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MSC前夕

入夜。

竞界文化办公大楼。

七楼，运营部的灯还亮着几盏。

“哎哟——”

一声拖长的叹息从办公室里飘出来，紧接着又是几声附和，像接力似的在格子间里回荡。

“WBG这波真的……就差一口气啊。”一个年轻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还停在赛后数据页面。

“没办法，现在第一梯队这几支队，TES确实太均衡了。”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胸牌上印着“策划组-李想”，他一边转着笔一边分析，语气比刚才开会时激昂多了，“你看啊，上路神超、中路噶的伟，单拎出来跟Nexus或者TheKing比，那肯定有差距，但问题是——”

他拿笔帽转了转，吐槽道：“人家是绑定的啊。再加个麻辣香锅当粘合剂，上中野强度直接拉满。这不是三个强点，直接是一套体系。”

“唉，本来第三波团战赢下来的话有机会的……”旁边工位的小姑娘托着腮，语气里全是遗憾。

“TES赛训组调整太快了，直接找到了野核玩法的方法。”

能在竞界文化上班的，多少都沾点电竞基因。尤其是年轻员工，哪怕不是某款游戏的死忠，心里也总有一块地方留给当年的青春——可能是逃课看过的比赛，可能是宿舍通宵打过的排位。

刚才吃完饭休息，几个人凑一块儿刷手机，正好刷到下午刚结束的LPL春决。聊着聊着就刹不住了，满嘴都是对WBG惜败TES的惋惜。

没办法，谁让团队里藏着好几个Seeker的粉丝呢。

“行了行了，”组长张帆站起来拍了拍手，把话题拽回来，“感慨就先到这儿啊。咱们再加两小时班，把季中赛的准备工作再过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的。”

“没问题组长！”

“放心，今天肯定弄完！”

“为了季度奖和年终奖——”有人拖着长音接话，“我可不想再预支这个月的加班额度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哀嚎起来：“说到这个我就郁闷……谁家好人老板会给加班设额度啊？团队加班还得写申请？我们是在上班还是在抢学分？”

“哎，你这话说的，”张帆笑着指了指他，“公司福利好还成错了？加班双倍工资，要不在绩效评比上卡一下，所有人都把正常工作拖到晚上做，你信不信？”

“那倒也是……”

“正常工作时间干完活的，季度评比自然占优。”张帆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这次季中赛算特例，大家别养成习惯就行。”

“嘿嘿，放心，”刚才那个哀嚎的男生挤挤眼，“实在不行我拿回家弄。”

“可别——”

旁边几个人异口同声，把他吓了一跳。

“你个铁大聪明，”李想隔着工位冲他点手指，“入职培训怎么学的？恶意内卷，被公司发现——或者被同事举报——可是要吃绩效惩罚的。严重者直接辞退，懂？”

“懂懂懂……”男生缩了缩脖子，笑着摆手，“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一点点小插曲，几句玩笑，没影响办公室里的节奏。

键盘声稀稀落落地响着，像雨点落在不同的屋檐上。

李想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回来，咖啡是刚冲的，现磨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他绕过两张椅子，在自己工位前坐下，顺手把杯子搁在鼠标垫旁边——垫子上印着NXG冠军皮肤的图案，边缘已经有点卷起来了。

电脑屏幕亮着，待机界面是他上周刚换的桌面：

一张MSC季中赛的宣传海报，LPL赛区的四战队的剪影叠在背景里，中间是烫金的大字。

他晃了晃鼠标，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任务列表。

最上面那一行，被他用红色高亮标粗，字号特地调大了两号，生怕自己错过——

【“MSC”季中超级联赛，门票销售及黄牛预防检测】

李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叹了口气，点开文档。

是的，作为竞界文化运营保障部门的一员，他这阵子的全部精力都扑在这件事上。说是“门票销售及黄牛预防”，听起来高大上，落到实处就是：盯各大平台的售票数据、盯后台的异常订单、盯那些用脚本抢票的蛛丝马迹。

季中超级联赛的票，是真的难抢。

倒不全是因为黄牛的原因，虽然他们确实是一大祸害——更主要的原因是，这次的门票定价太良心了。

李想还记得那天的管理层讨论会，他坐在角落里记笔记，听到最终定价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楞了一下。

基础门票：小组赛175，八强赛245，半决赛315，决赛445。

这个数字放在现在的市场行情里，说是“白菜价”都不为过。他记得去年某个拼盘演唱会的看台票都卖到五百起步，内场直接四位数起跳。而MSC这可是季中赛——继S3魔都全明星之后，国内第二次举办英雄联盟大型国际赛事。

热度不爆炸才有鬼了。

当然，除了基础票，每个阶段也设置了VIP门票和专属包厢票，价格从一千到两千不等。这部分是给预算充足的观众准备的，也是公司平衡营收的手段之一。

但问题是，再实惠的票价也架不住人太多。

开售那天，李想自己就一直在盯着后台的数据刷新页面，眼睁睁看着决赛票从“有票”变成“缺货登记”，前后不到三十秒。

“操。”他当时忍不住骂了一句，甚至旁边工位的同事探头过来看了一眼，也跟着骂了一句。

网上很快炸了锅。

“一票难求”四个字挂在热搜尾巴上挂了一下午，评论区里一半是没抢到票的怨念，一半是骂黄牛的，连带着作为主办方的他们也挨上了黑锅。

李想理解那种心情。

他自己也是粉丝出身，知道那种盯着倒计时、卡着点刷新、最后看到“已售罄”三个字时的无力感。

但问题在于——黄牛这个东西，怎么说呢，只要你办大型活动，不管是比赛还是演唱会，它就像狗皮膏药，死死粘着，甩都甩不掉。

李想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异常IP列表，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事。

