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有脑子的人才能做盟友
乌蒙部,乃漠北高原五大部落之一。
这五大部落的子民,追根溯源,有突厥人,有鲜卑人,甚至还有匈奴人的后裔。
燕国比越国,离漠北近得多,赵茜薇自认为,比冯啸这个越国人,更了解高原的那些野蛮人。
“冯女君,你要说塔克部是会伺机南下的猛虎,也就罢了,这个乌蒙部……势力在五个部落里排末位,而且与大燕和羌国之间,隔着塔克部。这个塔克部,与乌蒙可是世仇,怎会允许乌蒙南下进到它的领地?所以,乌蒙部别说一时半会儿了,就算十年八年,也成不了我们这几个大国的威胁吧?”
赵茜薇侃侃而谈,摆得理由,听起来十分充足。
不过,她虽不太认可越人观点的意思,话里却并无轻慢反诘的语气。
冯啸更欣喜的,则不仅仅在于,赵茜薇以一种几乎平等的姿态来商榷,更在于,燕国公主的商榷视角,契合军事攻伐的常识。
彼此的认知与分析能力,处在相似的水平,至关重要。
否则,就算赵茜薇基于豁达磊落的性子,就算她基于带着情殇死结来和亲的郁郁,而无心与越国公主斗法,那也只是刘颐少个劲敌罢了,而非多个结盟者。
结盟,需要彼此都是机敏的狐、理智的鹰、杀伐果决的狼,平庸之姿的无害者,不在此列。
冯啸于是因内心对赵茜薇的赞赏,谈兴更炽。
“公主,倘若我也生活在燕国,一定会有同样的看法。可是这次北上和亲,我们驻留洛阳城时,竟然看到了乌蒙商队。公主也说,乌蒙人是塔塔部的世仇,很难越过塔塔部南来,那么,洛阳不止一支、而且货物琳琅的乌蒙商队,怎么南行三千里的?”
赵茜薇面色一沉,立刻凝重起来的目光,表明她很快想到了答案。
“你是说,乌蒙人,从我们大燕过来的?”
“是,”冯啸很肯定地说道,“绕道羌国,未入国境前,就会遇到大片沙漠,世代与水草相伴的乌蒙人,没有沙海行险的经验。但如果贿赂你们燕国的边境守卫者,一路都是草原,又没有塔塔人,真是条好路啊。”
“那,冯女君,你在洛阳,与这些乌蒙人,打过交道了么?”
冯啸点头:“打过交道,套出些话。比如,乌蒙人如今的酋长,伯尔帖,是条厉害的头狼,带领部众打败罕达部后,把凡是高于车轱辘的男丁,统统杀死。暂时免于一死的男娃娃,他们的母亲,如果在配给乌蒙部的男人后,两年内不产下儿子,那么,从罕达部带过来的男娃娃,也必须被处死。”
赵茜薇听得脊背发凉。
北燕立国既久,当年游牧时、部落间原始血腥的残酷杀戮,早已湮没入尘,与越国的战争,也多遵循“不得杀降”等开化了的规矩。
乍听乌蒙人的做法,赵茜薇难以掩饰眼中的惶恐与厌恶。
但她毕竟有一位具有相当军事素养的郡王父亲,家学渊源,令她很快从女性天然的悲悯情绪中挣脱出来,依托她对于漠北局势的熟悉,去琢磨乌蒙部落那位魔王般的“伯尔托”。
“冯女君,罕达部是塔塔部延续了几十年的同盟,贵族之间都有联姻,伯尔托对罕达部如此凶狠地赶尽杀绝,是铁了心要将塔塔部作为下一个目标了,并且乌蒙部的实力,很有可能已经相当厉害,让他不惧怕塔塔部了,对吗?”
