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天绝卷三
华飞尘道:“晚辈本不该打扰前辈清修, 但是有些事晚辈实在不知该找谁商量。”
洪荒偌大,他的事却不能和任何人商量。
老渔翁将鱼篓放下,粗糙长茧的手从篓子里捞出几条手指粗细的鱼儿, 抬手一扔,“噗通”几声, 那几条鱼入了水不见踪影。
华飞尘不知道老渔翁在想什么,他恭声请求道:“请前辈助我。”
老渔翁低下头, 手指将掌心的几枚鱼鳞捻掉, 一张松皮般的脸被风刻上了沧桑的痕迹,被斗笠檐遮住的那双眼眸却年轻地很,年轻地闪烁着几分并不露骨的狡猾。
他说:“你跟我来吧。”
老人住在一棵老松下,简陋的茅屋,屋前摆着一只炉子,炉子上暖着酒。
炉子下火正旺, 炉子里却一丝热气也无。
老人佝偻着身子进了屋拿了张木椅出来递给他:“喏, 坐吧。”
华飞尘道了谢。
老人则坐在炉子边手里握着把蒲扇轻轻扇动炉火:“你说吧。”
华飞尘默了默才哑声开口:“晚辈时常被鬼月姝所控, 苦不堪言。”
老人闻言却并不惊讶,只稍稍抬了抬眼皮:“原来如此......”
他抬手摘下头上的斗笠, 露出花白的头发, 望着华飞尘道:“难怪当日在极地天玄见到你, 你居然会走火入魔。”
华飞尘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渔翁捏着蒲扇,声音颤巍巍地慢腾腾地:“鬼月姝是上古戾器,神力非凡,你能得他青睐可见是难得的机缘。”
华飞尘抬起毫无波澜的眸子, 露出个苦笑:“前辈是在玩笑么?”
老人啐了一口,粗声粗气道:“这有什么好玩笑的,鬼月姝虽说是戾器,若利用得当,可是了不得的神物!说句不中听的话,你能炼到上神这个境界,归根究底鬼月姝还占着一半的功劳,你觉得鬼月姝毁了你,实则是它成就了你。”
这句话似乎道出了华飞尘心底最为人不齿的秘密,他整个人有些颓丧,他的确是得了上神的位子,可是他是如何修炼来的,他心知肚明。
老人耷拉着眼睑看他,目光深深,意有所指道:“碧落那些口是心非的家伙打着除去鬼月姝的口号,心里想的无不都是将其占为己有,啧啧,真是一个比一个可耻。”
华飞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仿佛他说的就是自己,当年他虽然被动地被鬼月姝选做了宿主,但受益的毕竟是他,华飞尘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却发现自己如今的处境并没有立场说什么,于是只安静地听着。
老人嘶着嗓子嗤笑一声:“说到底,你不过是沾了鬼月姝的好处却又不想担负鬼月姝的恶名,这世道哪有这般的好事?”
“前辈,我......”
老渔翁蒲扇一挥,打断他道:“你的意思我明白,鬼月姝选了你并非你所愿,你也算无辜,那我指给你两条路,这第一条,就是你顺着鬼月姝的心意,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能做鬼月姝的傀儡,碧落多少仙梦寐以求着呢。”
“傀儡......”华飞尘喃喃着,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又陡然起身,目光透着坚毅,“我绝不做鬼月姝的傀儡,前辈,请另指明路。”
老渔翁悠哉地扇着蒲扇道:“那就只有第二条路了,你不想臣服那只有以下犯上了,反正你不愿意被他控制,不如反其道而行——做了鬼月姝的主子,到时管他鬼月姝吞天纳地,还不是要受你驱策?”
华飞尘浑身一震,可转瞬眸光又黯淡下来:“鬼月姝......这不可能,我怎么可能驱策鬼月姝?”
老人哼了一声,厉声道:“怎么不可能?”
“前辈有法子?”
老人几根稀疏的胡须微动,从嘴角扯出个古怪的笑:“这是自然。”
他慢慢道:“这世间万物负阴抱阳,那鬼月姝不论如何地横行霸道,总归还是有弱处的,你不妨猜鬼月姝怕谁?”
老人捏着蒲扇指点了江山。
华飞尘愣了愣道:“若按着相生相克之理,应该是鬼月姝的宿敌吧。”
“诶,谈什么宿敌啊!”
