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乱局失控,党同伐异

第454章 乱局失控,党同伐异

第454章 乱局失控,党同伐异

左云县的民变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大同。

往日里便十分热闹的大同西城门,此刻被逃难的乡绅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乡绅,几乎每家都带着几车的金银珠宝,以及家眷,匆匆逃到府城。

这些乡绅大多是左云县的地头蛇,如今却连体面都顾不上。

他们涌进大同府城,沿街就喊“张天琳杀了郭县令,还要来抄咱们的家!”

这话像颗炸雷,瞬间在大同府城炸开。

市集上的商贩慌了,匆匆收了摊子。

百姓们聚在街角议论。

有的在骂人。

“坏了,城外闹匪患了,大同的日子不好过了。”

“狗日的,本来日子就不好过了,还有人作乱!明日的生意都做不成了!”

也有被欺压得不成样子的百姓,在暗中叫好。

“我看那张天琳是活菩萨,专杀贪官”。

“对!咱们被欺负惨了,未必不能加入义军!”

但更多的人,却怕“乱民进来抢粮”,家家户户开始往门后堆木柴,连平日里热闹的戏楼,都早早关了门,只留下空荡荡的戏台,在烈日下透着萧瑟。

这慌乱里,最焦心的莫过于大同县令董中行。

他坐在县衙签押房里,面色难看至极。

左云县乱了,大同县就在左云县隔壁。

等乱军打过来,他这颗七品芝麻官的脑袋,怕是要跟着保不住了。

但慌乱解决不了问题,董中行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不能乱!”

董中行猛地拍了下案,他快步走到门口,对着候命的衙役喊:

“赵班头!你带二十个衙役,去府库盯着,每袋粮食都要登记,不许任何人私拿一粒,若是有乡绅想提前支取存粮,就说‘官府自有调度,乱动粮者按通匪论罪’!”

越是混乱的时候,便越要冷静。

县中粮草,更是关键中的关键。

“李捕头!你带三十人,分守四条主街,跟百姓说‘官府已在城墙上加派哨岗,乱民过不来,大家安心度日’,若是有人造谣生事,先抓起来再说!”

两个衙役齐声应下,转身就往外跑。

董中行又想起什么,追出门补充:

“告诉衙役们,不许仗势欺人,百姓本就慌了,别再激出乱子!”

“遵命!”

“还有.”

董中行事无巨细的,将应对民乱之事的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安排了之后,他才松了口气,伸手理了理皱巴巴的官袍。

“去镇监府!”

他对着身侧的县丞说道。

“这里的事情,先交给你了。”

镇监府那边肯定要议事,他得赶紧过去,哪怕帮不上大忙,也得知道眼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大老爷放心,此处有我在,绝对不会有问题。”

董中行点了点头,旋即乘轿朝着镇监府而去。

很快。

他便到了镇监府。

此刻。

镇监府的朱漆大门前,已停满了官轿。

董中行刚下轿,就看见大同知府周显从轿里出来,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此刻散了一缕头发垂在耳边,脸上满是急色。

旁边跟着冀北道监察御史刘景,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想来是连夜整理的左云县文书。

承宣布政使司分守道的王御史更狼狈,显然是从城外的驿馆赶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几人互相拱了拱手,没多余的寒暄,快步往里走。

刚进正堂,董中行就愣了下。

堂内早已坐满了人。

主位上的镇守太监张炜穿着酱色蟒纹便服,手里的紫檀佛珠转得飞快,平日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神,此刻却严肃异常。

左侧坐着副总兵祖大寿、山西按察使司佥事孙传庭。

还有锦衣卫千户卢剑星,穿着墨色劲装,靠在柱子上,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审视。

“诸位都来了?坐吧。”

张炜抬了抬眼,没了往日的客套。

董中行连忙找了个空位坐下,刚坐稳,就听见张炜“啪”地一声,把手里的佛珠拍在案上。

“左云县民变了,杀了县令郭广,还分了官仓的粮,大同知府,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炜的目光落在大同知府周显身上,话语中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周显猛地站起身,撩袍躬身,额角已经渗了汗:

“启禀镇监,这……这事来得太急,下官已经派了人去查,还没传回消息,只知道乱民领头的叫张天琳,是陕西来的流民,据说……据说手里有两万多人。”

“哼!”

张炜冷笑一声。

“两万多人?打下了县城,杀了朝廷命官,你才派人去查?

大同知府,大同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在座的各位,包括咱家,都脱不开干系!

