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定亲(三)

213.定亲(三)

盯着书侍的眼睛,锦甯企图看出一些什么来。

狡猾的、慌张的、试探的,亦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点的高兴都是可以的,因为这太过让她感觉到惊讶,原来阿常也会做这样的事情。

偷偷让人传话给她,还以为,他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大的。

也不算偷偷地,至少还当着她家爹爹面,也不知道是那书侍太笨,还是传话的人故意如此。

或许只是想要表明他的态度,让她爹知道,他有多么在意他。

不过,这样一来,会不会让蓝正杰觉得,他们俩个是“私定终生”而不悦?

锦甯想起蓝正杰今天特意叫她来书房的事情,忽然有些明白了他的用意,顿时放宽了心。

蓝正杰果然露出了一丝笑容,不过很快的隐去了,皱了皱眉头,对那书侍道:“胡说八道,世子怎么会做这种‘私相授受’的事情,休要乱说。”

那书侍也不反驳,只应道:“是。”

蓝正杰转过身来瞧着锦甯,面容有些郑重,又有些宽慰似的,锦甯个头不高,小小的,又低着头,只能瞧见黑色的头顶,柔顺的发丝盘成一个清雅发髻。

“甯儿,你是爹爹的女儿,你要记住这一点。”他寓意深长的道:“我们姓蓝。”

姓蓝,所以家族的体面,家人的脸面,都要靠每一个人来维持。锦甯优雅而笑,却狡黠犹如一只小狐狸一般:“是,女儿明白的。”

这孩子,太聪明了。凡事都是一点就透,偏又不同寻常孩子那般。她的乖巧,有着她自己风骨,无论是做事还是说话,都只做她认为对的,她认为值得的。

更加让人感到不安的是,她所做的,一直都没有错过。

察觉了她的不同,所以他也选择放任。这样的孩子不是管教就能管教的好的,兴许有些时候,她根本就不需要谁去指点。想着等她有一天撞上南墙的时候,他也好扶她一把,可是这些年看着她一路走来,却一路光明坦荡。

看似一路畅通,其实步步惊心,稍不注意,她只怕早就粉身碎骨。

是偶然吗?

三天之后,靖王爷和靖王妃苦笑着登门拜访,亲自为儿子向固国公府的郡主提亲。

王氏见到靖王妃那一副幽怨的神情,心里就有些不高兴。只是来者是客,谈的又是儿女亲事,一上来就板着个脸可不太好。不论父母如何,两个孩子毕竟没什么错。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非这事已经无可转圜,他们家也未必乐意把锦甯嫁过去。

靖王爷却是不怎么愿意搭理靖王妃的模样,一进门就开了口:“本王想给老爷子问个好,烦请嫂夫人差个人为本王引路。”靖王爷年纪要比蓝正杰小一些,开口叫一声嫂夫人倒也挺合适,只是依着他的身份,却是在以平辈身份与她家相公相交了。

看来是真心实意来求亲的,王氏笑着点了点头,喊了一个家仆来:“带王爷去老爷子屋里。”

王氏引着靖王妃去了花厅。

两人进了屋,竟是不约而同的低头喝茶。王氏作为主人家自然得招呼一二,只是客气了一两句便不再做声。靖王妃脸上晦暗不明,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张了张口,却还是埋首。

王氏与靖王妃有过接触,知晓她本是刚硬要强的人,这一时半会的让她放下脸面来,却是不容易的。不过她心里也是冷笑一声,她们家甯儿被她带累到了这般地步,还想要她主动开口,自然是不可能的。

靖王妃心中是一阵阵的烦躁,在家中对靖王爷软和容易,出了门到了蓝府,却是千难万难的开不了口。想着蓝家应当也是愿意结这门亲事的,王氏总会主动提起,便想着再等等也好。可是等了半天,却还不见她开口。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只见端庄秀丽的王氏正优雅的抿着茶水,没有半点着急的意思。

心中不禁微恼,却又发作不得。

一时之间,花厅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锦甯在房里便听见了消息。

传话的小厮甚是机灵,锦甯也认得他,实在蓝锦华身边伺候的。只怕她家大哥也得了消息,这才特意留下这个惯用的人,帮她探听消息。

“王爷和王妃是带着许多礼物来的。”小厮讨喜的形容了一下礼物的数量,一脸夸张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夫人请了王妃去花厅坐,靖王爷去拜访老爷子了。”

儿女亲事自然是两个女人之间商量比较好,作为一家之主的男人们,就算关心,也不好做的太过,于是便笑了笑。“没有带旁人么?”

“小的没有瞧见,似是带了几个嬷嬷。”小厮说道。

锦甯谢了他,让如画打赏了荷包与他,便让他回去了。

靖王爷靖王妃上门来提亲,竟然没有带上媒人?

如书瞧见锦甯皱眉,便端了杯水走到她的身旁。“大小姐,可是担忧?”

自从上次被王氏敲打过,如书果然乖觉了许多。如今即便是有什么心理明白的事情,也会先问一句再说,而不是鲁莽的直接出言了。锦甯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大小姐是还不知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这京畿的官媒都不愿上王府罢了。”自打出了靖王爷赶媒人出府的那事儿,可算是把京城里有头脸的官媒给得罪了个通透。稍微有些身份的,说什么也不愿意上门了,陈氏差人请了几次,都是无功而返,还在靖王爷面前闹了个没脸,说她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糊涂妇人。

明明人是他动手赶得,到头来成了她的不是了。靖王妃心中自然委屈,却是不愿意再去请的,靖王爷也没脸拿着他的帖子去请人,所以便干脆自己动手了。

如书说了一通,倒是前因后果都有了,只是锦甯却看着她笑:“你是哪里听来的?”

如书脸上一红,低下了头:“奴婢、奴婢有个老乡在靖王府的门房当差……”

锦甯盯着她脸上那丝可疑的红晕,不禁有些好笑。莫不是她的相好?想想却又不太可能。如书整日都在她身边伴着,她可是鲜少踏足靖王府的,两人怎么可能相好?就算是“私相授受”,也得有机会不是?只怕是入府前就认得?

不过这些倒是并不重要,她能为她去打听这些,就足以证明她的忠心了。这丫头也是在担心她这个当大小姐的嫁不出去呢

“原是如此,靖王妃倒也不容易。”果然古代的媒人还是有点气节的,不像现代的红娘,只要有点钱就能给人吹的天花乱坠的。

“要我说,王妃娘娘也是活该。”四个丫头中,如琴的脾气最是内敛,如画次之,如书也算温和,却单单如棋是个泼辣的。也不说是多么得理不饶人的德行,只是如棋天性开朗活泼,直来直去的,惯又有些敏感,随口说出的话都有可能正中靶心。她正巧端了点心进来,放在桌上,听见锦甯那一句,便下意识的接了口。“明知道世子喜欢我们家小姐,还要这样为难,本就是……”

“如棋”如画拉了她的袖子一把,闷声喊道。

如棋瘪了瘪嘴,却是有些不以为然的。“如画姐姐,反正又没旁人,说说又没什么的。”

“小心隔墙有耳”如画瞪了她一眼,没有旁人是没错,可是大小姐以后是要做世子妃的,靖王妃日后就是大小姐的婆婆,她们怎么也得恭敬一些不是?

锦甯淡淡一笑:“如画说的对,凡事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如棋见大小姐也这么说,顿时有些闷闷不乐的退到一边。锦甯使了个颜色示意如画去哄她,又唤了如书:“陪我到花园里走一走。”

如书一愣,忙拿了件狐皮坎肩追了出去:“大小姐等等奴婢,天气凉,披件衣裳再出去”

什么时候,她们都变得这样小心她的身体了?

锦甯任如书将坎肩裹在她的肩头,侧过脸看着外边的天空。

正是上午十分,十一月初的天气并不十分的冷……而实际上,她并不怕什么天冷天热的,先天鬼气在身体里自然流转着,四季对她而言也只是花开花落的变化罢了。只是似乎从她小时候开始,府中的人就习惯了小心翼翼的待她。仿佛她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伤了她似的。

也是自作孽不可活,装病装的太多,弄的旁人草木皆兵。

走了一圈回去,却是久了一些。王氏并没有让人将午膳摆在她屋里,而是差了人唤她去正房。锦甯顺从的去了,却不见靖王爷夫妻两个。

“娘。”锦甯张口喊道,亲热的凑了过去。

如书却是有些失神,小姐方才进门之前,都是紧蹙着眉宇的。

为何她要在夫人面前做出欢快的样子呢?

“甯儿来了。”王氏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拉着她走到桌前:“先坐下吃饭。”

锦甯没有疑义。

等下人收拾了碗筷去,王氏遣走了身边的下人,这才望着她说道:“你太爷爷把你的亲事定下了,就是靖王世子,甯儿,你可愿意?”

锦甯不由愣了一下。

214 定亲(四)

纱帘如薄薄的云雾,将一切晕染的模糊不堪。诸多忙碌的身影,少女的影像,在之后隐隐绰绰。唯有端坐在梳妆台前眉目如画的少女,一派恬淡宜静的模样,叫人侧目——

与那忙碌,那般格格不入的侧目。

仿佛直到今日才发觉女儿的脸竟是这般苍白,轻染丹蔻的指尖泛着阴郁的色泽。王氏端说着少女纤细却分明的五官,略有些不满意的皱起了眉头:“胭脂再加深一些,黛色淡一些……”

只听少女轻笑软糯又带着半点撒娇的嗓音响起:“娘,这都是第三次上妆了……”

“不过是几盒胭脂,我们郡主娘娘还舍不得了不成?”王氏迎着那娇语浅浅一笑,方才对伺候梳妆的丫鬟道:“罢了,那就浅淡一些,反正世子也是见惯了的,不会嫌弃的……”

“娘……你又笑我……”

“你们母女俩做什么呢,这都好半天了。”淳淳敦厚的男子嗓音戏谑的传来,鹰眉阔鼻的蓝正杰撩开虚渺的纱帐,大踏步入内,待得妻女回过头来,却是一怔。

“你怎么回的这样早?”王氏一阵讶异,旋即迎了上去,拍着他肩头虚无的灰尘:“看看,还穿着官服呢就来女儿屋里,也不怕人家笑你舍不得嫁女儿……”

“又不是嫁,不过是定个亲罢了。”蓝正杰恍如被说中心事般忽然有些难堪,面上微红,咕哝一声,旋即又道:“不过是听见锦奇说你们两个在屋里鼓捣半天还没出来……”?

“奇儿!”王氏咬牙切齿的叫了一声,便见到一个缩头缩脑的少年慢吞吞走了进来,低垂着脑袋,有些耷拉萎靡的样子,那一张精致的少年容颜,却与端坐的少女有八九分相似。 ?