“是的,我认为,伯尔托,要统一漠北,做所有部落的大汗,然后,挥师南下。”
冯啸的分析,令赵茜薇的神情又严峻了几分。
燕国的北境,各种小部落山头林立,对赵氏皇权和莽太后表面上臣服,实则首鼠两端,谁给好处就听谁的,与那野心勃勃的乌蒙人打得火热,也不稀奇。
更何况,按照冯啸方才所言,燕国的边军,迟早也和居延塞那处的羌国边军一样,粮饷不足,喂饱自己和家人的肚子都成问题,哪还有心思防御漠北来的入侵者。
“怪不得……”赵茜薇脱口而出。
冯啸眉毛略扬:“怎么了?”
赵茜薇说得直接:“怪不得太后要把我们上京道西边的那个羌人旧部,给我作陪嫁,多半是北院大王禀报了好几回,彼处因缺粮缺饷而动乱频频,太后和丞相便想着,不如将他们,还给羌国,让羌国来养活那些同宗同族的边军,反正羌国防住了乌蒙人的进攻,我们燕国也能一样享到太平。”
真是思维敏捷、头脑清明的姑娘。
冯啸适时地进一步点穿。
“没错,公主,你们的莽太后,即使算我们的敌国君主,但在大越朝堂,仍有文臣用‘不惟有开疆拓土之大功、更有定边靖远之长策’,称赞于她。莽太后或许早有亲近西羌的打算,既用西羌制衡我们大越,又靠它来牵制漠北高原狼的南下兵力。实话说,这才是一代雄主应有的盘划。去岁,恰好刘宸流亡燕国,恨你夺了她当年白月光的心,太后便顺水推舟,选中你,和亲西羌。”
赵茜薇慧黠一笑,对冯啸道:“只是,不曾想,到手的右夫人名份没了,降位成了太子妃。看来,在羌王眼里,我们大燕终究还是不如你们越人阔气。”
本也没什么烈焰熏天的权欲,更未在内心将羌王视作倾慕的爱侣,赵茜薇的话,不过是带有打趣的揶揄罢了。
像羽扇轻拍肩头,而非蒺藜刺向面门。
冯啸已了然,站在自己对面的燕国公主,其聪慧机敏,绝非等闲之辈,至于最终是否能化敌为友……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试的时候,在越人的军机国务上,自应小心谨慎。
但有些前情,不妨如实相告,多换一份好感。
况且,她冯啸,又不是嵬名孝的亲信曹德敬,羌王才不会有半分护她周全的心意,拿“中宫”二字与燕国使诈的主意,在接下里的日子里,必会教那些探究原委、琢磨利害关系的人,打听清楚是谁出的,瞒不住的。
冯啸于是退后两步,躬身行个大礼。
“贻芳公主正位太子妃,是下官向羌国献言。下官是大越的持节汉使,自要为本国的解颐公主据理力争。若遇到这第一根硬骨头,我们就啃不下来,由着异邦君臣摆布,我们的圣上,不但会失望,而且会收回我们调配边军的一部分权力。”
赵茜薇对冯啸如此爽气地交底,很满意。
昨日宴席结束,燕国大使莽洪绪,与羌国宰相罗大人谈得不欢而散后,回到营地,就将随团的一个副使痛骂一顿,怪他安排行程不周,让使团晚到了一个月,被越人抢占先机,能到羌王跟前进谗言、开条件。
副使也出身皇族,哪里肯认怂,梗着脖子道:“做了太子妃,难道不是因祸得福吗?储君有第二天子之称,羌王已人到中年,保不齐哪天他龙驭宾天,太子一继位,贻芳公主不就是王后?”
赵茜薇像看两个傻子一样,看着大燕皇族与后族的两位高官争吵。
和亲之责于她,虽在最初,如突然降临的骤雨,但启程之际,她也并非心灰意冷的状态。
临近西羌国境时,她授意从赵府带出来的家丁,以黄金细软作好处,在周遭的小部落打探过,得知嵬名孝的孩子里,口碑最佳且拥有铁鹞子、麻魁军等精锐兵种的,是嵬名烁。
昨日,赵茜薇见到嵬名烁,果然飒爽干练,有莽太后当年英姿。
而开宴之前,也是嵬名烁策马开道,先送不沾荤食、忌讳肉菜的闵太后,回金庆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