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好一句虎狼之词

第240章 好一句虎狼之词

潘小晚俏生生地站在廊下,廊檐下悬挂的灯笼透出暖黄色的光晕,将她的眉眼晕染得如同一幅上好的油彩画,柔和又明艳。

瘤腿老辛丶亢正阳丶程大宽三人依次从书房出来,自光扫过廊下,瞬间便定格在潘小晚身上。

「老辛见过嫂夫人。」

「亢某见过嫂夫人。」

「嫂夫人好。」程大宽早年在凤凰山庄便与潘小晚相识,语气比起老辛的拘谨丶亢正阳的郑重,多了几分熟稔的轻松。

潘小晚含笑颔首回礼,心底却莫名的有些不得劲儿。

叫她嫂夫人,倒也不算错,他们总归要称李有才一声李兄吧。

可她总觉得,这些人不唤她「李夫人」,也不叫她「潘夫人」,偏拣了个「嫂夫人」的称呼,约莫着是心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

「夫人,城主请您入内。」旺财从书房快步走出,立在门口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这声「夫人」才算规整————不对,也不尽然。

潘小晚款款走到旺财身旁,温声细语地道:「旺财啊,你从前虽是我府上的人,可如今毕竟侍奉了杨城主,称呼上该当内外有别才是。」

「是,夫人,多谢夫人提点。」

旺财笑得一脸憨厚,眉眼间透着一股傻气,可潘小晚却总觉得,这小子未必如他表面看上去那般缺心眼儿。

书房内,杨灿望着一道倩影姗姗而入。

她身着一袭水绿色的襦裙,发髻简单地挽着,仅插了一支枣木簪子,没有半分华丽的饰件,有种简约而不失雅致的气韵。

「杨城主。」潘小晚微微屈膝行礼,白玉似的脸颊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杨灿含笑回礼:「嫂夫人不必多礼,请坐。」

待小厮奉上清茶,杨灿才开口问道:「嫂夫人深夜前来,可是有什麽要事麽?」

「嗯————」

潘小晚抿了抿唇,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为情:「算学馆与天象署打地基时,发现那块地土质松软。

要筑牢地基的话,需要额外再添置夯土和石料,人工开销因此也得增加,所以————」

细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了嫣红的唇瓣,后面的话,她实在难以启齿了。

一个人,最不想的,就是在他心仪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狼狈的一面,更遑论开口向人家借钱了。

若她还是从前那个巫门小徒,她大可以置身事外。

可如今,她是「巫咸」,肩上扛着整个巫门的生计,她又不能不说。

潘小晚双手交叠地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如同一位大家闺秀,语气却吞吞吐吐的:「所以,所以————先前拨付的款项,就有些不够用了。」

「哦,我当是什麽难事,原是一期工程款需要追加吗?」

杨灿松了口气,方才见她一副迟疑不定的模样,他还以为出了多大的麻烦。

杨灿心头很兴奋,老辛他们三个方才可是刚刚向他汇报,把一笔巨额财富藏进了天水工坊。

他正愁这些多以货物形式的钱财,如何悄无声息地转入城主府的私库呢。

如今潘小晚竟要借钱,简直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嘛!

我把钱直接借给她,经过她的手一转,这不就顺理成章地「洗」乾净了麽?

杨灿当即笑道:「没问题,嫂夫人稍候,我这就写张条子。」

他扯过一张宣纸,提笔便写,一边写一边叮嘱:「回头你拿我的条子去找李建武和阿依莎,他们自会把钱拨付给你。」

潘小晚一下子愣住了,万万没想到杨灿竟答应得如此爽快。

望着伏案疾书的那道身影,潘小晚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她自然清楚,杨灿肯这般费心为巫门谋划出路,未必没有拉拢巫门为己所用的心思。

可他用的是「合则两利」的法子,而非慕容家那般圈养丶操控的手段,这便很难得了,细论起来,还是杨灿付出更多。

她本以为,这又是一个向巫门示恩的机会,杨灿会借着这个机会多少提点几句,却没成想他竟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连一句多馀话都没有————

难道,只因为借钱的那个人————是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潘小晚心头顿时翻涌起了复杂的情绪。既有难言的羞怯,又有被他重视的欢喜,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只怨他当初不解风情,自己舍了面皮百般纠缠勾引,他却始终不为所动。

如今人家偃旗息鼓了,他可倒好,偏又跟人家示起好来,这个恼人的小冤家————

「对了,嫂夫人你需要追加多少啊?」杨灿忽然停笔,抬头问道。

「啊?」潘小晚猛地回过神来,不禁又好笑,又感动,他————竟没问过我要多少钱便已答应了呢。

潘小晚连忙答道:「原定总投入一百万钱,一期三十万。匠作师傅说因地基问题,需追加七万,所以————」

「好,那就按一百一十万的总投入算。先前已经拨了三十万,剩下的八十万,我一次性拨付给你。」

「啊?」潘小晚再次愣住,嘴唇嗫嚅了几下,却说不出半个字。

所谓「人穷志短丶马瘦毛长」,此刻攻守易形也,再也不是她面对杨灿步步紧逼的时候了,如今在杨灿面前,她就像一个怯懦的小媳妇一般无助。

杨灿匆匆把纸条写好,取出私钤郑重地盖下,而后将纸条递到潘小晚面前。

「嫂夫人,明日你持此手令去找李建武便可。」

「多谢杨城主。待我巫门能光明正大地立足,这笔钱,我一定会尽快筹措归还的。」

「好好好,不急不急,我一点都不急。」

杨灿笑吟吟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就算一时间还不上也不要紧,这还钱的方式啊,可不止一种。」

