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文学1.5

第56章 文学1.5

061

……

孟章蹬蹬蹬蹬跑上阁楼。

刚刚他接到离花宫传来的密报,内容震撼得紧,他看完便觉六神无主,急于上报国师,一路步子风驰电掣。

“师座,师座!”孟章不晓得国师早就屏退左右,勒令不许上阁楼来,只当阁楼门口竟然没把门的,心头一紧,担心出事,连忙暗拔出一半刀鞘,贴近门缝,听得里头静悄悄一片,他咬紧牙关,贴住门背,一下子撞了进去!

孟章:“师座,您没事……吧,师座属下该死,师座属下告退了。”

孟章转身拔腿就想走,身后传来国师冷冷的声音:“站住。”

孟章内牛满面,好死不死地回过头来,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师座属下该死,师座属下错了,师座属下什么也没看见,师座饶命。”

这关头上,国师没那个跟孟章扯皮的功夫,叱令他:“去将浴池注满,水要凉不要热,叫几个后厨的仆妪到门口候着,其他人退避三舍。”

孟章捡回一条命,忙不迭地:“是!”掩好内间门,一溜烟儿跑了出去,太过紧张还在门口打了个滑,咕咚咕咚滚下楼梯,摸着脑门上的大包直骂那看门的:明知师座在里头办好事,怎么也不提醒他一声儿呢?这些不长眼的狗东西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害死我老孟章了。

国师差遣了孟章去,这会回过头来,紧紧地拥住怀中的美人。顾柔药性尽数发作,已经彻底昏聩了意识,全身烫得似一块烧红的烙铁。

刚刚,他除却了她的外衫,剩下单衣和小衣,又解开了她头两粒襟扣,敞开她的领子,如此让她稍稍透得一口气。

她的身子烫的似火,煨得他的心也滚烫,作为一个男人,眼瞅着心爱之人像一只柔滑的猫儿在他怀里乱钻乱颤,他没法做到心如止水。眼见顾柔敞开的衣领里,墨发如瀑,搭在莹白似雪的肌.肤上,他倒抽一口冷气,将目光移向别处。

孟章摔死了吗……还他吗不来。国师忍不住要爆粗,呼吸渐渐沉重。

【静胜躁,寒胜热,清净为天下正……】他学那柳下惠竭力自制,心中默诵,慢慢抑制住了心躁,感觉稍安。然后低头再察看一眼怀中人的状态。

她蜷缩在他怀里,被他剪开的一条裤腿露出修长洁白的半截小腿,和另一条腿绞成一团,痛苦地忸怩着。原本雪白的皮肤泛着粉色的光泽,晶莹剔透,吹弹可破。

国师心头一震,一股血气从下腹冲高,燥得他冒火。他感觉这会儿别说道德经,什么经都有点儿管不住了,现在他就想办人,办了该死的小谢,办了傻缺的孟章,办了……他的小姑娘。

偏生这么巧,她神识昏昧,却还莺莺呖呖地哀声低唤了一句:【老妖怪,救我……】

……

不忍了吧?食色性也,人之所欲,何必憋屈自己。国师头脑一昏,好像听见老钱在说话,眼睛一花,又好像看见老钱的影子在面前晃,打着凉扇,扯着个二皮脸笑嘻嘻地怂恿他:“你也是人,你不是神……有男人就会有女人……”

滚,本座不是畜生!国师在心里狂骂,轰走了头脑里的老钱。他知道自己想什么,又知道自己不该想什么,痛苦纠结至极。他渴望得到,却又害怕得到,深爱着一个人的滋味不该是强行占有,他不愿也不舍在她如此脆弱的时刻趁虚而入。