“娘……”锦奇期期艾艾的叫了一声,瞅了瞅锦甯,默不作声。

“二哥,你又逃学了。”水银镜面上流转着少年悲催的模样,锦甯本想长叹一声,却是噗嗤笑了出来,这一笑,原本有些清冷的容颜顿时亮丽起来,容光娇美。

“大小姐笑起来真是美丽。”梳妆丫鬟怔了怔,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方觉失言,却见少女冲她莞尔一笑。

“多谢夸奖。”

那样婉约含谢,那样真挚纯情。

她忽然面颊微红。

也只有固国公府里,才养得出这样优雅却平和的女子。

梳妆丫鬟乃是皇宫里那位特意赐下的,在这边说是丫鬟,在宫中却是比宫女更高级的女官。虽然算不上位高权重,却也是受诸多底下人尊重的。她托极好,深受皇后娘娘喜爱,一些不受宠的宫妃,连请她梳妆的资格都没有。这次可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的差事,算是极大的恩典,无论对她,不是对固国公大小姐。

从前也曾被指派为几位世家贵女定亲出嫁梳妆,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不作伪的少女。

只是静默的坐在那里,任凭她画眉描妆,弯弯的眉眼,没有半分不耐与厌烦之色。

武穆侯府里那几位小姐……如今该说是姑太太了,和她相比,差的何止一星半点。

即便是公主……能与她相比的,也只有养在贵妃身旁的长公主了。

只可惜,红颜早逝。

定了定神,她笑道:“大小姐皮肤白皙,虽然苍白些,却不宜过多脂粉,夫人真是好眼光。

哪里是她好眼光,分明是锦甯自己欢喜那般清淡。王氏脸上微红,却挺了挺胸膛。

她只是想女儿今日艳光四射些,将那些庸脂俗分通通比下去。

其实定亲实在不必如此隆重,可是这一场亲事,前后的纠葛实在太多,太多的人都在等着看。笑话也好,热闹也好,无数眼睛盯着固国公府里。

即便是武穆侯府那边,也不知晓到底有几颗真诚祝福的心?

蓝正杰这才回神,习惯了大女儿素颜淡淡的模样,乍见她正妆端庄的模样,心下吃惊不小。当年软软小小的糯米团子已经长成这般粉颜的少女,再过不了多久,便要成为别人家的媳妇。

心里有些小小的不舍,更多的是满足。

是他一手教养起来、疼爱着的孩子啊!

“甯儿今日确实漂亮多了。”又怕她多心似得,忙又补了一句,还拉了锦奇:“当然,平日里亦是甚是美丽,你说是不是锦奇?”

锦奇不以为然的槽:“妹妹一直都好看,不化妆才好看。

蓝正杰无语,愤愤的瞪了锦奇一眼:死孩子,都不知道帮老爹解围。

锦甯挑眉而笑,却是多了几分少女的娇嗔与活泼。

“行了行了,你们父子俩先出去吧,甯儿这边有我在就行了。”王氏连忙赶两人出去,不用问也知道一个定然是翘课一个定然是请假早退了,还好大儿子稳重些,不然她真的要望洋兴叹。却是全然忘记了,先前就是因为她不满意,这妆才定了三次还没能完成。

父子俩摸着鼻子退出了门外,彼此对看一眼,却是相似的摸了摸鼻子一副无奈的模样。远远瞧见站在院门前抱着两个孩子的挺拔青年,以及他身边温婉笑着的女子,不禁一晒。

“大哥……”快要十五岁得锦奇如同孩童一般扑了过去,又不敢碰着他,只是围着他兜兜转转,高兴欢喜的叫着:“给我看看翔儿婠儿,给一个我抱抱吧!”

“是谁上次差些摔了绾儿,嗯?”锦华眉头一挑,就欲骂他两句,却不想身旁和梁微绮却伸手从他怀里分出一个,递给自家小弟,又给他指点了一下注意事项。

他不满的挑眉,却见妻子含笑的眉眼,在他耳旁小声道:“小姑说锦奇行事毛糙,让他做做这种细致的事情,也能磨磨他的性子,小叔到底不小了。”

十五岁了,虽然他也是十七岁才成的亲,可今时不比往日。锦甯今儿就定亲了,但锦奇的亲事还没着落……虽说可以行例,但长幼有序,锦甯出嫁之前,锦奇的婚事是该考虑了。

成了亲,他兴许能改改这般毛毛糙糙的性子?

深深看了眼弟弟,只见他小心翼翼的抱着怀中的幼儿,确实比头一回熟练也仔细多了。

锦奇有着上回的失误,这次哪里还敢怠慢,小心翼翼的扶着襁褓,按照大嫂说的抱好,也没注意到旁人脸上哂笑的表情,瞅瞅怀里这个,又瞅瞅锦华怀里那个:“长得还真是像呢!我和妹妹以前是不是也这样一般的小,一般的模样?”说完,亮晶晶的牛眼直直的盯着蓝正杰。

蓝正杰被他看得发毛,又本就有些心虚,别过头去,胡乱的嗯嗯了两声。

他哪里还记得他们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锦奇还好些,毕竟是时常见得,而锦甯……天知道她幼时自己见过她几次?

锦华脸上的笑容却是淡了些,不过随即便遮掩了过去。

当初锦华已经有些年岁了,有些记忆虽然模糊,但还是清楚的。虽然不晓得为何锦奇锦甯为何生的那般相似,但那也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是兄妹,这一点,确凿无疑。

“出来了。”梁微绮忽然出声,吓了三个大大小小的男人一跳,纷纷回头看去。

却见笑容端庄略带温暖的贵妇人颦颦婷婷而出,身后跟随的少女低垂着似乎是害羞的小脸,看不真切脸上的表情,能瞧见微微上扬的唇角与小半片微红的脸颊。

也不知是胭脂晕染还是心中自醉。

锦华锦奇收中不禁升起一种不舍与留恋,好像妹妹今日就要出嫁了似地。

这大约就是一种类似嫁女儿的心态,只是他们还没到那个年纪,即便体会到也只是一笑。唯有蓝正杰忽然对一向甚为欣赏的世子梁乐祥不满起来。

自家珍宝一般的女儿,就要嫁作他人妇了啊……

刚要说两句什么,却也觉得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莫名的情绪。

动了动嘴皮子,便听见身后有仆妇的声音传来。

“爷、夫人,大少爷大少夫人,二少爷……大小姐,靖王府来人了。”

“这么快?”感觉仿佛才没过多久,蓝正杰一阵诧异。

“是,老太爷和大老爷已经去迎了。”这都从早上到这个时辰了,都快用午膳了,可是钦天监测的吉时,靖王府那边并没有提前许多啊?传话的仆妇看了眼天色,狐疑的心想。

王氏背着儿女拧了蓝正杰一把,虽然吃痛,他却也不敢叫嚷出来,只哀怨的瞅了妻子一眼。

他不过是在心里小小的不忿一下,嘴上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不是什么大罪过啊!

“我们快些去吧,莫让亲家久等,太失礼了。”王氏却是难得见到丈夫如此孩子气的一面,不觉莞尔,忍着笑认真的说道。

“哦,好吧……”不甘愿的瘪了瘪嘴。

兄妹三个看的直乐,方才跟着一同去了外院。因着今儿锦甯是主角,所以两个兄长便把她让在了中间,梁微绮则陪在锦甯身边。

“绣儿妹妹都使人传了话来,今儿会带着容哥儿过来,只是晚一些。”梁微绮笑着道,说起来,许久没见陈家的小肉球了,怪想念的。容哥儿便是绣儿生的儿子,比翔儿婠儿略小几个月,生的像母亲多些,很是清秀。梁微绮自己做了母亲,便格外的喜欢小孩子,因此对容哥儿也是欢喜的紧。

“真的?”锦甯顿时欢喜起来,容哥儿出生那天她虽在京中,却是生产之后才得到的消息,没有亲眼看到外甥出生,很是有些遗憾。不过京中规矩,未出阁的女子也不好到姐夫家去看姐姐生产,何况蓝绣又是庶姐。

“蓝瑟也说要来,但要看王府那边让不让了……”

215 定亲(五)215 定亲(五)

来观礼的都是自家人,武郡侯府那边虽然得了消息却并没有人来参加,许是依然对固国公封号落到蓝正杰这房有些不忿,即便是蓝浩文这样老谋深算的也不能轻易释怀,因而愿意来的竟是只有祝氏一个长辈。

锦甯冲她甜甜一笑,唤的却是“奶奶”。在座的虽然都知晓这样于理不合,却没有人说什么,反而面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祝氏抹了抹眼角,从手腕上退了个镯子套到她纤细的手臂上,拉着她的手轻声吩咐了两声,一派祖孙和乐的景象。

蓝正杰看在眼里,只觉得感慨万千,从前在武郡侯府,他只觉得自己的娘亲过于低眉顺耳,事事都不肯越过金氏去。明明已经是平妻了,却依然一副婢妾的做派。后来明白了亲娘的深意,却是在即将离开的时候。

对母亲,他曾是有埋怨的,可如今,却只觉得愧疚歉意。

看到女儿待母亲如此亲近,高兴的同时,又有一些欣慰。此生虽不能让母亲离了武郡侯府,但只要有自己在,即便日后不管是大哥还是三弟承袭了爵位,都不敢刻薄了她去。

不过奇怪的是,宸帝到了如今都没有决定让睡当那武郡侯世子。固国公府这边的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这许多时日了,那边却依然不知定向。大哥和三弟这两个一母同胞的兄弟,面上虽看着还算和睦,可私底下却争得十分厉害。

武郡侯本就是军功侯爷,二人相争自然也只能在军功上别苗头。三弟积极地上蹿下跳,不时主动请战戍边,已经让向来以“稳健”著称的大哥有些坐不住了。

他虽然不再是蓝浩文的“儿子”,但骨子里的血肉亲情又岂是能随意抹去的。自然也希望宸帝能早日做下断绝,不要让武郡侯府兄弟倪墙,家无宁日。

宗祠那边也选派了几位叔祖和叔祖母来,大伯叔父十一叔祖,正和老爷子说这话,加起来都几百岁的几个老爷子争得面红脖子粗的。不过除了靖王府的人,倒也没人觉得这一幕有什么异常,就是锦睿都没有半点觉得稀奇。

他没两岁的时候就常常被老爷子带着去宗祠了,初时还吓得半死,哇哇大哭,这会子却是胆子肥了,半点异常都没有,间或还朝那边撇撇嘴,作出一副“你们真幼稚”的模样。

老爷子哪里会去管旁人的眼光,依然是吵得不亦乐乎,差些就掀了桌子。还是唯真爷爷瞧着实在闹得不像话了,发了火气,把三个老小孩赶到太爷爷屋子里去了。

乃门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爷们不伺候了。

锦甯窃窃的抿唇一笑。

蓝绣果然抱着容哥儿来了,小小的婴儿肥肥软软的,煞是可爱。陪同来的还是她的婆母,陈家的两个庶出的妹妹也一同来了。两个小姑娘十二三岁的年纪,长得也是眉清目秀的模样,十分讨喜。锦甯也是曾见过她们的,性情十分活泼的两个女孩子。

