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

第230章 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

皇极门广场之上,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朱由检站在丹陛之上,龙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感受着这股由他亲手掀起的狂热浪潮。

直到他敏锐地察觉到,那声浪的顶峰已过,开始显露出一丝疲态时,他才恰到好处地抬起了右手,轻轻向下一压。

仪式的效力,不在于其中道理正确与否,而在于仪式的庄严本身。

这个道理在宗教,党派,公司丶帮派等一切需要鼓动人心的组织之中,都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朱由检自然不会不明白。

乘风做势者,正需要明了其中风浪节奏,才可化天地之力于己身。

没有言语,只有一个简单的动作。

但整个广场,数千人的呼喝,却因了这一压,呼喝的浪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最终化为一片庄严肃穆的寂静。

针落可闻。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动丶或严肃的脸庞,心中却是全然冷漠。

这场大会,其实是他不得已之下,仓促而为之。

整个朝堂风向,如今隐隐约约有些不对味了。

这种不对味,不是体现在新政的实施当中。

修路丶电台丶京师商税丶勇卫营练兵丶各种知县考选等事,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

这些他严控细节丶严控人选丶严控进度的事项,都在交付他预期中的结果。

那股不对味,来自于新政对旧政的切割以后,旧政中人的各种动作变形。

一些人为了涌入新政,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内阁人选丶北直总督的争吵,就是如此。

更已经有人发展到,开始贿赂秘书处人员,以求公文中选。

更不要说,往薛国观丶霍维华这些炙手可热的新政巨头府上的投递的拜帖,疏通,关系书信等等。

而那些没有关系丶没有能力丶没有钱财丶甚至于说没有太大野心的其馀旧政官员。

也能从日常上奏的奏疏量,日常面试中获取的舆情之中看到,他们已渐渐开始有躺平的趋势。

利弊两端啊,既然从人群中切割了白乌鸦出来,那麽灰乌鸦和黑乌鸦,自然也会因为这个定位,而开始产生他们自己的思潮。

或是汹涌求进,或是原地躺平,或是得过且过,或是赶紧捞上一笔。

而偏偏这个时间点,又是整个永昌新政启动之前,最重要的节点。

起复的官员,几乎全部入京,只剩下福建丶两广丶云贵这些偏远之地的官员还在跋涉丶赶路之中。

而许多道德大佬,更是不甘于话语权的落后,开始拎起他们的道德大棒,来试图引导永昌帝君走向他们期望的那个圣君方向。

而北直各地的州府县官百馀人,也是悉数入京,递交了他们的治政方略,等待考选。

在人选确定以后,北直新政的目标议定丶干部培训等工作立马就要展开,并在这个月内全部囫囵吞枣地做完,并派发出去。

毕竟,大明秋税定则,十月开仓,十二收齐。

如今这个关头,正是秋税徵收的时节。

是容不得这些地方官,真的在京中认认真真学习丶讨论数个月才出发的。

整个新政就是如此,在永昌帝已提前看到历史的情况下,许多事情是不等完备,就仓促搭个框架往外推出。

只求十分之中,能胜六分,便是可做之事。

所以,在这风云际会之时,百官纷繁杂乱的思潮,才是逼得永昌帝,不得不再做人心聚会,明确目标的原因。

毕竟,欲做大事,先定基调,乃是亘古不变之理。

否则,在永昌帝心中,抛出这「三个道理」的理想时间点,应该是永昌元年的正旦大朝会上才对。

这样新年新政,兆头良好,更容易传播,收拢人心的效果也会更好。

然而世事总不会尽如人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而现在,鸡血应该打够了。

所谓超胜前朝,作各朝代不能做之事业,虽然不如后世的伟大梦想,却正好是切合这个时代思潮和改革诉求的共同想像。

但只有鸡血不够,还要杀一杀鸡才行。

这鸡,永昌帝君可是足足养了两个月啊。

中间他甚至担心一些人过于理智,早早收手,导致他无鸡可杀。

还好,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最大教训,就是不要听教训。

在多方搜集以后,终究是让他凑够了今日这盘盛宴的鸡肉。

忍耐如此,无论是谁,都再也不能说他永昌帝君行事操切了吧?

