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一次必要的试探

第103章 一次必要的试探

市长办公室的百叶窗紧闭。

墨菲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债券计划书,站起身来,准备拿起桌上的电话。

「等一下,约翰。」

里奥突然伸手,按住了墨菲的手腕。

「怎麽了?」墨菲不解地看着他,「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现在就给桑德斯打电话,告诉他我们的全盘计划,告诉他我们要发行五亿美元债券,告诉他我们需要他的帮助来撬动华尔街。」

「不。」里奥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麽意思?我们没时间了,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墨菲有些急躁。

「正是因为没时间了,我们才更不能犯错。」里奥把墨菲的手从电话上拿开,示意他坐回沙发上。

「约翰,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现在把这一切全盘托出,桑德斯会是什麽反应?」

「他会支持我们啊!」墨菲理所当然地回答,「他是进步派领袖,他一直想在铁锈带做出成绩。这个计划完美契合他的政治诉求。」

「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里奥回到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政治不是童话故事,约翰。在这个巨大的名利场里,没有什麽是理所当然的。」

「你直接把五亿美元的帐单扔到他面前,告诉他我们需要他去求人,去欠人情,去为我们的冒险买单,你觉得他会怎麽想?」

「他会觉得我们是麻烦制造者。」

「他会觉得我们在利用他。」

「甚至,他可能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

墨菲皱起眉头,显然有些不以为然:「里奥,你太多疑了。桑德斯不是那种人,他对我们有恩。」

「这不是多疑,这是博弈。」

里奥的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墨菲。

「我们要确认我们的桑德斯参议员,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们必须先确认他的底线,确认他在费城副州长这件事上的真实态度,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把匹兹堡看作是他不可放弃的阵地。」

墨菲有些犹豫:「直接去试探桑德斯?这太冒险了。他是进步派的领袖,是我们在华盛顿的靠山。」

「如果让他觉得我们在算计他,或者让他觉得我们是个麻烦,他随时可以切断对我们的支持。」

墨菲是个传统到有些刻板的政客。

在他的认知里,下级对上级应该保持绝对的忠诚和透明,尤其是对自己派系的大佬。

这种充满了算计的试探,让他感到本能的不安。

「约翰,你还是没明白。」

里奥看着墨菲,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我们不是在算计他,我们是在保护我们自己。」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没有天然的盟友。」

「我们要确认,他是否支持我们。」

「他当然支持我们!」墨菲急切地反驳,「上次VAN系统的事情,他为了你跟蒙托亚都翻脸了。这还不够证明吗?」

「不够。」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那是为了面子,为了派系的尊严。」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涉及到参议院的席位,涉及到整个宾夕法尼亚州的政治版图。

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政坛上不存在天然的盟友。」

里奥复述着罗斯福的逻辑。

「我们需要确认他在费城副州长这件事上的真实态度。」

墨菲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逻辑很简单。」里奥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两条线。

「情况一,这是最坏的情况。」

「桑德斯虽然是进步派,但他也是个在国会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也许他为了换取建制派对他某个关键法案的支持,他已经和党内高层达成了某种私下的交易。」

「也许他已经默许了那个费城的副州长上位。」

「如果是这样,那麽你现在跳出来要竞选参议员,对他来说就不是惊喜,而是惊吓,甚至是一种背叛。」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现在的求助,只会让他觉得厌烦。他会想办法按死你,让你别去捣乱。」

里奥在「情况一」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那样的话,桑德斯就不再是我们的朋友了。」