不过今儿却显得有些胆怯内向似得,死死的低着头,陈夫人扬眉朝她们说了几句什么,见两个女孩子却只是闷不吭声,锦甯不由觉得有些纳闷。

陈夫人待庶出的子女并不刻薄,应当说的上宽容,即便是京畿里,也可称得上是少见的贤惠主母。她也不是爱说教的性子,陈家的家教也不算严苛,否则也养不出那般活泼的庶女来,这一幕着实有些让人觉得奇怪。

“甯儿,在瞧什么?莫要走神了,快过来。”王氏伸手拉了拉锦甯的手心,压低声音说道。

锦甯忙笑了笑:“知道了。”

定亲的仪式其实非常简单,靖王爷一家不过是走个过场,蓝锦甯不过叩了两个头,便被小丫鬟请进屋里去了,连阿常的面都没有见到。

未婚夫妻成婚前不得见面的,虽然这一条在许多人眼中都形同虚设,不过是走个过场。

略微寒暄了片刻,商定了下定纳彩的时日和婚期,靖王爷一家便起身告辞了。

不过自家人还是要好好聚一聚的,蓝瑟抱着孩子跟梁薇绮一道去了锦甯屋里,姑嫂三个围在一起说话,三个孩子则由各自的乳娘管束着。

锦甯让人在屋里铺上了厚厚的波斯毛毯,这种毯子虽不如现代的地毯美观,却胜在材料好,百分之一百的纯羊毛,软绵厚实,就算是在上面跌一跤,也不会觉得疼。让乳娘们把孩子放在上边自由活动,她们也能到一边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这跑来跑去的折腾,谁也不是铁打的。

“甯儿就是心善。”梁薇绮自然看出她的用意,轻轻笑了一声。瞅了两眼自己的两个宝贝,穿着一模一样的新衣衫,脸盘子又十足的相似,实在分不出哪个是哪个。话说她这个当娘的也实在是够委屈的,明明相公小叔小姑都能辨的出来,就连锦睿都能分得出来哪个是男娃娃,唯有她这个当亲妈的,还得验明正身才知道……

真是丢脸。

216 风动

“你说,靖王妃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如棋将靖王府送来的定亲礼一一摆在桌上让锦甯验看——这本是俗礼,为的是好叫定亲一方的女儿知晓未来婆家待她的态度如何。

家境好一些的,金玉宝器自然是少不了的,不过也并非是越贵重越好,也要看女方的人品出生家境而定。若是送的定亲礼远远超出了女方所能承受的能力,便会被视作是一种威慑与轻视。当然,若是送的太轻了,则会叫人觉得不受重视,往往亲事也因此作罢。

因此,定亲礼虽然不是重中之重,却也忽视不得。

可靖王府送的这是什么呢?

头面是黄金头面,珠玉缀的琳琅满目,一眼看去,珠光宝气的叫人想大呼一声“暴发户”。宫扇绞丝镶蝶玉,又配两尊送子观音白玉佛,蒙蒙的一层白色雾气,若有若无,一看便非凡。

若论贵重,珠翠金镶玉,已经是极致了。只是这定亲礼却看不出一丝诚意来,仿佛是捡了那库房里最贵重的两样胡乱装了盒——锦甯十分想笑,想必靖王妃心里也是憋着一口气的,这才整了这么个馊主意。

即便是上门提亲,即便是御笔钦赞的“好姻缘”,也依然无法抵消陈氏心中的那口恶气。

如棋如画如书的脸色都微微有些变化,仿佛是有些薄怒又无奈的表情。

三个婢女面面相觑,抽搐了一番,如棋只得硬着头皮道:“王妃娘娘想必很喜欢小姐……”

语气中有几分不自然的尴尬,以及心虚。

这样的睁眼瞎话,谁能听不出来?

锦甯浅浅一笑。

诚然,如果不是靖王世子的一番心意众所周知,如果不是明白锦甯前些年的作为确确实实让靖王妃下不来台——即便对方也是有错的,但对方毕竟是长辈——否则,收到这样定亲礼的第一刻,王氏就会端茶送客了。

让王妃好好的出一口怨气,也有利于日后的婆媳相处——锦甯虽然未必一定要嫁给靖王世子,却是一定不可能嫁给旁人了。 ?

若是有的选择,蓝正杰与王氏也不可能容忍。

不过到了这时,靖王妃这样拙劣的举动,反而只是让人觉得幼稚无奈居多,并非生气。

“收起来吧。”锦甯不过略略瞧了一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让如棋收起来。

这些早就不重要了。

如棋手脚利落的收了,完全没有对待贵重物品的一点小心翼翼——她们小姐并不差这些贵重物品,每年宫里的赏赐、雁乐的岁贡、年贡贺礼,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可是她们家小姐却从来不会为此而有一丝的喜爱和惊喜,反而是一些寻常的小物更能博得她的笑颜。

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下人,如棋她们这些年耳濡目染,也觉得心意更加重要。

没有诚意的礼物,不值得珍视。

第二日晨起,锦甯还未来的及离了王氏的屋子,便听婆子来道:“老太爷和老爷匆匆出了门,说是今儿让夫人和小姐不要出府,少爷们回来了,也不要随意走动。”

这随意走动自然不是指在自家里。

王氏看了端坐着的锦甯一眼,方才眉头一挑,看向那婆子问道:“爹爹也去了?穿的便服?”

婆子恭敬的道:“是,老太爷穿的是朝服,老爷穿着世子服,看着很是威严。”这还是赐下世子正装后,蓝唯真头一次穿。别说,平时看着总有些寡言少语冷淡默然的老爷,穿上那身衣服之后,竟是显出了不一般的气质,叫几个一直贴身伺候他的下人都吓了一跳。

王氏并不关心公爹的气质有怎样的转变,心道,那应该不是帮甯儿出头去了。

对于老爷子,王氏实在是无奈的很。说他护短吧,对武郡侯府那边却是多年的不闻不问,仿佛真个的划清了界限似地。可怎么说蓝浩文也是他的亲儿子,骨肉亲情难道是可以说断就断的?可武郡侯府那边闹腾来去的,却总是冷眼旁观。说他无情吧,偏生对固国公府这边的人又护短的紧,刨去甯儿不提,便是奇儿这个爱捣蛋的,在国子监闯了祸被先生骂了,老爷子总是气势汹汹的冲过去先把先生教训一顿,揍得人家再不敢说什么为止,回头再私底下教训重孙……

“老子的重孙是能随便给人骂的?瞧你小子那点出息,还没甯儿一半懂事!那老小子骂你就站着让他骂?你没长嘴啊还是聋了哑了?真给老子丢人!”老爷子的言辞总是出人意表的犀利,从来不管对错,欺负他家的人就是不对!真是没理也让他整成有理的了。

“可……他是先生……”锦奇那一脸委屈啊!可低头认错的时候,为啥眼睛珠子贼亮贼亮的?

“先生怎么了?老子当年还揍过先生呢!”

回想起来,王氏便是一阵头疼,那婆子说老太爷出去了,她还真吓了一跳。昨日的定亲礼一瞅见,她便决定要瞒着老爷子的,否则,老爷子还不骂到人家靖王府家门口去?方才她还以为是锦甯到老爷子那边告了状,可现下看来,只怕不是如此。

老爷子就是一老顽童,真要闹起来,他哪里会管什么朝服,还捎带上儿子?

更何况,锦甯说起来并不是那种爱告状的孩子,是她相差了才是。

莫非是为了世子之位?可这事情,锦甯回来之后也只说顺其自然,老爷子也默认了这种说法,这突然的,怎的又生了变故?

倒不是她贪恋什么权势,如今的生活,王氏只觉得满足满意。当年嫁给蓝正杰的时候,她虽也期许过丈夫能成就一番,却并没有多么高的期待。一来她早就知道蓝正杰本就是庶子,二来……武将世家的子嗣走文官的路,本就艰难。

蓝正杰能这么年轻就坐上尚书之位,王氏可是出乎意料的惊喜。

要知道,尚书乃是从一品大员。虽说还比不上正一品的几位,但想想同品级之中的,最年轻的一位都要比他大上十多岁,便知是多么难得了。更何况,他过去的两位嫡出的兄弟,蓝正恺是正三品的骠骑将军,蓝正齐虽也有将军之称,却是次了一级。相比之下,他这个从文的反倒是走得更远了。

她娘家那边也是劝过她的,过犹不及。只要安安稳稳的做事,蓝正杰日后成为一品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更何况他的家世后台摆在那边,并没什么可担忧的。

婆婆那时的预料可见是对的,离开武郡侯府,离开那个蓝家,对于蓝正杰,反倒是好事。

锦甯见王氏沉思,那婆子等了半天腿也酸了,便笑着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王氏身边的宜真机灵的扶了那婆子出屋。

“倒是我这个做娘的还没你镇定。”王氏醒过神来,轻轻一笑还是掩不去眉宇间的褶皱,对她轻声说道:“也不晓得是出了什么事……” ?

老爷子进宫的日子屈指可数,尤其是近年,除非有旨意,否则定然是不会主动进宫的。

“许是朝堂上有什么事情也说不定,娘不必过于忧心。”锦甯心中一动,却只是淡淡的安抚。

夜魑传来的消息上说,最近宸帝有改立太子的念头,宫里闹的正凶……

皇后所出的现任太子自幼身子孱弱,改立储君之事由来已久,只不过宸帝正当壮年,朝臣几次请命,都被他淡淡拒绝。时日多了之后,有那般心思的也只得按捺下来,静观其变。毕竟皇帝没那个想法,他们硬逼着也不是那么回事是不?若是惹恼了宸帝,别说太子能不能夺下来,就是他们的脑袋能不能保住还是个问题。

不过如果是宸帝自己起了这种心思那就不同了,沉寂的各方必然有所动作。只怕这也不是短期内的事情了,宸帝必然早就松动了一星半点的口风。

难为太爷爷竟然这样坐得住。

老爷子远不像他表现的那般远离朝堂,他是出了名的保皇党。他虽不在意宸帝有心立谁为太子,却也不是冷眼旁观便罢。做臣子的,谁不希望当皇帝的是个贤明圣君?当年的宸帝是如此,如今要立太子,也是如此。

只论品行,宫中的几位年长的皇子倒是都可担当大任。只是大皇子似乎无心此道,皇后所出二皇子又自幼体弱,三四五六四位皇子俱是品行良好,其中又以六皇子梁乐桓这个名字最为出挑。因着请命出战一事,在民间的口碑也是极好。

一个忧国忧民的太子,自然没有人不欣赏敬重的。

而七皇子身有隐疾,八九两位年纪还太小,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了。

若宸帝真的有心改立太子,那么梁乐桓的胜算极大。

看这架势……莫不是要定下来了?