教训如此,无论是谁,都不能说他永昌帝君在作「郑伯克段于鄢」之事了吧?

那就动手吧!

朱由检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朕的道理,已经讲明白了。」

「朕的志向,也已经说清楚了。」

「自登基以来,朕自问未曾摆弄过什麽帝王心术,对诸位臣工,一字一句,皆是赤诚肺腑。朕所有承诺丶所有说明,也都一一逐步作数兑付。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一沉。

「然————朕以赤诚之心相待,却仍有人,视国法为无物,视百姓为刍狗!甘为国之蠹虫,民之巨蠹,内耗国帑,外失民心!」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向内阁首辅黄立极,厉声问道:「此等败坏国朝之徒,可忍吗?」

黄立极立刻按事前议定的章程率先出列,躬身沉声道:「回陛下,断不可忍!」

朱由检微微颔首,又将目光投向了英国公张惟贤。

「英国公,此等祸乱国家之徒,可宽纵吗?」

张惟贤紧随其后,跟着出列,声如洪钟:「回陛下,绝不可宽纵!」

最后,朱由检的视线落在了刚刚入京的马世龙的身上。

「马都督!此等目无君父,贪赃枉法之徒,可宽宥吗?」

马世龙也抱拳大声道:「回陛下,罪不容赦,不可宽宥!」

文臣丶勋贵丶军队。

与事先通过气的三方的领头人,拿到了明确表态,朱由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向身侧。「宣旨吧。」

一名鸿胪寺的官员立刻上前一步,从身旁的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的圣旨,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冲龄,嗣承大统,夙夜忧叹,恐负祖宗之托。」

「自登基以来,待臣下以宽,容诸事以忍,盼君臣一心,共克时艰,再造大明。」

「然,绝缨之宴言犹在耳,警示之钟尚未远去,仍有少数顽劣之徒,不知悔改,不肯收手,视朕之宽容为可欺,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官员念到这里,顿了一顿,声音陡然拔高。

「御马监掌印太监徐应元,自绝缨之会后,仍不收敛丶不收手,性质恶劣丶情节严重!」

「其于腾骧四卫之中,冒领军饷,克扣粮草,倒卖军马,又收受诸多请托,游说君侧,以进谗言!」

「经司礼监丶东厂丶锦衣卫会审,查得其收受赃银共计一千七百二十六两,罪证具实「念其曾有从龙之功,查没家产,发配南京孝陵种菜!」

「提督京营太监王永祚,自绝缨之会后,仍不收敛丶不收手,性质恶劣丶情节严重!

「」

「其于京营任上,吞吃空饷,盗卖军械,收受贿赂,以至营中武备废弛!」

——

「经司礼监丶东厂丶锦衣卫会审,查得其收受赃银共计三千二百八十一两,罪证具实!」

「念其曾有从龙之功,查没家产,发配南京孝陵种菜!」

「提督九门太监田玉————」

「提督盔甲厂太监王承恩————」

「内承运库掌印太监司之礼————」

圣旨巨长无比。

鸿胪寺官员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着。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这道圣旨,从御马监掌印徐应元开始,一路向下,足足点了十七个人的名字!

其中有王永祚丶徐应元丶司之礼这样皇帝登基时就跟随的「信府元从」,也有田玉丶

王承恩这样的前朝老臣。

无一例外,全是太监!全是内廷中官!

