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登船第一夜,各怀心事
那张脸,那张脸……
淡薄的月色和林间树枝诡谲的影子压在他的眉眼上,年轻又冷漠,他端坐马背,一手挽着长弓,一手搭在箭羽上摩挲,与旁人说着话。
那一身杀气比雨后的清寒还要瘆人。
纵然青年变成中年,狰狞的杀意化作满面平和笑意,可在那眉眼间依稀还能窥见曾经的影子,不会错的。
是他。
就是他!
这个认知让阿棠脊骨瞬间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还想着在途中让顾绥帮她画像,等到了杭州府再找拾遗阁分坛去悬赏此人的消息,没曾想算来算去,这人竟然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袖中手指暗自捏紧,隐隐发颤。
她的喉咙有些干,迫使她不得不急躁地滚动几下,妄图将那股汹涌而上的戾气一并压回去。
蒋春山在她复杂的注视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很快,很轻。
几乎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眉峰轻拢,肯定是看错了吧?他们两人素不相识,平白无故怎么会起杀心呢!
蒋春山觉得定是自己最近精神绷得太紧,有些草木皆兵了。
“姑娘?”
他试探着又唤了句。
电光火石间,阿棠陡然清醒过来,看着眼前这张脸,是了,九年前蒋春山追杀她的时候,她只有八岁,还是个孩童。
他却已经是青年模样。
九年过去,女大十八变,她已音容大改,毫无往日痕迹,而他却只是老成稳重了些,所以她认得出,他却不识得她。
阿棠心中冷笑不已。
她越是怒,面上越是平稳,不想在此人面前泄露太多情绪,她被师父捡回去时,身上新伤迭旧伤,身上又藏着那卷手札和玉佩,一看便知来历非凡。
对方费尽周折追杀于她。
此事背后定然担着天大的干系,这件事,她只能自己查,哪怕是顾绥,也不能轻易将他牵扯进来。
这般想着,阿棠迅速冷静下来。
嘴角甚至扯了个柔和的弧度。
“抱歉,是我失礼了,方才有些走神。没想到中州刺史如此年轻……”
蒋春山闻言不疑有他。
他这般年岁能做到一州刺史,封疆大吏,细数大乾朝廷的官员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话他听得多了,早已习惯。
顾绥站在舱门外没有进来。
阿棠背对着他,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从这短暂的晃神和简单字句间却读出了些许异样——她在说谎。
她从来不是会关注这些的人。
更不屑于说场面话。
会如此说,是在下意识掩藏内心的真实想法,为什么?
她认识蒋春山?
一时间,许多念头在心里转了转,顾绥没作声,转身负手而立,看向昏黑的江面,夜里江风很凉,带着股淡淡的腥味,拂过楼船的檐角下的风灯,烛光跟着晃了晃。
她的影子也晃了晃。
“我听素素提过姑娘你,谁又能想到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救了整个汝南城百姓的神医,居然是个如此年轻美貌的姑娘。”
蒋春山诚心赞道,“说起来,你还救了素素的命,又对她照看有加,是我们兄妹二人的恩人。”
“多谢阿棠姑娘。”
蒋春山合袖作揖,躬身深深一拜,姿态谦卑又诚恳,阿棠心里很是复杂,说不清是愤怒多些,还是嘲弄多些,他想杀她,她却在九年后阴差阳错的救了他妹妹。
真真是天意弄人。
“蒋大人客气了,随手而为罢了。”
要不是赵炳去了花月夜,她也不会那么快追查到赵家,正好遇上文素素病危,哪怕那时候她知道蒋春山就是她要找的人,知道文夫人是他的胞妹,她大抵也是会救人的。
一码归一码。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不牵连无辜,这是江湖规矩。
也是她的原则。
蒋春山不知道此刻阿棠心里活动,只当她是医者仁心,谦逊有礼,顿时又生了几分好感,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这是素素托我转交给你的,还请姑娘勿要推辞。”
阿棠缓步朝他走去。
脚踩在木质地板上,地板返潮略湿,每一步落下都有些细微的滑,像雨后的山路,踩下去松软滑腻,永远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踩空。
前方是水洼还是沼泽。
是一时困顿,还是身陷囹圄。
她离得近了,无声的颤栗一道道从身上滚过,遍体生寒,阿棠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和,面不改色的从他手中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个质地极好的红珊瑚簪子并两个红玉耳铛。
“红珊瑚说不上多贵重,舶来货图个新鲜,她选了很久,说阿棠姑娘最能衬得起这样的颜色,便托我转送给你,聊表心意。”
阿棠合上盖子,低笑一声:“夫人有心了,那我便不客气了。”
“姑娘尽管收下。”
蒋春山托着铁链,闻言颔首。
阿棠将盒子攥在手里,与他客套两句,见差不多了便转身离开,走到舱门前时回过头去看,蒋春山还望着她,对上她的视线温和一笑,人畜无害。
这样的人,手里不知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
她心下一沉。
收回视线毫无留恋的走了,顺带关上了舱门,顾绥闻声回首,与她四目相对,片刻后,两人顺着走廊的方向朝前走去。
阿棠眸光流转,状似无意的问:“就上了镣铐,这样关押会不会太草率了?”
“他跑不了。”
顾绥轻笑。
船行江中,江水如渊,他一个人能逃去哪儿?蒋春山不是那个刺客,只学了强身健体的武艺,动起手来谁也不是对手,更别说还铐着手脚。
夜风拂面,撩起阿棠耳畔的碎发。
舒爽的凉意驱散了夏日炎热和她压抑着的一腔惊怒,她深吸口气,整个人略微松快了些,想了会,她扭头看向顾绥,疑道:“蒋氏所犯的过错足以行株连之祸,他只让你放过文素素,便答应指出幕后主使?”
“他说了是谁?”
顾绥脚步微滞,须臾,又故作无事继续朝前,想起蒋春山说的那人,心里忍不住一阵烦乱,但此事干系太大,他不想将她牵扯进来。
遂忽略了后半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