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搅动一池风雨

第261章 搅动一池风雨

暮色漫过戈壁,天地间一片静谧。

杨灿顾虑到队伍的安危,严禁明火外现,因此营地沉浸在夜色里,唯有清淡的月光从穹顶倾泻而下,给错落的帐篷镀上了一层冷白的颜色。

当然,帐内的篝火坑倒是燃着的,反正帐帘儿一放,外边根本看不到。

浅淡的月光下,杨灿一行人回来了,在杨灿身后,跟着四个耷拉着脑袋的「小萝卜头」。

杨禾绞着衣角,杨三丶杨四丶杨五更是垂头丧气。

「阿耶!」杨笑笑烤好了羊腿,却没见到杨灿,便一直在营地里守着。

她第一个迎了上来,却在看清杨灿身后四人时,诧异地停住了脚步。

「你们怎麽来了?」

杨禾等四人齐刷刷抬眼瞪她,他们听到了杨笑对杨灿的称呼,顿时心生不甘。

乾爹单独带她出行也就罢了,凭什麽她还能叫乾爹「阿耶」?

这让他们妒火中烧,都压过了闯祸的惶恐。

杨灿在帐前站定,绷着脸,沉声道:「杨一。」

「孩儿在!」

杨笑笑一听乾爹如此称呼,马上紧张起来,当即收敛了平素的娇憨,挺直了小小的脊背,肃然应答。

「杨二丶杨三丶杨四丶杨五,擅离上邽城,触犯了规矩,当受惩戒。」

杨灿厉声道:「你是大姐,管教不严,难辞其咎!如今就罚你执鞭,每人抽他十记鞭子,不得徇私。」

说罢,他一抬手,把提着的马鞭扔了过去。

杨笑笑抢上一步,双手将马鞭稳稳接住,立即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着马鞭,朗声道:「是!孩儿遵命!」

