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绝卷十四

第95章 天绝卷十四

密集的云层, 黑暗,浓稠,压抑, 它们铺满数千里长空,却没有一滴雨。

长空之下的风很冷, 当掠过思过峰下的剑渊时,无拘无束的风似乎在那瞬间被剑渊的锐芒嘶吼吞食。

那深渊之下仿若蛰伏了一只可以吞噬一切的巨兽。

上微站在剑渊的边缘, 剑阵里的光芒亮地近乎沉重, 一只鸟儿飞过那上空,那沉重的剑气如长了利爪“倏地”攫取,下一瞬便只剩那一缕轻柔的尾羽在云中轻荡。

上微张开手掌,掌心接住那片羽毛,指尖轻抚羽毛上的纹路,然后看着它化成灰烬, 他露出满意的微笑。

身后传来个唯唯诺诺的声音:“小仙一直想问上神, 为何一定要等到半月之后, 上神当时明明可以杀了她的不是么?”

上微看了那躬着身满脸敬畏的男子,淡淡道:“因为我的法阵还没有完成, 没办法杀她。”

怀穆看了眼剑渊, 被那呼啸低咆的戾气所骇, 他愣怔了一会儿才将视线拉回,惶恐道:“请恕小仙愚昧,小仙不懂。”

“如果半个月前我当场杀了她,我杀的就只是温画而已。我真正要毁掉的是上阕鬼月姝, 上阕存在一天,温画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死去,上阕鬼月姝会复活她,一次又一次!”

怀穆眯起眼,疑惑道:“那温画对上阕而言为何如此重要?”

上阕鬼月姝要另择宿主又有何难?

上微看着他,露出微笑,那是个弥漫着惨痛恨意的笑,他慢慢慢慢地道:“因为她是他用了世间最肮脏最无耻的手段,费尽心思得来的,他非她不可。”

那个女孩是从污秽里被捧出来的,现在他要把她重新埋进那段污秽里,让那些阴暗的过往一同被埋葬。

这样他就干净了。

怀穆瑟缩了一下,心里却不由地好奇,连上阕鬼月姝都要费尽心思的究竟是怎样的手段,但是当对上上微眼神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应该闭上嘴,那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事。

剑渊之下戾气披靡,交戈纵戟的铿锵之声在底下炸裂开来,上微沉声一笑:“父神的法阵打开需要时间,我就让她再多活半个月。”

“父......父神的法阵?”怀穆惊道。

这座剑渊——十八剑阵,是一万年前道成上神听从某位高人的指点,模仿父神法阵创造而出,留下的一段丰功伟便是在一万年前成功支离了鬼月姝。

那位高人就是父神座下的一位神将——上微。

怀穆盯着眼前这个眼前“道成上神”看,他有些茫然,这个道成究竟是谁?

蓦地,上微问他:“华上神去了何处?”

怀穆忙道:“师弟他......哦,华上神他没有说他要去何处,小仙也不知。”

上微轻轻一哂:“想你也应该不知道。”

这句话带着丝不以为然的轻蔑,怀穆卑微地低下头去,心中却有不甘。

他知道华飞尘的秘密,华飞尘被鬼月姝选中了,成为了鬼月姝的宿主,他知道华飞尘是因为鬼月姝才能入得了华臻之境,成为上天界无上尊荣的上神。

曾经的华飞尘是他最看重的师弟,师出同门,他清楚自己的天赋,知道华飞尘是肩负师门重任,是那个比他更有前途的人。

他一直这么认为,直到那天他在华飞尘的门外看到他痛苦地和鬼月姝争夺那具身体的主权,他才明白,原来让他那个原本迟滞上仙境的师弟在短短的时间内成为上神的是鬼月姝。

那个时候他突然这么想,如果当年鬼月姝选中的是他,那么现在成为上神的那个也将是他。

那个假设令他几乎魔怔。

沉寂在心肺中的话在刹那间脱口而出:“上神,小仙有一件事不知该说不该说......”

