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谋定迁途,情动酒肆

第205章 谋定迁途,情动酒肆

杨灿的马车碾过了陈府门前的青石路,轮轴与石面摩擦出的「咕噜」声,轻得像陈员外心头不断冒起的欢喜泡泡,一触即破又连绵不绝。

他拢紧织金锦袍的衣襟,腰弯得像株成熟的稻穗,满脸堆笑地立在府门阶前,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像受惊的松鼠般,滴溜溜地往马车里瞟,生怕错过半点动静。

直到马车彻底驶远,随行侍卫的骏马踏着清脆蹄声,伴着车影一同消失在街角的酒旗后,陈员外这才慢悠悠直起僵酸的腰。

他抬手揉了揉后腰,脸上的笑意终于从刻意逢迎变成了真切的舒朗:很好,今儿杨城主登门,总算没出半分岔子。

在陈方眼里,如今的杨灿就是一只成了精的夜猫子,他一来,陈宅准不安生。

这次能顺顺利利送走这位煞神,真是天大的幸事。

天光从高高的天窗斜斜泼入,给这处狱卒的居所中洒下一片暖阳。

巫咸大人就盘膝坐在那束光里,鹤发如霜,粗布麻衣套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风骨卓然。

光束中漂浮的尘埃绕着他的身子打转,竟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寂感。

——

杨元宝丶李明月等人则在铁栅栏内侧席地而坐,和坐在栅栏外的王南阳丶潘小晚说着话。

「既然师祖和诸位尊长都点了头,咱们接下来就全按杨城主的安排行事了。」

潘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继续道,「首先得请各位尊长赶回子午岭进行安排。

咱们带了老弱妇孺,行动快不了。

好在慕容家笃定咱们走投无路,只能依附他们,没在那深山老林里设眼线。」

王南阳接口道:「所以咱们可以分批走,先把家眷转移,再运宗门典籍和器具,一众弟子殿后,直至完全迁走。」

「杨城主对此已有周密安排!」潘小晚道:「咱们撤出的人先去丰安庄,杨城主会安排人在那里接应,一番乔装后,便转送去鸡鹅山。」

王南阳解释道:「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要建气象署丶算学馆,包括六疾馆招贤纳士,不可能一下子就招来大量的人,那样难免令人起疑。」

潘小晚颔首道:「所以,先在丰安庄暂歇,切断可能的尾巴。

转入鸡鹅山暂住后,再分批进入上邽城,如此方可万无一失。」

杨灿的安排越谨慎,他们当然就越有信心,李明月听了不禁点了点头。

「哦,对了!」潘小晚忽然想起一事,又道:「杨城主特意交代,慕容家虽用手段控制了咱们,趁人之危,很不光彩。

可,他们又毕竟是在咱们巫门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咱们。

所以,杨城主的意思是,咱们悄然离开就好,避免和慕容家发生正面冲突。

他说,他也不会强人所难,要求咱们对慕容家做些什麽,来做为对他的投名状。」

「嗯!」盘膝坐在后面听着门人商量的巫咸满意地开了口,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还真担心杨灿逼他玩什麽投名状。

慕容家对巫门纵然有些压迫,可毕竟是在他们山穷水尽的时候收留了他们,让他们得以苟延残喘。

巫咸不愿做那恩将仇报的小人。

如今听闻杨灿如此通情达理,倒是让他对这小辈的坦荡,生出了几分好感来。

之前因为杨灿对他的不信任,而逼他让位的怨气,这时也消散了大半。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亮言丶明月,我们可尽快赶回子午岭,依计行事。」巫咸站了起来。

「是,师尊!」李明月等人纷纷站起。

栅栏外面,王南阳扬声喊了一句,立刻有四名劲卒出现,其中一人拿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沉重的铁门发出「吱呀呀」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

李明月丶陈亮言等人相继走出。巫咸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衫,昂首挺胸走向牢门,尽显宗师风范。

「哐啷!」牢门又被锁上了。

巫咸一呆,他的一只脚抬着,还没落下去呢。

「这————这是何意?」巫咸茫然瞪起了眼睛。

潘小晚一脸抱歉地道:「师祖啊,您可别多想,杨城主说了,您老只要在这儿再待二十八天就成。」

「二十八天?」巫咸的声音有点劈岔。

「对呀,再过二十八天,他就满一个月了。」潘小晚的笑容带着讨好。

巫咸:————

潘小晚小心翼翼地道:「祖师放心,我和王师兄会经常来看您的。」

「老夫稀罕你们来看我吗?」

巫咸气得吹胡子瞪眼,刚对杨灿升起的那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

「这个混帐东西!以小人之心度巫咸之腹,简直岂有此理!」

李明月正色道:「师父,您已传位给小晚了,如今她是巫咸!」

巫咸茫然道:「那又咋了?」

李明月道:「名份既定,就得分得清清楚楚,否则小晚如何号令巫门上下成功迁转?」

「你————你————」巫咸指着李明月,气得胡子发抖。

可是如此直言不讳的人是李明月,他的火气便怎麽都发不出来。

这可是他一手带大的女徒弟,从小当女儿宠的,对他说一向直言不讳,他都习惯了。

最后,巫咸也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道:「你的徒弟,你就宠吧,老夫不管了!」

他气鼓鼓地转身走回光束下,一屁股坐了下去,王南阳欠了欠身,恭敬地道:「师祖,那我们就先动身啦。您要是缺什麽吃用,尽管吩咐,我们回头就给您安排。」

「滚滚滚!」巫咸把大手一挥,身子原地一转,只留给众人一个倔强的背影。

王南阳和潘小晚把四位长辈送出城主府,李明月忽然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和小晚说说话儿,随后就追赶上去。」