朱由检给了台下众人片刻的消化时间,这才重新开口,声音平淡。

「过往朝廷反贪,反来反去,不过是党同伐异,成了政治攻讦的手段罢了。」

「反到最后,无人不贪,贪与不贪,只看你是哪一党的人。

「更可笑的是,不论怎麽反,似乎都反不到中官丶厂卫的身上。」

「这天下人,好像已经默认了,厂卫丶中官,就必定是贪赃枉法,不可救药之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时明丶王体乾,以及田尔耕。

「高时明,王体乾,田尔耕,你们说,是也不是?」

三人齐齐出列,按预定的章程,躬身回复道:「回陛下,在过去,确实如此。」

朱由检点点头。

「但朕既然要开新政,便不能如此。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朕之新政,便要从这法丶

这绳开始!」

「天下百官之中要找白乌鸦,这内廷与厂卫之中,自然也要找白乌鸦!」

「高时明,你来说吧。」

高时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道:「奉陛下旨意,从本月起,内宫二十四监丶东厂丶锦衣卫,每月一清!以淘汰黑乌鸦,奖赏白乌鸦!」

「其中,锦衣卫纠察东厂贪腐之事,东厂纠察锦衣卫不法之行!」

「内宫各监,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刘若愚总领监管!凡有不法丶索贿丶贪污等事,一经查实,绝不姑息!」

「朝中诸位臣工,若遇厂卫丶内官有不法事,亦可直接上奏,汇总于内阁李国普处。」

「一旦有报,司礼监丶东厂丶锦衣卫联合会审,议定罪由!」

这番话一出,台下的文臣们听得是津津有味,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快意的神色。

果然是圣君临朝啊!

这天下哪有皇帝一登基,先把刀砍向自己最亲信的厂卫和太监的?

朱由检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继续道:「所以,今后,便不要再拿厂卫横行,霸道酷烈来说事了。」

「厂卫有问题,就把厂卫搞清白;内官有问题,就把内官搞清白。就事论事,逐步清理。」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天下,现在或许属于黑乌鸦,但终究,是属于白乌鸦的。」

话音落下,内阁首辅黄立极第一个下拜,高呼道:「陛下圣明!」

身后百官顿时也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高呼:「陛下圣明!」

朱由检被打断了流程,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看向了李国普。

这位内阁次辅,正按定好的章程缓缓出列。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刚刚还在看戏的文臣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前面,内宫和厂卫的戏已经唱完了。

现在,总领反贪之事的李国普站出来,他要说什麽?

许多反应快速的人,顿时心中一惊。

有些人更是脸色已微微发白,心中紧张至极。

朱由检看着他,面色平静。

「准奏。」

李国普深吸一口气,手中笏板一扬,声音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冽。

「臣,总领反贪一事,汇总本月所有弹劾贪污相关奏章,共计二十七份,如今,通报如下!」

「户科给事中赵士瑾,弹劾工部左侍郎徐大化,于鼓铸之事上,贪污受贿,挪用材料,中饱私囊!」

「兵科给事中刘懋,弹劾刑部左侍郎陈九畴,利用黄山一案,向诸多涉案之人大肆索贿!」

「户科给事中杨新,弹劾太仆寺卿徐四岳,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御史高捷,弹劾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王重仁,贪墨受贿————」

李国普的声音不断,中间甚至不得不暂停喘气,才将整份奏疏念完。

这个名单,比刚才内宫的那个,还要长!

足足念了二十九个名字!

其中有徐大化这样臭名昭着的前阉党成员,也有徐四岳这样,是如今炙手可热的田尔耕的姻亲!

东林党丶楚党丶浙党————几乎无一幸免!