【老妖怪,我好难受……我害怕……救救我……】她搂紧了他的脖子,清纯如她,竟也有这般魔鬼的一面,她水蛇般妖娆地缠住他身,罗衫轻解,香肩微露,煎熬难耐地磨蹭着他。

看着她痛苦,他亦痛苦极了,不敢抱她,怕自个走了火入了魔,十指撑在边缘,紧紧嵌入梨花木塌,抠得指甲流血,染红了白玉般的晶指。

……

顾柔这一昏睡便是三天。

五月十四清晨,也无太阳,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雨水敲击在阁楼的窗棂上,溅开滴滴水花,晕染,濡湿,聚集成水串滑下窗台。

宝珠走进里间,关上窗子,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顾柔。她漆黑如墨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鸳鸯枕上,双眸紧闭,脸色红润,身体舒展平躺在锈红色的锦被内,一截雪白的香肩微露。

她柳眉微蹙,似乎睡得不□□稳,无意识中翻了个身,洁白的手臂向上压住了头发,露出丰腴挺立的胸脯,上面雨打海棠般地散落着点点淡红痕迹。

宝珠忙走上前,帮她向上掖了掖锦被,眼里流露出一丝羡慕——这样的美人,连她身为女人都觉得充满诱惑力,难怪大宗师也为此破戒。自己要是能生得顾柔这般容貌身段,那块臭石头也不至于至今还不解风情了。她想到石锡,心头泛起一丝忧愁,轻似涟漪挥之不去,她摇摇头,将脑海中石锡的影子甩开,带着惆怅的心情出了屋。

宝珠合上门,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声,顾柔皱了皱眉,醒了。

隔着窗子传来雨声,她睁开眼睛,不是自己的屋子,淡红色的床幔静止在四周,宛如粉色的花苞合围一动不动。

身体被酸痛所充斥,她茫然地侧了个身,试着支撑坐起来,低头间却看见自己通体雪白的身子,不着一丝衣物,不由得骇然,再也顾不得疲惫,猛然坐起。

这是怎么了。她震惊地抱住胸口,脑海里有画面呼啸闪过——

她被国师按在怀中……

回忆如蛇蝎,她不禁骇然哆嗦了一下,画面陆续闪现——

自己被国师紧拥,缓缓浸入浴池的一瞬……

“不。”她一瞬怔然,难以置信。

“好像醒了。”门外窸窸窣窣有人声,顾柔已经顾不得去分辨是谁,她强忍心酸,翻身下床,四顾周围,一下子看见了摆在桌上的潮生剑,她抢上去拿在手里,拔剑出鞘!

宝珠打开门,大宗师从后面进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顾柔衣衫凌乱,双手握着潮生剑,手腕止不住地打哆嗦。

国师面色一变,厉喝:“顾柔,住手!”

“你别过来!”她几近失控,“我,我恨你……”

国师看她情绪激动,解释:“本座不曾伤害你。小姑娘,你把剑先放下……”

潮生剑一下子对准了他:“说了别过来!”

宝珠快步拦在前面:“保护大宗师。”屋外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朝此地赶来。国师呵斥:“出去。”“大宗师。”他又道:“把门关上,本座有话和她说。”

宝珠忐忑地看了一眼大宗师,又看一眼顾柔,推出门去。

“小姑娘,”他的声音微颤,“你先把剑放下,莫要伤害自己。”

“你别过来,离我远点!”顾柔觉得恶心极了,握剑的双手抖战不止,剑尖朝着国师不断摇晃。

国师伸出两指,轻轻按住她的剑身,眸光深深地投入她的眼中,显得异常温柔宠溺,甚至,掺杂了一丝痛苦:“你中了毒,不得不疏;本座只是替你在水下行功,让你发了一场汗,将它排出去了。你……仍是完璧。”

顾柔愣了愣,眼泪稍止,有些不敢信,低头看向自己。

“你身上痕印乃是点穴造成,本座替你逼汗排毒,不得已须碰触你身体;虽不曾越雷池,但男女大防,终是不得已破了,你若心有不甘,这一剑任你刺来,本座绝不还手。”