今儿从「六疾馆」赶来的那些老郎中是如何为伤兵们医治的,他也是亲眼见过的。

还不上钱怕什麽?他巴不得巫门还不上呢。

于家和慕容家很快就要开战了,到时候把巫门的人拉去做军医,这笔买卖,赚大发了啊!

「哦,好————」潘小晚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脑子里乱哄哄的,只剩下那句「还钱的方式可不只一种」在反覆回响。

这是什麽虎狼之词?他是那个意思吧?肯定是那个意思!

潘小晚晕晕乎乎的,连自己是怎麽道谢丶怎麽揣好纸条丶怎麽走出城主府的都记不清了。

杨灿望着她如同梦游般远去的背影,心底纳罕不已。

原以为潘夫人今日又要闹出什麽惊人之举,结果就这?

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他的心底却又莫名地泛起一丝失望的感觉。

袁成举从伤兵房间走出来时,病腿老辛三人刚进去探视。

他已经探视了一遍了,出来透透气。

——

袁成举立在廊下时,恰好望见正厅院中,有一道窈窕迷人的身影款款离去,衣袂轻扬,风姿绰约。

「袁兄如今在上邽的名声,可真是如日中天啊。」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王禕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袁成举身旁。

袁成举扭头一见,连忙拱手见礼:「王司户。」

王禕笑着打趣:「袁司法,今日之后,你在上邽的名气,恐怕不亚于杨城主了。」

「嗨,哪儿能呢!」

袁成举摸着后脑勺憨笑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实诚:「我不过是剿灭了几股山匪罢了。

如今山匪没了,我也没仗可打了。杨城主掌管着整个上邽的吃穿住行,都是百姓们一日也缺不得的东西,我怎麽敢跟他比?」

王禕挑了挑眉。

他与袁成举都是被于阀主从各地青年才俊中选中,一同调来上邽的。

起初,他自觉才智本领远胜这个憨直的家伙,笃定自己能很快脱颖而出,成为继杨灿之后,上邽最举足轻重的人物。

尤其是,他任职司户功曹,掌管上邦所有农户商户,既管人又管钱,职权本就是关键。

可谁曾想,袁成举反倒先混得风生水起,而他自己却渐渐流于平庸。

都是年轻人,王禕心底难免不服气。

而且他也隐隐感觉到,杨灿对袁成举似有「捧杀」之意。

可他能看出「捧」的痕迹,却猜不透「杀」的手段。

结果眼前这个憨货竟毫无自知之明,还能说出这般实在的话来。

王禕怔了一瞬,才干笑道:「袁司法倒是想得通透。

只是你毕竟不是城主一手带出来的人,初来乍到,还是该低调些。万一功高震主————

呵呵————」

王禕话锋一转,又恳切地道:「当然,或许是我多心了。

只是你我兄弟同日报到,都是外乡人,王某难免对你有同仇敌忾之心。若是我说错了,还请袁兄莫怪。」

袁成举感动不已,一把握住王禕的手,热情地摇了摇:「怎麽会呢,说到底,王兄也是为了我好。王兄放心吧,袁某知道该怎麽做了。」

王禕又是一呆,你知道怎麽做了?你要怎麽做啊?你倒是说出来啊!你不说,我怎麽知道你有没有领会我的意思?

可是,看着袁成举那双如同山涧清泉般清澈透亮的眼睛,王禕到了嘴边的话又慢慢咽了回去。

对着这麽一个实心眼的家伙,他连推心置腹的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这傻子转头就把话原封不动地传出去。

王禕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挫败感转身走开了。

袁成举憨笑着目送他走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了下去。

他轻轻冷哼一声,扭过脸儿去,心底开始盘算,是不是该用这次剿匪分得的财货,先置办一套大宅子。

刚刚和病腿老辛他们遇见时,他们已经悄悄把城主的分配方案说与他听了。

听说屈侯那幢宅子还没卖出去,凤凰山庄最近还在发卖那些贬为奴婢的权贵美妾。

比起自己漫天撒网的找,显然那些人多年搜刮的美人儿档次更高。

或许,我能一次置办齐全了?

潘小晚出了城主府,径直走向等候在街角的马车。

城主府门前成串的灯笼将门楣下照得一片敞亮,映着她窈窕的身姿,曲线愈发优美动人。

斜对面的胡同阴影里,慕容渊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将自己藏得更深。

可他的目光,却如同捕猎的猛兽般,死死锁着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个小巫女,倒是出落得愈发标致动人了。

待那辆马车驶过长街,慕容渊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压了压斗笠的帽檐,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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