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一夜回到科举时
御书房外漫天风雪如扯絮,随着朔风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柳致远跪在地上,就算屋内地龙烧得很足,但是柳致远却依旧感受到了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膝盖爬上了全身。
御座之上的景澜一双锐利的眼眸盯着下方之人,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边缘,“笃、笃、笃”,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柳致远的心上。
“柳明,北穆长公主阿古拉,三番五次给你送礼,究竟是何意?”
柳致远心头一沉,终究暗叹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
自打冬至宴会之后,阿古拉更是肆无忌惮。
明明在宴会上他出言拒绝,官家也是表示了回护之意,可是这人却依旧做出这般让人费解但同样惹人遐想的事情。
柳致远未有丝毫慌乱,抬头迎向帝王审视的目光,坦然道:“关于阿古拉公主的馈赠臣从未私藏,只是将礼物尽数封存府库,分毫未动,待北穆使臣离开,臣到时候将所有东西全部还回去。”
“哦?你舍得?”景澜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朕可听说了,那北穆公主说你若归北穆,他们必以国士相待。奇珍异宝都送给你,这岂不比你这区区六品刑部郎中,要风光百倍?”
这话顿时让柳致远的面色一变。
官家这是在试探自己?
柳致远立刻回道:“还是官家消息灵通,微臣日日兢兢业业忙于商法条律的修订,根本不曾见过这位公主,竟不知这位公主敢说得如此大胆。
况且,臣生在大梁,自然是心向大梁!”
景澜分明在试探他的忠心,试探他对大梁的忠心。
可景澜只是静静打量着他,并没有回话。
刚才柳致远抖得小机灵他知道,但是他也清楚柳致远说的是实话,他从冬至宴会之后一直没有再见过这位北穆公主。
景澜更知道阿古拉这么明目张胆就是为了挑拨离间,就算她没有办法能够说动柳致远,可是若是大梁的君主不重用,怀疑对方呢?
到时候他北穆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柳致远未必不会感恩戴德。
“柳明,你既心向大梁,那你且说说,如今这大梁该怎么做?”
大梁该怎么做?
柳致远僵在原地,双唇紧抿,并不敢说什么。
他见过了后世的繁荣昌盛与万家灯火,如今的大梁虽然繁华可是繁华之下的止步不前,思想僵化他却也知道的太清楚了。
柳致远明白,答得浅了,是庸碌无为;答得深了,是妄议朝政,窥测君心。
就算景澜和景幽一样,对于自己说的那些表示认可,可是——
如今的官家老了。
他已经没有力量去放弃眼前的繁华而一往无前为百年、千年未来去进行革新。
多说无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景澜见他久久不语,眉头渐渐蹙起。
枯瘦的手指重新落在御案上,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这是他耐心即将耗尽的信号,一旁侍立的内侍早已吓得头埋得极低,浑身发抖。
柳致远知道,再不能沉默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开口,声音艰涩却字字沉稳:“回官家,臣不敢妄议江山大势,只以臣所见所闻,斗胆一言——我大梁如今,看似繁花锦簇、国泰民安,实则内里积弊沉疴,藩篱暗生,周遭虎视眈眈,朝内亦有沉疴难除。”
一口气这么说完,景澜也不再敲击御案,而是沉声道:“继续。”
“官家,大梁看似繁华,实则四境皆敌,暗流汹涌。
首当其冲的便是北穆。那片极寒北疆,地瘠民贫,却养出了天下最彪悍的民风。胡骑尚且不敢轻犯,足见其战力之强。
北穆长公主阿古拉曾言‘在北穆女子亦可为王’,这并并非们思想开放,而是那里生存环境严酷,适者生存,强者天存,而强者,则永远不会受性别所限。
那是一片在虎狼窝里练出来的铁血之地。
臣担心,北穆如今虽散乱,却有一股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若他日他们内部出了一位贤者,统合各部,那北穆便如虎添翼。
他们本就好战好勇,全民皆兵,一旦变强,那便是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届时,他们若来争天下,大梁未必能挡;即便不争,也必会搅得天下战火纷飞。
再说西戎、东莱以及胡人诸部。此次万寿节之后,除北穆求开榷场外,西戎与胡人部落的使臣亦在大梁盘桓。
他们看似游牧为生,实则与北穆一样,都在寻求自救。他们派人留在大梁,不是游玩,而是在窥探、学习我们的生存之道。”
列国皆在求变,都在寻找生路。唯有我大梁,看着眼前盛世,最是容易沉溺,止步不前。”
···
“你可真敢说,后来呢?”
景幽居然耐着性子还给柳致远倒了杯茶推给了这位从宫里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差人联系自己要求见他的柳致远。
“后来?官家问我说了这么多可有解决办法,我就说没有。”
“噗——”
景幽听着柳致远前面分析那么多,自己都被钓起了情绪,结果——“皇爷没有惩罚你么?”
景幽觉得倚着他皇爷的脾气,柳致远说了这么多问题,结果一个答案都没给,怎么可能全须全尾地给他放出去了?
“被贬了。”
柳致远老实说着,摸了摸鼻尖:“官家说我不知避嫌,行事不谨,他老人家龙心不悦,故让我去秘书省当个着作郎的闲官呆着去。”
景幽听见“着作郎”这一官,却说了句“好差事。”
说罢,他的视线带着几分戏谑地看向柳致远,道:“官位虽低,就是个修书的闲官,可是只要皇爷想,你日日都能见到皇爷。”
听着景幽一口便猜中了景澜的心思,柳致远心底更是感慨景幽的心思敏锐。
不过嘛——
景幽正在揣测自己皇爷下一步是要怎么做的时候,他忽然见着柳致远目光幽幽地盯着自己。
“这般看本王作甚?”
“殿下,官家说了,让臣想个法子转移目标,阿古拉一直明目张胆的送礼,就算官家不介意,可是旁人见多了,估摸着过些时日御史台上弹劾我的折子就跟那雪花似的多了。”
说起这事,景幽也不高兴,他和阿古拉不一样,他每日盯着得到事情有许多,倒是这女人抽点空就找事,现在柳致远开口提起此事,难不成——是要自己去对付阿古拉?
不过柳致远却开口道:“王爷不要出手,免得惹来官家的怀疑,属下想问殿下要些散布消息的能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