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第二百零二章

扎希尔一听禀报,回身望去,果然见自己部族的马群后,闪出蒲类昆莫旗帜的马队。

不但有骑卒,还有车架,像是驮着不少东西。

扎希尔斜瞥一眼脸上挂彩的妻子,粗声道:“你把蓝奴带回帐篷去,别出来丢人。”

蓝奴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主动扶着神色黯然的堂嫂,往毡帐走。

堂嫂是为了护她而受伤,为堂嫂的伤口上药,比和堂兄硬刚更重要。

况且,羌国大官远道而来,又由蒲类昆莫亲自陪着,必有关涉部族利益的公事,自己再是不忿骨力家族女子的处境,此刻也知轻重,不会继续嚣闹。

那边厢,纵马去迎的扎希尔,已来到叶木安和冯啸的队伍面前。

蒲类乃节制甘州回纥的上峰大部落,扎希尔对叶木安很熟悉,但与冯啸是头一回照面。

去岁苏小小来甘州打前站,越人女官泼辣干练的名声已传扬开去,在甘州处于边缘化的回纥部,多少也听闻了。

今日,扎希尔见冯啸,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却博冠红袍,神貌端严。

慑于其高山自威的气势,扎希尔毫无迟疑地跳到草地上,站定后,抚胸致礼。

冯啸并不拿腔拿调,也翻身下马,回个越人的揖礼,和声道:“我们刚去看望了你们骨力部的老族长,他说,你将是下一任族长?”

扎希尔面带喜色,颔首称是。

冯啸的目光扫一圈扎希尔身后的聚落规模,又落回他脸上:“你们这个家族,看着人口并不是最多,你却能得老族长青眼,继位整个骨力部的族长,你必有过人之处。”

扎希尔赶紧望着叶木安拍马屁,也是及时表功:“都靠昆莫英明部署,我们族中的壮丁,带着整个骨力部,前一阵在西州与甘州之间,伏击了一支从沙州赶来的李氏叛军。”

冯啸面色更显舒展:“那就对了。大羌新王和刘太后,都是赏罚分明的主上,她们命我带来了犒赏,全在车里呢。”

叶木安眯着眼睛,调侃道:“是啊,粮食肉干也就算了,还有不少越国的绢帛布匹、铁锅药材,可是我们蒲类部都很当作稀罕之物的。”

扎希尔听得心花怒放,越发殷勤如家犬,引着冯啸与叶木安,往主帐宴席中去,边走边道:“两位贵人今日来得真巧,我们全族,正举行酒宴,感激当年宁国公主带来的福气呐!宁国公主,和刘太后一样,也是中原上国来的和亲公主。”

“唔,对,我们汉人与回纥,早几百前,就是一家了。”冯啸寒暄着场面话,接受了扎希尔家族年长者的扶额礼,豪不推辞地在上席坐了。

不远处,两个女人又宰了只羊羔子,正在刮毛。

冯啸看向烤羊的火堆架子,问扎希尔:“那个穿绿色袍子的姑娘呢?刚才又是烤羊,又是和你摔跤的,我远远看着,真是厉害。你们回纥的女娃娃,就像叶木昆莫帐下的蒲类女子一样,飒爽利落。”

扎希尔一怔,咧嘴笑道:“贵人谬赞,那是小人的堂妹,嗐,一个野丫头。”

冯啸看着扎希尔:“她人呢?我倒想见见。”

毡帐中,蓝奴将回纥人的土药,轻柔地涂在堂嫂右脸的伤口上。

一个手滑,小团药落进堂嫂的领子里。

蓝奴赶紧伸指头去拈,堂嫂却像被惊到似的,下意识地去拢前襟。

“呀,别动,药沾衣服上了!”蓝奴阻止她。

继而,见堂嫂脸色不对,蓝奴很快反应过来,把她的领子一扒,果然发现几处淤青。

“他又打你了!”蓝奴的怒火一下子又窜上来。

堂嫂唬得忙去捂小姑子的嘴:“嘘,你轻点声,贵人们已经坐在外头,万一惹恼了他们,咱们得不到赏赐,就不是吃鞭子那么简单了。”

蓝奴粗重地喘着气,但也的确没再大喊第二声。

弱者活在情绪里,强者活在办法里。

蓝奴给堂嫂抹完最后一层伤药,坐到她对面,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大嫂,这片草原上,很多姑娘羡慕你,扎希尔身强力壮,马上就要成为新的族长。可是,如果他回到帐篷里,总是这样打你,他越强壮,不是越可怕吗?还有,他对你,还不如对他的马好,那他当了族长以后,你在她眼里就更不算什么了,因为族长可以娶四个妻子。”

堂嫂咬着嘴唇,喃喃道:“蓝奴,你说得都对,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从沙州远嫁过来,没有娘家撑腰,没有自己的羊群,四年只生了个女娃。不好好伺候扎希尔,他如果把我们娘俩赶走,你们骨力部也不会有长老出来主持公道,而我和你侄女儿,就只有饿死的份。或者……或者去甘州城的妓舍了,那样的下场,还不如挨扎希尔的鞭子……”

“谁说你们只能有那样的下场!”

蓝奴沉声打断堂嫂。

她要用实实在在的计划,去击碎堂嫂那毫无意义的悲悲戚戚和自我矮化。

蓝奴热烈地鼓动道:“大嫂,你来和我一起过吧!阿嬷教会我整个甘州回纥部最好的编织手艺,我也教你!我们给有羊的人家去编毡毯、披肩,先收点糊口的钱。我听说,凉州的互市,不再是每年两次了,而是天天都开着。那一定有更多的商贾,会经过我们甘州。羊毛毯子在城中卖出好价后,大伙儿会继续找我们编的,我们就涨价。如此一点点地,钱不就攒出来了么?慢慢地,我们就可以有自己的羊群。”

堂嫂抬起头,与蓝奴目光相接,眼中依然有着浓烈的胆怯:“可是,扎希尔马上就做族长了,如果大伙儿害怕扎希尔怪罪他们,不敢雇我们编毯子呢?”

蓝奴斩钉截铁道:“草原上又不是只有回纥人放羊!羌人,蒲类人,不也有牧民吗?大不了我们跑去找他们。如果蒲类王也下令不许收留我们,我就把男人们欺负我们的故事,编成长歌,去集市上唱。我用我的歌声,吸引中原和西域的商贾来,然后我们卖麻编的毯子和袍子,焉支山里那么多可以编织和染色的花草树木,难道它们也会听扎希尔的话吗?”

蓝奴说得气势如虹,犹如一个活力满满的战士。

她的脸上,愤怒已褪去,对未来的憧憬清晰可辨。

然而,堂嫂的冷水,第三次泼过来:“扎希尔他,会不会派人把我们抓回来,烧死?在我们那一支,如果女人不听父兄的话,会被全部落的人,用石头砸死。我拼命得到了机会,嫁来你们甘州回纥,就是听说,这里的男人,对女人仁慈一些,我……”

骨力蓝奴再也受不了了,噌地站起来:“你这也怕,那也怕,你就活该挨鞭子挨到老吧!”

缩在帐篷角落里的小侄女儿齐娅,以为姑姑也要揍母亲,吓得赶紧爬过来,一把抱住蓝奴的大腿:“蓝姑姑,别打我娘。我娘还要给爹爹生弟弟。你如果需要帮手,我跟你去编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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