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都给朕卷起来!上早八!上早八!

第221章 都给朕卷起来!上早八!上早八!

倪元璐一番夹枪带棒的话,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将直房内刚刚被刘若愚点燃的气氛,彻底浇灭。

他面容严肃,嘴唇紧抿,目光扫视着众人。

这个章程,他们早先在「第一届吏员培训」的小型拉通会上,便已沟通过了。

刘若愚是陛下身边的人,自然是要唱红脸,给众人立下志向,指明大道。

但他掌管培训一事,作为未来一个月的临时山长,那就必定是要唱黑脸了。

至于淘汰一半之说,那当然是唬人的。

这百人,是新政吏员改革的火种,是陛下御笔钦点的标杆。

只要不是真正惫懒丶蠢笨到无可救药的,培训组都会想方设法扶持上马。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话却无人敢不信。

这位大人,雷厉风行,实在令人望而生畏。

眼见着满堂新吏噤若寒蝉,倪元璐这才继续开口。

「本届吏员考试,参考两千馀人,总分一百八十分,满分的,便有十七个。」

「然而,他们如今一个也未在此处。」

「皆因号舍舞弊一题,心术不正,而被尽数筛落。」

「但正因如此,今日座中各位,心性虽正,却又不是才具最高的那批。」

「如今各位之中,最高分者,不过一百七十八分罢了。」

他扫视众人,语气冷酷。

「尔等方才立志是好,如刘公公所讲,坚守始终也是重要。」

「但岳武穆之所以成为岳武穆,却不仅仅只是靠立志与坚守而已!

「《尚书》有云,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若不勤奋,业从何而广?若无才具,志向,也不过只是空中楼阁罢了!」

「尔等既然立了志,就更应该勤学苦练,将才具之不足补上,方能如虎添翼,方能行稳致远!」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手,扬声道:「进来罢。」

众人纷纷朝门口看去。

却见门外鱼贯走进了八位吏员打扮的中年人,他们身材各异,年岁不同,神态也是各异。

倪元璐道:「你们各自介绍一番。」

各人各自出列,拱手道:「在下姓王,负责教导经义,讲解圣人文章,以为各位立心。」

「在下姓李,负责教导史传,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可正人心。

「在下姓张,负责教导律法,使各位知法度,明规矩。」

「在下姓陈,负责教导公务,专攻府县事务处理细则。」

「在下姓周,负责教导算术,钱粮丶田亩丶赋税,皆在其中。」

「在下姓赵,负责教导天文,涉及天干地支丶节气历法,以为农事之用。」

「在下姓孙,负责教导规范,上至朝堂礼仪,下至官府规章,皆为所学。」

最后一人站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与其他几位的严肃截然不同。

「本官姓郑,却不教各位什麽,只是负责各位书本发放丶考勤点卯丶俸禄发放丶笔墨纸砚等一应杂事。」

八人介绍完毕,便静静站在一边。

堂内的新晋吏员们面面相觑,心中同时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难怪今日居然有座位能坐,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效仿如今朝堂上渐渐流行的「坐而论道」之风。

但现在看起来————

这般布置,这般阵仗,如何就这麽像乡中的私塾讲堂!

倪元璐等几位介绍完后,这才继续开口。

「从明日起,到十一月二十八日,乃是各位为期一个月的培训期。」

「所谓培训,培者,壅土育根也;训者,说教诲人也。」

「培训期内,每日卯时上学,一日八课,直到酉时放学。」

「待十一月二十九日,便进行统一大考。」

「大考中,若分数不合格者,直接黜落!」

「大考中,若能夺得第一者,陛下会亲自召见!」

「听明白了吗?」

众人被这一个接一个的劲爆消息,以及似乎不妙的前景震得心神恍惚。

一时多数人竟没反应过来,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声音应和。

倪元璐眼睛一瞪,厉声喝道:「尔等未上过学堂吗?何来如此不敬!全体起身,重答!」

「呼啦」一声!