老爷子带着唯真爷爷一道出门,又是穿的朝服,只怕是去宫中面圣的。这几年宸帝分明是刻意打压着武郡侯府,如果不是对六皇子有所不满,就是为了帮他断绝隐患。

亲戚专权,哪一朝哪一代都有这样的例子,宸帝当年的母族,也同样受到过先帝的莫名刁难。

还有六皇子妃的娘家周家……似乎也不是很好过。

锦甯的眉宇不知不觉拢了起来。

217 云涌

朝堂上并没有任何异常的消息传出来,平静的仿佛那只不过是锦甯的错觉。只是老爷子一连几日都面沉似水,一反常态的静默,显示出些微的不同寻常。

或许宸帝还有自己的顾虑与考量,或许六皇子的某些地方还做的不那么尽如人意。锦甯一直都知道他不是那样会一直收敛自己野心的人,只是现在并没有到他能够孤注一掷的时候,因此,关于六皇子将被立为太子的传言,竟然慢慢的被压了下来。

皇后娘娘派人前来固国公府问候了老爷子的身体,间接的又问到了与靖王府的婚事。虽然订了婚期,但具体的日子却还在商榷中。双方对于钦天监所占卜出来的“吉日”都有些不以为然,因为那竟是一年一度的“回魂节”,也就是百姓口中,诸鬼回家“探亲”的“鬼节”。

或许对他们而言,这还真是个吉日。

“皇后娘娘请郡主过几日去宫里坐坐,七公主殿下不如也回宫看看,和姐姐妹妹叙叙旧。”皇后的御用女官言辞温婉,声音也清脆好听,面上不卑不吭的模样,让人颇生好感。

梁微绮优雅的淡淡一笑,叙叙旧?她和她的那些姐妹,可没什么“故旧”好叙的。

王氏笑道:“多谢皇后娘娘记挂,姑姑慢走。”

没有拒绝,便是应了。

女官闻言便告辞离去,临行前也没能见着蓝锦甯,心中不由有些不悦。不过想一想,以固国公府对这位郡主的宠爱程度,又是新进定了亲事,姑娘家害羞怕见外客之类的说法倒也说的过去……只是,她可是皇后的贴身女官,从前也曾见过这位固国公大小姐一两回,瞧着却不是那般容易害臊的女子。

明明看着苍白孱弱,瘦的弱柳扶风的少女,却拥有一双清亮无比散淡无比的眼眸。

她看过太多的女子,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如她这般,从头到尾都拥有着同样的清澈。

亦或者,只是因为水太深,看不见底,才觉得清澈罢了。

这一番前来与其说是代皇后娘娘向固国公表示关切之意,还不如说是来试探固国公府的风向来的。改立太子一事,皇后娘娘怎么可能没有耳闻?当今太子身子不好是天下众所周知的事情,作为一个母亲,她也明白自己的亲生儿子已经疲累不堪了。太子好强,可每一次的疲累之后,便接着是一场人仰马翻的修养。她看在眼里,心中何尝不痛?但他是她的儿子,是皇帝唯一的嫡子,除了他,又有谁比他更有资格?

一方面是一国之母,一方面又是一个疼爱儿子的母亲,皇后即便一直强硬的支持着自己的儿子,心中又何尝不是暗暗担忧?

如果能让宸帝来做这个决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锦甯却是缩在竹屋中躲清静,身边只有如棋一个。也不是她偏颇,如画如书管着她的院子和手下的小丫鬟们,各自都有不同的分工。如画鬼主意多,如书爱热闹喜欢八卦,却是都不如如棋安静。她既然是来躲清静的,身边自然不可能带个呱噪的丫头。如画如书也晓得自家的毛病在哪里,嘻嘻一笑便也不觉得有什么吃味了。

感情再好的姐妹淘也难免争宠啊!

定亲那日,蓝绣曾隐隐点出她婆婆的心思,锦甯心中有所触动,却只是为了这一份真挚的姐妹情。或许蓝绣是怕自家婆婆这般的举动会惹恼了自己,而让她们有所疏远,但不可否认,蓝绣是认真的在替她烦恼。

嫁了人的女子,又对自己的丈夫日久生情,自然能体会生为嫡妻心中的苦涩。

看着自己的丈夫纳了别人,却不能有怨妒,天下的女子何其可怜。

婆婆却还想着给自己未出阁的妹妹添堵。

锦甯待她如何,蓝绣心中自然有一把尺度。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缩在武郡侯府的小庶女了,什么事她应该做,什么事不应该做,心里都清楚的很。

锦甯领她这一份情,却也知道,惦记着世子房中其他位置的人家,可不止蓝绣婆家一家人。

瞧瞧这些天来家里拜访的官夫人们,哪个不爱带上自家待字闺中的女儿?

不能生气赶走,不能翻脸不认人,惹不起,她难道还躲不起吗?

反正她的“体弱”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王氏派来的宜彤在竹林外头转悠半天,闹的满头大汗也没能靠近那竹屋一步,心里疑云顿起。大小姐在家中种了一小片的竹林,盖了竹屋大伙都是知道的,因为有着吩咐,寻常也无人会靠近这片地方。说来也奇怪,这竹屋即便无人打扫,也从不见一丝凌乱肮脏,干净整洁的一如刚刚落成之时。

今儿个领了夫人的吩咐来寻小姐,却发现,这看似不大的竹林,竟似一个大大的迷宫一般没有尽头,心中顿时生出惊惶来。

思忖了半天,却越觉得像是老人们说的“鬼打墙”了。这竹林里,莫不是有什么……

宜彤额头背上顿时生出细密的汗珠来,只觉得骨子里幽幽的发冷,牙关也打起颤来。一双圆目瞪的大大的,却不敢乱看,只死死的盯住前方,没了回头的勇气。

“宜彤姐姐!”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头,清脆甜美的少女声音郎朗好听。宜彤却恍若被什么鬼怪附身了一样大叫了一声跳起来,死命的往前奔了两步。

前面却都是竹,密密麻麻的一排竹。

宜彤回眸一瞧,却并不见人影,心中的恐惧更甚起来,圆圆的大眼中甚至起了泪花。

“宜彤姐姐,你瞎跑什么啊!”如棋无奈的抓住了宜彤的手臂,却是引的她又大叫一声“鬼啊!”,差些没把她的魂也吓没了,却又不敢松手,只得拍了拍心口,说道:“宜彤姐姐,这青天白日的,什么鬼啊!真真把我给吓了一跳!”

“如棋?”宜彤半信半疑的望了望抓着自己的少女,见是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重重的松了口气,又有些不确定的道:“你走路怎么都没半点动静,差点没吓死我!”

这是谁吓谁啊?她不过是听了小姐的吩咐来引她进来罢了:“莫要大惊小怪的,是小姐让我来领你进去呢,可是夫人有什么事情吩咐?”

“这竹林古怪的很……”宜彤仍有些心有余悸,反握了如棋的手道:“我走了半天也进不去……”

“不过是小姐布了个阵法罢了,瞧姐姐这胆子小的……”如棋哑然失笑,却莫名想起自己头一次来这儿找小姐时那状况,又比她好上几分?忙掩去了笑意说道:“快跟我进来吧!”

什么阵法?宜彤却是从没听说过这些的,禁不住有些好奇。想起王氏的吩咐,却是不好追问了,便点了点头,紧紧的跟着如棋进了竹屋。

身着月白长袍的瘦削少女慵懒的躺在翠青竹椅中,手中捧着一卷书册,正看的聚精会神。面上恬静温和的笑容莫名的让人舒心,专注的眼神叫人不忍打扰她的宁静。 ?

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白色肥猫匍匐在她的脚边,仿佛是察觉有人来了,睁开翠绿的猫眼看了一眼,复又懒懒的打了个哈欠,阖上眼皮。

“大小姐,宜彤姐姐来了。”如棋推开竹门便瞧见这样一副有如画卷一般的画面,顿时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不少,放开了宜彤,走到她身侧,拿起紫砂茶壶,往那配套的茶盏里注满清澈的泉水。

这泉水来自后山,老太爷最终还是引了山泉过来。

泉水清甜甘冽,无一丝杂质。

“奴婢见过小姐。”宜彤也是一怔,那样的大小姐,瞧着,连她身侧静静垂立的如棋都显得诗画起来,莫名的叫人心中一静。

锦甯放下书册,坐正了身子,俯身将那白猫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的抚摸着猫儿的下颚,看它舒服的几乎要仰倒的模样柔柔一笑:“宜彤姐姐来,可是有事儿?”

宜彤回过神,连忙将该说的话都说了。

“我知道了,替我告诉母亲,明日我就递了牌子去宫里。”锦甯点了点头,仿佛全然不在意的说道。

明日就去?宜彤一怔,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应了声。

还是如棋送了她出的小竹林。

宜彤目送着如棋的背影,只觉得那简简单单的小竹林瞬间如同蒙上一层迷雾一般隐约朦胧。就像竹林中的那个少女,从来都叫人看不清、看不透。

“小姐为何如此着急?”如棋抿了抿唇,迎向锦甯恬淡的细小脸颊,脖颈之间一片莹润,有如珠玉一样温润。她的怀中还是一卷书册,月白色的袍子整洁无暇,没有褶皱。

先前的猫儿却不见了。

“你可觉得,皇后娘娘是一个好母亲吗?”锦甯却答非所问,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那眸光清冽,却让人觉得冷。如棋下意识的便低下了头:“奴婢不知。”

“我也不知。”她忽然一笑,恍若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如棋并不明白蓝锦甯的意思,不过她懂事的不再问。

218 召见(一)

穿着广袖的郡主朝服,锦甯神情自若的跟在小太监的身后走在皇宫之中。

王氏知道她今日便要入宫求见时便有些困惑,倒是没多问,反倒帮她选起衣物来。皇后娘娘召见,虽不是明旨下诏,却也轻忽不得。寻常家里穿着的自然不行,可翻了翻柜子,却发现她的衣物都过于素净了。从前锦甯几次奉召进宫,因着年纪还小,不拘穿什么,只要中规中矩便是了。再说小孩子的衣物,大多都是那般,没有什么太过复杂的款式。而自打她受封郡主之后,便嫌少进宫了。

仿佛宫里与固国公府都心照不宣,一方不再下旨,一方也不再请见。

少有的默契之下仿佛潜藏着什么样的私下盟约。

即便是每年必定要出现的场合,有了郡主朝服,自然也不用费心准备其他的着装,配两件郑重一些的首饰便足以应付。

看王氏凝眉发愁的样子,锦甯不由的失笑起来。拦了王氏打算去叫绣娘的婢女,说道:“既然是要见明慧郡主,便穿郡主朝服吧!”

王氏一愣,却也只得接受锦甯的说法。

于是,便成了如今的状况。

是不是有些过于郑重了些?

