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聪明人

第245章 聪明人

周氏的贴身婢听了几句耳语跑来与她们道:“主子,郡王爷让人传话说请您过去一趟。”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哇!”锦甯笑着打趣道,轻轻瞄了周氏一眼,仿佛有些促狭。

“贫嘴!”周氏不好意思的真了一句,转头对那丫鬟道:“先叫人回了王爷,说我知道了。”言下之意似乎要留下来跟锦甯再聊一会。

蓝锦甯忙善解人意的劝道:“姐姐想学着绣法也不再这一时,说不定郡王爷有要事呢......”

都到避暑山庄了还能有什么要事处理?锦甯定是一位郡王爷......只是他们这一对夫妻感情到底好不好,自家心里却是心知肚明。

想起梁乐恒那天迎自己等人时心中还有几分激动,如今却已经骤然冷淡了下来。到了这儿也不愿意与她同宿一屋呆上一夜的夫君,她真的摸不清他的心思。虽说有些碍眼,但却是名正言顺的 夫妻啊!为何他说起不同房的借口来竟能如此理所当然?

周氏已经不止一次怀疑过他是不是有别的女人,在心里更“应当”成为他嫡妻的人!可是从圣上赐婚开始,六皇子并没有丝毫表露出不情愿的意思,所以那时她也没有对延长婚期一事有过任何旁的想法。

但是如今呢?

他当年莫不是想要拖延时间才远走戎边,最后没法了,才迎娶了自己?

可是他的意中人到底是谁?暗中查访了那么多次也依然无果,不能叫周氏不疑惑。

若能知道那人的存在也就罢了,不管是除掉她,还是大度的迎她进府都无所谓,哪怕是装着贤惠名义上与她平起平坐也不是不可能。反正她是圣上赐婚的郡王妃,任谁也翻不出天区。只要自己不犯什么错,她就不信他还能休了她不成?

这样摸不清什么状况的情势反而更让人难受吧!

果然还是躲在暗处的情敌更加叫人不放心!

侧脸看向一脸笑意的蓝锦甯,心中不觉微微一软。只怕也只有这样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少女才能露出如此天真单纯的羡慕与幸福,才会觉得那人是真的在乎她吧?

漾满了苦涩的心其实微微一掐就能露出苦水来,可面上还得不漏半分。如果有得选择,她宁可不要做这个郡王妃了,有什么,比一个真心爱惜自己的夫君更珍贵呢?

“你说的也是,那我只好先失陪了。”只是端着笑点点头,便起身喊了丫鬟婆子离去。

终于清静了啊!锦甯也懒得看书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魏紫体贴的走了过来,结果她手中的书册。锦甯是个爱看书的,对书本的保养也十分周道,虽是读了几年的旧书,却还有八成新。小心的捧了,又问道:“大小姐可要到屋里歇会?”

“不了,我随意走走。来了两天了,还没逛过这儿。你把书放好就找姚黄她们玩儿去吧!”锦甯冲她笑了笑。

“让奴婢陪小姐一起走走吧?”

“这地方安全的很,你不用担心。若是不喜姚黄那丫头太闹腾......李大哥不是也来了?”

魏紫脸一红,不做声了。心里知道蓝锦甯是不想让人跟着了,也不强求。如今她已不是暗卫,做护卫的也是她那口子,完全没必要做无谓的坚持。

更何况......敢打大小姐主意的人,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

看着锦甯的笑脸不自觉的打了个寒噤,魏紫顺从的退下了。

四下虽不是无人,但也没发觉多少双盯着自己的眼睛。锦甯满意的伸了伸懒腰,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腰臀,果然还是靠背椅舒服啊!回去了就把那玩意改良出来好了。靠枕虽然舒服,夏天用那还是太热了些......

慢慢的随意走着,一路上打发了三四拨殷勤伺候的宫女,让大半人都失望后,果然再没有扑火的飞蛾了。至于最后那个被她小小惩罚了一下的大宫女,她也只能说声抱歉。这杀鸡儆猴,果然还是要杀肥一点儿的才有效果啊!

还有巡查的侍卫们,这些人倒是不会妨碍她,人家尽忠职守呢,她可不会故意跑去找碴。碰上了他们行礼请安她便勉励两句,不过大半还是选择绕道了。

一对死里逃生的护卫看着锦甯远去的笑容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话说这地方虽然不怎么热乎,也不该让人觉得冷吧?明明看起来和蔼可亲的笑容,为啥让他们汗毛倒竖呢?

护卫队长重重的吐了口气,眸中闪过一丝敬畏,转脸便对属下们吆喝道:“行了!继续巡查!皮都给我绷紧了,莫要漏了一处,要是放跑进来一个贼子,老子要你们给老子陪葬!”

众侍卫赶紧点头,抬头挺胸的表示自个精神抖擞完全没有半点瞌睡,有瞌睡的拿也被冻醒了。虽然护卫们有许多个小队,但责任是连坐的。队长首当其冲,他们这些小的也躲不过去。而且今天明慧郡主看起来心情不好,为了避免被抓个现行,还是精神点好。

七皇子身边的大宫女只是带个面生的“宫女”进来就被罚仗责三十了,更何况他们这小虾米?

受了刑法的大宫女哭哭啼啼的被抬回了七皇子的寝室,白色的宫裙上血迹斑斑,一看就知道行刑的护卫是下了死力气的。当然,也真不敢打坏了,只是皮肉受些苦楚罢了。否则真枪实弹的三十仗下去,她还能有力气哭诉?

七皇子坐在椅子上面沉似水,瞪着房顶仿佛上头藏了个贼,好半响才哑声问道:“鸢儿呢?”

底下小宫女面面相觑吱吱呜呜,大宫女心里骂了句“不顶事的”,强忍着疼痛回道:“被郡主叫人叉出去了,说是要送官严查......七皇子救奴婢啊!”

私自带人到皇家私人避暑山庄里,这罪名可不小,否则她何必演这一场苦情戏?

好不容易七皇子殿下看上了自家小妹妹,点了名得要她伺候,这才欢欢喜喜通知了家里人送了小妹上山来,没想到被那一个程咬金给破坏了大好的机会。七皇子虽然不中用,可日后少不得是个闲散王爷,她们一家能攀上,自然前程无量。

若不是自个年纪大了七皇子殿下看不上,她早就主动献身了。再过两年够了年纪出宫去,光凭着宫里当差攒的私房她又能过上什么样的好日子?若是妹妹能抓住了七皇子,到时候求个恩典她少说也能去王府做个嬷嬷,配个管事神马的,这一生也就圆满了。

可惜啊,大宫女此刻真是心痛又身痛。

七皇子面上露出一丝嘲讽来,明慧郡主真要送官的话,这白痴女人还能被送到他这儿来?低下头不屑的看了她两眼,早先怎么没发觉这女子其实蠢笨无比?聪明劲都用到攀龙附凤上头去了吧?以为她那点小心思自己看不出来?

不过却也不好当面驳斥她,以免寒了伺候他之人的心。“我知道了,会和她好好说说的,你下去上药吧,好生歇息。”

大宫女连忙感激涕零的谢了,叫人抬了下去。

一脸烦躁的把屋里伺候的人给赶了出去,看着他们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七皇子冷哼。屋后走出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来,捧着一碟子干果吃得正香,瞅瞅他那副臭脸,不禁笑道:“行了,屋里又没有旁人,你装个什么劲?我说七哥啊,分明你就不喜欢那乡下丫头,还非得生出这么一件事情来,何必呢?累的我又欠了郡主姐姐一个人情......”

七皇子瞅瞅来人,无奈的道:“十三妹......”

十三公主炸毛道:“小七你皮痒了是不是?”

七皇子连忙改口:“好了好了,我这不是一时顺口嘛!你也知道,我这是迫不得已的,那贱人是皇后安插在我这里的眼线,我若不寻点借口糊弄她,保不齐她什么时候就把我卖了。”

十三公主冷笑道:“是你自己没用拿捏不住下人,说这些有的没得做什么!”

七皇子脸上顿时有些难堪,可这宫里的,谁又能保证身边没用别人的人?也不欲与她争辩,反正他这个十三皇妹就从来没用看得起过他这个七哥。

他是懦弱没用,可不至于谁真的对自己好也看不出来。他们俩不过是宫中两个无足轻重的小棋子,或许连父皇都记不得他们的模样了,可皇后娘娘却还是不放心啊......

