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是我矫情了
林知行见牙婆大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尾,他停住脚步。
“阿昼,你去把马车赶过来吧。”
那四个小姑娘的情况都差不多,因脚伤红肿、步履艰难。
他实在不忍看对方走这么长一段路。
林知夏轻轻握住兄长手臂,微微摇了摇头。
此处人多眼杂,太过贴心会引起牙人警觉。
她用眼神示意兄长望向一侧——不远处,曾主动攀谈的圆脸牙人正鬼祟地躲在墙角窥探。
林知夏将那圆脸牙人所言一一道来,看得出,大花手上的孩童来路不正,在牙人圈内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大花只要咬死这些孩童是他人转手卖给她的,其余皆不知情。
拐带与否便与她无关,官府也拿她没辙。
即使苦主寻来,官府判还孩子,损失的也是买主。
关于阳栖草和阳栖草的线索,林知夏之所以不找大花打听,就是怕问的太深,引起对方的警觉,打草惊蛇。
大花还得留着放长线钓大鱼,抓到她背后的拐卖团伙。
正好,可以找这个撞上来的圆脸牙人打听一下,卖出阴阳双生草的牙人是谁。
二人商量完,林知夏执起那名曾被大花拖拽的小姑娘的手。
其手指柔软细腻,仅大拇指和食指处,有少许薄茧。
“你会写字?”她轻声问道。
小姑娘抬眸,怯生生地看了林知夏一眼,并没有否认,却也没开口。
林知夏拿出数枚热腾腾的栗子放在其掌心。
栗子的香气瞬间钻进小姑娘的鼻子,“咕噜”一声,肚子率先表达了它的欲望。
“我学过三字经和女诫。”小姑娘怯生生地回道。
林知夏微微点头:“吃吧。”
说着又将栗子分给其他女童。
当她问起女童的来历,四人均支支吾吾地说是被父母卖了。
林知夏撸起几人的袖子,看到几名女童手臂上满是淤伤。
她早有猜测,可看到那些伤痕心头还是一震。
她们身上看不到的地方,肯定也全是这样的淤青。
她转头,朝那圆脸牙人招手。
圆脸牙人将一切尽收眼底,等的就是这一刻,连忙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恭敬地朝林知行施以一礼。
“贵人好,小的说的没错吧!”
林知行瞥了对方一眼,冷声道:“天下打孩子的父母不知凡几,你有什么证据?”
“这还要证据!道上谁不知道,她的货都是暗路子来的。我有良心,不干这丧尽天良的事。”
林知夏嘴一撇,明显不信:“有银子不挣,怕是出过什么事吧!”
真相被一语点破,圆脸牙人嘿嘿一笑:“反正我没有骗您,您要求稳,还不如看看我的货,这些丫头都是心甘情愿的。”
这两年外地掳来的丫头片子,已经出了几次捅伤主家的事情。
林知夏知道,冽风就在暗处跟着,便让兄长和阿昼领着四个女童先回马车上。
她跟着圆脸牙人来到他的仓库。
她随意挑了两个模样清秀的丫头,先付了银子,才开始打听。
“像大花这样走暗路子的,还有其他人吗?你跟我说,我下次避开些。”
圆脸牙人瞧得真切,方才阿昼给钱就很是爽快,这会还没过户,林知夏又把钱付了,心里便认定这家是个大方的主。
这些事情找其他同行也能打听到,当下毫不隐瞒,又说出三个名字。
这三人同大花一样,出的货都是拐卖的流民,近来生意大火。
“认识他们吗?”
“当然,就搁那边蹲着呢!”
林知夏朝着对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在圆脸牙人的介绍下,记下了那三人的体貌特征。
林知夏与圆脸牙人办完过户,其所用的户籍,是皇城司查案专用的假户头。
办完手续出来,她佯装随意道:“还有件事情,想请教一下”
林知夏将林知行的病情又描述了一遍,“方才大花说她有门路弄到阴阳双生草,开口就要十条黄鱼,还得等四五日。钱倒不是问题,只是我家少主久病,急需此药”
她压低声音递上一锭碎银:“她说前些日子有人出了批大货,你既熟悉她的暗路子,可知那人是谁?若能牵线,少主另有重谢。”
圆脸牙人摩挲着银子,眼珠一转,略显警惕地道:“这事您为何不直接问她?”
“我家少主心急,已经付了两条小黄鱼为定金,这会再问大花,她怎么可能说实话!”林知夏故作急切,“今日若能弄到那药,价格还能往上提,到时候我偷偷昧下一部分,我俩平分。”
定金就付了两条小黄鱼,怪不得,大花离开时那般得意!
圆脸牙人贪念顿起,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事大花倒是没说谎,只是,出事后那人躲起来了,我也不知道去哪找啊!”
说完,圆脸牙人默默摊开了手。
这般贪利,林知夏见状,又递了一锭碎银过去。
圆脸牙人压低嗓音:“今日傍晚,他有一批货到码头,届时我带您去。”
圆脸牙人多留了个心眼,始终未吐露那人姓名。
“成。”林知夏知道过犹不及。
问得多了,必会引起对方警觉,到时候惊到大花更得不偿失。
她一走,圆脸牙人立刻差人去药行打探。
不多时便证实大花确要买阴阳双生草,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林知夏返回马车时,林知行正拿着帕子轻拭小青脸上的泥污。
小姑娘僵着身子不敢动。
他指尖却在触及对方伤口时微不可察的颤抖。
对方惊惶的眼神,与五年前西厢铜镜里的自己重迭交错。
林知行迎上来,二人互通了消息。
刚刚在马车里的时候,林知行已经从一个女童的嘴里,了解到了人贩子拐卖的过程。
他主动提出,带这些女童回开封府衙录口供。
林知夏有些意外,兄长对府衙一直都是抗拒的。
“是愚兄矫情了,”林知行的目光扫过车内惊惶的女童,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过往的阴影仍在低语恫吓,长时间的自怜封闭,到此刻突然明朗,他能做的还有很多。
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他长时间自诩可怜自我封闭,其实,我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此刻,他虽是强撑着做出这个决定,但是态度却异常清晰坚定。
他想努力让自己成为一块礁石,不再逃避人群的目光,在风浪中重新找回伫立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