一路上时不时能见到一些宫女或是低品阶的宫妃在“玩耍”,见着她这般模样,能避开的都避开了,避不开的,也只能一脸尴尬之色的行礼。

若是一般贵女也就罢了,可这是受封的郡主,她们这样的宫人,却是要正经低头行礼的。身为宫女也就罢了,本就是下人,那些宫妃心中却有些膈应。按品级来说,她们是低阶妃子,按辈分来说,却是皇帝的女人,算是长辈,朝个小辈低头俯首,却是有些难堪的。

更何况,她们浓妆艳抹,装扮的如此鲜艳欲滴地在宫里“闲晃”,可不是为了遇见一个奉召进宫的小丫头片子。

锦甯面无异色的点着头,她也知道活在后宫里的女人们的不易。只是,已经是宫妃的也就算了。那些十几岁的小宫女这又凑的是哪门子热闹?虽然宸帝长得英武不凡,说起来也能算是帅哥一枚。但人家的年纪摆在那里,已经是大叔级别的人物了,怎么还能让这群花样豆蔻的少女们前赴后继的飞蛾扑火?

只为了几年甚至几个月、几日的荣宠和如同牢笼里金丝雀一般的生活,真的值得么?

不过望望小宫女那仍有些稚嫩的模样,不禁摸了摸自个的鼻梁。许是她想的太多了?除非宸帝大叔是个有恋童癖的家伙,否则这群虽然已经有了少女的玲珑曲线却依然带着青涩稚气的小宫女,只怕入不了某龙的眼。

从宫中诸位受宠的后妃娘娘们的品相来看,除了皇后生的沉静一些,大多还是偏向美艳与妖冶型……其中自然包括了她那位姑姑,娴贵妃蓝正珏。

宫中多寂寞,美人迟暮早。

还好,梁乐祥只是一个世子。

锦甯被心中陡然生出的庆幸吓了一跳,不禁暗暗摇头,面上却仿佛想起了什么让人愉悦的事情一般,柔柔的翘起了唇角,惹得引路的小太监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传言明慧郡主清冷又张扬,做事从来都不顾世俗的眼光。坊间有许多明慧郡主矛盾又尖锐的传说,说她体弱多病秉性怪异,又说她桀骜不驯心肠却好。不同的流言构筑了几个不同的蓝锦甯,在他们这样闭锁在宫内的太监眼中,她真真是一个奇异的女子。没有见过的,总觉得那定是一个冷傲卓绝的少女,有一双冰霜一般的眼眸,脾气也不会太好。

可是在宫门前见到这位郡主时,却只觉得如沐春风。她的面容文秀,算不得艳丽,却自有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清雅,她的眸中含笑,微笑时,不含鄙薄与蔑视。

小太监顿时觉得心中微微的暖了起来。

“明慧郡主,娘娘在大殿里呢!”已然到了殿前,小太监轻声说道。虽然只是寻常的一句话,不过锦甯却知道,这是这孩子含蓄的提醒。

“知道了,多谢小公公。”

小太监脸上薄薄的染了一层红晕,却是因为激动的。不过到底还记得自己的差事,忙引了锦甯到偏殿坐下,又见小宫女端上了茶点,方才口齿伶俐的说道:“奴婢告退了,一会娘娘身边的宫女姐姐会来接郡主,还请郡主稍等。”

锦甯笑着点了点头。?

小太监行了礼退了出去,锦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是添了香片的。这香片也不是茶叶,而是一种味道比较香甜的添加物,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听说是极为难得的,也只有宫中几位较为受宠的娘娘宫里才有,不过她并不喜欢,因此只是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茶盏落在红木桌面上时发出清脆的碰瓷声。

“六皇子这边请……”甜美的女声传来,锦甯讶异的挑眉循声望去,只见一双素手挑起了偏殿的珠帘,一道高大的身影若隐若现。

是宫女引了梁乐桓前来……他竟是在这个时辰来给皇后请安么?

那宫女转过脸来瞧见蓝锦甯,也是一愣,低低的“啊”了一声,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福身道:“奴婢请明慧郡主安……奴婢不知郡主在此,还请郡主饶恕……”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用的上“饶恕”这样严重的字眼么?

锦甯哑然失笑,正要叫她起身,却听梁乐桓朗声说道:“不必如此,表妹器量大的很,是不会与你计较这些的,你且起来吧!”

话语中竟有几分回护之意,捉了话头,显然是怕她责罚这宫女。

当她是什么毒蛇猛兽,还是什么蛇蝎心肠?

锦甯皱了皱眉头,却没有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反倒是起身向他行礼:“六皇子。”

梁乐桓有些尴尬,那宫女也不敢起身,瞧着锦甯正正经经行礼的模样,却显得他方才的话有些多余起来,只得咳嗽一声,说道:“表妹快起来吧,唤我表哥就是了,就像小时候那般……”

小时候她有喊过他表哥么?

锦甯心中腹诽着,却依言起来了:“六皇子说的是。”施施然的坐回原位。

宫女的膝盖蹲的都有些酸麻了,却并不敢起身。

梁乐桓看出蓝锦甯不高兴了,也知晓是他刚才的一番话惹恼了她。只是他也是一时情急,却忘了蓝锦甯不是他那位六皇子妃了……

“锦甯……”他唤了一声,却是有些讨好示弱的意味。

“这位宫女姐姐起来吧,日后做事,却不能如此毛糙了。”蓝锦甯不看他,不过总算开了金口。

不知为何,梁乐桓心中油然而生一种释然轻松的感觉。

219 召见(二)

以他身为皇子的地位身份,会生出这般感觉来着实怪异。就算蓝锦甯是出自公侯之家,就算她太爷爷战功彪炳无人匹及,但她父亲如今仍只是个尚书。即便受封为郡主,那也是来自皇家的恩典,他只要做出他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姿态,她自然也只能退让。

可是,面对她时,他却生不出一丝高高在上的念头。

这个女孩是他的表妹,她曾经那么弱小那么安静,似乎是一朵菟丝,攀附着大树才能存活。可是当她渐渐长大,他才发觉,她竟是一树蔷薇,默然无声的生出了尖锐的木刺。

宫女忙磕头谢恩的退走了,因着跪得久了,还差点踉跄的摔倒了。

静默的偏殿宽敞的很,金粉漆的圆柱上雕龙刻凤十分的富丽堂皇,却用层层的白纱做了点缀,营造出一些渺然素净的味道来。

梁乐桓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说是对面,其实隔得很远,这偏殿实在太大了,大的他抬手望去,只能望见少女朦朦胧胧的轮廓,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大抵是不高兴的。

宫女奉上茶水,只觉得偏殿中的气氛有些紧绷,却又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六皇子素来风趣又孝顺,来皇后殿中请安是常见的事情,多半宫女都很熟识他。他其实嫌少摆出皇子的架子来,和气又平易近人的很,俊美的眉眼始终带着让人怦然心动的笑意。

对他芳心暗许的宫女何止一人。

可惜……六皇子虽然温柔,却不是那般风流多情之人。

然而此时此刻的六皇子,容颜还是那般俊美夺人,却仿佛正经严肃了许多。

莫非是因为殿中那位郡主的关系?

“紫恒姐姐,茶水要溢出来了。”眼见着宫女倒水倒个没完,梁乐桓只得出声提醒。

“吖!”名叫紫恒的宫女一怔,手一抖,茶水却是洒落了几滴在桌上,还好没有洒到六皇子的身上,连忙急急的擦了,歉然道:“奴婢失礼了,还请六皇子恕罪。”

怎么觉着今天这句“恕罪”的话听得太多了?心中升起一丝不悦,这些宫人,总是动不动的让人“恕罪”。若是真的做错了什么,恕罪有用么?还不如做事小心谨慎一些!今日还好是蓝锦甯……若是换个刁蛮的……

梁乐桓不禁皱了皱眉头,却还是很绅士的笑了笑:“无妨的。”

“六皇子稍坐,太子妃方才来了还未离开……”紫恒轻声说道,话音不大不小,却只有梁乐桓能够听到。梁乐桓虽然心中明白,却不知为何看了对面蓝锦甯一眼,只见她丝毫不觉的端坐着,许是有些不舒服,极自然的挪了挪屁股,一无所觉似的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姿态,无端端的眼熟。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他的口气里忽然生出了几分不奈。

紫恒有些诧异,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心中有些委屈,她从前也是这样提醒六皇子的,他也总是笑笑的谢她,从来不会如此分明的现出不耐烦来。

轻声应了是,还是乖巧的退了下去。

主仆主仆,本就是云泥之别。

几个小太监立在偏殿门口,垂首站着,宫女们都远远的观望着,却没人凑近了来卖乖……今日六皇子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呢!而那位郡主……看着似乎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梁乐桓自然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同,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烦躁。看着对面淡定饮茶的蓝锦甯,总觉得是她让他变得如此焦躁,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表妹……许久没有进宫来了吧?怎么也不多进宫来瞧瞧母妃,母妃她倒是时常惦念着你呢!”这么安静着实在是有些奇怪,梁乐桓寻了个话头说道。

锦甯抬头望了他一眼:“明慧从小身体不好,六皇子是知道的……这些日子,家里事情也颇多,实在是抽不开身,日后有了空闲,明慧自然会常进宫觐见贵妃娘娘。” ?

她叫贵妃娘娘,却不是喊姑姑。是自己有意要撇清什么,还是固国公府的决定?梁乐桓对这方面倒是不怎么在意,反倒是觉得两方生分些,对自己才更有利。

他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稚子,只想着依靠母族的力量。经历了那么多次的轮回,许多在旁人眼中想不明白的事情,他早就看破了。宸帝的心思,他虽不能完全看透,但摸到那么一两分还是有的……那事,他胸有成竹的很。

只不过,听她说道最近家中事情多,却是不期然的想起了她和梁乐祥定亲的事情。

也算是一桩难得的好亲事,当年他便觉得这二人大抵就是要在一起的,只不过梁乐祥那家伙始终对他的调侃不理不睬,仿佛他是一个人自说自话罢了,到了后头,他反而宁肯旁观着事态的发展……还不是让他料中了?

这些年过去,他也想明白了许多。不管梁乐祥是不是和他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为了寻找某个人而来,只要他不影响自己,那他想怎么做,自己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若蓝锦甯真的是梁乐祥要寻找的那个人,那他还真的有些嫉妒他了。自己呢?那样千百次的搜寻,却只有一次次的失望。以为自己找到了,结果发现,那不过是一个相似的轮廓,却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

可是他,却连轮廓都放不下。他宁可放她回自己的家国,也不愿意伤害到她。

反而害的无辜之人抵命。

梁乐桓蓦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其实他已经尽力避免了,却还是不可避免的染上了血腥。

梁乐祥……真是好运的人呢!

再次抬头,眉宇间却多了几丝诚挚的笑意:“说起这些,却是想起来,忘记恭喜你和乐祥堂弟了。回头你们成亲的时候,我这做堂兄表兄的,再补一份大礼给你们好了。”

锦甯一怔。

他脸上的笑容很真诚,仿佛真心的祝福。隐隐的,还暗含着一丝淡淡的欣羡。

这样的梁乐桓,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锦甯垂下眼睑,唇边仿佛是笑着,双颊染着粉嫩的红色,轻声道:“明慧多谢六皇子。”

还是换不来一声表哥呢!

