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不做不错,多做多错
田边修二,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作为圣路加国际医院急救部门负责人,他见过太多大场面。
无论是连环车祸的惨状,还是大人物突发心梗的紧张,他都能指挥若定。
但今天不一样。
短短四十分钟内,涌入了超过六百名伤员,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分钟几十人的速度疯狂增加。
没有外伤,没有出血。
没有人知道确切原因。
有人说是食物中毒,有人说是煤气泄漏,还有人说是某种新型流感。
还有个女医生说是什么沙林毒气。
果然是乡下医院来的。
这里是东京,是筑地,是和平的日本。
而沙林毒气,是化学武器,是战争才会用到的东西。
如果真的听信了这个女人的话,宣布这是毒气袭击,然后给病人注射了大剂量的阿托品。
万一不是呢?
大剂量阿托品会导致心动过速、尿潴留、甚至精神错乱。
要是几千名患者因为误诊而出现并发症,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田边修二还要不要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他的退休金怎么办?
田边修二抬起手来,不断地在空中挥舞,试图指挥那些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护士和实习医生。
“这里没有床位了!往二楼送!二楼的礼拜堂!”
“氧气!这里缺氧气!”
“都给我动起来!别傻站着!”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而且,那种令人作呕的怪味,像是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死死地捂在他的脸上。
眼睛开始刺痛,视野边缘变得有些模糊。
“部长!”
一个满头大汗的护士冲了过来,她的护士帽都歪了,白色的制服上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呕吐物。
“刚才送进来的那个病人,心跳停了!”
“那就做心肺复苏啊,这种事还要问?”
田边修二不耐烦地吼了回去。
“可是……可是大家都已经忙不过来了!”
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啊,忙不过来了。
到处都是病人。
田边修二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不会真的被那个乡下来的女医生给说中了吧?
不会真的是沙林毒气吧?
田边修二摇了摇头。
不能听她的。
在没有确切的化验报告出来之前,在警视厅或者消防厅的官方通报到达之前,还是当做不知道好了。
不做不错,多做多错。
哪怕病人死在面前,也不能因为冒进而承担法律责任。
“部长,不好了,内科的山田医生也倒下了!”
又一个坏消息传来。
田边修二循着声音回过头去。
就在分诊台后面,一直兢兢业业负责听诊的山田医生,此刻正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喉咙,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的嘴角,也流出了白色的泡沫。
这症状,怎么跟那些送进来的病人一模一样?
难道……这东西真的会传染?
应该……真是沙林毒气了吧?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想要往后退几步,离那些满身污秽的病人远一点。
可是后面也是人。
到处都是人。
他被困在其中,进退不得。
“你在干什么?”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后响起。
不大,但是很冷。
田边修二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去。
一个穿着绿色刷手服的男人,逆着慌乱的人流,走到了他的面前。
对方没有挂胸牌,脸上还戴着护目镜和口罩。
田边修二皱起了眉头。
不认识。
那大概是哪里跑来的实习生或者哪个医院的随行人员。
“你是谁?哪个医局的?”
田边修二本能地拿出了上级医生的架势。
“无所谓了,去那边帮忙搬氧气瓶!”
他下意识地把对方当成了来帮忙的志愿者或者进修医。
“我是东京大学的医生。”
桐生和介从口袋里掏出了临时通行证,在他的眼前晃了一下。
动作很快。
田边修二只来得及看清了“东京大学”和“桐生和介”这几个字。
不过,既然不是从群马县那种乡下地方来的,那他还是愿意耐着性子,给几分面子。
“原来是东京大学的医生。”
田边修二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既然来了,就别闲着。”
“你也看到了,这里已经乱套了,随便找个地方帮忙吧。”
他指了指那边正在哀嚎的人群。
如果是平时,来了东京大学的医生,只要不是研修医,他肯定会客客气气地请到办公室喝茶。
但现在,就算是教授……
“田边部长是吧?”
桐生和介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闷。
“这是沙林毒气中毒。”
“你们的的处置流程,全错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大厅入口的方向。
“所有病人都是直接进来的。”
“衣物没有脱掉,皮肤没有清洗。”
“毒源就在他们身上。”
“你们的医生和护士,现在是在毒气室里工作。”
“如果不立刻建立洗消通道,要不了多久,这里的所有医护人员也都会倒下。”
桐生和介的话很难听。
但确实是事实。
山田医生的倒下只是个开始。
如果仔细看,分诊台的那几个护士,动作已经开始变得迟缓,眼睛也在不停地流泪。
这是中毒的前兆。
田边修二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尤其怕死。
如果这里真的充满了毒气,那他站在这里,岂不是也在慢性自杀?