上微转过脸看他,云气撩过他的脸,诡异的恶寒爬满了后脊,他握紧了布满冷汗的手道:“我师弟他......我是说华上神他......喜欢,喜欢温画。”

说完这句话他将头低下去,不敢抬起,谁知却听上微笑了出来:“喜欢谁?”

他道:“喜欢温......温画。”

笑声止,上微负手而立淡淡道:“那不可能,如果他有这样的心思,我不可能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是因为在你面前的是天绝,不是华飞尘。”

柔美冰冷的声音传来,上微抬眸看着那着一身墨黑华裳款款而来的霍云姬。

那个眉目冷峭,容貌艳丽的女子带着令他厌恶的笑意说道:“他知道他的心思会被你看透,所以从来不在你面前出现,上神应该知道,华飞尘和天绝在争夺那具身体的主导权,华飞尘很聪明,每次在你面前露面时,他都假意退缩露出马脚让天绝占上风。”

他从来没有正面和上微交谈过。

上微拧着眉似乎不解:“那个孽障有什么好喜欢的?”

霍云姬微微挑眉,目光轻轻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逝去已经的往事,当年上阕鬼月姝要求她将温画送进十八剑阵之后,鬼月姝支离,苍冥鬼月姝来到她面前,履行上阕的命令,奉她为宿主。

上阕除去了温画的记忆,而苍冥的鬼月姝之力则帮她将关于筠儿的一切压抑掩埋,直到最近才逐渐从那尘封的灰烬之下慢慢慢慢地回溯她的脑海。

她明白,现在终于到了上阕所说的那个时机了。

她是上阕的棋子,但是无碍,只要筠儿能活过来,她无惧任何事。

霍云姬轻轻笑道:“那就是温画的魔力了,似乎每一个见过她的人都会对她格外心软。”

她是,筠儿也是,可是对那个孩子心软的一瞬间却将他们自己推入痛苦的深渊。

她道:“这样的魔力凡人称之为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不论是哪一种情,沾了就万劫不复了,上神历经沧桑,应该更懂吧。”

霍云姬笑看着他,华美妖异的笑从她的瞳底扩散,像一枚尖锐冷厉的针轻轻地挑开他重重围裹的隐秘。

她试图看透过他。

她的话语和目光叫他几不可察地一震,冷淡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他知道眼前的女人不只是霍云姬,她还是苍冥,是鬼月姝。

只要是鬼月姝就能看透他!那东西试图找到他的弱点,然后毫不留情地攻击他!

他将深黑的目光掠进那座剑渊,可是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他气一窒,画面里是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他闭上眼睛,不愿意再想到那个人,可是闭上眼睛时他却听见了声音:“求求你,不要这么对我......求求你,不要......”

那哀求的声音带着哭泣的哽咽在颤抖着,那个人怕他,恐惧他,死也不愿意他的靠近。

可他还是走了过去。

他几乎能听见那人推拒的尖叫。

上微猛地睁开眼,冷风灌进衣袖,恍惚中他看到霍云姬脸上诡异的笑容,冰冷的讥嘲似乎掀开了他拼命遮掩的耻辱的痕迹,肆意地窥探着他的曾经。

恶寒,羞耻,仇恨,那层仿若化出脓血的狰狞伤痕之下还有他从来不肯正视的愧疚与心疼......

他猛地惊怔回神,指尖都在颤抖。

那个女人刚才差点看穿他!

他将手指攥进掌心里,淡漠地警告她:“不要妄图看透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霍云姬笑了笑:“我很期待。”

天际不知为何云开雾散,那翻滚怒吼的云哗然之间尽数往两边退散,露出了蔚蓝高阔的长空,万丈的霞光一层一层铺陈过来,洒下无数洁净温柔祥和的气息。

成排的仙鹤渡过流云,衔着那明珠般璀璨的光与亮,从天的这一头挥着洁白的双翅飞到那一头,那奔腾而来的祥瑞之气如火凤迤逦的金色长尾,飘逸着济世红尘,泽披天下。

霍云姬怔怔盯着那祥瑞的气象,被震惊地无法说话。

半晌之后她才有办法开口:“出了什么事?”

