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是时候将目光看向陕西了!

第215章 是时候将目光看向陕西了!

巳时三刻,西苑,认真殿。

朱由检身穿束手箭服,裹挟着寒风自殿外大步踏入。

殿内燃着上好的红萝炭,暖意融融,顿时让他眉头为之一展。

然而他坐到御案后,却没有立马动笔。

今天他的行程出现了一些小变动,导致他开始批阅奏疏的时间,要比往常慢上近半个时辰。

这是因为,他两个月前,下令徵召的陕西五镇选锋,陆陆续续地,终于全部抵京了。

随同这六十名九边精锐一同前来的,还有陕西守备将官贺人龙。

一场例行的会操之后,朱由检专门为他们举行了一场小规模的接风洗尘宴。

宴无好宴。

吃了饭,喝过酒,趁着这群陕西汉子还没时间勾连之前,朱由检又搞了那套「囚徒博弈」,让他们写了一遍边镇贪腐与地方实情答卷。

然后,没等他们愁眉苦脸答完题,他便提前回转西苑了,毕竟今日还有一份吏员考试名单等着他确定,他也不能拖得太久。

算起来,他当初为了摸清陕西这块未来的「心腹大患」,派出的七路人马,如今已回来了五路。

锦衣卫往九边的查调丶洪承畴的召见丶东林起复官员的见闻丶九边选锋的口述,再加上守备贺人龙。

现在只剩下李自成和往陕镇发饷的行人还未回归了。

陕西。

这两个字,对于任何一个了解明末历史的后世人而言,都重如千钧。

这里,就是大明王朝走向崩塌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连年的天灾,导致了田地绝产,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又迎来了大明官兵的镇压。

灾荒,绝产,起义,镇压,打烂地方。

然后继续灾荒,进一步绝产,进一步起义,进一步镇压,进一步打烂地方。

整个关中在数年之内变成一片焦地,然后这股毁灭的浪潮又会毫不留情地席卷周边的山西丶河南————

要知道,他已让户部梳理了大明的赋税表。

陕西9.34%,山西13%,河南9.21%,加起来31.5%。

大明三成的赋税都集中在这三个省份之中!

这个多米诺骨牌刹不住车,这个大明副本他就别想玩了,直接快进到隔江而治算了!

(附图,来自万历会计录中的赋税占比。不是天启时期,但差距应该不大,毕竟大家都知道明朝的财税制度是常年不变的。)

这个如今帐面员额二十万,赋税占到大明近乎一成的大省,在未来,就这样在天灾与人祸的无情碾压下,成了一个吞噬帝国生命力的巨大黑洞。

甚至于,朱由检心中冷笑,这其中的兵祸,真不好说有几成是流寇所为,又有几成,是那些所谓的「大明官兵」犯下的罪孽。

他从来不会高估这个时代的节操。

文官如此,太监如此,那些在刀口上舔血的军兵,更是如此!

欲救大明,欲救华夏,陕西这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自然是绝对不容忽视的一处地方。

灾荒,绝产,起义,镇压,打烂地方。这其中任何一环的改善,或许便能将整个循环改善丶瓦解。

但是!

凡事,就怕这个「但是」。

在天启七年十月这个时间节点上,从各方汇总而来的情报看,陕西————

居然看不出任何要立刻糜烂的迹象!

诚然,孙传庭的说法,「天下若糜烂,当起于一隅,当从陕西而起」,确实是朝中有识之士的共识。

可若说这地方在短短几年之内,就会糜烂数省,开启大明那无可挽回的死亡螺旋?

现在谁敢这麽说,怕不是要被当成疯子,引人发笑了。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看看这两个月来,经由「时弊汇总通道」收集上来的海量公文吧。

军镇缺饷,地方盗贼,藩王宗禄,税基流失,天灾旱涝————

陕西有的毛病,大明其他省份,一个不落,全都有!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单说一个天灾。

别的地方不说,就论京师所在的北直隶。

天启五年大旱,天启六年大涝,刚刚过去的天启七年又是普遍的小旱。

与之相比,陕西反倒是在天启五年丶六年风调雨顺了两年,直到今年,也仅仅是西安府一地大旱,其馀地方小旱罢了。

这等规模的旱情,放在大明朝二百多年的历史长河里,又算得了什麽?

(附图,书中最近三年北方+江南的灾情,陕西确实状况还行,北直隶才是真惨。)

「服了————比烂居然没比过!」

朱由检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虽然比烂大赛中,陕西难以夺得冠军。

但偏偏陕西的汉子拳头是最硬的!

那二十万的额兵,可不是纸糊的。

纵然吃空饷丶缺员严重,但连年累月与胡虏对峙厮杀,使得陕西的兵员基础和战斗素养,远非内地承平日久的卫所兵可比。

更何况————卫所欠饷后导致的军士逃亡,又让许多胳膊能跑马的好汉,也流落到陕西各地了。

对朱由检来说,他现在的感觉,就像穿越到末世之前,但谁也不相信三天后一颗大陨石会砸下来。

如果他是普通人还好,无非找个边角,徐徐图之罢了。

可偏偏他是帝国的皇帝,注定就要承担起这一切。

放弃陕西?