李国普一一说完,才退后一步,拱手道:「以上诸多弹章,请陛下定夺!」

朱由检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好。就仿照上月所定风宪弹劾一事。」

「今后,所有贪污相关的弹劾,由李国普总领。」

「凡被劾之人,必须在规定时间,到规定地点,就案件问题,向刑部作出说明。」

「都察院丶刑部丶大理寺,三司会审。」

「东厂丶锦衣卫丶司礼监,派员列席旁听。」

「凡所举之事,必定要分出对错!」

「若贪污查实,抄家定罪,上疏之人,加红一道,入新政考评!若所查不实,则上疏之人,加绿一道!」

「另,此类弹劾,今后不必再按月汇总。一事一报,一报一查!」

李国普躬身领命:「臣,遵旨!」

左都御史房壮丽丶刑部尚书乔允升丶大理寺卿张九德丶高时明丶王体乾丶田尔耕等也齐齐出列,拱手接令。

其馀文臣神色各异。

有神色灰白者,那是名单之中的人。

这贪腐弹劾,有前面新政弹劾一事作铺垫,能出手,敢出手的,几乎都是拿稳了证据才敢动手的。

他们入了这名单,不说身家性命,起码肯定是仕途断绝,与新政无缘了。

有暗松一口气者,那是也伸了手,却不知为何没在此项名单之中的人。

还有一些神色振奋,左顾右盼,乃至目光在其他同僚脸上逡巡的。

这些人往往身家清白,或者就是刚刚收手,如今想着是不是要借同僚顶上官帽一用之人。

朱由检眼光淡淡扫过这些面色各异的大臣,在左都御史房壮丽那严肃的面容停顿了一下,却什麽都未说。

他只是一挥衣袖,开口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锦衣卫见机得快,手中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

「啪!」

「——退朝!」

文武百官顿时齐齐下拜。

「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反贪,反贪,何其难也。

退场后,朱由检牵着马,缓慢而行,心中一叹。

这种难,并不是说推动命令困难。

反贪一事从来是大明的政治正确,从未有过因为反贪而朝政大乱的。

如果他强硬地以厂卫,完全行特务政治去反贪,那麽还有可能迎来文官集团的集体反抗。

而一堆厂卫酷烈丶奸诈丶陷害忠良的进言,也会如潮水一般袭来。

——

因为这个事情,本质上就从反贪,变成厂卫与文官的权力争夺之上了。

没有任何一个文臣,能够忍受夜里睡觉睡到一半,突然被厂卫破门而入,拎到诏狱的恐怖景象。

这与他是忠是奸,是贤是愚,是东林还是阉党都毫无关系。

但如今这样,以文官领头清理,以红绿加赏相激,再用厂卫从旁监看,提供证据辅助,那就不一样了。

一切事物按照程序,按照流程而来,再辅以共同想像的风浪,任何抵抗都再也找不到理由了。

更何况,不是没有人欢迎反贪。

往上的官位就是这麽多,倒下来一个,才能上去一个,这事情本身并不触犯底层官员的利益。

而许多自诩白乌鸦之人,以前随波逐流的灰乌鸦中人,或许更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手段来与他人,与自己的过去切割。

再加上明朝这转任速度和风宪机制,导致文臣集团并不是以「职司」聚集的,而是以地域丶师生抱团,然后通过风宪来行使权力。

一任尚书,甚至半年一换,哪里形成得了什麽「兵部集团」,「户部集团」————

更多就是一一个个地域丶师生所组成的小山头罢了。

所以反贪之事,确实不如想像中的困难。

但反贪也非常难!

这种难,在于延绵百年的风潮。

天下以宦囊丰饶为贵,有清廉不取的甚至会被笑为傻子。

这种难,在于贪污界定。

受贿一万是贪,那麽拿取常例孝敬一百两算不算贪呢?

放国初自然是贪的,但放如今,却反而要说上一句清廉如水了。

这种难,更在于刑罚本身!

朱由检以前看过的许多小说,一穿到明朝,就拿起大刀,将贪官大杀特杀。

结果他翻阅刑罚律例以后才明白,他居然是干不了这个事情的。

日啊!又是和蔼可亲的老祖宗给他留下的宝贵遗产!

英明神武的成化老祖宗,在成化十三年,因为大明律沿袭日久,已渐渐不适宜当时情况,于是修订出台了《问刑条例》。

这其中,有一条最致命的条例,却正是成化以后吏治日渐腐败的祸首。

「凡军丶民丶诸色人役,及舍余审有力者,与文丶武官吏丶监生丶生员丶冠带官丶知印丶承差丶阴阳生丶医生丶老人丶舍人,不分苔丶杖丶徒丶流丶杂犯死罪,俱令运炭丶运灰丶运砖丶纳科丶纳米等项赎罪。」

什麽意思?