墨菲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显然从没敢往这个方向想过。

里奥接着在下面画了一个圈。

「情况二,这是最好的情况。」

「桑德斯极其讨厌那个费城的建制派金童,他甚至因为无法插手宾夕法尼亚这个关键摇摆州的事务而感到恼火。他想要在这里插旗,但他手里没有合适的人选。」

「如果是这样,那麽我们的出现,对他来说就是天降奇兵。」

「我们就是他翻盘的机会。」

里奥放下笔,转过身盯着墨菲。

「所以,在把你这辈子的政治前途压在那五亿美元的债券上之前,我们必须搞清楚,他到底是想让你当炮灰,还是想让你当将军。

墨菲吞了一口口水:「那————我们怎麽确认?直接问他?」

「当然不。」里奥冷笑一声,「政客永远不会直接说实话,所以我们要测试他。」

「怎麽测?」

「报忧不报喜。」

里奥指了指桌上的电话。

「现在,当着我的面,给桑德斯打电话。」

「告诉他一个坏消息:匹兹堡的财政要爆炸了。」

墨菲吓了一跳:「什麽?里奥,现在去说这个,不是显得我们很无能吗?」

「就是要显得无能,甚至显得绝望。」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

「告诉他,因为之前那个号召市民起诉政府的策略,虽然逼退了莫雷蒂,但也留下了巨大的后遗症,现在的索赔意向金额已经超过了五千万美元。」

「如果这笔钱没有着落,匹兹堡市政府将在三个月内面临财政破产。」

「一旦破产,我们不仅无法为明年的中期选举提供任何资金支持,甚至会让匹兹堡成为民主党在宾州的一个巨大的政治黑洞。」

「我们要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

墨菲的手有些颤抖,他不理解这种自杀式的沟通方式。

「为什麽?」

「观察他的反应。」

里奥盯着墨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听他的语气。」

「如果他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无奈地叹气,或者是用那种疲惫的官腔说些这太不幸了」丶你们自己想办法吧」丶华盛顿现在也爱莫能助」之类的话,然后匆匆挂断电话,这种情况就还有救。」

墨菲愣了一下:「这种情况不正说明他放弃我们了吗?这难道不是最坏的情况?」

里奥回答道:「不,约翰,你错了。那恰恰说明,他并没有跟建制派达成任何关于宾夕法尼亚的私下交易。」

「这说明在他的棋盘上,匹兹堡并不是一颗必须要保住的棋子,他并没有指望我们能在中期选举中发挥什麽决定性的作用。这意味着,他不需要我们的选票去费城那边兑换什麽利益。」

「只要他没有把我们卖掉,那就是我们翻盘的机会。」

「那时候,我们再把五亿美元的债券计划告诉他,告诉他我们不仅能自救,还能帮他赢。那种从失望到惊喜的反差,会让他彻底倒向我们。」

里奥停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但是。」

「如果他暴怒。」

「如果他开始在电话里恼怒丶咆哮,开始骂娘,骂建制派,甚至指着鼻子骂你无能。」

「如果他大吼着说你们毁了中期选举的大局」,或者你们必须给我顶住」。

墨菲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说明他在乎我们?」

「那说明他已经把我们卖了。」

罗斯福的声音和里奥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只有当一个人把某样东西视为自己用来交易的私有财产时,他才会因为这东西被损坏而感到歇斯底里的愤怒。」

「那意味着他已经和费城丶和华盛顿的建制派达成了某种默契。匹兹堡在他的计划里,本该是一个听话的票仓,用来输送利益的工具。」

「如果他暴怒,那就说明我们的财政危机搞砸了他的一盘大棋。」

「那就意味着,他不再是我们的靠山。」里奥冷冷地说道,「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挂断电话,然后跟他彻底翻脸。」

墨菲看着里奥。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

这种感觉,从那次众议员初选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科尔特斯势不可挡,连墨菲自己都做好了退休的准备。

但里奥还是摧毁了他。

那种手段,精准,冷酷,不留馀地。

而现在,这种手段正在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可怕。

里奥不仅算计对手,他连自己的盟友,甚至连桑德斯那种级别的政治大佬,都算计进去了。

这种把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手段,让墨菲感到恐惧。

但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在这个鳄鱼遍地的政治沼泽里,跟着一个比鳄鱼更凶狠丶更狡猾的人,或许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好。」

墨菲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他拨通了桑德斯的号码。

里奥示意他按下免提。

「嘟————嘟————」

等待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漫长。

「喂?」

桑德斯的声音传了出来,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里还有嘈杂的说话声,似乎正在赶往某个会场的路上。

「参议员,我是墨菲。」

「约翰?你到匹兹堡了?什麽事?快点说,我只有两分钟。」桑德斯的语速很快。

墨菲看了一眼里奥。

里奥对他点了点头,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墨菲咬了咬牙,用一种极其沉痛和焦虑的声音说道:「参议员,我们这里出大乱子了」

「匹兹堡的财政,可能撑不到年底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背景里的嘈杂声似乎也消失了,或许是因为桑德斯捂住了话筒。

「你在说什麽?」桑德斯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墨菲按照里奥的剧本,开始哭诉。

「为了逼莫雷蒂就范,里奥搞的那个实际通知策略,引发了连锁反应。现在全城的律师都在起诉市政府,索赔金额是个天文数字。」

「如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匹兹堡就要宣布破产了。

「丹尼尔,一旦破产,我们就完了。今年的中期选举,匹兹堡这里将是一片废墟,我们拿不出一分钱来支援党内的其他候选人,甚至连基本的动员都做不到。」

墨菲说完,屏住了呼吸。

里奥也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电话。

一秒。

两秒。

三秒。

「嘟」

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墨菲拿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错愕,又迅速滑向了恐惧。

「挂了?」墨菲喃喃自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什麽都没说,直接挂了?」

里奥的脸也沉了下来。

这不符合任何一种预设的情况。

如果是放弃,至少会有一句敷衍的场面话;如果是愤怒,那至少应该是一通咆哮。

直接挂断,意味着什麽?