顾柔又是一怔,脑子里断片严重,怎么都想不起前事,她越是用力地想,就越是头痛至极。

国师看着他惊惶失措的小姑娘,心似被狠狠揪起,他倒底是一个男人,前夜晚上,他在水下运功替她驱散,虽然过程顺利,但他要做到既襄助她,又克制自己的欲.念,着实经历了不少天人交战的过程,一趟运功下来,不光是顾柔,他自己也因过度压抑,几近崩溃,不得已地换间屋子,想着她娇嫩躯体自弄拂尘,将这邪火勉强散了去。

事后,宛似一场大梦醒来,只觉愧对天地祖宗、历代仙师,哪还有颜面自居圣贤。

只是孟章宝珠等不知情的还以为,顾柔已成了国师的人了。

这等事情,说来羞耻,若是传到老钱耳朵里,定然又要笑话他“算什么男人,连女人都不敢碰,撞豆腐死去算了”,可是他浑然豁了出去,倒也无所顾忌了,羞耻不羞耻又如何,他真心在乎的就她一个,她似珍珠璞玉,雏鸟幼苗,他只愿呵护掌中,静待花开成熟。

情丝到了此处,早已伤怀,只可怜他心上人儿全然地不知情,只把一双恨恨的眼睛瞪着他,像是恨不得一剑灭了他。

顾柔咬住唇,忖了片刻,身体的感觉总归是有的,对他将信将疑,她心情烦乱——就算没越雷池又如何?她的名节全毁了!她还有什么颜面面对心上人老妖怪?

她伤心透顶,懊恼至极。

国师见她不语微啜,他颀长隽秀的眉微微一皱,仍是两指按住剑身,缓缓抬起双眸,动情地看着她:“若这样能让你满意,本座心甘情愿。”

说罢,他两指轻轻舒展,在那剑身上用力滑过,抹下一行鲜血,放了手,竟是任她宰割的态度。

顾柔心一颤,双手发抖,不知为何,竟然怎么也刺不下去这一剑。

国师却在想,若在此时说出他便是老妖怪的真实身份,会不会将仅存的一点美好也撕得粉碎?

他一生处处精密算计,力求完美无瑕,却不料终于有一件事,他无法掌控,患得患失。

潮生剑一晃,剑尖朝下,收了起来。

顾柔默默地拾好衣物,转身离开,不再看他一眼。

门通地一声关上,楼板上传来咚咚远去的脚步声,国师怅然若失地听了一阵,忽而醒转,转身追下楼。

他不能失去她,哪怕被她憎恨,也要把事实真相说清楚!

他刚要去找顾柔解释,一行人看他右手滴滴答答流血,都追到了院子里:“大宗师,您受伤了,不可啊!”

“闪开。”一路血迹拖延,又被雨水冲刷稀释,他追下了台阶,迎面撞上一人。

沈砚真的伞掉在地上,她惊讶一瞬,看见国师,神色稍见和缓,静静垂眸,看向他的手:“大宗师,您受伤了。”

宝珠赶上来:“沈姑娘你来得正好,快给大宗师瞧瞧伤口。”

沈砚真默然应允,她拾了伞,欲为国师撑起,却被国师挡下:“让开。”

“师座,您走不得啊,”孟章冒雨从外面赶至,“今日有贵客来!”

国师烦躁地想要喊一声滚,他抬起头,却看见一把油纸黑伞停在院子门口,人没有进来,只露出伞的边缘,鹑衣百结,穿着黑皮靴,一枚花型腰牌挂在身后露出个尖儿。

他面色一变,心中天人交战,不由得往隔壁的院落看了一眼,顾柔门窗紧闭。

“请他进来。”国师终作决断,吩咐孟章。

沈砚真平静地看着孟章领着那打扮跟叫花子似的中年人进来,眼中没有波澜。

那中年人撑着一把硕大笨重的竹骨黑伞,国师竟也愿意走在他的伞下,两人步伐谐调,一同进入厅堂。

宝珠在旁歉意道:“抱歉沈大夫,国师今日怕是要忙,劳您白走一趟了。”

沈砚真收回目光:“不碍,反正解除连心蛊一事,还需要找到和大宗师连心之人一起解才行,也不急于这一时。那么,砚真先告辞了。”