上微轻轻笑了:“麒麟......终于回来了。”

霍云姬愣怔道:“麒麟?什么麒麟?”

“上古瑞兽麒麟,现在上天界正在迎接麒麟神驾重回碧落呢。”

“麒麟神驾!”

霍云姬骇然道:“那个麒麟神驾是谁?”

“萧清流。”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霍云姬想起那个总是跟在温画身边的青年,温文尔雅,神秘淡泊,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她曾听温画唤那人做师父。

她知道萧清流的修为很高,她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这个萧清流修为如此高深却只是上仙之位,温画身为上天界神君却口口声声叫他师父。

不曾想他竟是传说中那位在父神创世后便消失洪荒的麒麟神驾!

霍云姬几乎在刹那间反应过来:麒麟之力和鬼月姝是两个极端,难道麒麟就是鬼月姝的宿敌么?

她的宿敌?

上微看着天际那流转的瑞气祥云面浮微笑,天帝果然还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乱世一开,麒麟必出!

麒麟,麒麟,你躲了这么久,是该出来为你当年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了。

现在时辰已经差不多了,这个时候想来天帝的另一道谕旨已经发布整个碧落了吧。

一名星野宗的弟子慌忙来向怀穆报告:“师叔,师叔,天帝谕旨。”

怀穆一惊:“什么谕旨?”

那弟子面含喜色地回复道:“天帝有谕,令敕碧落洪荒,温画神君私携戾器鬼月姝重现于世,罪孽深重,今日起革去神君之位,特命雷神尹歌作前锋大将,率天兵二十万,前往洪荒捉拿温画。”

这是通缉令。

天帝的通缉令。

上微轻笑,温画的生路被他彻底堵死了。

******

萧清流前往三十三重天,沐风则回转青麓山先去找三师兄凛少。

旺财挣脱他的手臂,尾巴一卷,踏着小碎步在云端上跑,沐风在它身后道:“喂,你去哪里?”

旺财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只脚爪在耳朵上挠痒痒,它道:“你师父不是叫我去保护你那个师妹么?”

沐风看了它一会儿,古怪道:“旺财,你知道么,在师父心里,师妹的性命高于一切,可是刚才他把师妹托付给你,而不是我。”

旺财哼了一哼,金色的猫眼懒洋洋地眯起:“那又怎么样?”

沐风耸了耸肩,苦笑道:“我发现我有点嫉妒你,师父相信你多过我。”

旺财嗤笑一声,他爷爷的小兔崽子,心眼子还真多!

它嘿嘿一笑:“你错了,他不是相信我。”

它没有说下去而是竖着尾巴就要离开,只听沐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黄皮子,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旺财回头望着他道:“我和你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我们要做的就是根据他的需要随时随地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沐风勾了勾唇角转身离去。

******

萧清流看着眼前这斯斯文文的青年,眉棱一挑,笑了起来:“原来是冥殿,不知冥殿找我有何事?”

落千棠盯着他那双琥珀蓝的双眸,暗自惊叹,这双眼就是麒麟的那双悲天悯人的双目么?

方才碧落众神迎接麒麟神驾的圣光已经拂进他的黄泉,没想到萧清流就是麒麟,可是如今盯着萧清流的眼,他却觉得有些莫名的违和。

之前在凡间他见过萧清流,那时他和那位温画神君在一起,看起来温文尔雅,身侧的气息也十分祥和。

可是现在......

落千棠有些奇怪,身为冥府少君,他时常与狱府的十万恶鬼打交道,看惯了恶鬼的眼睛,再看萧清流如今这双蓝眸,他却觉得一般无二。

他们一样的阴森,一样的冷漠,一样的透着恶毒的试探,狡诈的算计。

只不过萧清流没有恶鬼那么一目了然,萧清流擅长用他俊美的外表,如沐春风的微笑将那眼底诡秘可怖的阴狠掩盖。

那还是仁德祥瑞披靡天下的麒麟么?