难道桑德斯已经生气到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了吗?

「看来,事情要走向最难的那条路了。」里奥低声说道,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桌沿。

「你是说————翻脸?」墨菲的声音有些颤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了死寂。

墨菲的私人手机在桌上疯狂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上,赫然跳动着桑德斯的号码。

墨菲看了一眼里奥,咽了口唾沫,拿起手机。

「约翰。」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并不大,没有预想中的咆哮,甚至可以说相当温和。

但这种温和,让墨菲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华莱士市长在你旁边吗?」桑德斯问道。

「是的,参议员。」墨菲看了里奥一眼。

「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去。」桑德斯说,「有些话,我不希望那个年轻人听到。」

墨菲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免提」键上犹豫了一瞬。

里奥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他对着墨菲点了点头,示意他照做。

墨菲拿起听筒,走到办公室最远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里奥。

「我听到了。」墨菲压低声音。

「听着,约翰。」桑德斯的声音相当冷酷,「匹兹堡现在的局面简直是一场灾难,不是财政上的灾难,是政治形象上的灾难。」

「我之前就对此有顾虑,现在看来我的顾虑是对的。这个里奥·华莱士,他的能力太弱了。他只有煽动情绪的本事,却根本没有治理一座城市的手腕。」

「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为了跟议长斗气,居然搞到要让政府破产的地步。」桑德斯叹了口气,「他不具备担任市长的素质,至少现在不具备。」

「那————我们怎麽办?」墨菲感到喉咙发乾,「放弃他?」

「现在不行。」桑德斯极其务实地说道,「中期选举马上就要到了,宾夕法尼亚是关键战场。这时候如果匹兹堡的民主党市长搞出大丑闻,或者政府停摆,共和党会拿着这个把柄攻击我们在全国的候选人。」

「我们不能给党添乱,至少在十一月之前不能。」

「你留在那里,约翰,你得像个保姆一样看着他。」

桑德斯下达了指令。

「帮他稳住局面,不管是用胶带还是浆糊,把那个烂摊子给我粘起来,别让火烧到华盛顿。」

「如果他还能挽回,那就让他继续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如果他搞不定,或者他再敢惹出什麽乱子————」

桑德斯的声音里透出冷漠。

「那就准备好备选方案。等中期选举一结束,我们就把他换掉。不管是通过罢免,还是逼他辞职。」

「他的政治生命,到此为止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约翰?别把自己跟他绑得太死,那是艘沉船。」

电话挂断了。

墨菲手里握着听筒,感觉像握着一块冰。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里奥。

里奥正看着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没有暴怒,对吗?」里奥轻声问道。

墨菲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很温和。」

「那就对了。」

里奥靠在椅背上,眼中的光芒变得有些可怕。

「再给他打一个电话。」里奥盯着墨菲的眼睛,声音不容置疑。

墨菲愣住了:「现在?他刚挂断电话。」

「不要犹豫了,约翰,他已经接受了匹兹堡的现状,现在就是谈交易的最好时机。」

墨菲犹豫了一下,但里奥眼神中的笃定让他无法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约翰?还有什麽事?」电话那头,桑德斯的声音里只有不耐烦,「如果是关于那个年轻人的求情,那就不必说了。」

墨菲看向里奥,感到喉咙一阵发乾,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

里奥对他点了点头。

墨菲闭上眼睛,开口说道:「丹尼尔,我们有一个办法。不仅仅能挽救匹兹堡的危局,解决那些该死的债务。」

「而且,还能做到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麽事?」桑德斯问道。

「我们可以让进步派的旗帜,真正地在宾夕法尼亚州扎下根来。」墨菲的声音开始变得平稳,「不只在匹兹堡这个角落,而是在全州。我们可以通过这次危机,把这里变成我们进步派的大本营。」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蔑的冷哼。

「就凭那个连预算案都搞不定的华莱士?」桑德斯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约翰,你还没睡醒吗?他连自己的市议会都摆不平。」

「不是里奥。」

墨菲握紧了电话,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是我。」

这一次,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许久,桑德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

「你想干什麽,约翰?」

墨菲抬起头,看了一眼里奥。

里奥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我想竞选参议员。」墨菲一字一句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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