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试晚

第200章 试晚

铜灯盏里的烛火正不安分地跳跃,将圈椅上杨灿的影子拓在身后丈高的青砖墙上。

那影子竟如神坛上俯瞰尘寰的巨影,肩背舒展间,便笼住了满室光影。

他就那样闲适地靠着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扶手上的云纹。

仿佛厅外那些攒密如林的枪尖丶窗外泛着冷光的箭,都不过是点缀夜色的寒星。

潘小晚紧绷的脊背就在这无声的威压里慢慢松垮下来。

反抗的念头像被潮水漫过的火星,连烟都熄了。

她望着三丈外的男人,那点距离明明一步就能迈近,却像隔了数不清的山长水远。

灯光在他宽肩窄腰的轮廓上镀了层暖金,那是她无数个午夜梦回时,用指尖偷偷描摹过的形状,如今却亮得刺眼。

杨灿翘着二郎腿,支着下巴的手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像盯着落入蛛网的猎物,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他有恃无恐,他有一身深不可测的伟力,还有那位藏在暗处的巨子哥。

而眼前这个活色生香的小女人,于他而言不过已是掌中之物,能奈其何?

潘小晚的唇角颤了颤,勉强牵出个往日里惯有的娇俏笑意,声音软得像浸了蜜。

「杨兄弟,听闻你遇刺,人家这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火急火燎地赶来看你,你怎麽反倒————这般阵仗待我?」

语落,她便丢去一个娇嗔的媚眼,笑盈盈的恢复了往昔模样。

她想走近杨灿,烟视媚行,袅袅而动,身体上每一道袅娜的曲线都像是在说话。

可她刚动脚,杨灿便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下虚按。

那动作轻得像要拂去一粒尘埃,潘小晚却生生顿住脚步。

方才她那含着水光的眼睛,瞬间便蒙上一层无辜,像是被主人喝止的小兽,连呼吸都放轻了。

杨灿收回手,指尖开始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笃丶笃丶笃」的声响规律而清晰,像是敲在潘小晚的心房上,每一下都让她的心跳乱上几分。

「这女人,忒会作怪————」

潘小晚这般模样,杨灿想做出一脸杀气的样子都难。

他慢慢收回手,缓缓说道:「今日,在陈府门前,有人行刺于我。」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潘小晚听得很清楚。

「嫂子正是为这事来的。」

潘小晚的声音发紧,深深望了他一眼,睫羽像受惊的蝶翼般垂落:「如今见你安然无恙,便好。」

「嫂夫人就不好奇,行刺我的是谁吗?」杨灿挑了挑眉,意味深长的尾音拖得悠长。

「是谁?」潘小晚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心头蓦然升起一抹不祥的预感。

可是,她虽然意识到大概率和自己有关,却实实在在地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麽。

杨灿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扬声道:「把他带过来。」

不消片刻,便有两个侍卫,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从侧厢角门儿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袍服凌乱,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脸上依旧是惯常的面瘫模样。

可他那双平日里毫无波澜的眼睛,在看到潘小晚时,竟泛起了急切的光。

他拼命地扭动着身子,喉咙里「呜呜」的声响十分急促。

正是王南阳。

潘小晚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怔怔地看着被押进来的师兄,嘴唇翕动着,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灿又摆了摆手,侍卫们就把王南阳又押了下去。

直到杨灿摆手让侍卫把人押下去,她才缓过那股子眩晕感。

杨灿才不会给他二人留下「眉来眼去」的机会呢,虽然王南阳那张脸,怕是什麽表情都做不出来。

可万一巫门之人别有手段呢?一旦让二人互通了消息,他还如何诈小晚?

「为————为何是他?为何如此?」

潘小晚喃喃自语着,脸色惨白:「他————为何要行刺于你?」

潘小晚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莫非慕容家单独给王师兄下了什麽命令?

可她转念又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慕容阀为什麽要如此针对杨灿,至于吗?

潘小晚正在胡思乱想,杨灿已然道:「因为你们巫门中人,知道我服了一颗神丹之后,想要抓我回去,追溯出那药方的本源。」

杨灿淡淡的一句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直直地剖开了潘小晚心头的疑惑。

潘小晚瞳孔骤缩,她终于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她当初取走那半块人造琥珀,只是因为看到那上面的纹路分明是巫文,做为一名巫门弟子,她本能地想弄清楚来龙去脉。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师门竟然会因此生出这般贪婪,对毫无仇怨的杨灿下此毒手。

一时间,潘小晚的唇瓣瞬间失去血色,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乾涩的气音。

「你们为了得到一个药方,竟然想对一个毫无仇怨的人下毒手?」

杨灿的目光冷了几分,冷冷质问道:「巫门传承也有千年了吧?