杨灿摆了摆手,与从帐中迎出来的众人又一起走了回去。

已经吃饱正喝茶的夏妪丶捻着念珠的凌老爷子,冷秋丶胡娆夫妇,还有潘小晚都在帐内。

潘小晚柔声劝道:「你别生气了,小孩子心性,哪有不淘气的?既然他们已经跟了来,再惩罚他们又有何用?」

杨灿道:「惩罚他们,是要他们懂得规矩。这样,下次犯错时,他们就会多想一想,知道怕了,才不敢肆意妄为。」

潘小晚嘟囔道:「你狠狠训斥他们一番也就是了,何必————」

夏妪放下茶杯,瞪了潘小晚一眼:「男人管教孩子,轮得到你插嘴?没听过慈母多败儿?你安分坐着!」

潘小晚脸上顿时讪讪,偷偷瞄了杨灿一眼,心中苦笑不已,师祖啊,我的亲师祖,你这也太————

有些羞窘的潘小晚忙岔开话题道:「笑笑烤的羊腿真的很香,那丫头偏心,特意切了最肥美的一块,给你留着呢,快吃些吧。」

杨灿冲她笑了笑,只当没听见夏妪的话,便顺势入座就食。

帐外,杨笑笑小脸紧绷地瞪着杨禾与三个弟弟。

她也不过才九岁,却是挺拔如松,颇有大姐头的风范。

「你们,每人取个马鞍过来。」

待四人各自抱了个马鞍过来,杨笑笑又厉声道:「趴下!」

四人乖乖趴在马鞍上,杨笑笑扬起了马鞭。

她腕力虽浅,却是半点也不徇私,「啪」的一声脆响,鞭子狠狠落在杨禾的臀上,疼得杨禾一声闷哼。

帐篷里面,杨灿吃茶啃肉,只是没有饮酒。

过了一阵儿,杨笑笑便掀帘而入,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肃气,径直走到杨灿面前。

「打完了?过来吃东西。」

杨灿把盛肉的盘子向她推了推,笑道:「还别说,你烤的肉,火候正好,真香。」

杨笑笑并未接过食物,而是单膝跪地,双手将马鞭高高举起,郑重地道:「阿耶,杨一奉命惩罚四位弟妹,各施十鞭,已然完成。

杨一身为大姐,管教不严,才让他们胆大包天,擅离城池,杨一理当同受责罚!请阿耶鞭笞。」

杨灿一愣,潘小晚笑着打圆场道:「笑笑这孩子太懂事了,你————」

话未说完,她便被杨灿轻轻拉了拉衣角。

潘小晚抬眼望去,见杨灿轻轻摇头,便知他另有打算,便闭了嘴。

杨灿只是略略一转念,便起身向外走去,杨笑笑马上捧着马鞭起身,跟在了他的后面。

帐外,杨禾四人正呲牙咧嘴地站起身,一瘸一拐的,见杨灿出来,才强撑着身子向他行礼,唤了句「乾爹」。

杨灿心中暗笑:这帮小家伙,还挺会装模作样的,这受伤的样子装得跟真的似的。

他瞥了一眼四人的眼神,四人看向杨笑笑时,眼神里满是不服气,还有一些怨愤之意。

杨灿暗想,笑笑请求惩罚,还真该罚她一下,化解他们兄弟姊妹之间的嫌隙,让他们晓得有难同当的道理。

杨灿便沉声道:「杨一!」

「孩儿在!」

「杨一,你身为大姐,管教弟妹不严,纵容其闯下祸事,理当同罚。」

杨禾四人闻言,皆是一愣,脸上的怨怼之色顿时僵住。

杨灿指了指一旁的马鞍,冷声道:「趴上去。」

「是!」

杨笑笑二话不说,将马鞭双手奉与杨灿,走到马鞍旁俯身趴下,还主动撩起衣摆,露出内里的裤,沉声道:「请阿耶用刑!」

杨灿掂了掂手中的马鞭,手腕轻扬,「啪」的一声脆响,鞭子就落在了杨笑笑的臀上。

杨笑笑疼得浑身一凛,「啊」地低呼一声,马上便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痛哼咽了回去。

杨禾等四人见了状,先是呆立原地,眼中的怨怼和委屈迅速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动容与不安。

大姐明明没错,却要陪着他们受罚————

四人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神色愈发局促起来。

杨灿眼角馀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暗喜。

他手腕再扬,又是一鞭落下。

杨笑笑的身子猛地一颤,牙关咬得更紧,脸颊泛白,却没有再吭出声。

「乾爹!饶命啊!」

「不关大姐的事!是我们自己要偷偷跟来的!」

杨禾四人再也按捺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争先恐后地替杨笑笑求饶。

杨灿面色稍缓,却仍冷声道:「草原险恶,戈壁荒蛮,一步踏错便是杀身之祸!今日若不对你们严加管教,他日若闯下弥天大祸,谁来替你们收场?」

他吁了口气,将马鞭递向杨禾,淡淡地道:「我手上沾了油脂,使不得力。剩下这八鞭,就由你们四个代我行刑,一人两鞭,不可手下留情。」

杨禾咬了咬牙,膝行两步,双手接过马鞭,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是。」

杨灿转身回了大帐,站在帐口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潘小晚有些不忍,悄声道:「是不是太严厉了?笑笑又没错。」

「我知道笑笑没错,我那两鞭看着重,可是拿着分寸呢。」

杨灿小声解释道:「罚了笑笑,既让他们兄妹之间消除了隔阂,还会让他们因为愧疚,从此更懂得规矩。」

杨灿走到篝火旁坐下,说道:「放心吧,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哪里能下死手?我这就是给他们一个放水的机会。」

帐外,杨禾举着马鞭,望着趴在马鞍上的杨笑笑,眼眶瞬间红了。

她颤声唤道:「一姐。」

杨笑笑忍着痛,硬气地道:「抽。不许手下留情。」

「是!」杨禾闭了闭眼,狠下心扬起了马鞭。

「啪」的一声,鞭子落下,力道竟比杨灿方才还要重上几分。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可她却不敢留手,又是一鞭狠狠抽下,然后像那鞭子烫手似的,赶紧甩给了杨三。

又过了一阵,帐帘再次被掀开了。杨笑笑带着杨禾等一共五人,全都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却依旧规规矩矩地跪地叩首。

杨笑笑道:「回阿耶,我等已刑罚已毕。」

帐内火光明亮,方才在外看不清的细节此刻一目了然。

杨灿目光只一扫,便忽然愣住,几人的小衣下摆,竟隐隐透着暗红的血迹。

杨灿心头一跳,不是吧?他们————他们这麽死心眼儿的吗?