陈亮言听了便点点头,和刘真阳丶杨元宝两个师兄弟一起赶回子午岭去了。

计划既定,他们是一刻也不想耽搁。

李明月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向潘小晚,眼底满是温柔:「你我师徒多年未见,找个地方坐坐吧。」

师徒二人沿着城主府前的青石板路走了半条街,在一家挂着「醉春风」幌子的小酒馆前停了脚。

二人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随意点了碟酱驴肉丶一盘茴香豆,再加一壶青梅酒,两双筷子轻轻搁在粗瓷碗上。

李明月细细打量着潘小晚的眉眼,昔日那个总是披头散发在山野中疯跑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娇媚无双,可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倦意。

那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而是一种了无生趣的寂寞。

李明月忍不住轻声问道:「小晚,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潘小晚抿了抿唇,挤出一抹牵强的笑,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师父不必担心,弟子————如今锦衣玉食的,比在山中时不知好了多少倍,过得————挺好的。」

她是李明月一手带大的,那点言不由衷怎麽瞒得过师父的眼睛?

李明月轻轻一叹,声音里满是愧疚:「小晚,是师父对不起你,是师门对不起你。」

「师父说这些干什麽?」

泪花在潘小晚眼中打起了转转,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小晚的命都是巫门给的,怎麽还都不过分。」

「还?」李明月轻轻摇头,扬眸盯着她道:「那要是还清了,是不是就什麽情都没有了?」

潘小晚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忽地哑了嗓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明月黯然一叹,道:「如今,咱们巫门要脱离慕容家,不用再为慕容家做棋子。

小晚,你还年轻,有些错,还来得及改。」

「嗨,哪来的错不错的。」潘小晚含着泪笑了笑,拿起酒壶给李明月斟满。

李明月执起了杯,认真地道:「你是为了替慕容家做内间,才委身那个人的。

如今我巫门既然不必再受制于慕容家,你自当及时抽身才对。」

她盯着潘小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若能好聚好散,那便和离」。若他纠缠不休,那便离绝」!

丁夫人都能休了曹阿瞒,我家小巫女难道还休不了一个糟老头?他李有才比得了曹丞相的万一吗?」

「徒儿现在没心思去想这些,只盼着咱们巫家能早点出头。

师父,为了巫家的将来,咱们共饮一杯。」潘小晚也自斟了一杯,与李明月一碰。

一杯酒下肚,潘小晚便忙着给师父夹菜丶斟酒,明摆着是不想让她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了。

酒馆外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车马声丶叫卖声此起彼伏,可临窗的这方小天地,却安静得只剩师徒二人的呼吸声。

窗内窗外,自成世界,倒也彼此不扰。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践踏之声隐隐传来。

潘小晚和李明月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去,就见一队甲胄鲜明的兵士,护着一辆轻车疾驰而来。

病腿老辛领着四名侍卫头前开路,马匹神骏,身姿挺拔,引得路人纷纷避让观看。

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样,可潘小晚却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杨灿的座驾。

车中的杨灿正在蹙眉沉思着。

方才与索弘会面,两人已敲定了联手剿杀代来城马贼的计划。

可他心里却还悬着一个疑团:当初他还是丰安庄庄主时,代来城就看出了他的价值,派人前来拉拢。

如今他升为上邽城主,对代来城而言更有利用价值了,怎麽那边反倒没了动静?

他原本打算等代来城那边派人来接触时,他便虚于委蛇,趁机套出对方底细。

如此这般的话,要把代来城派出的「马贼」清剿乾净,也更容易些。

可是,他左等右等的,直到如今却连个鬼影儿都没见到,究竟哪儿出了问题?

他却不知,于桓虎父子早就想派人来了,只是被他们的心腹,市令兼总帐房刘波给拦了下来。

刘波说,杨灿刚刚上任要职,上下左右,全都有人盯着他,此时仓促接触,一旦被人察觉,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而且,杨灿现在对代来城既然如此重要,应当好好维系这段关系。

因此,应该想办法在上邦城建一个据点,再通过据点和杨灿建立长期联系。

于桓虎深以为然,正在部署在上邽城建立据点,因此他这里才迟迟不见动静。

酒馆里,潘小晚的目光追着那辆马车,跑了好远好远,直到车影消失在街尾,才缓缓收回目光。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此时唇角正轻轻地弯起,那眼眸深处了无生趣的漠意,也被一种欢喜悄然取代。

「车里面,是杨城主?」李明月忽然开口问道。

「啊?嗯。」潘小晚一下子回了神儿,故作淡然地应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耳根却已悄悄泛起红晕。

「你喜欢他。」李明月单刀直入,没有丝毫试探的过程。

潘小晚猛地呛了一口酒,弯腰咳了半天,一张脸蛋跟刚会下蛋的小母鸡似的,都憋红了。

她一边咳嗽着急急摆手,一边连声否认:「才不是呢,师父你说什麽呢?这怎麽可能!太————荒唐了————」

李明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却锐利,直到潘小晚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埋得越来越低,不敢与她对视,这才缓缓开口。

「方才,在地牢里,你跟师祖和我们说话的时候,一共提了他三十三次。

你不是因为喜欢他,难不成还是因为————他欠了你很多钱?」

「师父!」潘小晚被她的调侃弄得又羞又气,故作无辜地道:「人家是替他在做说客呀,说话当然绕不开他。提他几句————有什麽好奇怪的?」

李明月轻轻叹了口气:「曾经那个巫家小丫头啊,她天不怕地不怕,喜欢了就追,恼了人就骂,什麽时候这般扭捏过?」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潘小晚见状,忙也跟着站起来。

「师父先回子午岭去了。」

李明月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和你说的话,你不妨好好想想。

该了断时,便当及时了断。不然,终究是误人丶误己!」

说完,她便转身走出了酒馆,只留下潘小晚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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