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集体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

「学生,听明白了!」

洪亮的声音在直房中回荡。

倪元璐一挥手,众人再次坐下,一个个将腰背挺得笔直,再没人敢交头接耳。

这群从十八岁到四十八岁不等的青年丶中年吏员,忽然之间,就重新找到了自己当初还是蒙童时,被塾师支配的恐惧。

一些人的手心,甚至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股戒尺抽打的幻痛之感。

倪元璐对这个效果很是满意,继续开口道。

「培训大考公布结束后,顺天府尹薛国观大人,会亲自来与你们讲话。」

「然后,你们就将归入顺天府衙,在新政底下做事。」

「到了那时候,你们便是进入了第二个阶段,也就是试守期。」

倪元璐伸出三根手指。

「试守期,为期三个月。若有贪赃枉法,惫懒不堪,做事疏忽者,同样罢黜!」

「只有试守期通过了,你们才算是真正成为这新政吏员,才能真正如刘公公所说一般,去追逐岳武穆之功业!」

「听明白了吗?」

「学生听明白了!」

这一次,众人回答得又快又齐,无需催促。

倪元璐点点头,道:「培训期间诸事繁杂,需选一班长来做统筹。」

「有什麽问题,由他与各科先生,或与我沟通便可。你们,推举一下吧。」

此言一出,倒颇是有几人跃跃欲试。

在一时的震惊以后,众人反倒更加确定了这吏员的前途。

哪怕刘公公丶倪大人一言一语,都未提及俸禄丶晋升等事。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专门腾出一个月只为培训,又再定三个月试守,这是何等的看重!

更何况,什麽是试守?官员才有试守这一说啊!

然而,不管那几个人心中意思如何,更多人的目光,却一致地转向了后排的吴延祚那边。

这位吴公子,家中豪富,为人四海,刚一入班,便与多数人混了个脸熟。

由他来做这个班长,自是无可争议。

倪元璐自然也看到了各人的反应。

他也不理会那几个跃跃欲试之人,便直接拍板道:「那麽这第一届吏员培训班的班长,便是你了。」

他看向吴延祚:「你,唤什麽名字?」

吴延祚面容一肃,惯常的惫懒之态一丝不敢显露,站起身来,恭敬地一躬到底。

「回禀大人,学生吴延祚,表字孟举,大兴县人。」

倪元璐点头:「好,我知道了。」

「今日我之所讲,便到此结束。后面各科先生会逐一与你们分说科目内容丶

考试要点等事。」

「所有先生都讲完,今日便提早放学吧。」

「明日卯时前,记得准时过来点卯上课,并提前将各自志向写好,再交由班长汇总收齐,送入宫中。」

吴延祚躬身道:「学生晓得了。」

倪元璐「嗯」了一声,道:「新政事务繁忙,本官后面还有会要开,就不久留了。接下来的事,便交给各位先生吧。」

说罢,他对着众人一拱手,也自匆匆而去了。

倪元璐一走,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顿时一松。

但虎虽远离,馀威犹在,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也都不敢作声。

还是那八名先生中,负责杂事的郑吏员咳嗽一声,笑眯眯地率先出列。

「各位,我先来吧。

「我来讲讲这新政吏员的考选丶俸禄等事,等我说完了,各位再听各科先生之讲,想必会更有精神。」

他看了看众人,开口就是一碗鸡汤:「各位这可真是赶上了好时候了。」

他顿了顿,问道:「在座之人中,多少人听过陛下白乌鸦丶黑乌鸦」之谈?听过的,可以举右手。」

话音刚落,教室中手臂林立,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少数几个没听过的,也赶忙随大流混在其中。

郑吏员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放下,然后朝北边紫禁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陛下圣明,又赖各位臣工赤诚上疏,对这胥吏之弊,已是洞若观火。」

「胥吏之弊在何?」

「在俸禄之薄,而晋升又无门也!」

「俸禄薄,则不得已伸手,一伸手则贪欲无穷。毕竟贪一文也是贪,贪千文也是贪,贪少何如贪多呢?」

「又晋升困难,则做得好,也无从升迁;做得差,也无从贬谪。是以,胥吏多数贪鄙不堪,为天下鄙视。」

「然而愈是鄙视,则愈是俸禄微薄,愈是不得晋升。如此循环,与如今大明诸多时弊一般,都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他声音朗朗:「但不能自拔,却可另立旁支,逐步清洗整顿。」

