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民以食为天
两人到了码头那边,漕运的管事瞧见了,忙上前作揖,“闻书吏。”
柳叶道:“不知胡郎君可在?”
管事为难道:“哟,当真是不巧了,我家郎君去府城去了。”
柳叶微微挑眉,笑问,“那不知胡郎君何时回来?”
“这小的不知。”管事一副十分歉疚的模样,随后试探道:“闻书吏找郎君何事,可能跟小的说说,到时候郎君回来了,小的转告郎君。”
柳叶心知,刀疤胡不一定出去了,只怕是不愿意见衙门里的人,就对管事道:“倒是一桩要紧的事情,龚大人托胡郎君从外地运粮食来,不知这粮食可到了?”
“啊、这……”管事面露难色。
柳叶笑而不语,就盯着人,让对方自己把戏唱下去。
王瑞英见此,不明所以,正要问话,柳叶轻轻扯了她袖摆。
管事见没有人问话,满腹的话儿倒不好说出口了,又见柳叶那笑颇有点皮笑肉不笑,不由得心虚,暗道:这闻书吏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
管事见柳叶两人沉得住气,便只好自己把戏唱了下去,装出愁苦模样,“小的不敢欺瞒闻书吏,我家郎君正是为此远行的,这段时间粮价一日高过一日,我家郎君本想去府城那边筹备一些粮食,但府城那边的粮食也涨价了,我家郎君只好去其它地方寻粮,但是吧……”
管事说着就拿眼睛瞄柳叶的神色,见柳叶无动于衷,便暗恨:这小年轻半点也不知人情世故,跟个弥勒佛似的,就知道笑。
柳叶看够了戏,这才问道:“可是有什么旁的难处?说出来,我也听听。”
管事愣了,啥玩意儿?
听听是个什么说法?
好似在听什么乐子。
“可是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柳叶笑呵呵的问。
管事讪讪的,已然确定对方确实是看出什么了。
“闻书吏,都是小的不好,不该在你面前卖关子,且别拿小的寻乐了。”管事忙认错,他们这等人,最是圆滑的。
柳叶收敛了笑,“不是你在拿我寻乐吗?行了,说来说去,那批粮食可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有人需要这批粮食出问题。”
管事听到最后这句话,不由得瑟缩一下,忙道:“闻书吏慎言。”说着眼神左右扫扫,好似怕有人听见柳叶这话,又抬手对柳叶两人道:“闻书吏,这位差人,请随小的来。”
柳叶点点头,带着王瑞英跟着管事往码头上一处屋舍走去,顺带着给管事介绍道:“这是王书吏,土溪镇那边的书吏。”
管事忙重新行礼,“王书吏有礼,是小的失礼了。”
王瑞英轻轻颔首。
柳叶便对管事道:“王书吏的伯伯,是王大户,想来你们也是常来往的,看着王大户的面上,也得照顾一二才是。”
管事道:“闻书吏折煞我等了,王书吏是何等人物,哪里需要我等升斗小民照顾。”
柳叶嗤笑一声,“连县令大人,都得求着漕帮办事儿,我等不过是小小胥吏,又怎敢拿大?”
管事不作答,引着人进了屋舍,对看门的道:“去倒两杯上好的茶来,要高的。”所谓的高的,是指高等品质茶叶筛选出的碎茶,一般人家都喝不上。
“闻书吏、王书吏,上坐。”
柳叶坐了下来,看向管事的,对其道:“行了,也别折腾了。说说,那批粮食出了什么问题,放心,我等也不是那种无理取闹之辈,若胡郎君真有难处,我等也不会胡乱责怪人。”
管事得了准话儿,谄媚笑道:“闻书吏明理,小的就直说了。”
原来,刀疤胡是真弄来了一批粮食,但粮食还没有入码头,就被几家得了消息的大户拦住了。
那几个大户半是商量半是胁迫,把那批粮食截胡了。
刀疤胡虽然是河道上的一霸,但根基还在这镇上,因此不想跟几个大户对上,但又不想得罪衙门,这才唱了这出戏,让管事将详情透给衙门派来的人。
管事道:“那批粮食还在河道上搁着,但那些人拦着,过不来。”
柳叶冷哼一声,对管事道:“刀疤胡的威名,镇上谁人不知?我倒是好奇,是哪几个大户,能吓得住他。”
管事小声道:“这里头的事情,倒真不好说。我家郎君倒不是怕他们,这些人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我家郎君也轻易不敢得罪,这才……嘿嘿。”
柳叶道:“粮食堵在哪个河段?”
管事立即将具体的地点说了。
柳叶点头。
“王书吏,咱们走吧。”
王瑞英不解,事情还没有处理好,怎么就走了,但出来的时候陈县尉叮嘱过听柳叶的,她便只得跟着走。
“闻书吏、王书吏,小的送送二位。”管事殷勤相送,等临了要走出大门的时候,小声的道:“他们人多,有五六十个好手。”
柳叶点头,“谢了。”
“不敢当。”管事回道。
柳叶与王瑞英离了码头,王瑞英才问道:“闻书吏,这事儿该如何处理?”
