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逼宫

第316章 逼宫

夜色如墨,泼洒在崔府飞檐翘角的瓦当之上,晕开一片沉沉的静谧。

晚风轻轻拂过院墙上攀附的爬墙虎,叶片摩擦间,漏下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谁在暗处低低絮语。

崔临照提着裙摆,步履轻快地踏上崔府的青石板阶,走至阶顶时,这才回身望去。

杨灿已然坐进了那辆青绸马车,正从半开的车窗里探出头,朝她浅浅一笑。

清隽的眉眼被夜色柔化,眼底盛着的温柔,比廊下的灯火还要暖上几分。

病腿老辛抬手一挥,随行的侍卫们便护着马车缓缓启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载着那抹温柔,渐渐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崔临照望着杨灿的车仗愈行愈远,直至彻底看不见,才忍不住弯起唇角,漾开一抹甜甜的笑,转过身,抬手叩门。

指尖尚未触到那鎏金兽环,朱漆大门便已从内缓缓开。白发老仆微微欠身,垂首恭敬地唤了一声:「巨子。」

他早已听见院外的动静,一直候在门后,只是方才那对小儿女依依不舍的模样,他瞧着,便没敢贸然开门。

「嗯。」崔临照脸上的娇俏瞬间敛去,恢复了往日的矜持端庄,朝老仆微微颔首,抬步迈进了庭院。

白发老仆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最终却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

白发老仆望着她纤细的背影轻轻一叹,缓缓合上了门户,将夜色与晚风一同隔在了门外。

崔临照独自行走在深深庭院中,两侧廊下悬挂的灯被晚风揉得轻轻摇晃着。

细碎的暖光漫过她的发梢与肩头,发髻上插着的那枝白玉簪,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微光,衬得她的眉眼愈发知性而美丽。

她的思绪不期然地飘回了刚刚那个城头,杨灿说过的那些话,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她耳畔回响起来。

他指尖的温度,他胸膛的宽厚,他眼底的真诚,还有那番炽热而浪漫的告白,都像一颗糖,在她心底慢慢化开。

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连晚风里,都似染上了几分甜意。

「上邽城缺一位女主人,我崔临照,也缺一个能与我一生相伴的人。

杨郎,我愿从此与你相伴,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想起自己方才那番大胆的告白,崔临照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好在四下无人,无需掩面遮羞,她只娇憨地冲自己皱了皱鼻子,羞了羞那个大胆的自己。

然后,她就负起双手,雀跃得像只寻到了食的小雀,踩着廊下晃动的光影,蹦蹦跳跳地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疏影!你怎麽这麽晚才回来?」

一个冰冷的声音,陡然从夜色中传来,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崔临照脚步一顿,蓦然站住身子,就见闵行沉着一张脸,眼神冷得像冰,正从花木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在崔临照眼中,此时的闵行,倒像个把晚归女儿堵个正着的老父亲,脸上满是严苛的不满。

可实际上闵行眼底翻涌的,是嫉妒丶是怨恨,更是难以言说的痛苦。

那模样,倒像一个发现妻子心有旁骛的丈夫,满心都是不甘与愤懑。

「你我正在辩宗,当着诸位长老的面,你说走就走,疏影,你眼里还有没有齐墨,还有没有我这个辅承长老?」

闵行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义正辞严地指责着她。

崔临照脸上的笑意敛去了,方才那个鲜活娇俏的少女,转瞬就变回了那个矜贵优雅丶执掌齐墨的巨子,眉眼间多了几分疏离与肃然。

见她这般模样,闵行心中的怒火更甚。他有多久没见过崔临照那般少女情态了?

那是被杨灿唤醒的鲜活与芬芳,是因为另一个男人而绽放的光彩,不是因为他,这一点,让他嫉妒得发狂。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身为齐墨巨子,毫无端庄气度,这般轻浮跳脱,成何体统!」

闵行的口吻,就像是一位严苛的父亲,正在训斥他那陪着小黄毛疯玩了半宿,才刚刚回家的叛逆女儿。

可这种熟悉的严厉口吻,终究还是变了质。

他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面孔上,藏着一双布满占有欲的眼睛,死死锁着崔临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不许任何人凯觎。

崔临照不悦地皱了皱眉。她曾受教于闵长老,这是不假,可岁月流转,她早已长大成人。

而闵长老,似乎还停留在过去,停留在她还是那个需要他教导丶安排的小丫头的时光里。

就算是亲生父女,待女儿长大成人丶嫁人生子,做父亲的也该适时放手,改变态度了。

更何况,闵长老不过是受先巨子指定,代为传承她学问丶照顾她起居的一位师长罢了。

这个老师,有点越界了。

崔临照不悦地想,她却没有察觉,闵行对她的情感早已悄然变了质。

这倒不是因为她迟钝,而是因为她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可即便如此,闵行这种过分的严苛与控制,还是让她心生不适。

崔临照肃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闵长老,临照晚归与否,是临照的私事,似乎,不劳长老费心。」

闵行冷笑一声,目光如淬了毒的刀锋,直直地刺向崔临照,带着刺骨的寒意。

「私事?疏影,你别忘了,你是齐墨巨子!你力主让齐墨并入秦墨,如今又这般沉迷于儿女情长。

你如何证明,你所做的一切,没有私心?你如何证明,你不是为了那个男人,出卖我齐墨的利益?」

崔临照眼神一凛,周身的气场陡然凌厉起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如果闵长老执意要这般恶意揣测,那临照无话可说。

若是辞去齐墨巨子之位,能打消长老的疑虑,临照甘愿卸下这巨子之位,这样,闵长老总该放心了吧?」

这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闵行的心上,让他浑身痛苦地颤抖了一下。

她————竟然为了那个男人,连齐墨巨子之位都能轻易舍弃?