陛下要是问罪,咱们谁都跑不了!”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静了下来。

祖大寿见状,起身拱手:

“镇监,据末将派去的哨探回报,张天琳不仅占了左云县,还在招兵买马。

周边的右玉、怀仁、山阴三县,已经有流民往那边跑了。

若是不尽早遏制,用不了半个月,乱民人数怕是要翻番,到时候再想平叛,就难了。”

“两万……翻番……”

张炜喃喃重复着,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原本以为只是小股流民闹事,派些兵去弹压就行,没成想竟是这么大的规模。

“必须立刻平叛!

王威呢?

他手握大同边军,这事交由他去办,让他立刻调兵,去左云县围剿乱民!”

周显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补充:

“镇监,王副总兵虽有兵权,可张天琳势大,恐难应对,不如……

不如再发急报给九边经略熊廷弼,让他速速率部来大同,两军合力,才能稳妥。”

“怎么?

难道咱家还需要你教?”

张炜猛地瞪了他一眼,尖细的嗓音里满是怒意。

“熊经略的急报,咱家早就让人发了!

还用得着你提醒?

知府大人,管好你自己的事,若是大同府城再出乱子,咱家第一个拿你是问!”

周显吓得浑身一颤,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连忙躬身退回去,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堂内的气氛更沉了,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厉:

“传咱家的令:

第一,再派快马去京师,把左云民变的事详详细细禀报陛下,就说‘乱民势大,请求陛下速发旨意,授权平叛’。

第二,给熊经略的急报里加一句,‘若一个月之内援兵不到,大同恐失,我等只能以死殉国’。

第三,让王威三日之内必须出兵,若是他敢推诿,咱家就参他个‘通匪误国’!”

“诸位都记好了,这乱子要是解决不了,咱们的人头,怕是都要挂在大同城门上示众!谁都别想置身事外!”

张炜的话让堂内众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堂中安静至极。

许久之后。

见众人还在沉默,镇守太监张炜也没有了说话的意思。

“散了吧!各自守好本分,别出岔子!”

张炜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疲惫。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脚步却没了来时的急促,反倒带着几分沉重。

卢剑星是最后一个出府的。

张炜方才私下给他派了差事,让他带锦衣卫去左云县外围探查,摸清张天琳的兵力部署和粮道。

这任务还是有几分危险的。

乱民势大,稍有不慎就可能栽在里面。

满怀心思,卢剑星走出镇监府大门。

刚走出几步,身侧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略带沙哑的呼喊:

“千户留步!”

卢剑星转过身,就见董中行快步追了上来。

这位大同县令跑得急,官帽上的帽翅歪在一边,青布袍角沾了不少沙尘。

他喘着气,双手在身前拱了拱,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千户慢行,下官有几句话想请教。”

“县尊有何指教?”

卢剑星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他知道董中行的顾虑。

一个附郭县令,府城若是丢了,他便是“丢失疆土”的重罪,连带着全家都要受牵连。

董中行苦着脸,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哪敢说‘指教’?

是本县实在没了主意。

千户可否透个底,九边经略熊经略使……到底何时能到大同?

府城的百姓已经慌了,本县得知道个准信,才能好做安抚,也好提前加固城防。”

他说着,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汗不是热的,是急的。

“这大同府城若失,大同县也就完了,我这个七品县令,丢了土地,焉有活路?

还请千户可怜可怜本县,给个准话。”

卢剑星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不远处聚着的几个衙役。

他们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显然也在担心局势。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压低声音:

“具体时日,我也不清楚。

但张镇监之前说过,熊经略在宣府的整顿已近尾声,急报送去,月内必到。

县尊放心,只要你尽力稳住府城秩序,别让百姓哗变,我稍后回禀张镇监时,自然会为你美言几句。”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沉稳。

“再说,就算真到了最坏的地步,府城暂时有失,只要熊经略的援兵一到,总能夺回来,届时论功行赏,你护城有功,朝廷也不会苛责。”

董中行听了这话,脸上的愁容却没减多少,反倒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

他知道卢剑星是在宽他的心,可“暂时有失”这四个字,落在他这个县令头上,也可能是掉脑袋的罪。

但他也明白,再追问下去也没用,卢剑星能说这些,已经是给了他面子。

片刻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对着卢剑星深深一揖:“那就有劳千户了。本县别的不敢保证,至少在援兵到之前,定不让府城生乱。”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

“对了!