难道就靠这些藏头露尾的阴私手段立足?这般没有人性,如何能容于世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潘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悔意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若是早知道师门的心思,她当初宁可装作未见,甚至亲手毁了那药壳儿。

她急切地想解释,想告诉杨灿自己并非那般阴狠之人。

「杨兄弟,嫂子真的不————不————」

可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些话却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沉默片刻,她忽然释然地笑了,往后退了半步,挺直了脊背。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潘小晚樱红的唇抿了抿,她抬眼迎上杨灿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

「王南阳不是我表兄,而是我师兄。我,也是巫门中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杨灿微微一怔。

他全程都在盯着潘小晚的微表情。

方才她被指责时的委屈丶急切,都作不得假。

可转瞬间,她竟露出如蒙大赦的轻松,眸底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杨灿实在不能理解:身份被揭穿,沦为阶下囚,她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潘小晚心中却是真的松快了。

就在要开口辩解的刹那,她想通了关节。

王师兄已擒,师门接下来必定会逼她对杨灿动手。

从,则对不起自己日渐动摇的心;不从,则辜负师门的养育之恩。

如今被杨灿先一步识破拿下,反倒解脱了。

哪怕是死,也比在两难中煎熬痛快。

这日子过得本就不快活,死了也没什麽可惜的。

杨灿很不理解她眸中一闪而过的轻松,索性压下心头的疑惑,不再探究她的反常,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笃定的试探。

「想不到时至今日,先秦百家中的巫门,竟还留存于世。

你们如今投效慕容家,图谋于氏基业,想来也不过是迫不得已的依附吧?」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潘小晚身子一颤。

她猛地抬头看向杨灿,满眼都是震惊她怎麽也没想到,王师兄竟这般没有骨气,竟然什麽都招了?

她却不知,王南阳自始至终,都没对杨灿吐露过半分关于慕容家的事。

杨灿此刻的笃定,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攻心之术。

杨灿在得知她来投访时,才匆匆在此设下埋伏。

而在此之前,杨灿正在审问王南阳呢。

陈府遇刺后,杨灿便立即返回了城主府,并且在政事厅接见了匆匆赶来的上邽众官吏。

杨灿只是草草安排了一些「既要查又要稳,不可以在上邦再制造大风波」的要求,便让各官吏离开,各自去公干了。

他独留下了王南阳一人,似有更多安排。对此,并无人起疑,因为作为监计参军,王南阳本就是他的心腹。

不料,杨灿留下王南阳,却是为了拿下他。

怀疑的种子,早在杨元宝等人行刺时便已埋下。

王南阳没想过有朝一日,巫门会对杨灿出手,当初为了被杨灿看重,他徒手抓炭,展示身手,是用过巫砚步的。

而杨元宝丶陈亮言在对付杨灿的时候,也用了这种身法,被杨灿发现两者同源了。

有了这个怀疑之后,杨灿便发现,当时若非王南阳突然出手丶并且巧妙地卡位,挡住了他和他的侍卫,那两名刺客本来没有逃脱机会的。

所以,他召集众官吏赴城主府议事的时候,就提前请出了巨子哥。

杨灿当时还满心期待地等着,能看一场墨家巨子与巫门高手的巅峰对决,结果战斗的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赵楚生的出手中规中矩,既没有什麽诡谲的身法,也没有什麽凌厉的拳脚,完全是大巧若拙的打法。

就像《天龙八部》里乔峰用一套太祖长拳破少林七十二绝技一样,简单丶直接丶有效,但是不好看,平平无奇。

王南阳被擒后,倒是无需用刑,便坦率地对他承认了自己的巫门身份。

因为王南阳本来就不想伤害杨灿,否则也不会对师门命令阳奉阴违,暗中使手段向杨灿示警了。

王南阳还对杨灿说了师门想抓他回去追溯药方的目的。

他还告诉杨灿,只要再拖一个月,体内药性彻底吸收,师门便没了对他下手的理由。

可除此之外,任凭杨灿如何盘问,王南阳都缄口不言。

一旦被问的急了,他就只是惭然说一句:「你杀了我便是!」说完便把面瘫脸一瘫,便再也不做回答。

杨灿当然不会满足于一个抓他回去炼丹的回答。

他服用神丹是很意外的事,巫门要抓他炼丹,也是因此而来的一个偶然。

可是,神丹之事发生之前,王南阳就已投靠到他门下了。

所以,他潜伏在自己身边,究竟是为了什麽?

潘小晚,真的是王南阳的表妹吗?

巫门只是个虽然神秘,却又相对简单丶在政治上几乎没什麽诉求的学术门派。

所以,他们不太可能主动图谋于阀这个割据一方的势力,那就是受人指使喽?

于阀接壤的是平凉慕容丶临洮独孤丶金城索氏,最有动机派潜秘谍打入于阀的,也是这三家。

杨灿首先排除了索家,因为索于两家已经联姻。

也许以前索家也对于家派过内奸,但是此时再增派细作的可能性并不大。

那麽剩下的就是独孤和慕容两家了。这两大门阀中,杨灿起初最怀疑的是独孤家。

毕竟他刚和独孤家秘密签订合制糖坊的协议,如果王南阳是独孤家派来的,未尝没有想接近他,探查制糖秘方的意思。

所以,他刚才审问王南阳的时候,杨灿已经像此刻询问潘小晚一般,突然问过王南阳了。

但是看到王南阳错愕的神情,杨灿就知道他猜错了。

于是,再问潘小晚时,他把独孤替换成了慕容。

潘小晚这震惊的反应,让杨灿心中顿时一喜。

看来这突破口,就得着落在这位潘家嫂子的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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