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分界
2029年11月27日。
灾难发生后第893天。
港务分诊站换药室门半掩着,混着酒精棉焐了一夜的闷气。
梁章坐在最里头那把靠背椅上。外固定的胸带从腋下绕过后背,宽面尼龙扣把整副胸廓箍住,人肩往前倾,背撑不直。
他没住院,隔两天来一趟。韩荣调去桐岭支援后,换药和复查落到李医生手里。
于墨澜进门的时候,李医生正揭纱布。旧纱布贴着皮肉,药膏干了以后和伤口边缘粘成一整块,揭一层,梁章吸气的声音就尖了一截,两手撑着椅沿,指头把扶手的木头压出白印。
揭到第三层他整个上半身弓起来,额角冒出细汗。李医生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
"别缩。你一缩纱布扯得更狠。"
小雨临出门前把几颗橘子糖塞进于墨澜手里,说梁叔嘴里老是药味,给他压一压。塑料袋在掌心捂了一路,到了换药室搁到旁边小桌上。
"来了。"梁章吸着气,药渣子味从嗓子底下翻上来。
李医生新纱布药膏挤好,绕带子时手上力道极稳,每一圈压着前一圈的半边宽。
"骨头没塌,外固定照旧。你缺的就是别折腾。"
换药室那头又有人催,护士隔着帘子回了一句"排队",帘子晃了晃。
药布勒上去,梁章咬着后槽牙,半天才把那口气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来。
李医生把复查片塞回牛皮纸袋,收尾时眼皮抬了抬:
"知道还往警备口递表?"
梁章停了一息:"递了。"
"递归递,别拿自己当铁打的。"李医生把用过的纱布丢进黄桶,桶壁咚地响了一声。
从换药室出来,走廊里风把碘伏味吹淡了,药膏的甜腻气还挂在鼻腔里。梁章走得慢,胸带把他身体中段箍死,每走一步重心先前倾再往侧面落,右手一直护在外固定上沿。
到了楼道拐角,于墨澜把那袋橘子糖递过去。
梁章接了,捏了一颗在指头间转:"小雨倒记着这些。"
"她说你嘴里苦。"
"这倒没冤我。"
下楼梯时风从安全门缝往里灌。梁章一手护胸、一手扶栏杆,每一级都踩实了才往下落——胸带在这个角度勒得最紧,他每下一级就顿半拍,等那股劲过去再走。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闷闷地碰来碰去。到了外头平台,港区吊臂声响近了些。分诊站正门外排队的人比前两天多了一截,咳声断断续续和风搅在一起。
梁章宿舍在警备口后头那排里。门一推开,热水和干净布料留下的湿气扑出来。屋不大,一张单人床,被子叠的豆腐块,床头摆着杯子、热水壶和半板去痛片,贴着墙角码齐。桌上皮带扣和手电各归各位,护具、手套挂在墙上同一排钉子上。
梁章把热水壶提起来试了试温,拿两只杯子分别倒进去,一杯推过来:"坐。"
于墨澜把凳子拉过来坐下。杯壁烫手,他把杯底搁到掌心转了转才握住。
"表递了。"梁章把糖纸剥开,糖没放嘴里,在指头间捏着。"昨天递的,不想站岗了,跟护卫线。铜江干线,桐岭、嘉余、下游几个泊都算。"
"你他妈肯定知道了。"梁章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动了两下。"所以我直接跟你说,别等批件下来还得从头讲一遍。"
于墨澜端着杯子等他往下讲。
"水上的我不摸,上了船你们说了算。"梁章把杯子搁到桌沿,胸带箍着他坐不了太松,整个上半身只能靠前倾来找姿势。"岸上不一样。靠泊前后那几十步,哪段窄、哪段夜里没光、哪个拐角人不够用,这些我踩过。嘉余那道墙是我守的,桐岭我进去过一回,那边现在比那时候操蛋多了。"
"你胸口还在恢复。"于墨澜说。
"恢复着呢。腿好着,眼好着,脑子也好着。又不是去扛箱子。"
于墨澜喝了口水,杯子搁在掌心里没放下。
梁章读出他的意思了。
"你是不放心我出去。"
于墨澜看着他胸前那条外固定,尼龙扣磨出了毛边,带面上两处汗渍洇成深斑,贴皮肤那侧翻出一截边。扣眼松了一截,每天自己摘戴磨出来的。
梁章把杯子放回桌面,动作比之前慢了一拍。
"我硬着呢。大坝冲卡那回,二十几个人,我带人打的,没眨眼。"
于墨澜的杯子没动。
"我知道。"他说。"秦工告诉我的。"
梁章的手从杯子上松开了。他看着于墨澜。
"操。"他把嘴里那颗糖咬碎了,慢慢咽下去。"什么时候说的?"