就是说,只要不是什麽不赦的大罪,也不管你是什麽人,如果犯错了,掏钱就可以了!

当然了,官吏贪污,当然还是有罪的。那麽怎麽处理呢?

「官吏受财条例:文职官吏丶监生丶知印丶承差,受财枉法至满贯绞罪者,发附近卫所充军。」

啊哈,最高惩罚,变成充军了,而且是就近充军。

如果你要是在南直隶犯事,你直接充军到南直隶附近的卫所就可以了。

这他妈的,和没有惩罚有什麽区别?

所以,反贪这个事情并不难。

大明还是能推动这个事情的。

但反贪这个事情,又非常难。

别的不说,就试试修改一下那个《问刑条例》,保管朝野上下全部都跳起来。

哪怕是薛国观丶霍维华这样的「谄附之徒」,恐怕都未必有那个勇气上奏。

这也是为什麽魏忠贤那麽酷烈,为什麽动不动就要在诏狱里面把人打死的原因。

出了诏狱,就贪污这件小事,我大明真不是你九千岁想捏死谁就捏死谁的!

朱由检牵着马,越走脚步是越沉重,走到最后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高时明在旁不明所以,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

罢了!

朱由检心中摇了摇头。

反贪这事情,就和擦屁股一样。

先一擦,擦掉最脏丶最大坨的。

再一擦,擦掉次脏,次大坨的。

反反覆覆擦到最后,看起来似乎是擦乾净了,却永远不可能擦乾净。只是那张纸的颜色,淡到可以接受罢了。

而且擦屁股还要注意频次丶力度,如果擦太严重,还会出血。对于大明这种长了一堆痔疮的王朝,就更是如此了。毕竟痔疮爆裂,也不是不可能闹出人命的。

所以如《问刑条例》这样的痔疮,朱由检现在只能先视而不见,徐徐图之了。

毕竟,这才是真正对抗整个天下意志的大政!

与犯罪能赎比起来,清丈算个屁!反贪算个屁!改革祖制又算个屁!

这是在和整个天下的有钱人在作对!

但,话又说回来了,大明尊贵的屁股,却也不是谁都能,谁都有资格来擦的!

朱由检想起某副古井无波,面容严肃的脸孔,心中冷冷一笑。

他翻身上马,抬起头发现已到了武英殿面前,便乾脆侧身交待:「高伴伴,通知下去,未时,到武英殿开会,文臣丶勋贵丶军官,名单上的人统统叫来。」

「诸多悬而未决的事情,今天都要一一敲定。」

高时明拱手领命。

说完这话,朱由检却仍是胸中恶气难平。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抬起,落在了远处武英殿的脊之上。

在那一排沐浴在天光中的琉璃走兽之中,代表着公正与法度的神兽「獬豸」,正昂首向天,无声地矗立着。

朱由检的眼神陡然一凝。

他反手从马鞍上摘下了那把陪伴他许久的雕花长弓。

抽箭,搭弦,引弓。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压抑的力量感。

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直至弓开如满月。

冰冷的箭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寒芒,遥遥对准了那只象徵着法度的神兽。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弓丶箭,以及远处那个渺小的目标。

周遭的侍卫和太监全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止了。

只要朱由检松手,这支箭就会带着雷霆之势,将那只「獬豸」射得粉碎。

然而,他就这麽瞄了许久。

高时明在一旁心惊肉跳,犹豫着要不要劝谏陛下莫作此惊世骇俗之举。

但一边又觉得以陛下过往表现,此举或许另有深意,于是又按下了劝谏的念头。

果然,就在那股力量绷紧到极致时,朱由检却又将弓弦一寸一寸地,缓缓收了回来。

弓臂回弹的闷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朱由检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长弓与大箭。

不————

还不是时候。

他必要先做君子之行,等到真正无法改变之时,才能行霹雳之事。

这是君王的隐忍,也是对群臣的考验。

正如先贤所言,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诚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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