国师包扎了手,换了衣服回到花厅。

鹑衣的中年男人已摘下了斗笠,风霜雕刻的硬朗面孔上,一道煞风景的蜈蚣疤痕横斜穿过右眼,他面含冷笑,朝国师晃了晃茶盅:“老朋友,别来无恙。”

十年前的江湖第一杀手,如今的离花宫宫主,舒明雁。

国师点了点头,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左手轻按伤口。

舒明雁瞅了一眼,饶有深意:“遇着棘手人了?我替你解决?”

国师摆了摆手,眼里没什么情绪:“说你的来意。”

舒明雁潜隐江湖十年,一心着力打造离花宫,随着他年岁渐长,已经度过了武功的巅峰时期,所以他专注地发展这个刺客联盟组织,想要控制着武林中半数的人头买卖。

他刚刚起步的时候缺乏大笔的金援引纳人力,在那个时候,他遇上了慕容修。慕容修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银钱支持,并通过自己在野的暗处势力将这个组织扶植了起来,后来,这项任务交给了国师。

国师从不过问舒明雁如何经营离花宫,他只负责提供舒明雁需要的钱,然后,指派给他需要杀的人。所以一直以来,双方合作得异常顺利。甚至有时候舒明雁觉得,这个年轻的国师比他的老子慕容修容易掌控得多了,也好糊弄得多,有时候跟他多要一点钱,哪怕是市价的数十倍,他也会慷慨掏钱。

这让舒明雁产生一种得寸进尺的贪心。

他想到自己做了多年的黑道生意,刀口舔血,风头浪尖上过日子,加上离花宫渐渐壮大,也有那么几股子元老势力在里面明争暗斗,有点跟自己叫板的意思,所以他就想着把自己的银子洗白那么一部分,转移到正经生意上面来。

所以,他打起了钱庄的主意。

洛阳这块地方,大晋国都,聚集天下至宝和财富,钱来钱往如同江河滚滚,在这里开钱庄是最不愁客量的。可是也正因为客量庞大,现有的钱庄已经如雨后春笋开出不少,各家有各家的客户和生意网,想要插手进去也很困难。

像舒明雁这种喜欢杀伐决断快刀斩乱麻的人,做白道生意也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黑道的解决手段,他想要用血洗钱,搞掉一些竞争对手。

但是这样的想法立刻遭到国师的反对,这件事是国师头一回跟舒明雁明面上不对付,弄得不欢而散。舒明雁觉得国师过河拆桥,利用完他的组织却不帮忙他挣钱,心中有所不满。

但是碍于国师的权势地位,他也不好跟他翻脸,离花宫在江湖的地位,还要靠国师的手腕来庇佑。所以舒明雁见着国师,还是用笑脸陪着。

这一回,他来找国师倒不是为了钱庄生意,而是为了他最近的一根眼中钉肉中刺——

江湖第一杀手,离花宫头牌刺客,金飞燕。

人称踏雪无痕金飞燕。

没人见过他的真容,可是他能够夜行千里路,十步杀一人。

金飞燕的势力和威望在离花宫日益壮大,和舒明雁也分歧渐重,舒明雁感觉到对方的不受操纵,决意铲除之。

但是鉴于金飞燕此人的能力,舒明雁没有完全的把握,他需要国师白鸟斥候营的帮助。

国师听完舒明雁的来意,思索片刻,直截了当问他:“价钱怎么算?”

哼,不愧是老油壶慕容修的儿子,合作这么久,这回跟他明算账起来了,舒明雁也不含糊,比划出手势:“事成之后,给您这个数。”

国师淡淡无言,不置可否。

舒明雁头一偏,斜瞅着他,怎么,狮子大开口,还想要更多?