杨灿沉声道:「先回去处理伤口,再吃东西。」

「谢阿耶(乾爹)。」五人齐声答应,缓缓起身。

转身之际,杨灿看得真切,五人臀后都是殷红一片,竟真的抽出了血。

杨灿一下子懵了,喃喃地道:「这怎麽回事?真————不放水吗?」

潘小晚苦笑一声,道:「我明白了,你啊,孩子们心里,把你当成了天,你亲口下的命令,他们哪里敢有半分折扣?」

「这————」

杨灿张了张嘴,便讪讪地看向潘小晚:「咳————那个,你那儿————,应该有上好的金疮药吧?」

潘小晚俏巧地白了他一眼,从怀中摸出两个小巧的葫芦,随手递给他一个:「呐,两个丫头我来敷药,另外那三个臭小子,就交给你了。」

夜色渐深,一顶顶毡帐内的篝火渐渐熄了。

杨笑笑与杨禾同宿的帐篷里,地坑中的篝火却还燃着。

两个人都趴在榻上,津津有味地啃着羊骨头。

她们已经包扎过了,哪怕隔着新换的小衣,也能看出屁股大了一圈儿。

杨禾一边啃着肉骨头,一边不甘心地道:「笑笑。」

「叫一姐。」杨笑笑觉得以后对他们不能太客气了,得立规矩。

杨禾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改口:「那个————一姐,你————为什麽叫乾爹为阿耶」啊?」

杨笑笑脸上顿时得意无比,她能告诉杨禾这是路上伪装的身份吗?当然不能说啊。

就在这时,帐篷帘儿被人挑开了,然后,杨三丶杨四丶杨五三个小子撇着腿,一病一拐地走了进来。

奇怪的是,方才受刑时还蔫头耷脑的三个小家伙,此刻竟一个个昂首挺胸。

虽说他们走路的姿势跟螃蟹似的奇形怪状,却硬生生走出了趾高气扬六亲不认的架势。

杨笑笑诧异地道:「你们不好好睡觉,跑我们帐篷里来干什麽?」

杨三兴奋地道:「一姐,二姐,你们敷药了没?」

杨禾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要你管。」

杨笑笑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便放下羊骨头,平静地道:「敷了,怎样?」

杨四接口道:「谁帮你们敷的?总不会是你们俩互相帮忙吧?」

「是潘娘子啊,那又怎样?」杨禾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杨五马上得意洋洋地转过身,把屁股一翘,一指自己屁股,得意洋洋地炫耀道:「看到了没有?嘿嘿,我可是乾爹亲自给敷的药喔!」

杨三杨四异口同声地道:「俺也一样。」

杨笑笑与杨禾对视了一眼,眼中顿时燃起熊熊妒火。

二人不约而同,各自抓起一块啃乾净的羊骨头,精准地砸向杨五的屁股。

「滚!」

「哎哟!哎哟哟————」杨五疼得龇牙咧嘴,连忙勾住杨三丶杨四的脖子想借个力,可他这一拽,反倒牵扯了杨三丶杨四屁股上的伤势。

三人互相搀扶着,跟跟跄跄冲出帐篷,没走两步便一起摔在了草地上,哼哼唧唧的不想起来了。

帐篷内,杨笑笑与杨禾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只是这一笑,牵动了她们屁股上的伤势,她们也忍不住「哎哟哎哟」地呼起痛来。