连他引以为傲丶用来捆绑她的筹码,都变得毫无意义了吗?

闵行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知道,巨子之位已经困不住眼前这个女人了。

于是,他转而搬出她的家世,想要打消她的冲动,将她拉回自己掌控的范围里。

闵行道:「难道,你还真想嫁给那个杨灿?你觉得,这可能吗?」

「为什麽不可能?」崔临照抬眸看向闵行。

「为什麽不可能?」

闵行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屑地道:「因为,你是青州崔氏女,身份尊贵,更胜王侯,那是何等矜贵的出身!

如今你却要下嫁一个小小的上邦城主,那上邦城主,不过形同一方郡守,还是个出身寒微丶侥幸上位的郡守,他配得上你吗?崔家,会同意吗?」

崔临照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闵师父,你该知道,崔家,没人能做我的主。

当初,我小小年纪便能离开崔府,投身齐墨,拜入先巨子门下,崔家,阻止我了吗?」

「闵师父————」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闵行耳中,却像锋利的银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底。

他气得浑身哆嗦,疏影居然叫他闵师父?她竟然叫他闵师父!

她变了,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黏在他身边,软糯地唤他「允之郎」的小丫头了,再也不是他一手呵护丶视作珍宝的崔疏影了。

闵行咬着牙,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妒火,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疏影,崔家以前不禁你幼小游学,是因为,当时带你游学的,是先巨子,是我!

先巨子是琅琊王氏,我是赵郡闵氏,我们带着你,青州崔氏一门,还有什麽不放心的?

可那个杨灿,他算个什麽东西?他也配站在你的身边?」

崔临照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挑衅:「他呀,他可不是个东西。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是————天水杨氏的一世祖」!」

一世祖?那是建立郡望堂号丶开创一姓一族荣光的人啊!

疏影简直是鬼迷心窍,居然把那个毛头小子看得如此之高,甚至寄予这般厚望!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闵行指着崔临照,痛心疾首:「你竟被一个卑贱的男人,哄得迷了心窍丶昏了头!」

崔临照懒得再与他争吵,淡淡地道:「闵师父,若是没有别的事,那临照就去歇息了。」

说罢,她不再看闵行一眼,转身便往前走,步履从容,没有丝毫留恋。

刚走出几步,闵行冰冷的声音便再次从身后传来。

「崔临照,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好!身为齐墨第一长老,我要求,三日后举行宗门大会,公议我齐墨的未来。

同时,我要求召集宗门所有长老丶执事,公议你崔临照,还配不配继续执掌齐墨,继续做这巨子之位!」

崔临照的脚步猛地顿住,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讶异地望向闵行:「三天后?闵师父,这般仓促,召人都来不及。」

「来得及!」闵行的笑容有些狰狞,眼底满是算计的光芒。

崔临照想把齐墨当做嫁妆,拿去讨好那个卑贱的男人,那他就偏偏要把这份嫁妆夺过来,毁了她的心思。

他还要把这件事告知崔临照的家族,用青州崔氏的势力压制她。

崔临照一旦失去齐墨的支持,又如何应对家族的压力?

若是她既失了宗门,又失了家族,那个奸诈的男人,还能从她身上捞到什麽好处?

他处心积虑地接近疏影丶诱骗她的芳心,不就是为了她身后的齐墨,为了那份远比金山银山更贵重的嫁妆吗?

闵行眼神里满是算计得逞的得意,冷冷地道:「本长老早已传下命,命我齐墨八大执事星夜兼程赶往上邦,他们,很快就要到了。

崔临照,我闵行身为宗门第一长老,绝不会任由你凭着一己私欲,毁了我齐墨!」

崔临照拧着眉,语气里满是疑惑:「这是什麽时候的事?」

「大半个月前。」闵行微微抬高下巴,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你第一次在长老会议上,提出要让齐墨附庸于秦墨之下,就是你愚蠢地宣布,要下嫁那个小小的上邽城主的时候。」

崔临照不敢置信地看着闵行。闵行觉得她不可理喻,可在她心里,此时的闵行,何尝不是如此?

闵长老,为什麽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是一手看着我长大的人,我是什麽性子,他难道不清楚吗?

他真的以为,我会为了一己之私,把齐墨当做嫁妆,出卖宗门的利益?

脸上的讶然渐渐褪去,崔临照朝着闵行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好啊,我等着!」

没有多馀的争辩,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没有再多看闵行一眼,说完这几个字,她便再次转身,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笑话!我崔临照,需要靠出卖宗门当做嫁妆吗?

我最贵重的嫁妆,从来都不是青州崔氏的出身,不是齐墨巨子的身份,更不是宗门的权势,而是我自己。

夜色渐深,廊下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纤细却挺拔,渐渐融入院落的暗影里,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闵行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满心都是不甘与愤怒。

许久,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眼底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放手吗?不是不可以,可他不甘心。

他亲手将一块璞玉雕琢成器,看着她从一个懵懂的小丫头,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又怎麽能眼睁睁地看着,最终成全了别的男人?

也许,他可以换一种方式,他不放手,他一定要得到她。

他闵允之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失去过,这一次,崔临照,更不能例外。

夜色中,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带着一种偏执的决绝,被廊下的灯光映着,显得格外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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