他是国观大宗师,如果跟离花宫的暗地合作被捅出去,绝对会身败名裂,舒明雁唇泛冷笑,不觉得国师有什么在自己面前抬价的资本,把他惹急了,来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谁也捞不到好处,对方家大业大反而损失更多,慕容家的人没这么蠢。

国师开口,声音凉润,优美清冷:“金飞燕死后,本座不要你一个子;不过,你要把副宫主的位置腾出,本座来安排人选。”

原来是想要权,安插他自己的人手。舒明雁毫不在意,他有恃无恐:离花宫也只有金飞燕能跟自己抗衡,金飞燕一除,谁还能和他争锋?就算国师派来再多的眼线,也会被他的势力架空。于是他一口答应:“可以,人选你定。”

国师颔首以应:“成交。”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大家可以原谅没有开车的国师,因为他的设定就是对事老辣对人(喜欢的)温柔,而且初恋会比较新手。这一点上,老钱和连世子终于可以甩他九条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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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

顾柔回到家,急忙烧了水洗净身子,自我检查一番,倒真似国师所言那般,除了被点穴痕迹,并无其他损伤。

细细回想那晚情形,似乎他所言不假,自己确实是中毒了,说起来,若非国师出手相救,她说不定命也要搭进去。

又倘若他真心存邪念,其实早就可以将自己……顾柔咬住唇,忽然地后悔起来,她错怪别人了!

她一愣神,忽然地想起自己中毒时候,国师抱着她,声音温柔地安慰,一声一声地唤着她小姑娘,那是何等的耐性和宽容,换作别的任何一个男人,说不定她早就没了清白了。

——想起自己在他手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不知疼也不疼?

可事情闹到这番田地,若是让她回去再见国师的面,她是宁死也不肯的了,莫名而来的恐惧感推挤着她。

她脑仁儿疼极了,捂着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老妖怪,若是你知晓了,你会怎么想我?】

……

国师这边,正处在京郊十里的一处庄园,这是离花宫设置的一处接头据点,按照和舒明雁的计划,在此地摆上了一出鸿门宴。

以国师的名义向金飞燕发出生意邀请,双方约在云来山庄里见面。

淡月笼纱,山庄蓬门大开,花厅中灯光和屋外月光悄然对峙。

厅内静得没有一丝风,国师在案前独酌,他的右手侧的客位上,也摆着一份同样的酒食。

角落的线香烧到了一半,折断了。

约定的时辰已到。

忽然,烛火摇晃了一下,一条黑影闪进花厅,负责斟酒的小厮目瞪口呆,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发现那客座之上,突然凭空端坐了一个人。

那人戴着斗笠面纱,冲着小厮摇晃了一下空空的酒盅:“来呀,给爷满上。”声音洒脱飞扬,听着却似是个年轻后生。

小厮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确定这是个人,不是个鬼。

外面下那么大的雨,这人一丁点儿也没沾身上,连靴子上也没有,打扮成小厮模样的宝珠奇怪地打量着他,看他倒完了酒,再看他毫无戒心地一口气闷干:“再来!”他身后的地毯也干干净净,没有一个泥巴印子。这家伙倒底怎么进来的?

这真教人难以相信,他就是传闻中的江湖第一杀手,踏雪无痕金飞燕。

国师拂手,宝珠会意,躬身慢慢向后退出花厅。

“大宗师找我,想必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生意,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就不妨开门见山地说吧,这回的人头值多少?”

国师不疾不徐,声音清润优雅:“一文钱都不值。”

金飞燕轻哼一笑:“不值钱的人命那是贱命,既然贱命一条,这样的人就让他且活着去吧。也省得我老金动手了。”

“本座亦有同感,可惜,”国师三根手指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酒杯,忽然停住,把杯子按在桌面上,凤眸微抬,“有人已经跟本座开价,买了你这条贱命。”

说罢,他反手一扣,掷杯于地,地面发出清脆的碎响。

与此同时,梁上、屏风后、窗下八名离花宫刺客同时跃出,包括舒明雁和他的心腹在内,手持各式兵器,电光火石般冲向金飞燕!