千户要出城探查乱民情况,府城里有几个衙役,是左云县出身,熟悉那边的街巷和乡绅底细,还有两个懂些鞑靼话,能和边地牧民打交道。

下官这就把他们借调给你,说不定能帮上忙。”

卢剑星眼睛微眯,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锦衣卫虽擅长探查,却不如本地衙役熟悉地形,有这些人帮忙,能少走不少弯路。

他当即拱手:“多谢县尊!这份情,卢某记下了。”

“好说,好说!”

董中行连忙摆手,转身就喊来一个衙役,吩咐他去府衙调人。

“让李老栓和王二柱他们赶紧来,带上家伙,跟着卢千户办事!”

不多时,两个精壮的衙役就背着腰刀跑了过来,一个个面色凝重却透着干练。

卢剑星点了点头,对着远处等候的沈炼、靳一川招了招手。

此时。

沈炼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树枝,靳一川则站在旁边,仔细检查着腰间的短弩。

“走了。”

听到招呼,沈炼与靳一川当即跟上。

卢剑星率先迈步,往城外方向走。

三人里,唯独沈炼的脸色透着几分轻松,他快走两步追上卢剑星,嘴角勾着一抹自嘲的笑:

“大哥,你说咱们哥仨是不是扫把星?

到宣府,宣府出叛乱。

到大同,大同又闹民变,哪哪都有祸事。”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

“此番出城探查,你和三弟留在城外接应就行,我去左云县外围摸清情况。

反正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也没人惦记。”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得像风,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想起京师暖香阁的周妙彤,想起她看那个商贾之子时温柔的眼神,再想想自己,不过是个提着刀的锦衣卫,连给她赎身的勇气都没有。

死在乱民手里,或许比看着她嫁给别人,更像个好归宿。

卢剑星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厉,却藏着兄长的关切:

“胡扯什么!

左云县乱民手里有刀有枪,你一个人去?

当自己是铁打的?”

他抬手拍了拍沈炼的肩膀,力道不轻。

“咱们是兄弟,要去一起去,要回一起回。

此处轮不到你逞英雄,走罢!”

沈炼愣了愣,看着卢剑星的背影,嘴角的自嘲渐渐淡了,他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低声应了句:

“知道了,大哥”。

说完快步跟了上去。

靳一川在后面看着两人,悄悄松了口气。

他最怕沈炼钻牛角尖,有大哥在,总能拉他一把。

另外一边。

大同总镇府的正堂里。

王威坐在主位上,脸色不是很好看。

“你的意思是说,左云县的民变,已经脱离了我们的掌控?”

王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怒意,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刘振邦身上。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流民闹一闹,逼熊廷弼仓促来大同,再借流民消耗熊廷弼的兵力,自己坐收“平叛”之功,顺理成章接过大同总兵的印信。

可现在,流民竟成了气候,还出了个叫张天琳的领头人,连县令都杀了,这哪是“闹一闹”,这是要反!

刘振邦站在堂下,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喉结滚动得格外明显,连额角的汗都不敢擦:

“回岳丈,确实如此。

那张天琳不像是普通流民,属下派人去查过,他早年在陕西就跟着饥民闹过事,懂些拳脚,还会排兵布阵。

这次他不仅杀了郭广,还放了牢里的囚犯,现在左云县的乱民都喊他‘张好汉’,连周边的逃兵都往他那儿凑,人数怕是快三万了。”

“哼!”

“三万?!

我让你去‘推一把’,不是让你养出个反贼!

现在好了,左云县的乱子怕是要捅到陛下跟前,熊廷弼还没来,我手里的兵就得先拿去平叛。

我苦心攒下的那些兵力,难道要耗在流民手里?”

刘振邦见他动怒,连忙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

“岳丈莫急,乱子闹大了才好。

咱们要的不就是‘平叛’吗?

不出兵平叛,如何‘死人’?”

他特意把“死人”二字咬得极重。

“那些吃空额的编制,总得有个‘战死’的由头才能消掉。

还有杨肇基留下的那些亲信,不借流民的手除了,日后您掌了大同兵权,他们也是隐患。”

王威的眉头动了动,攥着镇纸的手松了些。

他当然懂刘振邦的意思。

借平叛之名,让杨肇基的人去当炮灰,既能清除异己,又能把空额的“亏空”算在“战死”上,一举两得。

可他还是有些迟疑。

“井坪路的孙镇、平虏城的马荣、右卫城的朱崇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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