老人忙摇手:“那鬼月姝不是万年前就支离四散了么,如同一个断手断脚的高手,就算他从前天下第一也是大失了元气,你若是叫我想法子将曾经的鬼月姝除了我自然不会说这大话,我如今说的是现下正在你身上的那个鬼月姝。”
华飞尘仍然有些疑惑。
老人清了清嗓子道:“这鬼月姝虽说厉害,可也有捉襟见肘的地方,比方说他行动不自由,鬼月姝性情都是唯我独尊的傲慢,他不会让自己屈尊在任何人体内,除非他没得选择,这就是他的弱点。”
他问华飞尘:“你说在这种情况下,用什么才能控制你身上的那个鬼月姝?”
华飞尘脱口道:“是另外一个鬼月姝?”
老人点点头:“正是,你本身就有上神的修为,如果再加上另一个鬼月姝的神力,你身上的那个就不足为惧了。”
华飞尘深知老人要说的重点在后面,但心中急躁,还是不得不道:“卓青先生说的是。”
老人继续道:“不过另一个鬼月姝你得选得恰当些,既不能过于强势也不能过于懦弱。当年支离的时候,鬼月姝一分为六,四散洪荒,其中有一鬼月姝名叫苍痕,其个性,胆小怕事,畏畏缩缩,但极擅长伪装,若说狡兔三窟也比不得他,他要是躲起来怕是没人能找地到,不过他不比其他鬼月姝强势,相对来说好控制。”
说到这里,老人不动声色地觑了眼华飞尘:“你若是得到了苍痕,令他听命于你,定然有天大的好处。”
华飞尘听得有些心动:“那苍痕行踪如此诡谲,我又该去哪里找呢”
老人呵呵一笑:“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若不知道苍痕的下落自然不必浪费这些口舌,其余鬼月姝的下落我本来没兴趣,不过我和苍痕倒是有些妙缘,他的行踪放眼整个,怕是也只有我摸得着。”
老人笑了笑,大蒲扇扇来的风悠然清亮,他眯着眼回忆起一段往事,如今想来还是得感慨一下自己当年的好运气。
苍痕鬼月姝极擅躲藏,只要他不愿意,任何打击都不会让他露面,不过他个性软弱,受不得诱惑,尤其是酒香的诱惑。
有一年,老渔翁独自在人间逍遥,一日从湖里同时打了三挂红鲤,这在九店八寸都是个稀罕事儿。
许多人慕名求鲤,老人将三挂鱼换了不少银子,揣腰包里大摇大摆地去逛市集,打算沽一顿好酒,那一日他鸿运当头,那市集正值黄粱酒初上的时节,家家酿了酒,香气四溢。
万家酒里当属老李头家的黄粱酒最是甘醇,老李家为了保证酒的质量,准备挨过三天再开酒封,这可急坏了一干酒鬼。
老渔翁当时就是那些酒中饿鬼之一,于是没能等得三天便被肚子里的酒虫子勾着爬进了老李家后院的地窖里。
偌大的地窖黑黢黢望过去全是酒坛子,闻着也全是酒香,老渔翁窝在角落里笑得满足,这黄粱酒要热得滚烫一口闷了才能摸咂出醇味儿来,于是悠悠然然架起个炉子决定煮一遭黄粱酒。
不多时酒香溢出来了,地窖里窸窸窣窣地响起了个声音。
老渔翁以为是酒窖主人发现了他来逮人了,谁知黑暗中窜出个扁长迅捷,黄不溜秋的大仙儿。
黄大仙儿立起身子,爪子扒在酒坛子沿口,将带着黄泥的封子扣了下来,脑袋伸进酒坛子里,不多时便传来“吧咂吧咂”喝酒的声音。
这架势是个惯偷。
老渔翁觉得相逢即是有缘,笑道:“你也是来偷酒的?”
那大仙儿被他冷不丁地出声吓了一大跳,转过来小脸,翕着一双小耳朵,瞪着豆子大晶亮的眼谨慎地望过来,老渔翁笑得和善:“这黄粱酒还是热得好喝,酒友若是不介意等会儿,我这酒热好了,分你些?”
黄大仙儿收了爪子从酒坛子上下来,窜到了老渔翁跟前,细声细气道:“你瞧得见我?”
老渔翁笑了:“你这模样,寻常的凡人也能瞧得清楚。”
黄大仙儿卷着自己的粗尾巴道:“我这模样不是随便凡人都能瞧见的,你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对了,你可晓得我是谁?”
老渔翁笑了:“黄大仙儿呗。”
黄大仙儿一本正经地摇摇头,大仙儿的模样逐渐模糊,影影绰绰的光里头闪出个半大不小的人形,尖细的脸上露出个窃喜的笑,瓮声瓮气地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鬼月姝来着,苍—痕—鬼月姝。”
老翁笑了笑:“既然是秘密,为什么要告诉我,万一我说出去怎么办?”