这些人均是江湖上一流的杀手,可是金飞燕左拆右挡,在刀光剑影中招架,竟然显得游刃有余。他一边拆招闪避,一边笑嘻嘻道:“我老金的命贱得很,舒老大却这般急着来要,岂非比我老金更贱?”

舒明雁面罩黑巾,却还是被他认出,索性一把扯将下来,露出鹰隼般阴冷的面孔:“金飞燕,一山不容二虎,你不听我的号令,便休怪我无情了!离花宫的主人只能有一个!”

说罢双臂向前一展,一对弯刀脱手而出,乃是他的武器回雁双刀,在空中划出两道走势诡异的弧线,变着方向杀到金飞燕跟前。金飞燕左手右手各自一拨,把弯刀又拨了回来。

他这一拨一档之间,舒明雁同时抽出腰间长剑,一脚踏上木案,蹬高借力,在空中一跃,朝着金飞燕胸前空门刺来!

霎时间,电光火石,兵刃穿刺肉.体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分外清晰。

舒明雁低头看着从左胸穿刺出来的剑尖,不敢置信——谁,是谁背叛了他?

他统领了离花宫这么多年!这是他用心血建立起来的无情帝国!

他痛苦、愤怒、屈辱、不甘;他挣扎挪动脚步,想要回头看看对方是谁,可是剑身猛然回收,从他胸中拔出,霎时间鲜血彤云一般喷溅!

舒明雁紧紧捂胸口,回头一瞬间,露出惊骇的神色。

在他身后,国师掷剑给宝珠接着,仍是白衣无尘的清雅模样,从袖中取出帕子,来回擦了擦手,声音沉静幽雅:“全部拿下。”

舒明雁如遭雷击,咬牙切齿:“慕容情!”

金飞燕在一边发出凉薄调侃的笑声:“舒老大,您说得对,离花宫的主人只能有一个;所以……您得先走一步了。”

舒明雁大惊回头,用剑护着身体,却见金飞燕坐回酒席,没见什么动作,看他的样子,似乎在等国师号令。

舒明雁才知道,自己中了这两个人的奸计,被反将了一军!

他又气又恨,国师方才那一剑突袭,伤口直击要害,几名心腹搀扶他在中间,又回头看着国师,狠狠而道:“慕容情,你以为扶他起来就能掌控离花宫了,别天真了,离花宫没有软蛋,只有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今日就算你选择了金飞燕,终有一日,将会被他反咬一口!”

国师森然伫立,眸中的清光如寒冰流淌,额心的梅花花绣朱红似血,随着他颦眉,微微地一动:

“本座生平,最恨被人威胁。”

他可以容忍舒明雁的贪得无厌,他不缺钱,舒明雁要钱,他就给他钱;但是当舒明雁的野心与日膨胀,想要伸手涉足到朝政和钱庄这一块去的时候,他便再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他选择了金飞燕,作为下一任离花宫的新主人。

舒明雁充满憎意的眼中仍有不解,他不明白国师从未见过金飞燕,怎么会在一起联手合作?

屋外,宝珠引兵出现:“一个都别放跑!”

舒明雁:“跑!”他的七名心腹同伙虽是一流刺客,但双拳难敌四手,面对如此多的府兵形势不妙,只能结队奋力向外冲击,企图逃生。宝珠等人和他们交战起来,一时间乒乒乓乓响彻大厅,嘈杂无比,心腹们掩护着舒明雁向南退去。

金飞燕看着府兵追逐刺客出去,吁了口气,双手一摊:“喂,你以后该不会也这么对付我吧?”

国师眼盯屋外,声音清冷凉润:“如果你足够听话。”

金飞燕感觉头皮一丝发麻,坐下来,喝了一口酒压压惊:“说实话,舒明雁管事的时候待我不差,我还是喜欢过去自由自在的生活,喝喝酒,接接单子,挣点小钱。”

“你不取代他,他便会取代你。”国师望着院中,舒明雁毕竟十年前也做过江湖杀手榜魁首,在众人围追堵截中一夫当关,竟然多人包围他不得近身,国师冷冷而道:“别光顾着喝酒,起来杀人了,唐三儿。”

“噗!”金飞燕的酒喷了出来,“不许叫我唐三儿,是唐三不是唐三儿,没有儿字!”