梁乐桓失望的叹息了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

“皇后娘娘请明慧郡主入内……六皇子殿下还请稍等。”小太监端着笑脸出来请了蓝锦甯,又对梁乐桓道。

他一点不在意的,笑着点了点头。

220 露“马脚”

眼角余光里,瞥见锦甯轻轻的抚了抚袍服的宽袖,方才站了起来,跟着那小太监向正殿走去。

梁乐桓脑海中一闪什么,几乎是下意识的便开口唤道:“你等一下……”

小太监停了下来,疑惑的望着忽然咋呼出声的六皇子,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问:“六皇子,可是有事要吩咐奴婢?”

锦甯顿了顿,却也不得不停下来,只是没有半点回头的意思。

梁乐桓半天却是说不出话来,面上那震惊的神色迅速的褪去,只余留一丝自嘲,对那小太监道:“我方才想起来还有些要事要办,你替我禀报皇后娘娘一声,儿臣明日再来请安。”

小太监忙讨好的应道:“是,奴婢知晓了。”又对锦甯道:“郡主这边请。”

锦甯轻轻颔首,端庄淑女。

待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帘后,梁乐桓却还在望着那处发怔。

那时他仍是罗家的风流花少,定下了那个叫做勒如熙的女子做他未来的妻子。这其中,未必有多少真爱,大半还是为了利益联姻。

那个看似恬静淡然的女子,想必也是明白这一切的。只不过,她未必知道罗家的盘算罢了。

第一次将他的“未婚妻”带回罗家本家,就在门前,他见到她不时的抓着自己的衣袖。

问起她,她却是带着点害羞的笑着回答:“这是我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那时候,不知道为何,他对她,第一次生出了那种怜惜的情感。

她亦会紧张,亦会担忧。

后来,他也的确发现了,她在紧张或是担心时,会不自主的做这样的动作。那时她闯入他的办公室,看见他和她表姐纠缠在一起时,他发现她也会做一样的小动作。

不知为何,明明早就预料到了那样的状况,他却陡然紧张起来。甚至一把推开了在他怀里喘息的女子,追着礼貌道歉关上了门的她而去。

事后,他父亲还夸赞他会做戏。

他的父亲却并不知道,那时,他真的不是做戏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担忧,夫妻多年,她总是温柔浅淡的。虽然她时常安静的像是不存在,虽然她不会像他身边的其他女人一样为他等门,洗手做羹汤……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浅淡的白莲。

早在不知不觉中,她融进了他的心里,默默的占据了一个位置。

等到尘埃落定,她笑着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并恭喜他得偿所愿的那一刻,他才恍然大悟。

她不是可有可无的人。

若那时,他可以果断的放下所有去挽回,也许事情并不会变成那样吧……可是,他并没有,他只是看着她离开,却依然对她念念不忘。

亲眼看着她被车撞的那一刻,他心中从不会动的那根弦,被人狠狠的扯痛了。

最可怕的结局,不是离婚,而是再也见不到她。

她死了,带着他的心一起陪葬。他得到了父亲的全心信任,却在最重要的时刻,将吞并勒家之后壮大的罗家,毁于一旦。

为了这一切,他失去了她。所以,他要用这一切来为她陪葬。

转世重生,千百世的历练,千万年的寻找,如果不是凭着心中的执念,他如何能撑的下去。

多少次,他想要开口讨要那一碗孟婆汤,可是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也许下一世,下一世他就能将她找到……即便,她已经不记得自己。

可是……是她吗?

只不过是一个相似的动作,只不过……是一个无心的举动

“殿下,擦擦眼吧。”随侍的内监不知何时跟了过来,递过一方素净的方帕,在不引人注目的边角上面,绣着她最爱的蓝莲花。

天山上的蓝莲花……她可知道,在她离去的第三年,他终于找到了她的最爱,并且,义无反顾的跳下了冰冷的雪水中。

内侍是跟了他许久的老人,却从没见过六殿下如此失态的模样。

那双向来深沉如潭的鹰眸,忽然清澈的犹如天空一般明朗,只不过,蕴藏了太多的晶莹。

“我们走吧。”梁乐桓接过了那方帕子,却没有拭泪,反而塞进了怀中。

眨了眨眼,一切的情绪便又收敛了。他还是卓尔不群的六皇子,还是睿智英明的梁乐桓。

只是……有些事情,他必须要弄清楚——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搞错了?

“是。”内侍警告的看了一旁窃窃私语的宫女几眼,跟着他离开偏殿。

“刚刚是怎么了?瞧着六殿下有些不对劲呢……”

“嘘……噤声!那个小李公公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你不知道,听说有几个和他作对的大太监大宫女都不晓得去了哪里呢……”

“是啊是啊,刚才他的眼色好可怕啊!”

“切,不过是个太监罢了,要不是得了六殿下的青睐……”

跟着小太监走到皇后面前。

锦甯不动声色的打量了皇后一眼。

皇后今日穿的十分素淡,一袭鹅黄色的袍子,披着一件杂色的皮毛坎肩。面上脂粉却显得稍浓了些,与头上仅有的一只白玉凤钗的点缀极不相衬。她端庄的坐在主位之上,含着笑容看着锦甯向她磕头行礼。

这万恶的古代!锦甯内心忍不住再次腹诽着,却依然得规规矩矩的照章办事。

“好孩子,快起来吧!来人啊,给明慧郡主赐坐!”等她行礼完了,皇后这才虚扶了一把,示意她起身。

锦甯笑着谢了皇后恩典,便有宫女端上绣凳,便端端正正的坐好。

面上一派怡然。

皇后心中却是暗暗诧异。

她打探过锦甯的喜好,知道她是喜好一些素净衣物的,早早便隆重的装扮了,打算拿她一个不敬的名头,也好为后头的软话铺路。没想到却听到宫人禀报说,蓝锦甯竟是穿了一身郡主朝服进宫的。

着急的换了,这才有了前面太子妃一说。虽说太子妃方才确实在她这里,但却是她差人喊来的。只不过尽管拖延了一些时间,可是重新梳妆却是不成了,只来得及换了个简单的发饰。

只要是个精明的,自然能看出她装扮上的不对之处。

虽然太子妃和宫人一直宽慰她蓝锦甯不过是个闺中少女,是瞧不出来那些许的不对的,可她心中却并不那么肯定。

“不过是叫你进宫来说说话罢了,怎么穿的这样郑重,倒显得本宫轻慢了。”

皇后温婉的一笑,抬眼便是一句软刺。

锦甯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想着来见皇后娘娘,自然要郑重一些。娘娘也知道……锦甯小门小户出身,小家子气惯了。”

皇后被她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小门小户出身?

只怕她这个皇后都比不上她出身好!

皇后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和脸上的浓妆,心中竟是觉得别扭起来。

若论起来……她这样处心积虑的要让她一个小姑娘难堪,只怕才是真正的“小家子气”!

221 被饭香勾来的宸帝

皇后忽然觉得有些羞恼,不过总算是当惯了上位者的,对情绪的控制力比旁人强上许多。在这宫里头,许多人都带着面具过活,一旦失去了这层面具,就仿佛是赤裸无物的站在所有人面前,成为那砧板上的鱼肉。

她当即一笑,轻轻的揭过,换上亲切随和的笑容,随意的问起了一些固国公府的事情。

锦甯一一的答了,既没有隐瞒,更没有夸张,只是照实的,将她所知道的言无不尽。

“太爷爷早晨起来还是喜欢打拳的,因而身子一直硬朗的很。红光满面的,心情也好的很,每日都能吃三大碗白饭……爹爹整日都忙的很,时常不见人影……家里挺好的,有劳皇后娘娘惦念着。”

皇后细细的听了,越听越是觉得难安。她也便不清楚是锦甯这孩子太会说话,还是固国公真是如此,和睦美满的简直天怒人怨。瞧瞧她那小脸发光一副心满意足的容颜,真真是叫人嫉妒的心中都恨不得去给她两爪子。

当然,她是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的,便是市井泼妇,也无法对一个笑语嫣嫣的少女这般耍泼。

锦甯所说的这些,皇后自然都是知道的。皇家的密探,不至于连这些都探听不出来。只不过,就是因为太过于完满了,才让她觉得怪异起来。

固国公府就没有一点儿烦心事?

她问话里那一次次若有若无的暗示,提醒,都被这个小丫头以一种极为天真的面目自然的忽略了过去,仿佛不是她可以的避开,而是真的没想到其他的地方去罢了。

只不过是徐徐几年的时光,当年天真无邪的小丫头竟已经长成了这般……油泼不进的性子。

还以为这孩子年纪小些,能问出些什么来。即便是凤毛麟角的,也能窥探出一些什么来。可听她说这话,虽然偶有天真,却真真是滴水不漏。

似乎是失策了。

可是又能找谁呢?大皇子那未来的儿媳妇?别说蓝家人是否会在她面前说这些,单是召见她入宫一件事,都得费许多周折。

即便是如此,皇后依然留了又留,最后索性让她在宫里吃了晚膳再走。

锦甯有些受宠若惊,想了想,也没有婉拒。

宸帝却不声不响的过来了。

皇后和锦甯只得向他请安,听他叫了起,才又各自坐下。皇后脸上带了些柔情,又有些紧张:“皇上怎么突然来臣妾这儿了?”莫非是因为知道蓝家的丫头在她这里?

若真是如此,那蓝锦甯的气场未免也太大了些,连皇帝都能引来。

宸帝眼带诧异的望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的蓝锦甯,方才向皇后笑了笑,说道:“方才与几位卿家议事的晚了些,腹中饥肠辘辘,路过你这殿前便闻到了一阵香味,闻着闻着这肚子可就更饿了,这不才来打秋风来了……却是不知道今儿皇后殿中留了客。”

皇后脸上的表情顿时放松了不少,温婉的笑了一笑,端起茶亲自送到宸帝手边:“不过是看明慧郡主难得来臣妾宫里坐坐,就想着留她吃个晚膳再送她回去。皇上也是知道的,我这边虽有小厨房,却是极少动用的,今儿为了明慧丫头总算是用上了。”

宸帝点了点头,这他是知道的。皇后身为六宫之主,自然可以享受一下跟旁人不同的待遇,独占着一个小厨房。平日里若是吃御膳房的菜吃的腻了,自己就可以换换口味。不过是她这人心思极多,总觉得宸帝更宠爱六妃一些,因此也不愿意做那出头鸟,这给皇后的“福利”却多半时候都是荒废了,偶尔用来煮个茶水便是极致。

今儿用到,也还真是因为蓝锦甯的缘故。若是个旁人命妇也就罢了,偏生这孩子从小受宸帝喜欢,御膳那是吃惯了的,小嘴儿挑剔的很。听说固国公府里的厨子都受过她的挑剔和指点,还一个个心服口服的叫人不敢置信。皇后今儿已经严重受挫了一日了,自然不愿在膳食上再被这小女孩挑剔,便想起跟着自己的乳娘有些家乡的手艺,精细不精细倒在其次,最重要的不过是 图个新奇。

谁料到皇帝长了个狗鼻子,大老远的给他闻见了。

却是个意外之喜了,既然留在皇后宫中用膳,那么今夜,自然也会宿在这边。

“哦?那今儿朕也算是沾了甯儿的光了。早就听说皇后的嬷嬷会几样拿手小菜,却从未尝过,今儿可要尝尝鲜。”

宸帝笑着打趣道。

皇后脸上一僵,片刻才道:“皇上又打趣臣妾了,这不是难得嘛!”