不可抑制的好奇心又蠢蠢欲动了起来,他憋了会儿,才把那个问题咽下去,转而回答萧清流的问题:“其实,本君有一事想请阁下相助。”

四月初七那日,温画让他自己想一个理由,这几天他也绞尽脑汁想了无数理由,却还是不知如何骗过萧清流。

罢了罢了,能拖一步是一步吧。

冥殿一本正经道:“阁下随我走一趟,可否?”

萧清流盯着他,琥珀般的深蓝氤氲着低沉的墨色,片刻,他道:“好,那我就随冥殿走一趟。”

冥殿松了口气,侧过身做了个手势:“阁下,请。”

******

一座孤峰之上,凌厉的山峰孤独地立在层峦叠嶂之间,直到山势陡峭着耸入云霄。

雪已下了整整十天。

温画一身白色素服静静坐在茫茫大雪之中,轻柔的雪扑簌簌地落在她的发上,衣上,睫毛上,白雪铸身,莹莹雪光之下,她整个人恍若一座寂寞的冰雕。

脚边是十几条绢布,上面写着逐日退减的数字:

十四,十三,十二......七......四......一。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他们知道她的下落,知道她人在哪里。

当然,她根本也没有刻意去避开他们。

今天是最后一天,温画缓缓睁开眼睛,有些微的雪粒从眼皮上盈盈落下,她低眸看着自己的手,左手上紫光耀目,右手上蓝芒深深。

她勾起唇轻轻道:“可以了。”

小腹仍旧有时常传来的钝痛,但那早已不是问题,她已经学会如何忍受如何化解那源源不断的痛楚。

她起身,斩云倏地来到她身侧,剑芒散发着夺目的湛蓝。

她听见天诛的声音:“温画,不要忘了,你答应我们的承诺。”

她道:“我当然不会忘记。”

她又听见紫月温柔的声音:“画儿,待会不要怪我们心狠。”

她轻笑:“你放心,我会比你们更狠。”

******

今天是第十天了。

半月之期已到。

上微等在剑渊前,等着父神的法阵重启。

思过峰,风铃谷,鸟语花香之地,一万年前这里曾经剿杀过鬼月姝,也因此这里被鬼月姝之力重创,神力稀薄,父神法阵在此处打开,也不知会引起怎样的后果。

天帝同意父神的法阵在这里重新打开,只怕也因为这个地方是他可以毫不犹豫舍弃之地。

霍云姬站在他身后道:“不论今日发生什么,你必须给我留余地,上阕答应我的一件事还没有做到。”

上微冷笑:“让你那可怜的儿子复生么?”

霍云姬冷笑一声不说话。

“我听说你那个儿子是个凡人。”

霍云姬生硬道:“是又如何?”

“凡人......凡人,呵,他们的性命如此短暂,死了还能让你牵挂千年万年。”

霍云姬不再与他搭话。

一道烈寒之气陡然降下,上微没有转身而是道:“你来了。”

霍云姬一开始以为是温画,她诧异望过去,只见一个黑衣身影走了出来,他身材颀长瘦削,清瘦的脸冷酷如寒霜,左手上是一把刀,刀身在黑暗中泛着赤金色的光芒。

刀柄上系着一根紫金色的缎带。

那人从暗处站到了明处,静静地站在上微的面前。

霍云姬惊怔道:“猎神?”

她追问:“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万仙斗法一战中,猎神冷星飒和温画在天目峰戮仙台上那场对决,最后以猎神至死告终,整个碧落都知道猎神死了,猎神死后,那些散落在碧落各处的猎仙也在那之后被温画一举端掉。

霍云姬脸色急遽变幻着,许久之后,她仿佛是领悟到了什么,她幽幽道:“你没死?”

冷星飒诈死!

霍云姬冷冷道:“当初的那场所谓的万仙斗法大会,不过是你和温画一起配合演的一场骗局。”

“你为了温画诈死,你是温画那边的人!”

冷星飒至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上微摆摆手道:“霍神女放心,他不会和温画再有任何关系。”

霍云姬冷哼一声:“上次他放走了温画,我怎么知道这次他不会?”

上微笑道:“这一次他不会,因为他绝不会背叛我。”

“是么,星飒?”他问。

冷星飒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道:“是,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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