十三妹说的难听,却是好意提醒。

他到底是皇子,若是因为怕这怕那而失了皇子的气势,反倒让人怀疑。

十三公主见他不说话,终究是心软了些。怎么说,他们也是兄妹。将来她若是找了驸马,还得找个靠得上的哥哥依靠才是。几个皇兄之中,她与七皇子关系最好,所以两人说话时才没用那么多虚伪客套。

“太子哥哥体弱太虚,又爱虚张声势欺软怕硬,父皇早就对他不满。那个女人......”她连叫一声母后都已经不屑,“怕是心急了吧?总想着给几位哥哥添堵才好。你若真纳了那个乡下丫头,只怕回到宫里便会有言官说你强占民女了......”

他何尝不知?

“有机会,我会和乐祥表哥多亲近亲近的......”七皇子无奈又有些疑问的道:“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认定了世子与明慧?”

十三公主闻言,也不吃干果了,看着他,一脸的寂寥。

“......因为他们时这世上,难得的聪明人。”

246.误入桃林

而此时十三公主口中的“聪明人”,却难得的“老马迷途”,到了一处人间仙境。

说是人间仙境,或许有些夸张,只是这地方的确风景秀丽,比之前世那些名胜也毫不逊色。

面前是一汪湖泊,隐约可以瞧见不远处模糊的边际。然而从地势而言,却有拓展视觉的效果,蓝锦甯相信,这湖泊只是看起来大,本质上只怕不许花费多少时间便能绕湖一圈。

四周是密集的树林,远处的瞧不见是什么品种,只那一抹浓绿,令人身心都舒爽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湖水太过干净,于是倒映着天空,反折出一种纯净的蓝。湖面有微风吹过,掀起缕缕涟漪,在脚边轻轻荡漾,然而稍远的湖面中央,却如同镜面一样平静不生波澜。临近湖岸的褐色土地上,种着一排排桃花,花已经落尽,叶子却依然浓翠,枝桠间,依稀可见粉色的鲜桃生在枝头,令人垂涎欲滴。

那遥遥看不清晰的一片浓绿,只怕是一片桃林呢……也不知是哪个人想出的点子,竟然独具匠心到这般地步——蓝锦甯不傻,这一片美丽显然不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周围只有错落低矮的驳杂野花,却是同一品种,人工雕琢的痕迹太明显。

桃子也是败笔之一,无人伺候的桃林,怎么能长出这般硕果来?

只是,置身此地的人,少有人会如她一般还有心思琢磨其他吧?

她……还真是糟蹋了这地方。

“姑娘迷路了?”苍老枯竭的声音乍然从身后传来,吓了她一大跳。几乎是无意识的摆出了防卫的姿态,细嫩的手掌不过虚虚一晃,手中便多了把银光透亮的小刀。

然而对方,却只是一名鸡皮鹤发的老者。

没有仙风道骨的气质,没有威严森冷的怒目,只是一个佝偻着脊背,挽着一个竹篮,目露惊愕与些微恐惧的老头儿,颤巍巍的退了两步,抖着声问道:“姑娘……这是做什么……”

老者身上并没有武者的气息,蓝锦甯知道是自己小题大做了,连忙收了小刀。

“老丈莫怕,小女只是误入此地,乍然听见身后有声音,所以……”她歉然的笑笑,却并未鲁莽的靠近。

她自认耳力不凡,却没有听到这老者的脚步声。若非有高人相助,只怕这老头儿不是什么凡夫俗子。收了刀,只不过是出于一种敬畏。这样的人,她即便拼死,也是打不过的。

只是,他倒是装模作样的很相像啊

“原来是这样……小老儿看守这片桃林,也有数年了,如姑娘一般误入的也不在少数。姑娘可是迷路了,那边便是出口。”老头儿随手一指,说道。

眸中似乎有些疑惑,这姑娘身无长物,只一袭单薄的衣衫,方才那把锋利的兵刃去了哪里?

锦甯笑着谢了,却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笑盈盈的问道:“敢问老丈,此地可有名字?”

“姑娘说的是这湖泊吧?这湖叫做‘镜湖’,这地儿,却是没什么名字的,不过是山庄一隅罢了。”老者笑道,这姑娘穿的朴素,却身手不凡,应对冷静淡然,估计是陪着哪个皇子皇孙来的护卫。若不是方才那一手,他只怕也会将对方当成个无害的小女子。

“倒是湖如其名了。”锦甯望着那镜湖湖面若有所思,又道:“多谢老丈解惑,小女告辞了。”

“且慢,姑娘既然来了,自是与此地有缘的,不妨摘一篮桃子去吧”见她毫不留恋的转身要走,老头儿忽然笑眯眯的出声拦了。

“这不好吧……到底是有主之物……”锦甯犹豫的说道。

“这片桃林这么大,我一个老头子摘也摘不完,每年总要浪费了好些。姑娘若是喜欢,送你些也无妨……”老头儿依旧是笑眯眯的:“老头子看着这片桃林有五十余年了,送出去的桃子也不在少数,庄主也从没过问过。”

锦甯知道这避暑山庄虽冠着皇家的名头,却不能算是皇族之物。

这座山庄修建之初也并不叫避暑山庄,只是一户江南富户的别院山庄。不过是某位风流的任性皇帝四处游历之时偶然路过,在此山庄流连数日,回到京畿后便赐了这么一块牌匾罢了。

那富户自然大喜,便名义上将这一座山庄送给了皇族。不过那皇帝虽然好这口,却是君子不夺人所爱,只说这庄子可“借”给皇族避暑之用,因而才有了如今皇族专属的避暑山庄。

那富户去世,家中出了不孝子,后家道中落,最后族人只得这一个山庄栖身,皇室无意为难,也无旁人敢染指,经敲打过的族人也不敢拿着皇室的名头作威作福,反倒渐渐成了小康之家。

当然,这也是许久以前的传言了,这庄子早就被皇族的人接手。不过,此处的地契的确不在皇族手中,到底是何人的,又语焉不详。因此这个说法,也很有可能是事实。

五十余年一个人打理这么大的地方,倒是难能可贵了……锦甯这么想着,又不禁笑起来,笑自己真是犯傻。老头儿固然说是这么说,她却不一定非要相信的。一个人将此处打理的这般井井有条,说出去,谁会相信?

“姑娘可是笑老头子胡言乱语?”老头儿不高兴了,一团孩子气的皱了脸撅了嘴巴:“不信就算了。”气呼呼的转脸要走。

走了两步,见身后的丫头竟然不出声阻拦,惊讶的回头:“你怎么不拦住我?”

这老头儿……真是忒可爱了

锦甯差些笑喷出来,出于礼貌还是忍住了:“老丈莫要误会,小女只是想起了一些趣事,并非有意嘲笑老丈,还请老丈原谅。”

老头儿似乎明白了什么,扁了扁嘴,鼓鼓囊囊的双颊滚动着似乎在说什么。锦甯没有听清,便问了一声,那老丈便气愤道:“你这鬼灵精的小丫头莫要逗老头子玩儿,你这桃子要不要,不要就算了,莫要以为老头我好欺负”

“小女不敢”锦甯顿时肃容道,不过心里却想着,这老头儿多半会与自家太爷爷性情相合,两个人若是能凑到一块儿……还不知是怎样一番热闹“老丈莫气,小女只是一时觉得有趣,若是冒犯了老丈,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跟我这小孩儿计较……”

老头儿也是被她气的迷糊了,她这么一说,心里顿时熄了火。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跟个小辈较真,却是忍不住掀起嘴角来:“丫头有点意思,叫什么名字啊?”

陡然间,却是从卑微老奴成了长辈了。锦甯看的心里偷笑,这伪装的也太不称职了,这么一下子就漏了底儿。不过面上却是狡黠的弯了弯唇角,一副恭顺的模样:“小女姓姚,名紫。”

窑子?这名儿可不怎么好听……老头皱了皱眉头:“哪两个字?”

“女兆姚,姹紫嫣红的紫。”不好意思姚黄魏紫,借你俩的名字凑个数儿

眼前这人身份未明,哪能彻底暴漏自己的真名。君不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老头儿的眉头舒展了些:“这名字还凑合吧不过你家大人也未免太……”正要苛责两句,一想到这女娃娃的身份,却是很有可能打小就被家人抛弃,更有甚至,压根家里就死绝了……不禁改了口:“姚……小紫儿,你可有字?”