「这般解法,便要依赖各位「白乌鸦」了!」

「各位,如此可听懂了?」

众人齐齐拱手,道:「学生,听懂了!」

郑吏员点头道:「既然已都听懂,那我也不多说废话,这边直接开列新政白乌鸦」吏员之章程吧。」

「其一,乃是晋升之法。」

「凡新政吏员,阶分五等,曰:试守吏,四等吏,三等吏,二等吏,一等吏」

「培训期丶试守期,都算试守吏。若能通过,那便是转为正职,从最低的四等吏做起。」

「每年考评一次,定特等丶上等丶中等丶下等,一共四等考成。」

「若得评特等,便可晋升二阶!」

「若得评上等,便可晋升一阶。」

「若只评中等,便是无升无降。」

「若被评下等,同样是无升无降。」他语气一顿,「但若是连续两次下等,那便要降阶了。若降无可降,只有罢黜一途。」

众人对此毫无反应,谁会觉得自己被评下等?人人都只想着那个「特等」!

一年一次?一次升两阶?那岂不是两年多就能升到顶了?再往后呢?是从九品吗?!

仿佛看穿了众人的心思,郑吏员继续道:「然,新政伊始,陛下钦令,明年永昌元年,考评提速,改一年一评为半年一评!」

「如此,若是得力之人,一年下来,两次特等,便可连升四阶,从试守吏,一跃成为一等吏之上,踏入从九品之阶!」

众人兴奋不已,虽然不敢交头接耳,却仍是各自振奋那个得力之人还用说吗?肯定是我自己!

从九品看起来虽低,但那已经是官,而不是吏了!

巡检司的副巡检丶京师六部各馆的副使,那都是从九品啊!

郑吏员看着众人激动的神色,继续加了一把火。

「其中上丶中丶下三等,乃是日常职司考评。而特等,也必有泼天大功方能评选。」

「何为大功?或献上良策,为新政推行立下大功;或侦破大案,为朝廷挽回巨额损失;或举告同僚贪腐,查证属实者,亦是大功一件!」

钱长乐听到此处,神色顿时激动起来。

而吴延祚的眼神却微微一动,闪过一丝幽深。

好一个特等,好一个大功。

前面两个哪里是易得的?看起来,最容易的,还是这「举告同僚贪腐」啊。

这位新君,手段端是了得。

郑吏员一抚掌,笑道:「好了,晋升之事大概便是如此。所以我才说你们赶上了好时候!」

「用陛下的话说,新政要快,要稳,要容许犯错,要支持改革。」

「放在以往,吏员晋升之途何其艰难?」

「诸位可一定要好好珍惜啊,过了永昌元年,国家局势转好,便再无这般天大的机会了!」

打完这通鸡血,他咳嗽一声,继续道:「那接下来,再说说俸禄之事吧。」

「过往衙门书办,年俸七两二钱,也就是月俸六钱。」

「这新政吏员的俸禄与之相比,却说不好是高是低。」

「若高者,将近三倍;若低者,却是连旧政都比不上。」

他成功地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这才开口说道:「新政吏员俸禄,分为固定年薪,与奖励年薪两部分。」

「若只论固定年薪:四等吏,每月五钱;三等吏,每月七钱;二等吏,每月九钱;一等吏,每月一两二钱。」

「也就是说,若能升到一等吏,只这一部分,便已接近旧吏的两倍了。」

「那麽,什麽是奖励年薪呢?」

他往下一望,将众人的热切看在眼中,这才开口道。

「所谓奖励年薪,与年终考评挂钩。」

「若该年得下等考评,加发一个月薪俸。」

「若该年得中等考评,加发两个月薪俸。」

「若该年得上等考评,加发三个月薪俸。」

「若该年得特等考评,加发六个月薪俸!」

「如此,以最低的下等考评加四等吏算,年俸六两五钱,比之旧政胥吏还低。」

「但,若以最高的特等考评加一等吏算————年俸,是二十一两六钱!」

「各位,这是什麽概念?朝廷的七品官,年俸也不过三十两而已!」

台下一片死寂。

一个交头接耳的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心中努力试算着这前所未有丶却又诱人至极的薪俸制度。