朱大厨一行人乔装成走商,一路顺遂地抵达了原州城。

城门处果然设了盘查岗,往日里原本只对出关之人严查。

因为慕容家怕巫门中人混在百姓当中出关,可近来墨者屡次滋扰生事,官府只得全面收紧戒备,连入城也盘问再三了。

这般草木皆兵的架势,把百姓的日子搅得诸多不便,城门口处处能听见抱怨声,怨怼之气弥漫在人潮里。

虽然盘查队伍排得冗长,人声鼎沸,朱大厨一行人还是借着商贾身份,在耐心等了许久后,不动声色地进了城。

为掩人耳目,朱大厨吩咐商队入城后便安分做起了买卖,不急不躁地打理货物丶接洽零散主顾。

这般规规矩矩的做派,即便是有慕容家的暗线盯一下,也只会放下疑心,只当他们就是寻常逐利的商队。

挨到日暮西沉,商队众人悉数返回落脚的客栈,这才各自按计划分散行动。

年事稍高的老王头与老齐头,揣着几文钱便慢悠悠地踱去了街角的茶馆,混在茶客里听些市井传闻。

几个年轻夥计则勾肩搭背,装作闲游浪子模样往青楼方向去了。

唯有朱大厨,换了一身料子考究的锦缎长衫,身姿挺拔,应邀往城中一处有名的酒楼而去。

不过一日功夫,他已设法搭上了本地一位坐贾。

那坐贾听闻朱大厨带来的货低价优质,当即就动了深交合作的心思,主动摆下了这桌接风宴。

酒楼门口,那坐贾挺着圆滚滚的肚皮早已等候多时,见朱大厨身影出现,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他拱手笑道:「朱掌柜,可算是把你盼来了!快快快,里边请!」

这坐贾姓王,是原州城地界上颇有名气的一个坐商,专做南北货物的转手买卖,门路广得很。

朱大厨上午正是去他的铺面推销货物时,两人初初结识,相谈也算投机。

引着朱大厨进了雅致的包间,店小二手脚麻利地端上满满一桌子酒菜,鸡鸭鱼肉齐备,荤素搭配得宜,案上还温着一坛陈年花雕,酒香醇厚绵长。

王掌柜亲自执壶给朱大厨斟满酒杯,笑容和煦地道:「朱掌柜的远道而来,一路风霜辛苦。

你那批货,在我们原州城很是抢手,不愁销路的,往后咱们可得多亲近丶多合作!」

朱大厨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浅抿一口,含笑道:「还是王掌柜好眼光。

我也正想着,有你这原州城的坐地户搭线,咱们以后真能精诚合作,彼此定能赚个盆满钵满。只是————」

他顿了顿,又呷了一口酒,眉头微蹙,有些不解地道:「我说句大实话,王掌柜,你们这慕容阀的地界,莫不是出了什麽大事?我们沿途过来,处处盘查森严,走得可是好不安生啊。」

王掌柜脸上赔笑,忙道:「嗨,那都是暂时的!朱掌柜您尽管放心,也就是近来窜出了一夥强人,四处烧杀劫掠,官府才不得已加严了盘查,过些时日便会平息的。」

「强人竟敢入城作乱?」

朱大厨挑眉,故作惊讶,道:「慕容阀的地盘,往日里很太平啊,如今怎麽竟乱到这份儿上了?」

王掌柜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谁晓得是哪来的硬茬!个个都能飞檐走壁0

前几日他们竟把灵州城的城主府给烧了,没过三天,咱们原州就也出了事,你说,能不严加盘查吗?」

朱大厨眼底精光一闪而逝,面上却故作凝重道:「是什麽人这麽大胆,竟敢公然与慕容家作对?」

王掌柜苦笑着摆摆手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就是个生意人,哪里能摸清这其中的门道?

外头说法多着呢,有说是江湖游侠替天行道,也有说是其他门阀想趁机扳倒慕容阀,众说纷纭,没个准信儿。

不过朱掌柜的你尽管放心,这般乱局断然不能持久,慕容阀迟早会平定此事。」

朱大厨缓缓点头,挟了口菜,暗暗评价,嗯————这菜做的不如我,欠了三分火候。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诚恳地道:「但愿如此吧。要麽慕容阀擒了这夥人,要麽他们自行退去,只要能安稳下来,就好。

我呢,是真心想和王掌柜你长久合作的,只是这局势不明,我们外乡人实在心里发慌。这后续的消息,还得劳烦你王掌柜多帮着我打探打探。」

「好说!好说!」

王掌柜生怕把这位「财神爷」吓走,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朱掌柜你尽管安心做生意,有任何风吹草动,我都立刻告诉你!」