锦甯一怔,还是顺从的答道:“小女过几月方才及笄……”

还没满十五?老头儿愣了愣,上下打量了面前的少女一番。端凭那气貌风度,他还以为这女娃有二十了……或许三十?只是此时方仔细打量她的容颜,果然还存着三分稚气。

罢了罢了,小紫儿便小紫儿吧,只能怪她爹姓什么不好,偏要姓姚咳嗽一声,老头子别过头,将来自随意一扔,却正落在锦甯脚边,别扭的说道:“去摘了桃子就走吧”

锦甯顿时哭笑不得,这算不算强送?

却也听话的拾了篮子,走到桃树边,拣那成熟的摘了一篮子,方才离去。

老头儿见她走的远了,面色却沉了下来:“分明是蓝家的小娃,骗我说什么姚紫,真当老夫是个傻蛋呢”又忽然嬉笑起来:“有趣有趣,蓝家那只老狐狸生了个小狐狸啊只是那小丫头不知道为什么,竟是满身死气……老夫竟是只能算出她是蓝家子弟,却算不出她的本名来……前头遇见个呆头呆脑的愣头青,也是算不出来,不过倒是我族子弟……嗯,老夫在此地呆了几十年,正好腻了,也是时候出去瞧瞧新鲜去。”

又想到,不知道那小丫头改天瞧见自己,会是怎样一副吃惊的模样?

自顾自得意的笑起来,一挥袖,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觉一阵风拂来,那老头竟是失了踪影。

不说那神秘老头到底是谁,却道蓝锦甯莫名得了一篮桃子,心中正是满头雾水。走着走着,身后一阵风吹过,转头瞧去却风和日丽,不禁有些莫名的寒颤。

刚转过头去,却见迎面走来一个同样提篮的身影。

“阿常?”蓝锦甯惊讶的出声,一脸肃容的阿常世子提着一篮子鲜桃,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别扭啊

阿常见到她,却并不觉得奇怪,瞅见她挽着的竹篮,才道:“你也遇到了那个怪老头?”

怪老头?应该是吧……锦甯点了点头

247.无题

两人对眼相看,竟觉出几分好笑来。然而蓝锦甯素来沉静,而阿常更是个木脸,这会心一笑的表情……搁他们身上是没戏的。

阿常把手一伸,撇嘴:“拿来吧。”

锦甯知道他指的是装桃子的篮子,笑眯眯的递了,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都木有。他俩谁跟谁啊,自诩跟他在地府做了两百年的伴,日后也要结伴搭伙过日子的人,跟他客气那不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么?虽说一篮桃子也不沉,但不兴人家摆个绅士风度?

“你也是溜达过来的?”两人一路走也没什么尴尬,反正周围也没人,锦甯想不如跟他聊聊天也好。定亲后的日子,其实过得有点惨啊虽然时常还是有见面,但是常常多说两句话就要承受无数含笑乃至于窃窃私语。就算没什么大妨碍,大庭广众之下,也只得收敛点儿。

可怜的波西贵妇猫雪球,为两人之间的“鸿猫传书”跑细了肉胳膊肉腿儿。

雪球是阿常找来的,很通人性。除了锦甯和阿常,跟谁也不亲,也就锦甯的侍女还能勉强抱上一抱,就连锦曦想上去摸摸,猫还得龇个嘴露出锋利的尖牙。竹林通往阿常家小屋的密道,此猫溜达了无数次,从没露过痕迹耽误过事情,由此可见,这猫儿精的很。

锦甯一直怀疑阿常是不是滥用职权塞了个小鬼进猫身去,不过在得了阿常数个白眼球之后,只得摸摸鼻子承认,这其实就是只普通的猫,就是聪明了点难缠了点。

少女柔美,少年俊逸,放在一块儿瞧,怎么看怎么顺眼儿。两人相伴而走,若有旁人在侧,定会会心的以为这对准小夫妻俩偷偷甩了人跑出来幽会来了。少女清秀清风不时回头说笑两句,而少年呢,挽着两个装满桃子的竹篮,虽说有损形象了一些,但终究还是副和美的画面哇

只可惜,谈情说爱与他们无缘。倒不是二人彼此看不上眼,其实吧,阿常自然是喜欢着得,蓝锦甯又何尝不乐意?只不过呢,两个人呆在一起太久了,能说的早一百八十年前就说完了,这会子想寻摸点话题来说,实在是难啊

“梁乐桓试探了三四回了,不过只怕他没看出来,他那个十三妹是个人精。”锦甯从篮子里摸了个桃子出来,撕了皮露出粉嫩的桃肉,掰了一块往他嘴里递了,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人家两手提溜着篮子,她可不好意思一个人独吞。自个也吃了一块,心情很好得的笑眯了眼:“这桃子不错,挺甜的。”

瞧着她那得意的小样,阿常把桃子肉嚼了嚼,满嘴都是桃子香,吞了下去:“所以你就把人家十三公主拐来做你的卧底?”嗯,指不定还有七皇子……那也不是个笨娃,就是心性弱了些,有些怕事。

“说什么拐,这么难听。”锦甯才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十三公主与梁乐桓虽然是亲兄妹,但到底不是一个娘肚皮里爬出来的。更何况,皇族的亲情,本来就最靠不住了。就算梁乐桓还惦记着那么一份血浓于水,但还不稀罕人家为自己打算打算啊?

人终究是公主,与皇子不同。皇子顶多以后赐个闲散王爷的封号,锦衣玉食的圈养起来。有用又忠心的用用也无妨,没用的就当多养了个倒霉儿子。可是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啊不管是招驸马还是和亲,尊贵如公主,日后还不是一样要看别人的脸色?梁乐桓就算登基做了皇帝,能不能顾得上他们且不说,要坐稳那把椅子得花费多少时日?

这锦绣江山虽然姓梁,却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而她和阿常就不一样了。

阿常是靖王世子,虽然靖王爷名义上也闲散的很,可人家可是有号召力的。当年在戍边的时候,也是出过力流过血的,各个世家都敬着呢阿常本身的秘密本就是最大的本钱,何况他在人前,可是继承了父亲衣钵,能文能武的。大梁近年边关稍定,却还是不稳,指不定就有用的上他的时候,就算是皇帝也不敢轻易得罪的。

而她呢?

可算得上是大梁最衣食无忧的郡主了,银子她有,权利她有,还是不沾光的那种。更何况退一步说,她就算什么都没有,也还是固国公府的嫡出大小姐,蓝老爷子最最疼爱的重孙女儿。别看她名声显赫,仿佛做什么事情都逃不过旁人的眼睛,可事实上,她真正的底限在哪里,压根就没人知道。

吃喝玩乐她在行,胆大包天也是出了名得。可蓝老爷子的重孙女会是个纨绔么?这一点很值得深究啊

愚笨的只看得见眼前,觉得她是个一无是处,靠着蓝家和皇族的宠爱才能挣来一身荣光。可是聪明点儿的,还能真的一点都瞧不出来么?

一岁前只是蓝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庶女,几乎是一夕之间就获得了无数的荣宠,这些荣宠哪里来的?

难道蓝正杰那个尚书其实是个草包,只管专宠庶女不顾嫡子?难道蓝老爷子是个傻X,会被一个小女娃哄的晕陶陶的?难道宸帝那就是一个昏君,对臣子的女儿比对自家孩子还宝贝?

而事实上,蓝正杰政绩出色,老爷子英明神武,而宸帝,更是个人人称颂的明君。

所以,一切不过是表象而已。

蓝锦甯自然不用跟阿常分析这些,他心里透着窗呢,一眼就能看穿她狡猾的本质。

“要我看,十三公主才是这个世上真正的聪明人。她知道梁乐桓靠不住,也知道指望不上自家老爹,日后得找个靠的住的伙伴……”虽然痴肥,但那位公主绝对是故意的而且还满肚子的算计精灵……不过,那又怎么样?充其量只是有些自私罢了,只要不是危害到她头上,给她一点机会以观后效又何妨?

那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你看着办好了。”反正他无所谓。他重生本就为了这个小祖宗,而且这么些年来,他也看穿了。这丫只要日子能过的好过的舒心,绝对不会生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

……就算生了又怎么样?

改朝换代是历史进程中不可避免的事情,难道大梁还指望千秋万代?

