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不讲武德
前桥市市民武道馆。
这里是群马县最大的综合性武道场馆,建于昭和年代,但胜在价格便宜,而且设备维护得还算不错。今天并非周末,所以馆里的人不多。
在地板被踩得咚咚作响的道场中央,两个人影正面对面站立着。
其中一人穿着深蓝色的剑道服,脸上戴着面具,手里握着竹刀,姿势非常标准。
中段构。
是田中健司。
平日里在医局里,给上级买咖啡跑腿最勤快、遇到困难就想躲的研修医。
此刻,他的腰背挺得笔直。
不再是那种面对今川织时的唯唯诺诺,不再是拿不定主意时的慌慌张张。
而对面的桐生和介,手里也握着竹刀。
但姿势比起田中健司来说,就看起来外行了许多。
站位偏高,重心并没有完全沉下去。
毕竞他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剑道。
关于这项运动的全部知识,仅仅来源于以前看过的几部时代剧,以及大学体育课上那总是想早点下班的老师教的皮毛。
“开始!”
被临时抓了过来当裁判的市川明夫,手里拿着红白两面小旗,用力喊了一声。
“面!”
桐生和介大喊一声,气势如虹。
如果是普通人,面对这种不讲理的快攻,恐怕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竹刀就已经砸在脑门上了。但田中健司没有慌。
没有后退,反而是向前滑了半步。
他手腕微微一抖。
就在桐生和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刹那。
“手!”
啪!
一道清脆的响声。
田中健司的竹刀精准地击中了桐生和介的右手手腕。
也就是护手的位置。
让桐生和介的攻势戛然而止。
“一本!”
市川川明夫赶紧举起了手中的红旗。
桐生和介停下了动作,退回原位,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
这就是经验的差距吗?
虽然他的身体素质很强,反应速度也很快。
但在剑道这种竞技里,并不是只有快和强就能赢的。
“桐生君,太急了。”
田中健司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有些闷。
“你那是单纯的蛮力。”
“在剑道里,这叫出端面。”
“不是靠反应去挡,而是预判。”
“在你刚要动、心里产生了攻击念头的一刹那,你的身体重心就会发生变化。”
“我打的就是那个瞬间。”
“后发,先至。”
说完这番话,他藏在面具下的嘴脸,实在是忍不住变得丑陋起来。
他从国中就开始练习剑道,虽然没有拿到过什么大奖,但在业余段位里也算是好手。
但,这么多年来,只有在这一刻,成就感达到了巅峰。
后悔了吧!
桐生君现在一定后悔死了吧!
是不是在想着,还不如去泡泡浴里享受温柔可爱的女孩子服务了吧!
嘻嘻,现在晚了!
“再来。”
桐生和介并没有气馁,重新摆好了架势。
中段构。
这一次,他的剑尖微微下沉,重心的位置也调整得更低了一些。
“好啊。”
田中健司欣然应战。
竹刀的尖端微微颤动,巴不得多打几轮的他,按捺不住兴奋。
“第二回合,开始!”
市川川明夫在旁边挥下了旗帜。
两人对峙起来。
桐生和介没有急着进攻,双手握刀,调整了一下呼吸,模仿着田中健司刚才的动作。
学习能力。
这是作为一个优秀外科医生的本能。
田中健司在面具下不屑地撇了撇嘴。
现学现卖?
太天真了!
剑道是靠汗水堆出来的,不是靠看两眼就能学会的!
他决定主动出击,让这个新人见识一下什么叫残忍。
“哈!”
田中健司气合一声,脚步猛地一蹬地板。
竹刀破空。
直取面门。
这一击,快,准,狠。
是他练习了无数次的得意技。
桐生和介眼神一凝。
身体向右侧稍微一偏,竹刀上挑,试图格挡。
啪!
竹刀相交。
田中健司的力道并不是很大,但是通过手腕传递的寸劲,竟直接将桐生和介的竹刀压了下去。“面!”