宸帝唤蓝锦甯还是叫的甯儿,她却一口一个明慧,这亲疏之别立时便现了出来。不是她多心,总觉得宸帝待蓝锦甯似乎太过亲热了些,比他那些个正经儿媳妇还要热络不少。

要说宸帝对那小丫头起什么别样的心思,皇后自是不会信的。但他明显偏向固国公府的态度,却叫人多有不安。虽然这几年蓝家人进宫的次数不多,还有些避之唯恐不及的味道,可皇帝的态度摆在那里,却是无人敢轻慢了那家子。

蓝老爷子地位超然,那蓝唯真是个不管事的,不过挂了个虚职。可蓝正杰可是户部尚书,正是受重用的时候。他们家的大小子也是个能来事的,文韬武略是受过宸帝赞扬的。那二小子虽有些犯浑,却也被赞过是“将门虎子”。

?? 反倒是武郡侯府那边,却是反常的不招待见。

同样是蓝家子弟,为何会有如此不同的境遇,还真叫人有些困惑了。

“行了,朕也饿得狠了,赶紧摆饭吧!甯儿可要多吃些,瞧你这模样,怎么跟小时候一样瘦小?”宸帝笑望着蓝锦甯,眸中是一片长辈对小辈的慈爱。

?? 蓝锦甯低头应了:“谢皇帝伯伯,甯儿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了,许久没有吃药了呢!”

一句话说的,勾起了帝后二人记忆中那小药罐子的模样

宸帝又是怜惜了几分,连皇后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总觉得方才对锦甯的观感是不是有些太不着调,毕竟这孩子从小体弱多病,家里人体贴她还来不及,哪里会让她知晓那些糟心的事情?

“那就好,明儿皇帝伯伯再让人送些人参鹿茸给你,好好补补身子。这都快嫁人了,可莫要被那嫁衣压垮了身子才是。”宸帝点点头,笑道。

锦甯忙谢了恩,眸中若有所思。

是因为梁乐祥是他无法相认的儿子,所以才对她格外关照吗?

222 项庄舞剑(一)

安国郡王府邸。

清脆碰瓷的声音传来,正喝着蜜水的周氏手不禁抖了一下,见是一个小丫鬟收拾盘子的时候不小心摔破了个盘子。

小丫鬟骇的面无人色,着急的跪下,还没开口求饶,眉目间便有了泪意。

“郡王妃饶命,郡王妃饶命……”小丫鬟胡乱磕着头,说的话却叫周氏紧紧的绷住了嘴角。

她这还没开口说要治她的罪,便当她是洪水猛兽一般求饶起来,她有如此骇人吗?

谁又这么迫不及待的想给她上眼药?

秀美微蹙,正要说话,却听身旁的人道:“这么粗手粗脚的做什么!嬷嬷呢?还不快换了人下去,下回郡王妃跟前伺候的换两个伶俐些的!”

却是安国郡王梁乐桓,他的星眸中闪烁着一丝不耐烦。

小丫鬟似乎愣了一下,就连一旁等着看好戏的如夫人和有头脸的婆子都呆住了。郡王爷待下人是出了名的好,从前见到郡王妃呵斥他们都是要皱眉护着的,今儿是怎么了?

“做什么?还不快发落了下去!是要本郡王亲自动手么?”梁乐桓眉峰微锁,眸中一片冷色。还真以为他是个好糊弄的了?同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是以为他是傻子看不出来?

莫不是他对这些下人太宽厚了,以至于他们竟敢如此蹬鼻子上脸的欺负到主子头上去了

头一回他见到一个颇有姿色的小丫头跪在周氏面前求饶,心底确实有些不悦,以为周氏是个不好相与又善妒的。那个小丫鬟平日里又是在他书房里伺候的,做事还算规矩,会这么以为也无可厚非。可是这种善妒在他眼中看来也是正常的,他毕竟经历过太多,并非一般封建男子可比,不能原谅自己的女人拈酸吃醋。

后头此类的事情一再发生,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再怎么说,那时还是新婚燕尔,周氏要立威也不会选在那时。更何况与她相处之后,他甚至觉得,这周氏是个性子极软和的,虽然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但谁还能没点想法?

他故意装作不满意周氏的表现,暗地里派自己的心腹侍卫查探,却发觉往往是周氏还没有开口时,那些下人便一个个的跪下行礼求饶了,而且,每一次都是他恰好遇上的时候!

怎么就这么凑巧?

想起母妃送给自己的那两个如夫人,梁乐桓不禁叹了口气,女人的心眼可以小,却不该恶毒。

他最厌恶的便是以爱之名却行伤害之实的人。

今儿他本就心情不大好,这又在他的面前做一场这样的好戏,真当他是纸糊的啊?

立时有那会看眼色的婆子瞧见状况不好,听了话上前要提了那小丫鬟去。

小丫鬟自然是又哭又叫的求饶,可往常好说话的郡王爷此刻却如同铁了心一般不加理会,甚至冷眼道:“以后这等不知轻重的就不要送到府里来了,无论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不管有心无心,先打十板子再说!”又对周氏道:“是发卖了还是送到庄子上,你看着办吧!”

周氏有些怔忪的望着梁乐桓,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她嫁入安国郡王府以来,似乎除了成亲的头两天,就没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先是新婚之夜丈夫那草草了事莫名冷淡的反应,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娘亲说的一些东西似乎完全派不上用场。不过当她想要起身伺候他沐浴时,他却体贴的说了不用,还叫她好好歇着,让她心里稍稍回暖了一些。

只是,莫名奇妙的她似乎是恼了郡王爷,也伴着他那不冷不热的脾气走到了今日。她原本还算丰腴的脸颊都消瘦了不少,眼窝深处甚至有些憔悴。

可是咋然间,梁乐桓的出声维护,竟是让她有些不适应起来。

见她只是怔怔的望着自己不回话,梁乐桓挑了挑眉头:“怎么,郡王妃没有听清我说的话么?”

“不……妾身听见了,妾身会好生处理的。”周氏低下了头,柔顺的应道。可是这句话一吐出来,便如同是将先前所有的委屈与不满都释放了出来一般。

她这个憋屈的郡王妃,是不是也有了出头的一日了?

同样听见这些话的,自然还有边上的下人。众人的表情都是从怔忪变得恭敬,再从恭敬,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这安国郡王府的风向,只怕要变了。傻子也看得出来,郡王爷是要为王妃出头呢!

“听说……你从前与明慧郡主交好?”

夜里,梁乐桓宿在了周氏正屋,一通缠绵过后,照例他起了身,穿好衣服,准备歇到自己的院子里去。

这是惯例了,梁乐桓没有在自己女人屋里留宿的习惯,完事之后,总是要回到自己的屋子去。同样的,他的屋子……是从来不许别的女人留宿的……

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例外,不过,那是梁乐桓还未分到皇子府时候的事情了,宫里的旧事太多,有些该遗忘的,早就被遗忘到风中去了。

周氏本来觉得有些别扭的,不过时日久了,倒也习惯了如此。只是今日梁乐桓衣服穿妥当了却并没有唤下人进来,反而坐在椅子里和拥被而坐的她闲聊起来。

心里有些激动,不过马上,周氏忽然觉得自己这般赤裸模样在他面前,似乎有些不庄重。

“爷……怎么会问起这个?”将锦被拉上去了一些,周氏面孔红红的轻声道。

“只是随意问问,今儿给母后请安的时候遇到表妹了,她问起你来,我方才知晓你们俩原是认得的。”梁乐桓睁眼说起瞎话来是一点心虚之色都没有。

?? 周氏自然不疑有他,心中还欣喜,蓝家大小姐竟会特意问起自己!

她心中其实清楚,她和蓝锦甯的交情不过是普通,连朋友都说不上。都是身为大家闺秀,同为贵女,她们本该投契,无论是为了家族还是自身。可是蓝锦甯却是个中怪人,全然没有半点身为世家女的自觉。

她看似乖巧,可实则呢?她的心中完全没有家族的包袱,没有贵女的义务。

蓝家给了她这样恣意的权利。

真是让人羡慕……

223 项庄舞剑(二)

思来想去,周氏还是没有将自己与蓝锦甯的关系说的天花乱坠,而是如实以告:“其实也谈不上相熟,不过是点头之交。家母曾带着妾身到固国公府上做客,见过……表妹几回。”

说的倒是实诚,只是心里却总觉得有些怪异。这夫妻二人房事之后却说起另一个女子,始终让她觉得有些不大舒服,哪怕那女子是他的“表”。

“那倒是,甯儿自小便是个冷淡的性子,连我母妃都这么说她。你也别往心里去,今儿她能提起你来,自然是记着你的,她年纪小,莫要与她计较。”梁乐桓点了点头,一脸不经意的说道。却更让周氏诧异起来,他这是在替蓝锦甯向她道歉?

其实压根没这个必要,蓝锦甯的性子,她未必欢喜,却是欣赏的。那种并不高高在上的冷漠,虽然让人有些尴尬,却还能接受。当时作为当事人的立场,她心里却是有些恼,也绝了与她交好的念想,当事后想想,她这种坦白的态度,却更能令人接受。

比起口蜜腹剑的人来,这样坦然的蓝锦甯反而更值得她佩服。

不似她那几个妹妹一般,嘴巴上甜甜的叫着姐姐,却总给她在爹爹祖母面前上眼药。

因着母亲没有嫡子,她这个嫡出的大小姐也不怎么受宠。

听起来,梁乐桓与固国公府的关系倒是很好,对蓝锦甯也熟悉的很。

周氏心里没有把握,不知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试探她是不是真个的小心眼?那也该拿个与他有牵扯的来说才是,明慧郡主可都要嫁人了,听说连婚期都定了下来,是个极叫人发噱的日子。若说是蓝锦甯拜托他的,却也不像。

?? 那少女绝不是那样的人。

她脸色几度有些变幻,都落在了梁乐桓眼里,只是最后她只是轻轻一叹:“表妹是怎么样的性子,妾身当时便晓得了。说起来妾身还觉得有些丢脸,那时从固国公府里回家,还与母亲抱怨了一通。事后想想,却是妾身小气了,表妹反倒是个直白的。”

梁乐桓不由深瞧了妻子两眼,从前怎么没有觉察出来,她竟也是个是非分明的人?

