不是对静延严加审讯为好?”院子里自有军士上前锁起静延,戚远潮犹豫了几息提议道,“…再拖下去恐怕”
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夫人和无岫师父的下落还未查明,时间拖得越久,兴许危险就越大,况且喉间男嗓听得分明,静延身上一定有古怪,戚远潮不懂他为何此时不审静延。
迎着戚远潮不解的目光,沈应徐徐道来,“…庵里有弟兄们在,静延带着两人离开目标太大,断不能成事,她们两人必定还在静月庵,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厮几次消遣我等,无疑是想拖延时辰,若一心审他,要从他口中撬出真相,便中了计,反倒耽误了事。”
“接着搜,庵里定还有我们未顾及的所在。”
一言果决,沈应顿了顿才道,“方才你们也听见了,按嗓音…静延应是男子无误,却不知如何混在静月庵,庵中尼姑们对此事的反应却又与静海之事不同…”
“那几个尼姑好似没人发觉似的,极不寻常。”他果然也听到了,不是错觉,赫连昭搔了搔头,“这年头,居然接连出了两个假扮尼姑的男子,按理说,有静知和静海的事在前,不至于又让一个男子混进庵中吧?”
“静知、静海行事漏了端倪也就罢了,静延能在庵里这么久,又深得信任,行走坐卧、行事也与尼姑们在一处,他要怎么瞒天过海?”
戚远潮一问,众人难得深深困惑,沈应沉吟了片刻,“着实奇怪,在庵里这几日,我观静延平日里的做派与女子无异,可方才的话音…又像是男子无误,嗓音独特,身上定然还有其他秘密。”
”会不会是山野秘术?听闻安州从前很是盛行。”
“不无可能。”戚远潮握紧剑柄,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躁,“静延不肯透露夫人的下落,阿昀的事定然也…嗓音…男子…暗道里的事难道是他干的…?”
听见戚远潮唇间的名字,琥珀瞳盈满苦涩痛意,赫连昭咬唇,她得吸气再吸气,才能忍住欲要夺眶而出的热意。
“不管如何,我们继续搜查庵内。”缓了片刻,沈应沉声吩咐,语气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找到了人,便知分晓。”
“而今静延已擒,庵里其余众人料想不会再行干扰,看住了她们其余人也好分头行动,务必仔细搜查庵里每一处角落,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好。”
静月庵搜查起来并不容易,沈应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着四周。
“萧大哥,你觉得静延会把姐姐和无岫师父藏在哪儿?”赫连昭低声问道,不知是否受戚远潮影响,语气中难得带着一丝焦躁,“搜了这么久,静室和阁楼也不曾发现新的暗道。”
沈应微微皱眉,这也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静延既然能在庵里待如此之久,想来对庵内的布局了如指掌,若是想藏人,必定会选择一处极为隐蔽的地方。
观他方才神色,倒像自信不会被搜查出似的,可庵里能藏人的地方就那几处,既不是暗道,难道会是什么从未注意过、或者极容易遗漏的角落么?
心里有一道惊雷劈落,脚下如同生了根,再也无法迈出半步,周遭的喧嚣瞬息远去,只剩下胸膛里急促鼓动的心跳,沈应教心里的猜想惊住,猛然回望向庵中某处!
他知道静延将人藏在哪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