竹刀顺势滑下,正中面具的顶端。
“面有!”
市川川明夫再次举起红旗。
“又是一本!”
田中健司收刀,退回中线,做出残心的姿势。
这就是实力!
这就是我,田中健司的真正实力!
桐生和介正在调整面具的位置,刚才那一下即便有保护,但还是会有震荡感传进来。
这家伙,动起手来,是真打啊。
“桐生君,继续吗?”
田中健司假惺惺地问了一句。
“当然。”
桐生和介甩了甩肩膀,重新握紧了竹刀。
第三回合。
第四回合。
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道场里的击打声越来越密集。
田中健司想要故技重施。
他看准了桐生和介的一个破绽,想要再来一次出端面。
但这一次。
就在他动的一瞬间,桐生和介也动了。
速度更快。
力量更大。
而且,动作极其相似。
也是向前滑步,也是手腕一抖。
啪!
两把竹刀在空中撞在一起。
相杀。
谁也没打中谁。
但,巨大的反震力让田中健司的虎口一阵发麻。
竹刀差点脱手飞出。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桐生和介的竹刀就已经顺着刀身滑了过来。
“胴!”
竹刀狠狠地击中了他的右侧腹部护甲。
砰!
沉闷的响声在道场里回荡。
“胴有!”
市川明夫愣了一秒,才举起手中的白旗。
田中健司被打得向后退了两步,虽然有护甲,但那股冲击力还是震得他肋骨生疼。
好重!
这一击,根本不像是一个新手的力道。
“怎么可能…”
田中健司在面具下咬着牙。
巧合!
这一定是巧合!
桐生君只是运气好,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再来!”
田中健司不服气地喊道。
但他不敢再托大,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开始使用假动作,开始骗。
可惜桐生和介根本不上当。
两人对峙起来。
田中健司终于忍不住了,率先发起进攻。
“手!”
他想要再次击打桐生和介的手腕。
可桐生和介只是轻轻一擡手,就架开了他的攻击。
紧接着,竹刀顺势下劈。
“面!”
正中脑门。
砰!
田中健司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眼冒金星。
“面有!”
市川明夫再次举旗,语气里竞然带着几分兴奋。
田中健司晃了晃脑袋。
可恶!
这也学得太快了吧?
刚才那个格挡反击的动作,分明就是他上一局用过的招式!!
“继续吗,田中前辈?”
桐生和介面带微笑,嗓音听起来依然平稳,没有半点气喘。
这让田中健司更加恼火。
一开始,他还能靠着经验和技巧,打出漂亮的“出端面”或者“返技”。
但是
随着回合数的增加,情况变了。
桐生君的适应能力简直是变态级别的,同一个招式,用过一次,之后他再用,就不灵了。
而且攻击也越来越犀利。
开始有了章法,懂得利用身高和臂展的优势,控制距离。
“少废话!再来!”
田中健司咬了咬牙,重新站好。
这一回,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连续进攻。
面、手、胴!
试图用密集的攻势压垮桐生和介。
但桐生和介的反应速度实在太快了。
他不仅全部挡了下来,甚至还能在间隙中找到机会反击。
啪!
田中健司的肩膀挨了一下。
嘶
虽然没有护具保护的地方被打中不计分,但是真疼啊!
桐生和介完全没有留手的意思。
每一击都势大力沉。
渐渐的,他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快要跟不上了,衣服都被汗水湿透。
而对面的桐生和介,却越打越顺手。
生涩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啪!
又是一下。
这一次打中了田中健司的大腿内侧。
“嗷!”
他忍不住叫出了声。
太痛了!
桐生君绝对是故意的吧!
“停!停一下!”
田中健司后退几步,举起左手示意暂停。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然后,很不理解地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明明两人平时都在医局里吃着垃圾便当,熬着同样的夜,为什么这家伙的身体素质像是吃了激素一样?“前辈,怎么了?”
