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发热

第325章 发热

2029年11月25日。

灾难发生后第891天。

小雨来月经了。第一次。

林芷溪端着半盆温水从卫生间出来时,孩子正躺在她自己的小床上,把被子拽过鼻梁,只露出一截额头和两只脚。棉袜没穿,脚后跟蹭着床单边缘。床单中间垫了块白棉布,边上还压着她昨晚画画那本薄本子。

林芷溪把盆搁到床边矮凳上,先拿右手去掀被角。左臂抬得慢,抬到半途就停了,换成右手把整条被子往下带。热气从被窝里冲出来,带着孩子捂了一夜的汗味,闷,底下压着一层淡淡的血腥气。小雨往里缩了一下,脸埋在枕头边,耳朵尖红得发亮。

"起来,先换。"

小雨不动,声音闷在枕套里:"我自己会。"

"你会个屁。"林芷溪蹲在床沿,把叠好的布放到她手边,一句一句往外送,"先把裤子脱了,布拿住。脏的那块卷起来,别往被窝里揉。"

于墨澜坐在桌边,在账册上添了一行:卫生巾,红糖,去痛片。卫生巾一包五十,红糖一袋两百,去痛片一片十块。加起来不多,但这个月口粮和配给站补差已经把钱挤得很紧了。

单头电炉上烧着水,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屋里闷,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水雾。

林芷溪拧干毛巾,让小雨垫着布坐起来。于墨澜把账册合上,从桌角摸了烟和打火机揣进兜里,起身往门口走。这种事不用他待着。

他开门出去,把门轻轻带上,站在楼道里点了一根烟。十一月底的楼道冷得很,水泥墙面冰手,烟味吸一口就被穿堂风扯散。隔壁302的门关得严,鞋架上的鞋没动过,宋美瑛今天还没出门。

他把烟蒂在窗台铁框上按灭,推门回去。屋里水泥地上多了一圈水渍,林芷溪已经把小雨换下来的裤子卷好搁进塑料盆,正在水槽边把裤腰翻出来,手指在布料上捻了捻,又把那条裤子压进盆底。

"下午我去铜北。"她说,"乔麦今天歇半天,我让她陪我。灰摊卫生巾能换到,阿莫西林也看看。"

"阿莫西林?"于墨澜抬头。

林芷溪把脏水倾进水槽。她没回头,话却是冲他来的:"宋美瑛说林晓发烧。咳了五天,烧了三天。配给站今天在门口加了测温桌,红袖标量额头,还问家里近几天有没有发热。下回巡检要是往家属楼里拐……"

于墨澜看了一眼隔壁那面墙。

"红糖也顺带捎点回来。散装就行,别买袋装的,贵。去痛片也看看。"

林芷溪擦手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没回头,嘴角往旁边带了一下——红糖是给小雨的,他记得买,还记得说别买贵的。这种话他谈恋爱那阵也说过,那时候是省钱给她攒东西,现在是省钱给孩子攒药。

她把毛巾搭到水槽边上:"记上了。阿莫西林一片三十,挺贵,先存几片。"

小雨抱着热水袋坐在床头,额前头发乱成一绺一绺的,肚子上搂着热水袋。她平时话不多,这会儿更不出声,只把嘴抿着,手指头在热水袋布套上来回抠线头。林芷溪回身把一碗姜水递给她:"趁热。别空肚子。"

小雨接碗时嘶了一声。她喝了一口,姜味辛辣,冲得她鼻翼皱了皱,又低头把第二口咽下去,喉咙里咕了一声。

"我去问一句。"于墨澜说。

林芷溪看向他。

"隔壁孩子的事。去找李医生问问。"

林芷溪手里的活停了。她偏过头看着于墨澜,目光在他脸上多留了一截。于墨澜认得那个眼神,不是现在说的事。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她把目光收回去,擦了擦手:"你先去隔壁问清楚。体温多少度、吃不吃东西、尿怎么样,李医生才好判断。"

他出门敲了302。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宋美瑛贴在门后面,脸上的青灰比走廊灯底下更重,碎发贴在额边。

"孩子多少度?"

"三十七度九。早上量的。"

"吃东西了吗。"

"喝了几口粥,吃不下。人比上周轻了一截。"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尿呢。"

"少。"宋美瑛的手扣着门框,指头捏得很紧。"于哥,我姐那边也……"后半句她咽回去了。

"我去问个人。回来告诉你。"

门合上了。他回家,林芷溪已经从碗柜顶上摸出一个草纸包,巴掌大,捏着有点分量。她在粮务那边攒了两个月的茶叶,一直没舍得开。

"你走侧面医护门,白天换药的人多,夹进去容易些。问归问,别让人把名字落进册子。"

“找李医生不用拿东西。”于墨澜说。

她把草纸包塞进于墨澜工装口袋里,塞的时候手指在他胸口按了一下,不重,但比平时多压了半拍:"李医生连轴转快一周了。"