宸帝该好好感谢老天,蓝锦甯是这样一个惫懒的性子才是……

否则……

阿常眼底冒出一丝黑光,转瞬又消逝,快的连甯小狐狸也没看见

248.禁地之迷

悠哉的闲逛一路,除了几只路过的鸟雀,竟然奇迹般得半个人毛都没见到。

看看天色,却发现已经不早了。夏天傍晚本就来的晚,远远瞧见房舍时,天已然暗了下来。

锦甯暗道一声糟糕,连桃子都没顾得上,匆匆和阿常道别。

可怜的少年挽着两篮桃子目送她离去。

和阿常分了手回到自己屋里,几个担了半天心的丫头便飞快的迎了出来。

虽说是大小姐让她们到一旁去玩耍,可是回来一圈不见人影,四处找了也瞧不见人,这心底焉能真的一点都不紧张?就连魏紫姚黄,都是松了口气外加一脸责怪。

“大小姐这是去了哪里,怎的都寻不到人?”如棋把小心肝安回胸腔的位置,端上清水让她净手,以洗去桃汁干涸后的粘腻,一遍又不需要回答的叨念:“这避暑山庄可够大的,奴婢们对这儿又不熟悉,找了半天不见您的人影,吓得奴婢们都快哭了。”

这是在抗议她的无故失踪?只是她虽说走的远了些,到底也还在山庄里,怎么也不至于找不见吧?不过锦甯心里清楚这几个丫头是真的吓坏了,心中偎贴,自然不会责难她们,而是难得的低声表达歉意:“好啦,好如棋莫要生气了,不过就是出去走了走……”眼看如棋又要开始碎碎念,连忙补上一句:“下次不会了,去哪都带上你们可好?”

一干小丫头这才笑逐颜开,好吃的好喝的一一贡上,生怕这位主儿走了那么半天没电吃喝的会饿着了——只是一路走一路吃回来的蓝锦甯哪里还吃得下?

推却了众人的好意,又和姚黄魏紫把事情说了说,不过漏去了与阿常相遇的那一段。

不管再怎样放得开,这俩始终还是土生土长的大梁女子,有些规矩可以无视,这男男女女之间的勾当,却依旧避讳的很。

她话音刚落,姚黄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而魏紫则一脸凝重的道:“那处桃林……莫不是这避暑山庄的禁地?”

“什么禁地?”姚黄快人快语的说了锦甯想问的话。

魏紫便仔细的说了。

这处避暑山庄的来历大梁上下无人不知,虽然后来又建了几处,却是寻常的地方,也不是像这里这般挂羊头卖狗肉。只不过,那片桃林里曾囚禁过玄虞朝末代帝王,而那个帝王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消失在这里,久寻无果之后,那里便被列为禁地。

玄虞朝,便是被大梁的祖先们所推翻的那个皇朝。

“既然是禁地,为什么都无人看守?”锦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然而想到那个莫名出现的老者,又有一丝明悟,莫非那人便是禁地的看守者。可是若是如此,他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拦住自己,还让她毫无阻碍的进入?

能做这禁地的看守者,那老者身份应该并不寻常。只是先前她却半点消息都没有收到,这又是什么原因?锦甯若有所思的想着。

姚黄却听得兴趣缺缺,唯独在意一点:“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魏紫脸一红:“是李大哥说的。”

李大个升级成了李大哥,虽然听着一样,但背后蕴含的情义却不同。

姚黄便就着这个打趣起魏紫来,锦甯笑着看她们笑闹。

李大个为什么会知道?想来应该是蓝家的暗卫们知道些内幕了,而且并不是所有暗卫都能知道的。不过既然暗卫们知道,那么蓝老爷子、武郡侯爷,还有大梁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掌权者们,也都应该是知道的。

这里有什么秘密?

避暑山庄那么多,为什么她们一行偏偏来了此地?

总觉得有阴谋。

然而想破天去也不明白这背后之人是在谋算什么,按着魏紫的说法,那个前朝帝王纵然活着也活不到现在,早就成了恢恢,如果是有人想借着这个来给如今的大梁皇帝制造一些麻烦,那也太莫名其妙了。

大梁国运昌盛,没有丝毫颓败之像。国库充盈,边关防守严密。无论是文事还是军事,在周边诸国中都属于翘楚。这样鼎盛的时期,谁会那么不开眼的来招惹?

而一个死人,能有什么用处?

锦甯从来不是会钻牛角尖的人,既然想不明白,便不再去想。

随意的抿了一口茶,看着被姚黄闹得粉脸通红的魏紫,不由会心一笑。

尘世纷纷扰扰,与她何干?她只要走完这一遭,就能回去依旧享受她的安宁。

想利用她做点什么的话,她也只能让他们失望了。

不过是一次偶然的际遇,锦甯没有放在心上,阿常也从不把任何事情放在眼里。

天气渐渐转凉,入秋。

十三公主常常来锦甯这边叨扰,多半是冲着这边好吃的。公主殿下虽有些无礼,然而却并不难相处,只要摸清了她的脾性,想要讨好她便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做人奴婢的哪个不会察言观色,只怕早早的就死在了自己的手中,于是这么一来,十三公主是越看锦甯的婢女越顺眼,恨不得将自己身后那一杆子人都替换了去。

她们都只会劝她节食,要她注意自己的身份。可是这些人有真的尊重过她么?有真的敬畏过她的身份么?不要以为她年纪小就什么都不懂,那些轻视乃至于蔑视的眼神,每次都勾起她杀人的欲望,只不过她也深知自己再宫中没什么势力,只能忍耐罢了。

总有一天,姑奶奶会叫你们这些眼线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七皇子却有些灰心丧气,他早就知道靖王世子从不是个好相处的人。然而真正接触了才明白,冰块或许可以用热情融化,但千年寒铁,岂是那么好熔炼的。

不过一次次的被冻伤之后他却发现,这人虽然冷漠,却完全没有恶意。只要不触犯他的底限,在他周围的一尺范围之内,他便绝对安全。

实际上,不必卑躬屈膝的讨好他人,也叫他松了口气。

皇族的傲气啊……还真是,一文钱都不值当。

和十三公主相处的久了,锦甯发觉她倒是个爱好广泛的,说是博爱也不算夸张。只是公主殿下虽然爱好多多,却很难持久,于是便造成了她对什么都喜欢,但要自己去做,却绝对不可能。比如她爱吃,也喜欢看人做菜做点心,也曾兴致勃勃的亲自动手,然而在烧了三次厨房,毁了五件衣裳之后,被臭着脸的大厨们列为拒绝来往户,怎么摆公主架子都不肯让她靠近厨房一步。比如有一阵她迷上了下棋,又不愿动脑筋,结果棋艺奇臭无比不算,还爱耍赖做小动作,成了标准的臭棋篓子。但凡会点棋艺的丫鬟们纷纷避之唯恐不及,除了自家的宫女躲不过,只能拉长了苦瓜脸勉强上阵,就算是最好脾气的如棋,都会找借口脱身。

其实这小丫头还是有优点的,至少不会随便迁怒于人。

因为走得勤,便和常常和锦甯在一处的人熟悉了起来。梁微绮本就是她姐姐,对这个妹妹说不上喜欢却也并不讨厌,时间长了,倒觉得这妹妹是个难得看的清楚的,也就常有往来了。锦曦与十三公主年纪相近,凑在一起叨叨咕咕的时候也多了起来,只是小时候当惯了小先生的锦曦,总是对她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埋怨。靖王家的小庶女美玉倒从一开始就很喜欢这个胖乎乎的公主姐姐,这丫也是贪嘴一族,跟着公主姐姐总有好吃的……

大皇子妃也常常带着小儿女们到她屋里来玩耍,几个半大的小娃,成天和蓝家小双胞胎混在一起四处捣蛋……

锦甯看着一屋子谈笑风生的大女人小孩儿,很有种抚额的冲动。如果这是在固国公府她自己的房间,只怕早就让如棋端茶送客了,绝对不会任他们这般闹腾。

不过既然不是自己的,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若无其事的从一张被撕破的古画上移开目光,她可没有爱护公物的美好品德。

山庄的管事们欲哭无泪的听着手下的小头目报告近日的损耗,娇贵的花花草草本就会自然凋零,换上最新的也就罢了;桌椅板凳碟子盘子之类的物件也属于高消耗物品,换个几次也无伤大雅。然而数件古物被摔成了破烂,名家名画像破纸一样飘零在风中,他们怎能不肉疼

就算皇室会予以补偿,可这些都是坏了一件便少一件的珍品啊啊啊

同时也想不明白,明明以前都会安安生生约束小娃们不要淘气的贵人们,这次为什么竟会如此的放纵自家的娃?

也许他们下次应该摆上精美的赝品充数?