桐生和介停下动作,歪了歪头。
他才刚刚找到点感觉。
“是不是累了?”
“不,不是累。”
田中健司把竹刀夹在腋下,装作很轻松的样子,实际上大腿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是护具”
“对,护具松了,我要调整一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桐生和介,假装在弄系带。
桐生和介很有耐心地等着。
田中健司见他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喘了几分钟后,咬了咬牙,只能勉力振作起来。
“我好了,再来吧。”
于是,接下来的十分钟里
啪!
手腕被打中。
啪!
面部被打中。
啪!
腹部再次被打中。
武道馆里回荡着竹刀击打护具的清脆声响。
是单方面的殴打。
桐生和介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田中健司的节奏,也摸清了剑道的发力技巧。
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简洁。
每一次出剑,必有斩获。
“停!停停停!”
终于,在又一次被桐生和介击中了面部之后,田中健司把竹刀往地上一扔。
不玩了!
他摘下面罩,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胸口剧烈起伏。
太丢人了。
胸口剧烈起伏。
太丢人了。
本来想教训一下后辈,展示一下前辈的威严,结果反过来被暴打了一顿。
桐生君根本就不讲武德。
没有什么残心,没有什么架势,就是单纯的快,单纯的重。
“田中前辈,继续吗?”
感觉已经摸到了一点门道的桐生和介,意犹未尽。
“不来了,不来了。”
田中健司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气。
他现在陷入了深深的后悔中。
当初,就应该坚持己见,去泡泡浴的。
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找个台阶。
至少,不能只有自己丢脸。
必须要找个垫背的。
然后,他就转过头去,看向了手里拿着红白两色旗帜,像个乖宝宝一样的市川明夫。
田中健司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喂!市川!”
“啊?在!田中前辈!”
市川明夫吓了一跳,赶紧站直了身体,手里的旗帜都差点掉在地上。
“别傻站着了。”
田中健司走了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旗帜,再将自己的面罩和护手塞进了他的怀里。
“你来。”
“啊?”
市川明夫抱着汗津津的护具,一脸茫然。
“让你来就来!”
田中健司瞪着眼睛,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场地中央推。
“作为第一外科的研修医,要是连这点体力都没有,以后怎么在手术台上站十几个小时?”“这是锻炼!”
“快点穿上!”
他直起腰,虽然腿还有点软,但嗓门很大。
“我不行啊!”
可市川明夫始终一脸惊恐,连连摆手。
“田中前辈,我完全不懂剑道啊!”
“我就是被桐生君骗过来的,他说只是来这里参观一下,顺便帮你们当个裁判!”
“少废话!”
但田中健司哪里会放过他。
“不懂就学!”
“快点,穿上护具!”
在医局的前后辈制度压迫下,市川明夫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只能求助地看向道场中央。
然而,桐生和介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轻轻转动着竹刀,并没有要帮他解围的意思。
甚至,眼神里似乎还带着几分期待。
没救了。
这两人是一伙的。
市川明夫只能哭丧着脸,在田中健司的生拉硬拽下,笨拙地穿上了护具。
面具扣上。
视野变得狭窄,呼吸变得困难。
手里还被塞进了一把竹刀。
沉甸甸的。
“握刀要松,脚步要灵活,好了你现在已经掌握了要领。”
“好了,去吧。”
“只要你能坚持一分钟,今晚的饭我请了!”
他是下了血本了。
“开始!”
田中健司用力挥下红旗。
“请请多指教!”
市川明夫双手握着竹刀,姿势怪异,双腿还在发抖。
桐生和介举起竹刀。
他看着市川明夫那满是破绽的站姿。
完全是外行。
重心太高,中门大开,眼神游离。
“小心了。”
桐生和介提醒了一句。
然后,一步踏出。
地板震动。
市川明夫吓得闭上了眼睛,本能地举起竹刀想要乱挥。
啪!