“如此便好……蓝尚书虽说过继了,但说到底,总是我的舅舅。再者小七也嫁了表弟,两家不要生分了才好……”暗示了一两句,梁乐桓便适可而止。心底也有些不安起来,说起来,他现在不过是想利用自己这个郡王妃去试探蓝锦甯罢了,可她这般坦白,却让他生了几分愧疚,连忙转了话题:“我事情太多,总有忽略不足之处,这几个月委屈你了。”

周氏闻言一怔,眼圈儿莫名的红了起来,低下头轻声道:“妾身不委屈。”

?? 能得他这样一句宽慰,再大的委屈也没有了。

梁乐桓到底是这郡王府的男主人,只要他信任自己,那么她以后做些什么,便不用束手束脚了。不过他眼里一向不揉沙子,母亲教她的那些手段却是要收起来。

周氏从小心细如发,因在娘家不受宠,几岁大时便开始学着揣摩人心,在这一处倒很是有些长才。

几个月的相处,也能摸到一些梁乐桓的性情。

只要掌握好了他的底限,她便能慢慢的收回身为郡王妃的权利。

这世间没有女子不渴望夫君全心全意的宠爱,只是若得不到,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好了,不早了,你早些歇着,我回屋去了。”梁乐桓起了身。

“爷……”周氏咬了咬唇,却还是期盼的开了口:“妾身这两日总是睡不好,爷能不能……”

梁乐桓深邃的眼眸看向床上半裸的女子。

她只穿着一件中衣,脸上犹有几分欢好之后的艳色。绸缎被褥被她抱在怀里,两只小手捏着一段被角,看的出来有几分紧张。

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让丫鬟在榻下打个地铺吧,蜡烛就不要熄了,这样你也能睡的安稳些。”

周氏有些失望的应了一声,目送他离去。

他的话,虽然七拐八拐的,目的却似乎只有一个,让她和蓝锦甯打好关系。

?? 为了什么,这个不用问,她也能猜得到。

交好固国公府是一回事,不过两家本是亲戚,即便不是刻意,也不会疏离的太远。而蓝锦甯将要嫁入的靖王府却不好说了。靖王爷从不管朝政,活脱脱一个闲散王爷,顶着年轻时的军功却也不会叫人小看了去。他皇亲国戚的身份摆在那里,又有事迹为人称道,只要他开口说话,自然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靖王世子与明慧郡主的婚事一波三折,人尽皆知。且蓝锦甯本就为固国公贵女,性格又与寻常少女不同,本就是京畿里少数受人瞩目的贵女之一,竟也是有了不小的名声。她做事极端矛盾却又迎合时下百姓的胃口,不在意皇家礼数,屡次驳了靖王妃的颜面,最后却毫不在意的同意这门亲事——这是个不被世俗礼教所约束的女子,活的自在洒脱。

只是,这份洒脱背后,是顶着多少压力?

说她欣赏蓝锦甯,那绝不是假话,但与她做好友,却是极难的一件事情。

何况她必定得抱着一些目的去与之结交,便更不容易。

周氏幽幽的叹了口气。

原以为拿着这个央求梁乐桓,他少不得会应允,却没想到,他还是断然拒绝了。

即便是有所求,这个男人依然不是她所能掌控的。

正思索着,便见有婢女端了盆子进来,冲她行礼道:“郡王爷吩咐奴婢端了温水来伺候郡王妃梳洗。”

大约是拒绝了她请求的弥补吧!

想要苦笑,脸上却荡漾出了甜蜜的表情。不过是须臾,她便知道,自个又戴上了虚假的面具。

她是多么羡慕蓝锦甯啊!

她默默的羡慕嫉妒着,却并不知道,她自以为是的了解,却完全走偏了方向。

再者,她又如何能知道梁乐桓真正所想呢?

而此时,蓝锦甯却难得的在家挑灯夜读起来。自从六岁之后,她就嫌少做这样的事情了,一来是太爷爷不许,二来,她该看的都看的差不多了,烂熟于胸未必,但引经据典还是能够的。

倒不是她忽然勤奋起来了,只是忽然睡不着罢了。

王氏已经说了明日里要去太庙为她还愿,她虽不知王氏何时替她许了愿,心中却是感动的。

早早的歇下,却一直难以入眠。

224 上香还愿(一)

太庙虽是皇家宗祠,不过只要不是年节祭拜的时候,为了维持寺里的开支,还是会接待一些寻常的香客。光靠国库的那点供给,只怕寺中上千的沙弥也只得紧巴巴的过日子。好在皇家对这方面并不很忌讳,从早年开始就有这般的惯例。

自然,这太庙也不是普通百姓可以进去上香的地方,能在外头远远的瞧上一眼都不容易,何况是进入其中。

锦甯才从车上下来,便闻见了香火的气息。与雁乐那时的又有不同,却是没那么多喧嚣与吵杂,杂货小贩几乎绝迹,两侧都是寺里开办的火烛敬香寮,店主俱是带发修行的修士,面容宁静安详,买卖货物几乎也无一丝吵嚷,香客安安静静的选购,店主坐等收钱。

能来这里上香的最小也是个官员,自然不会在乎这一点银钱。钱没了可以想路子再挣,面子丢到这里,只怕第二日整个京城都晓得某某人小气刻薄了。

锦甯扶着王氏的胳膊,却是饶有兴趣的看婢女买香货。王氏见她一双美眸里透着丝丝好奇,不由笑道:“倒是忘了你没来过此处,不如到处走一走吧,还愿的时辰还早。”

未等锦甯开口,便猛地从车厢后头窜出一个人来,扬声唤道:“娘!妹妹!”

护卫们俱是一惊,下意识的便要去摸腰间。却猛然想起今儿护送夫人与大小姐来上香,压根没带上兵刃。佛门清净之地,这些血腥之物自然只能留在方外。等到看清了来人,面面相觑之际更觉得松了口气。

想想也是,这地儿,防守严密。虽然只是寺外,巡逻的护院僧卫却没有半点松懈,别说是刺客了,就是不该有的鸟儿都不会见一只。

锦甯侧脸去看,少年已然笑嘻嘻的挽了王氏的另一边胳膊,脸上带着几分洋洋得意。

不禁叹了口气:“二哥,你想来上香自与母亲说就是,何必躲在车下?”还下着大伙。

锦奇翘起嘴角:“你就不懂了吧,这叫惊喜!”说完,又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嘴:“还说呢,你和娘来上香也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我听到丫鬟说起,还不知道呢!”

告诉你干什么?还不把人家寺庙的庙门给拆了?平生就没见过他信佛,更是整天拿着把长剑嚷嚷着要上战场杀敌去,日日喊打喊杀的,这会子向佛了,谁信啊? '

王氏弹了锦奇的脑门一下:“你妹妹说的对,车底下难道就舒坦了?真是个傻的。”心底下暗暗想着,回头又得把家中的下人好好清理清理。虽说不是什么背人的事情,但她分明说过,只带甯儿去的。

不是偏颇,只是这太庙真是不那么好进的。每日的香客还限制着人数,没见她还得等着时辰到了才能还愿么?这凭空多出来一人,就得减去一个能跟着一起去敬香的下人。锦奇身边总不能一个侍从都不带吧?这又得去掉一个。

为了她院子里的四个大丫鬟都能去,锦甯懂事的一个丫鬟都没带,锦奇这孩子,就只会给她找麻烦。

明明是同日出生的兄妹,怎么反而更像是姐弟俩个?

锦奇皮实的笑着,他不过是贪玩,今日又惫懒的不想上学,这才偷偷的躲在车下。“奇儿是担心娘和妹妹两个女儿家在外头有危险……”

王氏脸上一红,只觉得分外丢脸。多大岁数了还被自己儿子说成是“女儿家”,不禁伸手拍了他的后脑一巴掌:“说什么昏话呢!小心叫人听了去。”

这天子脚下,又是皇城太庙,在这里要出点什么事儿,岂不是打皇家的脸么?

锦奇也不觉得疼,吐了吐舌头,伸手拉了锦甯道:“娘,我和妹妹去逛逛,一会就回来!”

“去吧去吧!”知道他就是个呆不住的,王氏也不拦着,轻轻放了挽着锦甯的手:“别跑远了,甯儿看着他些。”

“娘,我知道了。”锦甯弯着眉眼笑道。

“娘,瞧您说的,仿佛我便是那个孙猴子……光会闯祸了?”锦奇可怜兮兮的道,可他一说孙猴子,便知道他压根没听见去。锦甯当年给弟弟妹妹说西游记的故事时,孙悟空在她的嘴里可不见得讨喜,是个爱打架闯祸的主。

不过,与锦奇倒是真有几分相似……

“少贫嘴!”王氏白了他一眼,不再多说,挥挥手让他们玩儿去。那模样就跟赶苍蝇似的。

走出了一段路,锦甯便甩开了锦奇的手。虽然是兄妹,但在这人多眼杂的地方还是很扎眼的。相似的面容倒不至于叫人误会什么,只是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这么急巴巴的跟出来,不会只为了逃学吧?”锦甯在一个小店前停下来,捡了几串檀香木的佛珠看起来。锦奇也只好停下,跟尾巴似的站在她身后,却听见她略带笑意的声音。

“还是妹妹最了解我……前几日娘不是说要给我说什么媳妇儿?其实今儿除了替你还愿,娘还约了那家夫人……妹妹?”锦奇得意的说着,却发现锦甯有些心不在焉。

她只是怔忪了一下,听他叫自个,便回过了神,笑着打趣道:“所以你就跟来看看未来的二嫂?”

“哪门子的二嫂!我才不喜欢那些娇滴滴的小丫头,仿佛风一吹就倒似的……”锦奇不屑的说道,可是越听越觉得自个说的怎么那么像自家妹子呢?不过也奇怪,甯儿明明是他最不中意的模样,他却从来对她言听计从,也从来没生出过一丝不喜来。

甯儿是乖巧听话的好妹妹,是聪明伶俐的好妹妹……

“是是是,你就该娶个将门虎女!”锦甯笑道。

“这位小姐……可是喜欢这串珠串?”兄妹俩正说着话,冷不防一边一个丫鬟模样的婢女走了过来,脸上的神情略有些高傲,语气倒还恭敬。

锦甯看了眼手里的佛珠,厚檀香木的,味道有些重。说不得多喜欢,不过是随手拿了。方才跟锦奇说着话,也没再挑挑拣拣,竟是让人误会了。

见她不说话,那婢女略带歉意的说道:“奴婢唐突了。”

“没关系,这珠串倒是挺喜欢,可惜家里已经有了差不多样子的。”锦甯笑起来,信手将那珠串放回去,又拿起另一串玉做的。“我瞧着这个还精致些。”

“女施主眼光极好,两次过手挑的却是小人店里最好的两件。”一直在店内看佛经的店主修士忽然抬起了头,冒出一句话来。

“你都没看,怎么知道我妹妹挑的是哪两件?”锦奇奇道。

那修士穿着藏青色长袍,面相文雅,闻言淡笑:“施主,我这些珠串无论成色品相都是相差无几,虽女施主挑,总是最好的两件。”

却是个有趣的人,锦甯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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