他掏出手机给杨滨发了条消息:上午晚到,你先顶着。

出门前林芷溪把他领口往里压了压。他弯腰换鞋。

门一拉开,楼道里的冷气立刻贴上来。下一层楼有人抱着脸盆往上爬,盆里两只洗过的碗碰来碰去,脆生生地响。两个人在狭窄拐角侧身让开,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出了家属楼,风裹着水汽迎面扑过来,冷得割脸。街上人不多,个个竖着衣领走得快。

分诊站正门外搭着遮雨棚,排队的人从棚底下一直排到台阶上。咳声、哭声、缸子碰地的声音搅在一起。

他没往正门去,顺着侧墙那条窄路走。侧面有一道医护门,进出的护工和换药的人挤在一起。

他在门边站住了。

治疗区那头,李易正弯着腰给搬运工清创,白大褂袖口卷到腕子上方。

搬运工腿肚子被铁皮割开一道口子,污血顺着脚踝往下淌,滴进黄色废物桶边的锯末里。旁边长凳上还坐着两个等着包扎的人,一个捂着手背,一个鞋帮裂口,裤腿上留着黑雨留下的印子。李易动作极快,镊子、纱布、胶带轮着过,连抬眼都省了。

于墨澜看着他把一条伤腿包好,又看见另一个家属抱着三四岁的孩子从正门那边挤进来。孩子额头压着湿毛巾,母亲手背上全是小裂口。门一开,药水味和走廊里人身上的热气一并涌过来。

他没往里闯,贴在医护门边上等。手指头在兜里捂了一阵还是凉的,碰到那个草纸包,茶叶隔着纸摸上去有点硬。走廊尽头的输液架上挂着两袋盐水,塑料管在穿堂风里轻轻晃。李医生还在那张桌子边忙,根本顾不上这头。

李易把手里那卷纱布往桌上一扔,侧过脸,终于朝这边看过来。

"有事?"

"私人事。"

李易把用过的手套摘下来,往托盘边一丢:"说。"

他往门内靠了半步,说了林晓的情况。

李易开口:"先按呼吸道感染。温水擦身,水别断,粥煮稀,别拿油星子顶孩子的胃。从今晚起再数两天。烧不退直接送诊。别在门外犹豫。"

走廊那头有人喊了声"李医生"。他已经在拧水龙头冲手,水哗哗打在不锈钢盆底,盖着嘴里的话:"应该不是桐岭那种,但传染这事,替邻居扛不到底。你听明白就行。"

走廊那头又催。李易已经往那边走了。于墨澜把草纸包搁在李易桌上,茶叶和纱布卷挨着。李易没推也没问,又丢来一句:"脱水比发烧先要命。退烧药别急着压,温度一下去,后头病怎么走看不清。"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字,几条医嘱连那层意思一块儿敲进去。

出了医护门。分诊站正门那边队伍比刚才又长了一截。台阶最底下有个女人坐在地上,旁边搁着一只空输液瓶,管子已经拔了,手背上贴着一块棉球。她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在那里睡着了,胸口起伏很浅。排队的人从她旁边过,没有一个弯腰去看。

他收好手机,往家属楼走。

回到家,锅里的玉米面馍馍已经起了皮。林芷溪正把下午去铜北要带的钢票、袋子和水壶装好。小雨不在床上,她坐到桌边了,面前摊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正用圆珠笔画一只兔子。画完以后又在兔子旁边写了两个字,笔画很大很用力,写的是"林晓"。她把纸叠成四折,搁到桌上,等着。

他把手机递过去,备忘录还亮着。

林芷溪看完没等于墨澜说话:"我去说。"

她先一步拿起围巾出了门。302那边几乎同时有了动静,盆底碰了地,轻轻一磕。

他站在自家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看见她凑在302门边低声说。宋美瑛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要数两天、不行就送那句时,嘴唇抿得很紧,又问了句什么。林芷溪伸两根指头,横着一划,是在告诉她从哪儿起算。

门重新扣上以后,林芷溪才回来:"她家里还有半包退烧药,之前压过一回温度,后来不敢再动。今晚先擦身子,水得灌进去。"

林芷溪把围巾重新拿起来:"铜北我还是去一趟,乔麦在楼下等着了。傍晚之前回来。"

小雨抱着杯子问:"林晓会不会被带走?"

林芷溪把杯子往她手里推稳:"先把今晚守住。"

小雨把折好的画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兔子的耳朵有一只画得比另一只长,她没改。

他把小雨安顿在家里,出门去了调度台。杨滨上午顶了半天,桌上摞着几张他已经签好的回执。于墨澜把下午的窗口核完,嘉余那栏翻了一遍,常湘方向没有动静。

傍晚林芷溪回来了。

"灰摊涨价了,卫生巾和红糖买了,阿莫西林就剩这几片。"她把东西搁到桌上,从五片里数出两片搁到一边。

夜深下来以后,302那边传过来两回短促的咳,隔了一截,又是一回。然后安静了很久。接着是宋美瑛的声音,极低极碎,分不清在说什么,只有调子在墙那头起伏,哄人的那种调子。

半夜的时候,林芷溪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门边,把那两片阿莫西林用草纸裹了裹,放在隔壁门口,敲了两下门就回来了。那边过了几秒,有极轻的开门声,纸包被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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