然而不等他们算明白,郑吏员便一拍桌案上那厚厚一叠册子,笑道:「诸位,莫算了!各等晋升丶俸禄丶科目课表,都已在这份《新政吏员培训指南》之中了!」

「来,几位先生,劳烦搭把手,往下发一发吧!」

那几名先生闻言,也是一笑,将书册搬到最前面,一排一排往后递过去。

钱长乐坐在最后,翘首以盼,等了半晌,才终于等到那本还散发着墨香的册子递到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激动地翻开了册子。

第一部分,乃是前面刘公公所讲的「志向」之说。

钱长乐一目十行。

不!钱长乐压根看都没看,扫了一眼标题就直接往后翻去。

第二部分,便是吏员晋升规则,当头一个表格,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细则说明。

(附图,现在AI真厉害)

钱长乐扫了两眼,也失去了耐心,继续往后翻。

终于!

又翻过几页后。

钱长乐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无比美丽的表格。

上面的一横一竖,都是那麽的匠心独运,都是那麽的————银光闪闪!

(附图,大明吏员俸禄阶梯表格~)

钱长乐不敢去指望那虚无缥缈的特等年薪。

他只挑了他觉得最有把握的「上等」年薪,一一看去。

七两五钱————十两五.————十三两五钱————

他很快发现了规律,上等考评之下,每升一等,年俸便多三两。

钱长乐又赶紧翻到前面的晋升部分。

半年一次考评,上等就晋升一阶!

他现在培训一个月,试守三个月,结束时便是明年二月。

按册子上面考评细则所说,每年七月丶正月考评两次。

那麽最快,到后年七月,他便是一等吏!

届时,上等考评之下,年俸————十八两!

十八两!

钱长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眩晕。

有了这十八两银子,什麽日子过不得!

兄长可以买上几亩薄田,再不用拖着病体苦熬,夜半咳嗽不止了!

嫂子也不用在大冬天里,跑到城里去帮人浣洗衣服,冻得满手都是裂痕了!

钱家的重新发达,就在眼前!

将细则全部仔细看过,钱长乐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了「试守期」三个字上面。

我一定要通过试守期!

不对!我钱长乐,一定会通过试守期!

「咳————咳!」

郑吏员连续咳了好几声,这才将教室中的喧闹气氛压制下来。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他的眼神里,已然全是崇敬与爱戴。

郑吏员笑道:「诸位,这晋升薪俸表格,回家去可以慢慢看,不迟。」

「各位将册子翻到第十六页,这里是往后一个月的培训课表。」

「各位先生,也要和你们讲讲每一科的教学内容和考核要点了。」

「这个若不仔细听,培训都过不去,那就别谈什麽二十两丶六两的了,那是一文钱都不会有了!」

众人闻言,急忙又是一顿翻书,哗啦啦地翻到了第十六页,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那名教经义的王先生出列道:「诸位,培训期中,每日八课,共计二百四十个课时。我所教经义科目,共有二十个课时,所占分值————所涉内容————考试重点————」

一个个先生逐一上前陈述。

教室中安静得只有先生们的声音,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将目光牢牢投注前方。

只除了一人。

教室最后排,吴延祚并没有认真去听讲,只是将那册子细细阅览而过,方才抬起头来,看向教室里的众人。

他坐在最后,看不到许多人的脸庞。

却能看见那一个又一个挺得笔直的腰背。

吴延祚将册子轻轻合上,心中发出一声轻叹。

父亲,你果然是对的。

利者,天下之大机也。

但你究竟又是如何,早早便有此定论的呢?

又是哪来的胆子,这麽果决地投下注码呢?

这个问题,今日回去后,总该可以告诉我和大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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