而一直谋算着想要找个机会和蓝锦甯“算账”的梁乐桓,却悲催的发现对方压根就没有想跟他谈谈的意思。无论是明理暗示还是背地里传递纸条,无一例外全都石沉大海。在第三次被放鸽子回屋上药消肿之后,他的怒气上升到顶点,耐心已然告罄,面沉似水的宣布:避暑结束,打道回府。

秋高气爽,带着当地的特产,在山庄管事们欢喜的眼泪中,一行人踏上了回京的路程

249.想谋朝篡位啊?

队伍中的小家伙们经过一次放肆的避暑经历,似乎被开发出了活泼捣蛋的潜质。一路上破坏力惊人,途径的驿站无论路边的花花草草还是其中的物品,都遭到了大大小小的打击。然而相比起来,这些并不值钱的东西还不值得贵人们注意,最后还是蓝锦甯实在看不过去,在临走时会给一笔为数不小的银两赔偿。

除了足够补上损耗之外,每个驿站守卫官员也能拿到一些结余。至于这些银钱会不会被公平分配给每一个人,这就不是蓝锦甯会关心的事情,毕竟无论哪个世界都做不到绝对的公平,更别提是这种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古代社会。

如此一来,哭丧着脸的官员们自然没开眼笑,甚至恨不得小家伙们的破坏更彻底一些……

“锦甯,你这样会惯坏他们的……”梁微绮无可奈何的看向正在互相丢点心丢的不亦乐乎的小双胞胎,虽然她不在意这点钱,可她担心这会养成小家伙们的不良习惯。有着她和小姑压制的这辆车上况且如此,那几辆只有几位小公主小皇子的车上会是怎样一副惨状,她都有些不敢去想象了。转头又对婠儿和翔儿挑起柳眉道:“好了不要闹了,母亲是怎么教你们的?”

婠儿和翔儿见母亲是真的要生气了,方才一边一个在锦甯身旁坐好,异口同声的道:“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我们知道错了。”

分明是知道锦甯会护着他们才敢这么大声的应她吧?梁微绮无力的望着搂着两个侄儿侄女笑得无比和气的蓝锦甯,忽然觉得这丫头似乎有些坏?

何止是坏,简直是坏透了。

“大嫂,只是一些糕点,没关系的。”果然锦甯温柔的说道,“不过婠儿和翔儿小小年纪就知道‘悯农’,真是不错了。翔儿,你想不想知道我们吃的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翔儿狐疑的看了自家姑姑一眼,是不是也笑的太好看了一点?不过微末的狐疑马上就被好奇打败,亮晶晶的眼眸望着她,十分用力的点头,大声的应道:“想”

“婠儿也想”不甘示弱的梁家小娘子婠儿,紧跟着大声说道。

“那你们想不想吃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做的糕点啊?”锦甯拉长了语调,带着诱惑的声音问道。

“想”两声毫不迟疑的,清脆的应答。

梁微绮别开脸,很怕自己忍不住护犊子的劝说锦甯。这俩瓜娃子明显是被锦甯拉上了贼船了,而她这个做娘的,虽然明明知道这两个小娃娃之后很可能有罪受了,可还不能出声阻止……

貌似蓝惇和蓝宜小两个,也是从小被这么骗大的……

没关系没关系,让两个小家伙受受苦也没什么……只不过剩下一年而已,全当时她体贴小姑了,以后她想祸害,也只能祸害靖王府的娃娃们了……

小孩子……都是要教的嘛

“好那等回家了,姑姑就带你们种稻谷去”锦甯面不改色的说道,仿佛种田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全然不顾两个小娃至今也才三岁而已。

咳咳,那貌似是虚岁来的?

小时候要吃够了苦头,长大了才能印象深刻嘛

娃娃们兴奋的问起稻谷是什么,要怎么种,种在哪里等等幼稚的问题,梁微绮已经不忍心在看了。咳嗽了两声,却完全被小瓜娃子们兴奋的音量给遮掩了过去,以至于她是在有些郁卒。

她这个当人娘亲的,还没人人家姑姑的威信高……实在是太失败了

傍晚,马车停下,到了驿站。

此处离景城已经不远,只是安国郡王说,与其匆匆忙忙在关城门前赶回京畿,不如好好休息一晚上明早再动身——毕竟他们不赶时间。

大家伙想想也是,夜晚匆匆入城,疲累了一天的众人也没什么精神了,还不如明天天亮了再赶路,回了家也能好好捯饬捯饬,便没有疑义的通过了。

时间有些早,离晚饭甚至还有一段时间。十三公主蹦蹦跳跳的来请锦甯出去走走,同来的还有几位年幼面嫩的小公主,害羞带怯的望着她。虽然官驿这种地方着实没什么好风景,不过外边的小摊贩对这些公主还是颇有吸引力的。这里的安全也无虞,还没有人胆子大到在离京畿如此近的官驿附近作案,于是锦甯便点了点头,只让如书跟在身边。

如书家中弟妹多,带小孩子比较有经验……

刚出了房门,就碰上携手来找她的锦曦和美玉,于是“逛街”小队又多了两人。

当然了,这么一群金贵的女娃娃出门,还是有护卫跟从的。要不然随随便便碰上弄痛了哪一个,谁敢担这个责任?

官驿附近的小集市虽然不怎么热闹,却是挺大的一个地方。锦甯兴趣缺缺,找了个茶摊喝茶,顺便把如书借给锦曦……这些娃娃们身上都有银两乃至银票,然而这里只怕消费不起,如书能很好的充当钱袋的角色。十三公主有了锦曦这个作伴的,哪里还用的着她陪,虽然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不过想想也就随她去了。两个大萝莉带着一群小萝莉,身后缀着数十个平民装扮的侍卫,高高兴兴的走了。

准备的还挺充分,锦甯带着笑意的眼神落在那些侍卫身上,不觉卷起一个甜笑。

这样的茶摊上,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货,普普通通的菊花茶罢了,总算还能入口。锦甯坐了一会就觉得有些无聊,也想四处随意走走。不过刚起身,才想起自己出门时忘了拿钱袋,顿时被那两个铜板的茶钱给难住了。蹙了蹙,她莫不是要在这儿等着如书回来付钱?

驿站倒是离的不远,只是为了两个铜板特意带人去拿钱……这个脸,她丢不起啊

眼见喝茶的人一批换过一批,只她一个点了一壶菊花茶却还留在摊位上,茶水摊子的大娘的目光看着都起了狐疑——穿的这样富贵的小姐会没有钱?当然不可能,最大的可能就是,人家没有带钱的习惯

大娘自然不会为了这一两文的铜钱去为难人家一个小姑娘,而且看起来还是有身份又体面的一位官家小姐,当即走了过去,冲她和善的笑了笑:“姑娘身上没带碎银子吧?无妨的,下回一起补上就好了。”

锦甯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

尴尬的向大娘道了谢,忽然发觉视线里飘过一个熟悉的人影,下意识的便抓住了那人:“身上有没有带钱?两文钱就好”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问道:“你要两文钱做什么?”

这声音,磁性有如大提琴般醇厚,带着丝**惑的音调,让蓝锦甯瞬间愣住了。

僵硬的仰头看了一眼,那精致的眉眼有如书画中的美人,高傲中略带谦逊的气质,唯有一双标志性的桃花眼,深处暗藏着入骨的阴暗。

这一世,他从未以花花公子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过,然而,她却依然把他和那个男人画上了等号……镌刻在骨子里的阴冷感便下意识的袭上身躯,锦甯捉住他的手似乎被烫着一般迅速的收回,也没有回答男人的问话,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她就这么……讨厌他么?

梁乐桓的眼眸里盛着浓重的悲哀,以及这两三个月来,被无视的怒气。

锦甯只觉耳旁袭过一阵风,眼前一黑,人便失去了平衡感。下意识的尖叫被一只冰冷修长的手给捂回了肚子里,恶由心生的狠狠咬住了那只手。

待到重新感觉到地面的踏实感,耳边传来梁乐桓恶狠狠的声音:“蓝锦甯,你可以松口了”

他以为她愿意咬他?锦甯挑挑眉,放松了牙关。梁乐桓看了自己的手掌一眼,忍不住倒抽了口气。

两排细细的牙印均匀的分布在手掌上,尖利虎牙以及门牙的位置,渗出的血珠分外红艳。

这丫头,下口真狠

“原来是安国郡王,”锦甯面上突兀的一红,旋即镇定了下来:“这种当街虏人的小人行径,未免有失您高贵的身份……”

看着她那淡淡的的模样,毫不在意的讽刺口吻,梁乐桓心中莫名一痛。

这就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寻回的人儿,这就是他一心一意想要补偿的女子

他这几千几万年来所受的折磨,难道就是为了得到她这样的回应?

