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宿敌卷十

第76章 宿敌卷十

纱帘里头露出一双无力而黯淡的眼睛。

温画眼睛一亮, 弯起嘴唇,露出两颗小门牙,欢喜道:“哥哥!”

那人看了她片刻, 黯淡的眼底闪烁出惊喜的光彩,他轻轻笑道:“你是哪来的孩子?”

这个哥哥好温柔, 第一次有人这么温和地对她说话,温画从心底对这人生出无限亲近感, 她大声地回答:“我从山下爬上来的!”

又猛地想起自己这么大声, 可能会被霍云姬听见,于是赶紧捂住嘴巴。

那人温柔道:“别怕,送药时辰过了,她不会过来。”

温画这才放心,朝那人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似乎被她的笑容感染,那人一双眉眼弯弯, 蕴了些笑意:“你刚才为什么叫我哥哥?”

温画歪了歪脑袋, 小心翼翼道:“我不可以叫你哥哥吗?”

他唇边扬起一抹笑:“当然可以, 你叫什么名字?”

温画开心极了,骄傲道:“我叫湛曦, 娘亲叫我小曦。”

“湛曦......仙界的人, 原来你是湛家人......”那人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他的手收了回去。

温画不明所以,又怕他不理她,匆匆抓住他的手指急急道:“哥哥,你怎么了?”

被她触碰到时, 他的手上瞬间迸射出一道幽幽的玄光,那光很刺眼似乎在把她往外推开去,但温画身上出现一道更缥缈又更强大的玄光将其挡了回去。

温画手上抓得急,脚跟子却没站稳,脚下垫着的石头晃了一下,她摇摇摆摆仰头就要往后摔下去,那人手上匆匆用力将她的手抓住了,手里的玄光没有再出现,他的手指犹豫了一下,又稍稍合拢将她的小手包在了掌心里。

他说:“小心点。”

温画嘿嘿笑笑,好奇道:“哥哥,你叫什么呀?你也姓湛吗?”

“我么?我怎么可能姓湛呢,我只是个......”他低声轻语着,纱帘翩飞遮住了他的眉眼,无人知道他此时是何神色,片刻,他道:“我叫贺筠。”

“贺筠?”温画重复这两个字,又道:“为什么你不姓湛呀?”

“因为我不配啊。”

他的这句话带着一丝矜傲的嘲弄,又有些无奈的悲凉,温画听不懂,只觉得他难过,她也不开心,她赶紧道:“可是哥哥的名字好听。”

那人笑了,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是么?”

温画想了想,红着脸,有些忐忑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三颗小石头放在窗台上。

“喏,这个送给你。”

那人伸手将三颗石子捡到自己手心里,疑惑道:“这是什么石头?”

“这是我的宝贝呢!”她献宝似的教他将石头摊在日光底下。

“你看,光照过来,有好多颜色,可好看了,有紫色,红色,金色......”

那人接口道:“还有青色,蓝色,是啊,真好看。”

温画的一双眸子映着那五光十色熠熠生辉,她不胜欣喜道:“哥哥也喜欢吗?”

“嗯,很喜欢。”

她开心地脸更红了,她雀跃着一颗一颗地翻着小石头,嘴里喃喃道:“紫色的最好看!”

“小曦很喜欢紫色么?”

“嗯!”

“为什么?”

“因为......”温画一愣,低头怔怔地看着手心里那绚丽的色彩,她说不出所以然来,又老老实实地摇头。

那人道:“我最喜欢蓝色。”

“为什么呀?”

“因为那是天的颜色。”

他的目光遥遥地望着浮云自在的万里长空。

温画看懂了他眸子里的歆羡与渴望,遂道:“哥哥,那我们出去看吧,外面看可以看得更远呢!”

那人苦笑了声:“我去不了。”

“为什么呀?”

那人没有解释,只将手又探出了些揉了揉她的脑袋。

温画偷偷在崖边已待了好久,直到天色不早,才恋恋不舍道:“哥哥,我下次还能来找你玩儿么?”

那人的声音中隐隐有一丝喜悦:“好啊。”

答应了之后他又嘱咐道:“小曦,你一定要来啊。”

“嗯!”