"他走之前。"
屋里安静了一截。窗外风贴着玻璃刮过去,窗框哐了一声。
"你知道他临走前怎么跟我说的不?"
于墨澜等着。
梁章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磨了一圈。
"他说,于墨澜接我的位置,你跟他。他心软,你替他硬。"
屋里又静了。于墨澜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
梁章嘴角扯了一下,随即手抬上来压住外固定:"笑都不行。操。"
"批件走警备口,跟我没关系。"于墨澜说,"但排程上哪班船走哪段、什么时间靠泊,这个我能卡。"
"够了。"梁章吸了半口气,控着劲。"我要的是跑线,不是逞能。你能管船就行,想什么时候走我就找你。"
他又摸了颗糖丢进嘴里。于墨澜目光扫过梁章桌上那本记事本,上头密密记着嘉余夜岗留下的东西:哪天谁换班,哪道门合页松,哪块木板一踩就响。字写得挺草,行间距极小。
"别陪我了,你还有事。"梁章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于墨澜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搁到桌上,起身。
“你悠着点。”
于墨澜往港务楼方向走。还没到坡道,何妙妙从通信组那头小跑过来。她平时不出那间屋,今天手里捏着一张抄纸,纸面褶是一路捏出来的。
"嘉余。田凯发的。"
于墨澜接过来。
【陶涛带三名守备往常湘方向。带枪。出发已两日。陈志远批准。野猪要求随行,陈志远未允。】
风从港务楼和仓库之间的窄道灌过来。坡道下面两个装卸工抬着空箱子往仓库走,箱面上桐岭的标记被消毒水泡花了。
"回一条。问陈志远:她带了几天口粮。"
何妙妙转身往坡下走了。于墨澜刚进港务楼,楼梯口有人等着,说林署长叫他。
他坐车到中台区。
林安姝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着。
"进。"
桌面朝窗,天光只到一半。林安姝坐在桌后,外套扣到领口。右手边文件叠着,最上面那张红笔批注的字极小,笔画收束得没有余量。
她批完手里那行。
"嘉余那条码你在接。"
"是。"
"今天的码说什么。"
她已经知道了。于墨澜从她语气里听得出来,问的不是内容。
"陶涛带三名守备往常湘方向。出发两日。带枪。陈志远批的。"
窗外港区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被风削了半截,到走廊里只剩一个尾巴。
"嘉余是A类正式节点,挂了联络处序列。节点的人往外走,谈也好,打也好,归口联络处。"
她翻过一页文件。
"港务管靠泊、排程、回执。节点的人要出去、带什么、走什么路,不归你这张桌子定。更不能从你这张桌子上长出名目来。出了事,要从你这张桌子往下查。"
于墨澜站在桌前。
"白鱼嘴你划了,人没了、船不去,按流程合理。"她把那页翻回来码齐。"嘉余不一样。聚居点怎么管、谁出去、要不要拦,让联络处对接陈志远。你对接的是船和泊位。"
于墨澜嘴里堵着好几句。嘉余上个月刚挨过打,弹药才补上。陶涛带着几条枪和几天口粮走出去,四个人走进一支有建制的武装的地盘。
但讲出来就变了,确实是港务调度在替节点做判断。他把那几句咽回去了。
"排你的船。让你当总调不是让你管聚居点的。"林安姝把笔帽扣上。"谁的命谁扛。"
于墨澜转身出了门。走廊里那扇开着的窗还在灌风,吹得天花板上的灯管晃了晃。
回到调度台,桌上多了一张抄纸。杨滨在对面核件,搁在排程册旁边。
于墨澜展开。
【陈志远回:陶涛出发前与我谈过。她说我们挨过打了,不能等着再挨一次。她要找到对方指挥层级谈边界,哪边归哪边,不许再踩过来。我批了。三名守备自愿跟的。带枪,带三天口粮。】
三天口粮。
田凯报码说出发已两日。
今天是第三天。
排程册翻着,白鱼嘴那一栏从头到尾一道墨线。
旁边嘉余的格子还排着窗口。铜江干线那一页,护卫栏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