“勒如熙,不要装傻了。”他盯住她的眸子,咬牙问道:“难道你就不想解释什么?”

“六皇子殿下,”蓝锦甯嘲讽的一笑:“首先,本郡主姓蓝,其次,我该解释什么?”

“你是蓝锦甯,也是勒如熙”手掌狠狠的捏成了拳,手心处浅浅的伤口传来刺痛,却不能让他转移自己的目光。眸光变得幽暗而深沉:“我找了你很久,你却躲在一边看我笑话?嗯?”

“笑话?”蓝锦甯侧过头,仿佛疑惑的问道:“不知道六皇子殿下找本郡主有什么事呢?又提供了什么样的笑话供我娱乐?不过,您方才说的话,倒真像是个笑话……”

“就算你不承认也好,总之……”他望着她,忽然有些迷茫。不过转瞬间,迷茫散尽,仿佛下定了决心般,斩钉截铁的说道:“我是不会让你嫁给别人的……”

“本郡主婚期已定,皇上做媒,钦天监定的好日子。”蓝锦甯笑的很迷人,优雅而得意。“除非……原来你想谋朝篡位啊?”

梁乐桓深吸了口气,从没想过,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竟然也会这样伶牙俐齿。

250.阿常也腹黑了

话说,驿站这种地方,为毛会有这种别人看不到的死角捏?

蓝锦甯很忧郁,梁乐桓很无语。

什么现在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子自己压根就不认识?以至于需要深呼吸来协助自己平复激荡到恨不得杀人的心情?还是因为,慢慢习惯了女人顺从自己,已经不能接受被人反抗了?

“我还不至于为一个女人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下意识的话就这么冲出脑海,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只看见锦甯唇边的冷笑了,忽然意识到大事不妙,脸色就有些狼狈,顿时愣在那里,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把话吞回去。

“我明白了,六皇子殿下”锦甯忽然褪去冰冷的模样,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既然如此,我想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不,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好谈的,你说是吗,表哥?”

表哥……就算她不嫁给别人,也不会嫁给自己……

虽然,在这个时代,表哥表妹联姻的比比皆是,然而他却是带着现代人记忆的人啊,怎么能不明白,这个身份代表着,他们没有可能?

捏起的拳头指节泛白,掌心已经感觉不到痛,因为心中恍然的痛,让他无法思考。

即便找到了,他……也还是不能拥有这个女子么?

而且,就算他可以抛开一切都不在乎,可,她是订了婚约的人啊……

蓝锦甯转身离去,挺直的背影带着孤傲,没有丝毫的留恋。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已经渐行渐远了,不是么?

那个女子甜甜蜜蜜喊自己老公的模样,竟然已经不再那么清晰了。她的笑她的泪,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

自己借着她丈夫的身份慢慢夺取了她家族的企业,她没有一声埋怨,甚至没有一点点恨。他是知道的,自己这个前世的小妻子,其实对那个家族并没有多少亲情在。而在得知他背叛,潇洒的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她脸上也没有一点点的伤心和难以接受,好像一切是那么自然,那么的理所当然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爱过他,只是顺势而为的嫁给他,然后理所当然的离开他

可是他呢?却背负着对她的愧疚,一点一点,深陷在对她的回忆里。那种自责,那种痛苦,让他红了眼,不顾一切的毁掉了吞并勒家后的罗家……

她应该是恨的吧?恨他毁了她的家族,恨他背叛了她……

他以为,这可以让自己稍稍心安,可以再面对她的时候,能够理直气壮的……挽回。

然而,她还是漫不经心的笑着。

阴翳的眼睛,盯着缓步离开的少女,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样的滋味。

她慢慢的走入阳光中,金色的光芒分布在她的肩头,那样唯美而灿烂。而自己,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一点点的,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才是……最残忍的惩罚。

梁乐祥,是她最初的障眼法吧?让他以为,他是另一个重生者,和曾经的他来自同样的时代,有着相关的记忆,吸引了他大半的注意力。而那个孩子的冷淡,也的确让他没有办法确认。他从没见过那么冷漠的人,冰冷的,仿佛一块坚硬的寒铁,难以拉拢,直到放弃。

他有所顾忌,因而一直放任这个男人成长着,不过如今,好像没有必要了吧?

美丽的眼眸,染上一层黑色的光,那样狰狞可怖,恍若修罗。

锦甯忽然觉得脊背一冷,心头升起莫名的不安。不过很快的,她挥去这种感觉。

“阿常阿常,你在哪里?”步入驿站的大门,她直直的往梁乐祥的房间冲去,驿站的官员护卫就这么看着她开开心心的叫着未来夫婿的小名,大大方方的冲了过去……

明慧郡主,您可不可以含蓄一点撒?

官员们扭曲着脸,强自装着视力不佳的模样,转头瞧见淡定无比的护卫们,心生佩服。

恐怕是已经习惯了吧,才能如此镇静?

房间门没有关,锦甯没头没脑的冲进去,差点摔了个料峭。好在有堵人形肉墙及时拦住了她,结实的长手臂随意一捞,就将她捞入了怀里。挑了挑眉:“做什么,疯疯癫癫的。”

仰头给他一个甜笑:“借我两文钱。”

“……”他身上怎么可能有铜板?不过看她双眸亮晶晶的模样,他二话没说,伸手一招。

“少主。”突兀的黑色身影出现在房间内,低头附耳。

原来靖王爷也有暗卫啊锦甯用挑剔的眼光看了那人一眼,然后满意的收回。

暗卫狐疑的望着和自家小主人搂抱在一起的少女,这位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未来世子妃了……不过为什么是传说中的?

因为他被分到少主身边没多久,还木有见过哇

坦白说,暗卫是有些激动的。分来这么久了,少主也没让他做过什么事情,实在是有点大材小用,太浪费了哇只不过现在青天白日的就唤他出来,莫非是有重要任务?

“两个铜板。”梁乐祥冷着脸,沉声说道。

暗卫直觉应道:“是”正准备消失,忽然想起来,少主说的任务好像是……

两个铜板?

如同被暗算了似得,暗卫飞了一半的身子一个料峭,差点没跌个狗吃屎。“少主?”

“拿两个铜板来”梁乐祥的目光更冷了,他可不喜欢有人质疑他的命令“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么?”暗卫羞愧的低头,的确是小事……可是这种小事,用的着把他这样精英一般的暗卫找出来处理么?

太木有战略眼光了吧……再说,他身上怎么可能会有铜板这等平头小民才会用的到的货币?

不过,这好歹是少主吩咐的第一件任务,就算再微不足道,他也要办好……擦了擦额头的虚汗,马上消失在二人的眼前。临走前,还听见少主温柔的哄着他怀里的姑娘道:“稍微等下,一会就给你送来……要不要喝点水?”

感情他是在给未来的小主母办事哇那更得尽心尽力了。

半个时辰后,可怜的暗卫带来了铜光闪闪的两枚铜板,交到自家小主子手里……

于是他躲回暗处看着未来少主母兴冲冲的跑了。

话说,这个地方找个铜板还真不容易啊……贵人们的钱袋里翻不出这种东西,这找两个铜板,竟然耗费了足足一个时辰,要不是他机灵……好吧,那种丢脸的事情就不要说出来了……

“武,铜板哪里找来的?”梁乐祥仿佛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似得,忽然问道。

房中明明没有半个人,却诡异的让人有种灼热的感觉。当然,不是什么东西自燃烧起来了,而是仿佛眸中生物的脸皮被自身的热度烤红的味道……

“属下……属下是从一个卖茶得大娘那里‘借’来的,”木有办法,那种升斗小民,就算一个铜板都恨不得藏到裤腰带里,只有那个大娘的铜板光明正大的等着人偷……咳咳“不过属下已经还了她十两银子的利息……”

借两个铜板还十两银子,这比高利贷还黑啊……

“嗯,办的不错,我会跟父王说的。”梁乐祥点点头。

其实您心里已经笑翻了吧?只不过冷脸了太久,已经不会对除了锦甯以外的人露出笑脸了吧?