一声脆响。
桐生和介的竹刀准确地击中了他的面具侧面。
没有用力。
不像刚才打田中健司那样带着报仇雪恨般的重击,这一击很轻,很有控制力。
市川川明夫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
“这就是面。”
桐生和介的声音传过来。
“接着是手。”
他手腕一转。
啪。
竹刀轻轻敲击在市川明夫的手腕护具上。
“然后是胴。”
竹刀又点在了腹部。
“左边。”
“右边。”
“退后。”
桐生和介正在利用这个机会,将从田中健司身上学到的、偷到的、领悟到的东西,一遍遍地在他身上拆解、重组、验证。
田中健司站在场边,看着场内。
越看,眉头就越皱越紧。
不对啊!
尽管市川明夫是被桐生和介的竹刀驱赶着,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但其实根本没有被打疼过。
连惨叫都没有!
刚才打他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这么温柔?
刚才打他的时候,明明就是往死里揍啊!
这合理吗?
他想看的是,市川明夫也被暴打一顿,好平衡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啊!
“不公平啊不公平!”
田中健司忍不住哇哇大叫起来,手里的旗帜挥舞得呼呼作响。
“桐生君,你是不是在放水!”
“桐生君,别给市川留面子!”
“桐生君,我瞧不起你,手这么轻,是不是没吃饭!”
然而,场内的两人根本没理他。
市川川明夫已经累得快要虚脱了。
即便桐生和介没用力,但他一直在高度紧张地躲避和格挡,体力的消耗比拉一天的钩还要大。“呼呼…”
他发出了风箱般的喘息声,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桐生和介也觉得差不多了,便垂下竹刀。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桐生和介也觉得差不多了,便垂下竹刀。
“得得救了…”
市川明夫听到这句话,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竹刀也掉了。
“爽快。”
桐生和介也摘下面罩。
这种酣畅淋漓的运动,确实能有效地排解压力。
他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运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再拿出三瓶宝矿力水特。
“给。”
给地上的两人都分了一瓶。
“谢谢谢。”
市川明夫双手颤抖地接过,拧了好几次才拧开盖子,仰头猛灌。
桐生和介也坐了下来。
中森睦子。
世界线任务里说要一记面打将她手中的竹刀击落。
不知道她的剑道水平,比田中健司如何?
应该不会太差吧?
当然,他也还没有决定到底是哪条世界线分叉就是。
现在就只是心血来潮,试试剑道而已。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他。
有机会可以和西园寺弥奈来这里,让她练练剑道,通过运动来发泄情绪、建立自信。
“桐生君,你这是区别对待!”
田中健司也喝了一口冰水,一脸的悲愤,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因为田中前辈是高手。”
桐生和介拧开盖子,即便在冬日,但凉水入喉,依然十分舒爽。
“高手过招,自然要全力以赴。”
“高手?”
田中健司愣了一下,随即就嘿嘿一笑。
“哈哈,那是当然。”
“我可是参加过全医体的先锋,你这种新手要是不用全力,早就被我打趴下了。”
“刚才我只是大意了,再加上昨天没睡好。”
“下次,下次一定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剑意。”
他找了一堆理由。
总之,不是他的问题,是客观条件限制了他的发挥。
桐生和介笑了笑:“好啊,不过下次前辈可别又说护具松了。”
“那就是松了!”田中健司脸一红,强行争辩。
而市川明夫也凑了过来:“田中前辈,你刚才说,我坚持过一分钟,就晚上请吃饭的。”
田中健司开始装傻:“啊?我说过吗?”
“我听见了,你说了要请客的!”桐生和介立刻举起手来,“我作证,我也要去!”
田中健司顿时怒目而视:“打了我一顿,还要吃我的?桐生君,你是人啊?!”
“我是人啊。”桐生和介认真地点了点头。
市川川明夫在一旁小声提议:“那去哪吃?我觉得上次那家烤肉不错。”
“不行!”田中健司想都不想就直接拒绝,“只能去吃拉面!而且,想加蛋就要你们自己出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