温画爬下窗台,小心地观望了下药寮的动静,然后才在仙气的掩护下下了悬崖。

那天之后,小温画每天都会爬到半山悬崖去见贺筠,他从不出门,只在窗台与她说话,她总踮起脚,趴在窗沿上,兴致勃勃地说一些她的见闻,她的趣事。

贺筠也会告诉她一些凡尘轶事传说,他说什么故事都娓娓道来,面对温画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时又总是很耐心地回答,两人相处地十分温馨和睦。

只是她从没有踏进那茅屋之中,也自始至终看不清贺筠的正脸,隔着那竹色的纱帘,他只是偶尔会露出半副面孔,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温和的笑。

......

“贺筠......”

温画喃喃着这个名字。

凛少凑在一边恍然大悟道:“贺筠,贺筠,他就是霍云姬和那凡人贺向琛的孩子吧,师父,你真是料事如神啊。”

触到萧清流的眼神时,他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识相地闪到一边去了。

温画盯着尘光镜里那半山悬崖上的茅屋,那飘零的梨花簌簌落下,纷繁杂乱,连同她的回忆也是凌乱的,她眉头不觉皱起,仿佛抗拒般的从尘光镜中抽开手,后退了一步。

萧清流立刻走到她身边道:“画儿,还好么?要是你不愿意看,我们下回......”

温画打断他:“师父,我没事,我,我站会儿便好。”

她胸中倏然升起一股可怕的冷意,贺筠,贺筠,这样一个人,若非通过尘光镜,她永远也不会记起。

这样一个人,她竟然对他印象全无,空白到诡异,如同当年对师父那般。

她不记得萧清流,而萧清流用他的法子重新占据了她的人和心,她不记得曾经的萧清流,但她重新见到萧清流第一眼就知道她于她而言断然不可失去,如今她在师父身边,师父在她身边,这样便好,过去怎么样她不在乎!

可是贺筠呢?

她忘记了贺筠,那个被她亲切地称作哥哥的人,她连同他的一丝一毫都不记得,她不甘心!

温画定了定神,忍住心头那隐隐跳动的痛感,再次将手去拂开尘光镜的水面,景象重新清晰了起来。

但那不够。

她想掀开那纱帘,想看看会露出那样的眼神的他是个什么模样。

可是尘光镜里永远只露出那人半副面孔,温温和和带了丝清淡的笑意,模模糊糊,隐在重重迷雾之后。

痛楚隔着那重迷雾那重纱帘悄然地刺探出来,温画茫然地将双手掬了一捧水,那水淋漓过指缝,将一切景象模糊成片片涟漪,她不甘心,双手又小心翼翼地去捧,尘光镜里陡然变得浑浊不堪,漆黑如一潭黑水,什么都看不清了。

镜花水月,一场落空。

温画颤抖着揪住萧清流的衣袖:“师父,为什么我看不到他的样子,为什么......”

她的声音已带了丝哭音,萧清流心头一窒,慌忙握住她的手道:“画儿,你先不要急。”

洞明珏漂浮在尘光镜里,玉色深深透着佛光,这块从梵境得来的法器可追因溯果,如同上次窥伺凛少的前世那般,细节都不曾放过,不可能在此时失效。

随着尘光镜的显现,温画儿时的记忆中甚至连贺向琛的墓她都想起来了,显然那部分记忆是因为她太小,随着时移世易自然而然地遗忘,但适当地提醒也能自然而然地记起。

可是关于贺筠,温画却怎样都想不起来,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部分记忆是被外力强行抹去的。

萧清流掌心有玄光闪过,与洞明珏上的佛光交相辉映,将尘光镜里的浑浊劈开,一切恢复清明。

那一刹那,温画心头一颤,有什么东西勾了丝绕了锁,一抽一抽地疼。

心中沉寂的某处传来个声音:“小曦,外头的梨花快谢了吧。”

她说:“嗯,凋地差不多了,这梨花和咱们碧落的花都不一样呢,碧落的花是开不败的。”

那人笑了笑才道:“这棵树是我从凡间带来的,爹临走时种下的。”

他说了几句,气息不平地咳了几声,喃喃道:“凡间的花怎么会开不败呢......就像我,我也快了......”

“小曦,帮我折一枝梨花好么?”

她乖乖应声,跑去折下一枝梨花递给他。

他伸手接过,她扬起头看到纱帘后那张脸,这一回她看清了他的样子。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