屋里静默了半晌,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那个,少主……”

“嗯?”梁乐祥挑眉。

“这种事情,可不可以,不要告诉王爷啊?”要是让王爷知道,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暗卫,居然去偷人家百姓的钱财,一定会想要扒了他的皮的……

“这怎么可以本世子做事一向最公正不过虽然只是见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也还是要让父王知道的好本世子绝不会埋没人才”梁乐祥一本正经的道,是多么的正气凌然啊

果然啊,和蓝锦甯那种娃呆久了,还是会被传染的吧?世子殿下,您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腹黑?

少主果然不好伺候……“武”欲哭无泪的苦着脸,已经预料到了自己杯具的下场……

“大娘”蓝锦甯跑回茶摊,笑眯眯的递上两个铜板:“给您茶钱”

茶摊大娘惊讶的看向那只攥着两个铜板的白嫩小手,想起了这姑娘,顿时笑眯眯的道:“不是说不用了么……”手脚利落的收下,回头乐呵呵的夸奖道:“这大户人家的姑娘,果然就是不同,一点小便宜都不爱占……”

蓝锦甯害羞的低下小脸,仿佛被夸赞的脸红了:“看您说的,我回去了啊,大娘”

“唉姑娘慢走啊”挥挥手道了再见,看看没什么生意,乐滋滋的捧出了装茶钱的匣子:“……一百四十七……咦,怎么还是一百四十八,刚刚那姑娘不是给了我两个子?这是什么?银子?哪来的银子啊……卡兹……哎哟我的牙,还是真的啊”

大娘愕然的望着多出来的银子,有些恍然的往官驿的方向望去,那漂亮小姐的身影一晃眼竟然已经看不见了。

“莫非那姑娘是仙女儿……嗯,一定是好心的仙女儿……”

于是,某年某日某时,从京畿附近的某一个官驿外小集市里,忽然传出了仙女下凡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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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东晋先生

又是一年浓秋。

趁着天气凉快,朴实的百姓们自然勤勤恳恳的下地干活。正是秋收时节,各个郡县也正紧锣密鼓的筹备着年末的岁贡。

固国公府蓝家也有自己的土地,各处的庄子收成下来比起一个下县的岁贡都不会少。从搬到这座宅邸的第一天起,老爷子就将自己明处的产业一件不漏的都交给了王氏——男主外,女主内,谁叫王氏是唯一的主母?老爷子也不怕王氏会糊弄自己贪墨银子,这一大家子都要靠她来主持的,没点信任根本过不下去。

幸而王氏是个贤惠忠贞的,没有辜负老爷子的期望,不仅将固国公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各个庄子也是井然有序,没有半点忙乱之处。

最困难的时候已然过去,如今只要坐享其成就好。蓝家早就不缺钱了,节余的钱财,不过是为了后世的子孙能有更多的资本罢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然而大部分人还是希望能有更多的富贵,好让自己的子孙后代能永远享福。只是大半这样做的人,积累的家财总会叫不肖子孙肆意挥霍的干净。

这世上,永远不缺不知人间疾苦的二世祖和虎视眈眈狼子野心的小人。

内忧外患之下,覆灭几乎是一定的。

北边的东盛国忽然放弃了与大梁的连年对峙,撤出守在戍边的大半兵力。然而向来有“猛兽”之称的东盛国士兵,即便只剩两万的边关将士依然是不可小觑的战力,更何况东盛的那位新帝心思阴沉难以捉摸,因而宸帝并没有因对方的撤兵而懈怠,而是命人原地待命静观其变。

未及一月,潜伏在东盛的探子便传来了最新的消息。原来东盛国主抽调兵力,竟是给了那个在戍边战役中与六皇子斗的不相上下的少年将军,让他对夹在东盛与暨国之间的一个小国实行战略性入侵。

那小国的国主昏庸,底下文武官员饱食终日,只晓得剥削民众,压根就是一群蛀虫。战事一起,竟都是晃了手脚,不过三两日,便被破了三座城池。这样的国家,国民忧心忡忡,官员惶惶不可终日,根本难以维系正常的朝堂秩序。

少年将军万夫莫当,剑锋直指皇城

其实即使东盛国不插手,这个小国的灭亡也指日可待。

很显然,东盛与大梁僵持不下,而新帝急于建功,便将目标落在了暨国头上。小小一个垂危小国,自然不会被放在眼里,只是这位东盛皇帝,未免也太心急了一些

暨国不乏有远见的良才美玉,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暨国国主心中通透的很。只是暨国乃是农业大国,于军事一道并不擅长,虽然派兵助阵,却依旧节节退败

这一年秋岁,小国得了暨国指点,派遣使臣前往大梁,替国主求取大梁公主,以求联姻之谊

“想要我大梁公主下嫁,做他的春秋大梦”即便那是一国之主,然而如此没落如此昏庸的一个君王,哪里值得赔上一位公主的终生幸福?宸帝在朝堂之上便勃然大怒,就要命人将那痴肥的使臣丢出殿去

大梁如今民富兵强,说公主嫁给一位君主是下嫁,也并非言过其实。

更何况小国垂危之际,公主嫁过去岂不是要做一个亡国皇后?宸帝的公主们再不济,那也是自家血脉,尊贵无比,岂容如此折辱

“大梁陛下请息怒”眼见小国使臣依然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陪同而来的暨国使者自然不好再保持静默。鄙视的瞪了那胖子一眼,对龙座之上的宸帝作了一揖,:“且听文熙一言。”

本国官员对皇帝称微臣,他国官员,自称下臣,身无官职者,只可称草民。

为何此人竟如此厚颜,敢于自称?

宸帝闻言不禁皱眉看去,不过是随意的一瞥,眸中却现出精光。这名自称文熙的男子,穿着并不是官员服饰,而是各国通用的儒生服,表明此人至少是个有儒士

儒士与进士不同,并非通过科举一途便可以享有的名号。儒士者,必定是受到举国上下乃至他国人承认的饱学之士,品行无缺,德行高尚。虽然身无官职,却享有超然的地位这样的人,无论国籍走在路上便可以受到众人尊敬,说是古代的大众偶像也不为过

就是整个虹祁大陆,也仅有十名儒士,两名大儒其中大梁占了三名儒士一名大儒,东盛仅有一名儒士,而剩下的几乎全部都在暨国

儒士虽无权势,却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而这种影响力,没有人能将它视若无物

这儒生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穿,都敢穿的

“原是东晋沈先生”宸帝目光顿时肃然起敬,言语之中都多了三分尊重。

东晋先生是雅号,并非真名,他全名沈墨,表字文熙,乃是二十年前暨国新晋的第五位儒士,以善辨著称。此人家境不俗,从小就被称为神童,更是暨国大儒玄先生的高徒许是在玄大儒的影响之下,东晋先生没有丝毫世家子弟的高贵气质,更无出仕的念头,为人最是乐善好施,从小便是人人赞誉的散财童子

当年不过十五岁的少年沈文熙,便已然位列十大儒士之末

而如今,此子也不过三十五岁,家中只有一妻一妾。妻子乃是玄大儒的孙女,而妾氏,乃是暨国公主,当今暨国国君的亲妹妹

堂堂大国公主,竟是只能为妾,由此可见儒士地位的崇高。

东晋先生居然肯陪同小国使臣前来大梁,可想而知,那小国国君是被逼到了什么样的窘迫境地,竟是不惜血本了

当然,这其中,也定然有暨国国君的推波助澜。

景城固国公府邸。

蓝正杰自下朝之后回到家,便长吁短叹。讲到那位暨国名士的风采,更是双眸异彩连连,差些就手舞足蹈了想他当年也是拜在一位儒士的门下,如今才能有如此地位。只是他资质普通,老师也不过是见他诚恳上进,又看在武郡侯府或者说是老太爷的面子上才勉强收下,终其一生,他也成不了儒士瞧瞧那位,不过年仅三十五岁,傲然立于别过大殿之上,对着帝王侃侃而谈,是何等风姿

不过,羡慕钦佩是一回事,他却是不想当什么儒士的。

从前他只求出人头地,叫一切看不起他的人都另眼相待,而如今,他只求此生平安顺遂。

王氏笑眯眯的瞅了眼兴奋如同孩子一般的丈夫,唇畔泛起温柔的弧度。

这些年,越靠近他,便越能发现这个年少便有为的丈夫竟还怀有一颗赤子之心

蓝锦华诧异的看了父亲一眼,想来一本正经的父亲露出这小儿姿态的一面,可真是少见啊不过只是一霎,他的注意力便又被怀中扭来扭去的儿子给勾了过去,和另一边抱着女儿的妻子对视一眼,眸中都是无奈。