城西的「听雨楼」,是原州城里数得着的大茶馆。

刚跨进门,醇厚的茶香便裹着瓜子的焦香扑面而来,混着堂内茶客的闲谈声,透着几分市井烟火气。

老王头和老齐头拣了张一楼散座的空桌坐下,唤来夥计要了一壶茶丶一碟咸瓜子,再添上一碟桂花糕,便摆起了龙门阵。

两人一个捧着粗瓷茶碗,慢悠悠地啜着,茶水顺着嘴角沾湿鬓角也不在意。

另一个人嗑着瓜子,壳儿堆在桌角,活脱脱就是两个常年走南闯北丶闲下来便爱唠嗑的小商贾,半点看不出异样。

——

「哎,老齐,」老王头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邻桌隐约听见,偏又装出一副天生大嗓门的随意。

「你说这原州城邪门不?城门盘查严得邪乎,我上回过来时,可不这样。」

老齐放下手里的瓜子,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含糊不清,却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道:「你以为呢?慕容家这块地皮上,怕是要出大事喽!」

这话一出,邻桌几个正唠着家常的茶客,耳朵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这边瞟。

老王头诧异地道:「出大事?能出啥大事?我听人说,是这儿来了一夥强梁作乱,所以才查得严。」

老齐嗤笑一声,道:「强梁?强梁图的是财,城主府前衙里那点浮财,犯得着冒着得罪官府去抢?有这能力,抢个富绅好不好?他们还放火?放火能捞着啥?」

「欸?你这麽一说,倒真是这个理!」

老王头故作恍然,追问道:「那你说说,这到底是因为啥?」

老齐抚着胡须道:「因为他慕容家想一统陇上,想吞了其他七阀,自己建一个王朝,做皇帝!」

「什麽?」老王头怪叫一声,手里的茶碗都晃出了水。

他那「惊骇」是装出来的,可旁边几桌茶客却实打实地被惊住了。

方才还喧闹一片的茶馆瞬间安静下来。

老王头惊恐地道:「你说的————这是真的?我说你可别瞎掰啊,这话传出去还得了!」

老齐摆了摆手,道:「我明儿就回乡下,买卖关了,还怕说出来?嗨,我就实话跟你说吧,这事儿,真得不能再真了!

慕容阀有这称霸的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你想啊,他想一统陇上,其他七阀能乐意吗?

你当那些能高来高去的飞贼」是从哪儿来的?那就是其他门阀看不顺眼了,派来搅局的!」

「嘶————」老王头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道:「我的娘哎,陇上各阀哪个不是硬茬?

慕容家这是要引火烧身啊,他想一统天下,怕是没那麽容易!」

这话刚落,邻桌一个穿绸缎的中年人终于按捺不住,凑过来问道:「两位仁兄,你们说的这话————当真可靠?」

老齐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又放下,一副「泄露天机」的模样:「这事儿眼下知道的人还少,你们几位也算是有缘人。老朽马上要离开的人了,就送你们一句忠告吧。」

立刻又凑过几个茶客,急声问道:「什麽忠告?仁兄快请说!」

「本来呢,慕容家争天下,跟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不相干。」

老齐语气沉重地道:「可你们想啊,神仙打架,遭殃的那可从来都是小鬼!

慕容家要打仗,他不得招兵买马?他不得搜刮粮草?到时候,咱们这些商户的财货,准保被他们巧立名目征走。

就算家里不做生意的,你有青壮年吧?保不齐就被抓去充军了。依我看,这阵子你们能往外跑的,就往外跑。

跑不掉的,乡下有亲戚,也可以投靠一下。」

马上有人叫道:「我说慕容家要封锁关隘呢,原来是————原来是————」

一时间,这个消息像是投进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满厅的议论声瞬间炸开,音量比先前高了数倍。

有人担心生意做不下去,有人担忧家里刚成年的儿子,有人盘算着往乡下亲戚家去投奔,原本一派悠闲的茶馆里,惶惶不安的气息迅速蔓延开来。

老王头和老齐头则趁着这阵喧嚣,慢悠悠地结了帐,悄然离开了听雨茶楼。

他们的法子虽然很糙,却管用得很。

他们只需要抛出一个由头,剩下的,自有茶客们迫不及待地添油加醋,把消息越传越广。

与听雨楼的惶乱不同,城南的红袖坊里,是另一番靡靡热闹。

脂粉香混着陈年米酒的甜香,丝竹声缠着凉软的软语温言,浸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朱大厨商队里的两个年轻夥计,一个搂着穿绯红罗裙的姑娘坐在桌边,一个斜倚着雕花栏杆,逗弄着琵琶女,眉眼间尽是浪荡子的轻浮,与寻常寻欢作乐的客商们并无二致。