柳叶道:“跟着我来。”
王瑞英便跟着柳叶左拐右拐,到了桥头镇的赌坊。
柳叶对赌坊看门的道:“劳烦通传一声,就说闻留暄拜访孟管事。”
看门的见她打扮体面,又生得白净漂亮,本想口头花花两句,但柳叶眼尾一挑,带出几分凌厉来。
看门的心头一颤,忙道:“小的这就去传话。”
王瑞英皱眉,小声道:“来这里作甚?这里的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柳叶道:“这里是除了暗门子消息最流通的地方,得打听打听,谁在背后使坏,那些大户背后的人,咱们能不能惹。”
王瑞英便不再多言。
没多久,赌坊出来一个漂亮的妇人,穿着茜色的轻纱,梳着抛家髻,鬓间带着两只鎏金的步摇钗,打着小团扇,言笑晏晏,走动间尽是风情。
“闻东家,久见了。”来人便是赌坊的管事孟月娥。
“久见。”柳叶含笑点头。
孟月娥笑道:“妾大抵是知晓闻东家的来意,就是不知,今日闻东家是以一味糕的东家身份来的,还是以衙门的书吏身份来的?”
柳叶问,“有何区别?”
孟月娥笑道:“若是一味糕的东家,那咱们就是生意上的往来,若是书吏,那咱们就只得道声恼了。”
柳叶道:“这般就说得不对了,我闻留暄过来,便是以我自己的身份来的。孟管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此番确实是有要事相求。”
孟月娥就道:“暄娘这话说得硬气,倒没有求人的姿态。”嘴上这般说着,抬手邀两人入内说话。
两人跟着孟月娥进了赌坊,孟月娥抱怨道:“暄娘是不知道,妾现如今难着呢。”
柳叶指着赌桌上的人道:“这么多客人,金银堆满桌,还难啥?”外边粮价高涨,也不影响这些赌徒在赌桌上潇洒。
孟月娥叹道:“这里的倒是小事儿,要紧的事今年缺水,我那花王会还能办下去吗?”
“按理,谁家的地缺水,你家的地都不会缺的。”柳叶是不信孟月娥的,她是为苏家做事儿,苏家后边还有邹家,花王会是用来敛财的,真要有难处,那两家还会干看着?
孟月娥叹道:“水是不缺,但到处都抗旱,各地大户都花费不少,哪有闲钱赌?”
柳叶笑道:“月娘是白操心了,这些大户家大业大的,这点子花费伤不了筋骨,他们且有钱寻乐子呢。”
三人进了一间小茶室,布置得颇为雅致,案上还有鹤首的香炉,一缕香烟从鹤口里出来。
孟月娥用盖碗泡茶,展示了一番茶艺,柳叶与王瑞英坐在她对边说话。
孟月娥见王瑞英不大说话,就笑着问道:“这位姐姐面生,不知如何称呼?妾名孟月娥。”
王瑞英回道:“姓王,在家里行四。”
“四娘子。”孟月娥笑着递上一杯茶,橘色的蔻丹配上白色的瓷杯,素中带艳色,莫名的勾人。
王瑞英心中警惕,这做派,不像是良家子,但转念一想,一个女娘能管理这赌坊,怎么都不能是良家。
“多谢。”王瑞英接过茶道谢。
柳叶也接了茶,呷了一口道:“月娘,我想问问,那批粮食是被谁截了。”
孟月娥道:“嗐,还能是谁家,李家呗。他家向来胆大,跟赵家那边又走得近,蛇鼠一窝。”
“李家那边攀的是谁的关系,刀疤胡都要顾忌两分。”柳叶再问。
孟月娥轻笑,神神秘秘道:“说起李家的关系,你们大抵是想不到。”
柳叶轻笑,“是府城那边的关系?”
孟月娥摇头。
“不是府城,县里的关系可震慑不住刀疤胡,那便是其他地方的过江猛龙。”柳叶猜测道。
孟月娥摇头,笑着道:“那人倒不是多么的厉害,而是现如今没人想沾染上他。”
柳叶眯起眼眸,“可是管河道的?”
孟月娥点头。
柳叶懂了,在朝廷有意清理河道的情况下,那些管理河道的官儿,长不了。
将死之人,其行也烈。
要是对方临了要带些人一起下去保本儿,其他人就死得冤枉了。
柳叶便对孟月娥道:“这类人,刀疤胡确实不好动,无妨,我等倒是能动动的,只怕对方也瞧不上咱们这等小虾米。”
孟月娥道:“衙门的那些人手,只怕是不够的。”即使将粮食运回来了,又如何拦得住其大户们联手的手段。
柳叶道:“衙门的人不会去的,去的是快要饿死的老百姓。”
孟月娥听了此言,笑着道:“你呀,还真是滑头。”
那些大户,能借着手底下的佃户跟衙门扛,但是那些佃户自己要粮,这些大户也拦不住的。
民以食为天。
老百姓要粮,不给可是要哗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