如果真是沙林毒气,那确实需要先进行去污处理。
但是……
田边修二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
“桐生医生,你看看外面。”
他指了指门外。
“现在是三月。”
“今天的气温更是只有几度。”
“你要让那些伤员,在光天化日之下,脱光衣服,然后用冷水冲?”
“他们之中有老人,有小孩,还有体面的上班族。”
“如果他们因为失温而死,或者因为受到了羞辱而起诉医院,这个责任谁来负?”
“是你吗?”
这里可是日本,这里可是东京。
哪怕是死了也要体面。
在应对有机磷神经毒剂的体表洗消时,只能用冷水。
因为使用热水的话,会导致体表血管扩张、毛孔瞬间彻底打开,以十倍、百倍的速度被吸收入血。
原本的轻症患者会直接变成重度呼吸衰竭。
可让上千男女老少脱光了冲冷水?
都不用等到明天,媒体就能把他给骂死,人权团体,律师,家属,也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命都没了,还要什么体面?”
桐生和介皱起了眉头。
他没想到,哪怕到了这种时候,这帮官僚医生还在担心这种事情。
“大家都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没有多余的人手去外面架水管!”
田边修二找了个借口。
“而且消防厅的人还没到,我们没有专业的防化设备。”
“那就用消防栓。”
桐生和介指了指墙角的消防箱。
“不需要专业设备,只要水流够大就行。”
“不行!”
田边修二断然拒绝。
“这里是圣路加,我说了算。”
“如果你不想帮忙,就请离开,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他已经不想再听这个东京大学医生的疯言疯语了。
桐生和介看着他。
这就是许多普通医生的思维定势。
怕担责。
怕麻烦。
怕这怕那,唯独不怕病人死。
“那阿托品呢?”
桐生和介没有放弃,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对方的去路。
“我刚才看了一下,你们给的剂量太小了。”
“那种程度的静脉推注,根本压不住乙酰胆碱的爆发。”
“必须大量给药。”
“直到出现阿托品化症状为止。”
“每五分钟一次,甚至更快。”
“还有解磷定。”
“哪怕是过期的也要拿出来用。”
这是最后的底线了。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这些人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田边修二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知道阿托品现在的库存有多少吗?”
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全院的库存都在这里了。”
“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病人送进来。”
“如果现在就把药都用完了,后面的人怎么办?”
“必须省着点用。”
“要留给那些真正确诊的、有希望救回来的病人。”
“至于其他的……先观察。”
大量给药?
说得轻巧。
他是救命救急中心的部长,要考虑的是全局,是资源的分配。
大家都要省着用。
万一真的有那种必须用阿托品才能救回来的VIP病人呢?
或者是医院里的职工,比如他自己呢?
要是现在都给那些轻症病人用光了,到时候拿什么救命?
桐生和介深吸口气,强压下想要一拳打在这个地中海男人脸上的冲动。
“用红、黄、绿、黑四种颜色的标签,把病人区分开。”
“绿色的轻症赶到外面去,或者让他们自己回家。”
“黄色的留观。”
“红色的优先抢救。”
“黑色的……直接推到太平间去,不要占用抢救资源。”
这是灾难医学中最残酷的原则。
至于那些已经呼吸停止、瞳孔散大的,哪怕还有体温,也要直接放弃。
甚至连看都不要看一眼。
把黑色标签挂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去停尸房,给活人腾地方。
田边修二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人说的话吗?
这里是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
要是让记者拍到了他们在给活人贴黑色标签,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吗?
只要大家都忙起来,只要大家都满头大汗地在做心肺复苏。
哪怕最后人都死了,那也是尽力了。
“不可能。”
田边修二想都没想,直接摆手拒绝。
“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个病人。”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
“这是圣路加的精神。”
“东京大学怎么会有你这种冷血的医生?”
说着,他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桐生和介的距离。
“既然你是来帮忙的,那就听指挥。”
“如果不愿意听,那就请便。”
“这里不欢迎激进分子。”
田边修二说完,便转过身,再次投入到了毫无效率、毫无章法的瞎指挥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