“你说出去我也不怕,反正就算你说了,别人也找不着我,我藏起来就没人能找着我了。”
“哦,这么厉害。”
“那些蠢货成日想着称霸洪荒,唯我独尊,其实多没意思,不如我待在这有酒有肉的地方岂不逍遥自在?”
“身为鬼月姝,你的想法是挺古怪的。”
身为上古戾器,鬼月姝要的应该碧落洪荒的臣服与尊崇,哪里是这般懒惰不思进取?
苍痕哼了哼,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竟是半只油汪汪的烧鸡:“好酒好菜齐活了,咱们一醉方休?”
老渔翁一愣,望着旁边还在热着的黄粱酒道:“酒还没热?”
苍痕嘻嘻一笑,弹了弹指尖,酒盖子被掀开来,浓厚香醇的酒香拌着热气溢出来,老渔翁觉得他要醉了。
两人一块儿一口酒一口肉,从父神开天讲到解忧杜康,十分投契,外头的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不知不觉间已是三昼夜,肉似乎怎么吃都吃不尽,酒怎么喝都喝不完。
直到第三日清晨,苍痕才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与阁下一见如故,可惜我就要走了,下次再见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醉意朦胧中,渔翁道:“你要去何处?”
苍痕笑道:“去躲起来。”
他又变作了黄大仙儿转身欲走,又回转过来,嘴里叼了块褐色的宝玉放在渔翁脚边道:“等哪一日这玉亮了,碧落会有个酒仙托生凡间,到时咱们去偷那酒仙酿的酒,饮个畅快。”
细声细气地说完,黄大仙儿一溜烟儿地消失了。
此时,外头传来一声高亢的鸡鸣,渔翁猛地一惊,睡眼惺忪地醒了过来,身边的黄粱酒还在温着,此时才刚冒出几丝热气。
酒尚温。
仿佛黄粱一梦。
老渔翁将手里的玉递给华飞尘:“巧的是前几日这玉亮了个通透,我稍稍打听,听说上天界有个酒星近日托生在了凡间,华上神,苍痕就要现迹了。”
将玉握在手心,华飞尘道出疑惑:“卓青先生,方才听您所言,您和苍痕似乎算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朋友。”
卓青不意他这么问,道:“......算是吧。”
华飞尘也不管对面的老人听了会不会生气,他道:“卓青先生这么做算是出卖朋友么?”
他觉得奇怪,这名神秘的老人为了他这个萍水相逢的人,道出了苍痕的行踪,实在是......有违老者的作风。
老人微微一怔,随即哈哈一笑:“你想得太多了,你问我问题,我做了回答,这有何不妥么?”
这并无不妥。
老人又道:“我只是告诉你酒星的下落,但没说苍痕一定会来,这么些年了,当年的约定我记得未必苍痕也记得,所以他的行踪我并没有泄露,所以这其中也无不妥吧。”
华飞尘一时语塞。
老渔翁说了太多话,已觉烦得慌,于是挥手赶人:“好了,我该说的已经说了,咱们就此别过吧,以后你不要找我了,就算你找我我也不会现身的。”
华飞尘颇觉遗憾,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忽听身后老人沧桑的声音道:“华上神,我今日的一番话对你也不知是福还是祸啊。”
华飞尘转身望着那立在老松下的长者道:“福祸相依,晚辈会自己把握的,倘若他日......”
他没有说完,似乎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白衣身影消失在云端。
老人拎起破旧的壶把,掀开盖子,氤氲的热气就扑了出来,他眯着眼闻着酒香,笑道:“万年了,这壶酒终于起热了。”
他笑眯眯地将眼睛笑出了两褶,信手折了根松枝在地上写道:
天诛,紫月,双星归位。
天绝就位。
苍痕、隐。
写着写着又用松枝将土上的字迹划糊了。
松枝上传来“啾啾”两声清脆的鸟鸣。
老人抬头一看,只见那只脑袋顶金毛的小金乌正歪着脑袋看他。
小金乌学舌:“卓青,卓青,送信时辰到了,到了,到了!”
老人大叹一声:“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就送信成不?”他的声音竟然完全摒弃了老渔翁苍老含混的声音,透出一丝清朗来。
小金乌开心地啾了一声。
卓青伸展了身子,立起了原本佝偻的背脊,摇头晃脑地走进屋子里,不多时拿了笔墨纸砚转身出来,正要提笔写字,忽觉百无聊赖,于是唉声叹气道:“好想回青麓山啊,唉,我他娘的还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多久!”
小金乌听了飞到他脑袋上,乖巧地拉了一坨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