搂着红裙姑娘的夥计,用指腹轻轻捏着姑娘的下巴,俯身在她香腮上亲了一记,咂着嘴赞叹:「小桃红,你这模样,倒真配得上这名儿,快把爷的魂儿都勾走了。」

小桃红娇嗔着拍开他的手,眼波流转间满是媚态。

她笑吟吟地往男人怀里靠了靠,娇声道:「爷就会说甜话哄人家。爷若真喜欢奴家,以后可得常来捧奴家的场才是。」

那夥计却故作怅然地长长一叹,满是无奈地道:「爷倒是想天天来,可是不行啊,这两日我就得离开原州城了。」

小桃红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眼底的媚态褪去了几分。

她本以为今儿能勾住这个面生却出手阔绰的客人,谁料————

小桃红忙故作不舍地道:「爷这是要往别处做生意去了?」

「做生意是真,」夥计一边往她怀里摸索,一边故作神秘地道:「但最要紧的,是避难。」

小桃红顿时忘了计较他的轻薄,身子微微一颤,眼底浮起一抹惊惧:「避————避难?

爷,您莫非是————犯了什麽事儿?」

「嗨,爷是个本分的生意人,能犯啥事儿?」

夥计左右扫视了一圈,见没有其他客人留意这边,这才对她说道,「呐,这事儿我只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再对外人讲。」

小桃红忙不迭点头,撒娇道:「爷,你就放心吧,奴家嘴巴最严了,绝不对旁人透露半个字。」

夥计语气凝重地道:「慕容阀,要打仗了,兵祸连天丶鸡犬不宁的那种。」

「什麽?」小桃红大吃一惊:「爷,您可别吓唬奴家!奴家胆儿小,这好端端的,怎麽就要打仗了?」

「我唬你有啥好处?」

夥计道:「慕容阀主想一统陇上,做个皇帝,他早就暗中招兵买马丶搜刮钱粮了。

我实话跟你说吧,再过些日子,你们这红袖坊都得关门,姑娘们全被抓去当军妓,太惨啦!」

夥计做出一副心疼的模样道:「爷就是喜欢你的乖巧,不忍心你遭此一难,才对你透露了天机。

你啊,还是提前做些打算吧,能跑就跑,实在跑不了,就找个有慕容家的人当靠山的青楼跳槽,或许还能保个安稳。」

小桃红的脸色瞬间惨白,一旁弹琵琶的姑娘也早停了手,花容失色。

茶馆的茶香丶青楼的脂粉香,各自裹着添油加醋的消息,在市井间悄然流转,又在街角巷尾「不期而遇」了。

流言本就如野火烧不尽的春草,沾点风声便疯长,如今有了这两处「亲历者」的佐证,更是被传得有板有眼。

不过一夜功夫,原州城就被流言彻底笼罩了。

「慕容阀要一统陇上,要打仗了!」

「慕容家要挨家抓壮丁,还要搜刮商户的财货!」

更要命的是,慕容阀的确正在暗中整军备战。

那些调动的兵马丶囤积的粮草丶徵集的工匠,处处都是痕迹。

先前没有人往争霸天下这头想,看见这些事儿也没多想。

可如今有了这些流言,他们再回想起见过的那些反常之处,结果不问可知。

捕风捉影的闲话,在百姓的口口相传中渐渐活灵活现起来。

有人说他亲眼看见慕容阀的将军在城外校场清点兵马,甲胄映着日光晃眼。

有人说他家邻居已经被强征去修营寨了,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还有人说,灵州城主府那场大火,根本就不是强梁所为,而是慕容家自己放的,自的就是为了烧掉户籍黄册,好方便他们不分户籍地抓壮丁。

流言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住了整座原州城。

人心惶惶之下,富绅开连夜撬开后宅的地窖,天一亮就偷偷向城外转移贵重财物。

百姓开开始疯抢粮铺里的米面,粮价一辰三涨,越涨越疯。

而这些谣言,义随着出城的商队和百姓,渐渐溢出了原州城,向着周边各城,飞速蔓延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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