那时候学院里有个教授，搞产业经济学的，带着他们几个本科生做课题研究，专门分析过“黄牛”这种畸形市场的形成逻辑。

教授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台下学生听得昏昏欲睡，他庆幸自己因为起晚坐到第一排听了不少，谁能想到几年后，这些知识会在一个电竞公司的格子间里派上用场。

说来无非三点。

第一，供需严重失衡。

一场大型活动，体育馆撑死能塞一两万人，但想买票的观众是这个数字的好几倍甚至十几倍。

供不应求，价格自然水涨船高——这是最基本的经济学原理，高中政治就教过。

第二，信息差加技术差。

普通人买票，是准点打开APP，手指头戳屏幕，拼手速。

黄牛呢？脚本、机器、批量注册的账号、还有专门写抢票程序的技术团队。

你一个正常人，怎么跟这帮人比？

他记得教授当时放了一张流程图，从“爬虫抓取开票时间”到“多线程并发下单”到“虚拟号自动填表”，一环扣一环，反正比他们这帮大学蛆虫学习专业就是。

最后，变现链条足够成熟。

黄牛从来不是单打独斗——这是一整条产业链。

从抢票、囤票，到加价转售，到线上线下交付，再到售后的“进场保障”，这帮人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教授当年管这个叫“灰产的工业化”，李想那会儿觉得这词儿太大，现在坐在这儿看后台数据，才觉得真他妈贴切。

有了需求，有了技术，有了变现渠道，畸形市场不就顺理成章地长出来了？

更恶心的是，有些主办方自己也会跟黄牛合作。暗箱操作，提前把票放给票务贩子，再通过二级市场翻几倍卖出去，两边分账。李想知道业内这种事不少见，哪个圈子的演唱会没爆出过这种瓜？但他庆幸，至少竞界文化不是那种公司。

“黄牛预防检测……”

他念叨着这几个字，点开另一个表格，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开售以来的异常IP、疑似脚本的下单行为、还有各平台反馈回来的风控数据。

他揉了揉眼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啧。”他皱皱眉，还是咽了下去，然后把杯子搁回原位，继续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

脚本、代抢、虚拟号、批量注册……

这些东西，比他大学时打的排位难缠多了。

排位顶多输一把掉分，这东西要是输了，那就是成千上万的真金白银流向黄牛口袋，是无数普通玩家守着手机屏幕对他们骂娘。

他又叹了口气，把表格往下拉了一行。

有问题，就得解决问题。

好在第一批门票放出去之后，管理层那边反应还算快。

下令对一些数据异常的门票购买进行退回操作，同时直接在淘汰赛落实实名制购票举措。

实名制，加上进场环节的人证合一验证，确实能卡住绝大部分黄牛。你脚本再快有什么用？买的时候要填身份证，进场的时候要刷脸，黄牛囤的票卖给谁去？

当然，最狠的还是那套组合拳：不支持转让、不支持退票、不支持转赠。这三板斧要是全抡下来，黄牛基本可以直接宣布退休。

李想知道原因——商业合作方那边有阻力。

赞助商、票务平台、还有那些签了协议的渠道方，各有各的小算盘。电竞这碗饭，盯着的人太多了。

他理解。

管理层尤其是明哥，肯定也无奈。

自家BOSS是个大学生创业成功的典范，年纪轻轻坐到现在这个位置，本事是有，背景是真没有。

电竞的流量蛋糕太大，想分一杯羹的人太多，有些东西，不得不妥协。

能做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至少，那些真正热爱电竞的普通玩家，不用像买演唱会票一样，被黄牛宰得血淋淋的。

“官方二手……转赠通道……”

李想滑动鼠标，看着管理层今天刚发来的应对方案，嘴里忍不住啧啧出声。

这招是真的绝。

对外正常销售一部分票，对内——以玩家春季赛购买LPL联赛门票的记录为依据——额外抽一批人，进行平价一对一销售。

你黄牛再有本事，能伪造一整季的购票记录？

你脚本再快，能快过这种“定向投放”？

“还得是明哥，”李想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电竞圈第一销冠，还在发力啊。”

如此便能进一步削减黄牛对MSC门票销售的负面影响。

只能说是天才一般的想法。

“小李，加班时间快到了，要一起走吗？”

李想正对着屏幕上江明那套方案啧啧称奇，听到声音抬起头，方萍已经站在他工位旁边，挎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拎着保温杯，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看了眼电脑右下角——21:47。

“哦哦，方姐你再等我几分钟。”他连忙应声，双手重新落回键盘上，噼里啪啦敲起来，“最后一点，马上就好。”

方萍点点头，也没催，就站在旁边等着，顺手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李想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手上敲得更快了。

说是几分钟，就真的几分钟。

他飞快地保存文档、关掉表格、退出内网系统，然后拔掉手机充电线、合上电脑、拎起外套——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走了啊各位，”他站起身，冲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挥挥手，“我先撤了，大家也早点休息。”

话音刚落，格子间里就炸了锅。

“哎哟——”角落里先传来一声拖长的怪叫，“我们小李同学又要跟方女神单独约会去了是吧？”

“去去去，”李想脸一热，冲那个方向挥了挥外套，“搁这乱说话，当心被打啊。”

“打人？打人可不行，”隔壁工位的戴眼镜男生探出头来，一脸正经，“公司规定，职场暴力要记过处分的。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挤眉弄眼，“如果是方女神动手，那叫正当防卫，我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