说着,他捣鼓捣鼓半天,拿出腰间的千机匣,竟然比小谢常常携戴的那把构造更为精致复杂,小谢那把跟他的比起来,顿时就像是过家家的玩具了——“走着,去送咱们舒老大一程!”

他说着,像飞鸟一样掠出窗口,没了影子。

孟章来了,在一旁看得惊诧:“金飞燕,他是唐门的人?”

国师负手不语。

前任尚书令慕容修年少时曾经出仕汉中,曾与蜀中唐门中的一位大小姐有过一段交情,当时那位大小姐遭情郎抛弃,留下一个私生子,慕容修便帮她收养了这个孩子。后来,慕容修官越做越大,调任京师,便将孩子还给唐家大小姐。那孩子在家门中排行老三,所以人称唐三。

唐三长大以后不务正业,幸亏练就一手好功夫,顶着一个金飞燕的化名在江湖上很快立足,他赚钱很快却挥金如土,常常入不敷出,所以干起了江湖人最不屑却又来钱最快的杀手买卖。

这一不小心,就成了专业的梁上君子,鸡鸣狗盗之徒,还被唐家逐出了家门,于是世上再无唐三,只剩下金飞燕。

……

夜色掩着小院,顾柔的窗口没有一丝灯光,黑漆漆地似个无底洞。

顾柔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这件事,原是一桩意外,亦是一场误会,可是她思前想后,却觉得应当对老妖怪说实话。

自己是个飞贼,也是个通缉犯,她没清白的出身,现在连清白的名声也没了。她想到国师,又是一阵心乱,听见他唤自己小姑娘,竟然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觉……心跳得厉害。

曾几何时,这种心动之感,只会为老妖怪一个人发生。自己这是怎么了?

思绪纷乱,像是陷入了困境,一片迷茫,在这团迷雾之中她抓不住感觉,亦不敢往深处去想,只怕想得越多,陷得越深,挖掘出一些不该触及的阴暗面来。

她惴惴不安,却没个可以商量倾诉的人,这时候便唤起那个心中的他来:

【老妖怪,你在么。】

很快,得到他短促有力的回应:【嗯,何事。】

【我心乱的很,你能陪我说两句话么?】

【你说。】

【我……】她张了张嘴,想把前日发生的遭遇说出来,话儿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差点儿就和另一个男人肌.肤相亲了,这种事情,怎么说的出口?

可是心里又觉得,应该坦白。

不知不觉地,眼里就有了酸涩的泪,她觉着自己这是犯了罪过了,不光犯了罪过,还拒不坦白,想着隐瞒罪过,简直罪加一等,罪无可赦,真当该死。

【我……我明日不来了。】她憋了半天,竟憋出这样一句话来,像是自我惩罚似的,说出来又伤心又痛快。

对方听到她这么说,显然一窒,但也没追问原因,只是斩钉截铁说:【不行,你一定要来。本座有重要的话同你说。】

听见他这么说,她发狠的心一下子又软了,伤心:【我,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只怕教你见了,大失所望。】

她身上发生的事情,更怕教他知了,大失所望呢。

此时此刻,国师正同唐三率领人马,在茫茫郊野中搜寻追捕离花宫叛党的踪迹,他骑着快马,唐三轻功提纵,各自飞驰在夜里;听见这话,国师勒住缰绳,放唐三先过去,停下来想了想:自己何尝又是什么好人?一辈子都在算计,算计别人,算计事情,最后把自己也给算计了进去。

【只要你对本座不失所望,那便够了。别再说这些,明天你一定要来,本座会等到你出现为止,把话都同你说清楚。】

他说言罢,缰绳一甩,追着唐三的身影,赶入了夜色。

他的声音短促地消失了,顾柔却久久不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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