海南贼说得此话,山东军户说得此话,但唯独坐在这个位置上的皇帝不能说此话!

不行,不能再等了。

相关的准备工作和舆论吹风,必须尽快开始!

朱由检的思虑已定,当即下令。

「高伴伴。」

「臣在。」高时明立刻躬身。

「陕西诸般世情,朕已尽览。」朱由检的语速不快,「此地民穷财尽,已被虏,又复被荒,已包砂,又令包课。诚如孙传庭所言,若四方棼起,关中必为首祸。」

他顿了顿,给了高时明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道:「这样吧,传朕的旨意,着秘书处专立一个陕西组」,将陕西单独抽出来跟踪。」

「至于组长————」

朱由检的目光微微一凝,在脑中迅速筛选着合适的人选,最终,一个名字浮现在他的心头。

「————就定刚从辽东发赏归来的行人袁继咸吧。他那篇《论辽民丶辽兵丶辽将异同疏》写得极好,有见地,有实据,是个能做实事的人。」

「再为他配齐五名组员。其中二人,必须是陕西籍贯;另外三人,则必须有过在陕西担任地方州县官的经验。」

「若是秘书处眼下没有合适的人选,就让吏部帮忙推举选任。」

「人员配齐之后,你来安排日程,朕要亲自见见他们,与他们面对面聊一聊「」

高时明认真听着,待皇帝话音落下,便立刻领命。

朱由检轻轻颔首,心中的那股烦躁与压抑,总算随着这个决定的做出而舒缓了些许。

他这才将目光投向了桌案上的奏疏,提起了案上朱笔。

所谓秘书处分组,是他登基之后,逐步开始推行的一项新制度。

是逐步开始将秘书处的工作分类化,专业化。

第一个组,是孙传庭所领的军事组;

第二个,是倪元璐所领的吏治组;

第三个,则是齐心孝所领的北直隶新政组。

如今这个陕西组,算起来已是第四个了。

而他方才提及的袁继咸与那篇《论辽民丶辽兵丶辽将异同疏》,却是此次九边行人发赏中最大的惊喜。

这篇策论,与其他发赏后呈上的边地策论不同。

并不是简单停留在贪腐问题上,而是鞭辟入里地剖析了辽东军镇的内部生态。

辽民丶辽兵丶辽将。

在他笔下,这三者看似都是「辽人」,却早已分化成了三个立场迥异,甚至彼此对立的群体。

其中一个例子,最是触目惊心。

辽东军将,平日里豢养家丁,攻略一些塞外的胡虏丶女真的小寨子,用牧民的头颅请赏。

毕竟兵部勘验头颅,能看出男女丶能看出汉蒙,但却决计看不出善战与否。

但反过来,一旦胡虏丶女真主力大举寇掠,只要对方势大,这些军将便立刻紧守城池,高挂免战牌,任由麾下军户的田地丶村庄被肆意焚毁,家人被掳掠。

为何?

袁继咸在奏疏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不值也!

朝廷的考成,只问城池陷落与否,却从不问地方生民之死活。

边将守城无过,又何必为了那些「份外之事」,去与强敌搏命呢?

用袁继咸的原话说:「所谓辽民丶辽兵丶辽将,看似皆辽人,又如何皆是辽人!」

此文一出,立刻被秘书处与内阁委员会的众人,力推为此次九边发赏之行的第一公文。

袁继咸,也因此一跃进入了朱由检的视野。

选他出任,一方面上是才具确实不错。

能看得清辽民丶辽兵丶辽将的区分,自然也看得清陕西之中军户丶镇兵丶边将丶藩王丶宗室丶地主等等诸多势力之间的区分。

朱由检看过陕西世情,发现情况居然比意想中的要好以后。

便有些怀疑,历史上的陕西之事,到底是天灾的成分更多,还是人祸的成分更多。

毕竟理论上,连续两年风调雨顺,地方上应该是攒下一些存粮的才对,何至于几年大旱,就迅速崩盘呢?

生产与消费,在更大,更冷漠的角度来说,是冰冷而客观的。

农民的手中没有存量,并不意味着陕西的地主丶藩王丶豪强手中没有存量?

会不会这场所谓的小冰河灾荒,在最初最起步的时候,甚至都不需要上什麽生产力革新,而是通过存量调换就能够稍作抑平呢?

朱由检如今还没有答案,必须等待进一步的调研和方案研究才行。

另一方面,则是常规派系错配了。

袁继咸为主官,江西宜春人。

下面再配上陕西本地人,以及有陕西任官经验,但不为陕西籍贯的人。

这样诸多交织,才能尽保证决策的公允度和信息的透明度。

这一项倒是不值一提,只是微不足道的平衡之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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