一岁多的孩子,最可爱也最好动他们可不是锦奇,一个人就能搞定两只

想要交给奶娘去带吧,又觉得不舍。

而蓝锦奇这家伙,竟然在一旁闲闲的给他们打瞌睡

简直罪不可恕

“皇帝伯伯答应他了没有?”曦儿可爱的偏着小脑袋,望着兴奋的难以自已的爹爹,一脸好奇的问道。

蓝正杰摸了摸锦曦的小脑袋,慈爱的道:“小孩子家家的,莫要问这些事。”

“爹爹不要弄曦儿的头发,都要散了啦”曦儿不依的皱了皱鼻尖,虽是这么说,却并没有躲开父亲的大手,反而有些像是撒娇。虽然爹爹总拿她当小孩子看,可是她不在乎呢

姐姐说,孩子在大,在爹爹和母亲的眼里,也都还是孩子。

疼着、宠着、爱着的小娃娃。

“好好好,我们曦儿长大了,知道爱漂亮了”蓝正杰捏了捏她嫩嫩的小脸蛋,亲昵的说道。眼角拐到在一旁偷笑的妻子和大女儿身上,不禁乐呵的道:“甯儿过来爹爹这里。”

锦甯额首含笑,起身走近。

看着少女缓步而来的窈窕身姿,蓝正杰的眸中有一丝恍惚之色。

当年的孱弱苍白的**如今生的亭亭玉立,说是女大十八变也不为过。锦曦还存着几分稚嫩天真,锦甯却是完完全全的蜕变。这种蜕变,似乎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只是一直以来,他似乎都有意无意的忽略了过去。

这个女儿,曾经带给他许多欢喜与骄傲。

还有大半年的时间,甯儿就要嫁作他人妇了啊

真是有些不舍得呢

“甯儿都长这么大了……”瞅着大方得体的有点过头的蓝锦甯,蓝正杰正想好好感慨两句。

冷不防王氏凉凉的道:“相公这是说的什么话,甯儿可是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个当娘的不让女儿见爹呢

呃……蓝正杰尴尬的看了妻子一眼,别这么让他下不来台哇

“妾身同您说笑的,不过这孩子么,总要长大的,相公你说是不?”王氏冲他挤挤眼睛,笑道:“不过这还没出嫁呢,你也别急着儿女情长。等真到了那一天,大不了我这个当娘的让贤,让你抱着甯儿好好的哭一场,如何?”

蓝正杰一怔,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却是锦曦憋不住先笑了出来。然后便听那笑声不断噗嗤响起,就连下人们,也都忍不住的背过身去。

这一家之主的面子啊……

回到院子里,王氏还面带着笑意,见蓝正杰绷着脸不说话,便慢慢收敛了去,温声问起了锦曦所问的问题,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

蓝正杰心中其实并无恼意,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罢了。见妻子小意温存的同自己说话,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暖意。只是谈到此事,还是叹了口气道。

“这嫁娶之事,岂能草率应下?别说一个夏国的君主,便是暨国国主亲自求娶,陛下也要好好斟酌斟酌的。不过……只怕那夏国国主是打错了主意喽”

(PS:终于到第五卷了(~o~)真是不容易啊撒花~~~)。

252.下元节(一)

的确,夏国一个小国,想要求取一个诸如梁国这样大国的公主为妻,实在是不合时宜的。想那夏国国主素来昏庸,这其中只怕有其他人的推波助澜在里头。

而东晋先生,虽身为暨国人,然而祖上却是夏国籍,只是后来在暨国取得了功名,这才在暨国安家,一辈辈安居下来,血脉已然稀薄。凭着这点稀薄的血脉,即便是夏国国主亲自去求他,他也不会应下这桩糊涂事。不过,他的先祖,却欠过夏国皇室一个人情,如今,却要他来偿还。

他虽有儒士之名,却终究只是一个平民,即所谓的布衣。他在民众中有影响力,却不代表他就能如权贵世家一样能够三言两语左右到一国之君的决断。

其实,东晋先生虽是平民,却出身大家。严格来说,也是世家子。然而自打他得到了儒士的名号,也就等于放弃了世家子的一切权利。而且,即便沈家并未放弃这个出色的子弟,他的身份对宸帝来说同样可有可无——沈家是暨国的沈家,不是他大梁的沈家。

因而在出发之前,他便已经同夏国国君说过,他会尽力玉成此事,然而成与不成,都与他无关,沈家欠夏国皇室的人情,一笔勾销。

想来夏国国君恐怕是病急乱投医了,还有些天真的想法。以为东晋先生这样的当世儒士出面说项,大梁皇帝必然不会拒绝这样一门亲事,因此竟是连一个皇后之位都不曾许,只许了皇贵妃的名号。

宸帝和颜悦色的安排了东晋先生的宿在正在京畿的一位儒士,也正是蓝正杰的老师家中,却对夏国使者不闻不问。把人送去了夏国使馆便罢,那使者多次求见,都被拒之宫门之外。

百姓们听说此事,都觉得夏国人真是异想天开,厚颜无耻的很。因着其中有东晋先生同行,大家虽不至于口诛笔伐,却也心生不满,连累的东晋先生在景城的名声都受损许多。

沈文熙对此事只能摇头苦笑,暗叹自作孽不可活。若非是先祖欠了夏家人情,他也不会走这一趟,因此多半时候,他都宁愿窝在家中,与同为儒士的向荣先生研讨学问,收获倒也颇丰。

须臾便到了下元节之时。

下元节并不是多么隆重的节日,只是一些道观寺庙,都会做水陆道场,也会有许多民众前往祭祀祖先——说起来,也是收拢香火钱的一个重要的日子。一般人也就是凑个热闹,毕竟祭祖还有个清明不是?而像固国公府这样的人家,通常会请一些和尚到宗祠为亡灵念往生咒,回到家中,还要沐浴更衣,食素一天。

王氏回了中书令府,梁微绮前一晚便回宫,准备跟着太子前去太庙祭祖。两位姨娘娘家甚远,便许了她们在家中祭祀先人——这也是老规矩了。蓝正杰带着孩子们跟着老爷子去了宗祠,翔儿婠儿交给锦甯照看。

既然到了宗祠,无可避免的便会遇到武郡侯府全家人。

见到祝氏,锦甯心中十分高兴,她也看的出来,蓝正杰也是很激动的。蓝浩文能将祝氏带来宗祠而不是留在祭祀祝家祖先,便可显见她在家中地位如何。母子两个虽同在京畿,却不是时时都能相见的,甚至逢年过节,也就是在宗祠能碰上几回。这可是亲母子,母亲想儿子好,儿子也希望母亲过的滋润,就算十分想念,也只能压抑下来。

近几年,因着固国公封号继承的问题,越发难得相见……

蓝浩文远远瞧见二儿子跟着老爷子缓步而来,心中莫名感慨。他的两个嫡子虽然也算受重用,成就却还远不如蓝正杰。如今二儿子升任尚书,多了一份中正平和之气,面相隐隐也威严了起来,比之在他身后的蓝正恺,却是多了一分重臣气息。

若不是脱离了武郡侯府,陛下只怕也不会这样重用正杰这孩子……

“儿子见过爹爹。”大局已定又时过境迁,蓝浩文虽然不忿,却不是个只会一味埋怨的人。他遣人打听过,由二房继承固国公封号是皇上的意思,并非老爷子所请,只不过是没有反对罢了。想来想去二儿子虽然过继了但终究是自己的亲骨肉,最后这封号依旧是落在蓝家人头上,便也就罢了。此时见到久未相见的父亲,不禁也有些愧疚,上前恭敬的唤道。

“嗯。”老爷子看着这个儿子,心里也是暗暗叹气,这老儿子虽然不成器,但终究还是个想得开的,不枉费他老子一世英名不是?

“大哥。”蓝唯真忙上前行礼。

蓝浩文看了他许久,终究嚅嗫着嘴皮喊了声“二弟”,又回头瞪蓝正恺:“还不来见过你二叔?”

蓝正恺为人内敛,虽有些怕事,但终究是武人脾气,对二房一家并无太大好感,只做出一副没有瞧见的模样。此时听见父亲吩咐,才有些不情愿的上前喊道:“侄儿见过二叔。”

老爷子听出他语气中的敷衍,不由面色不悦的“哼”了一声。“目无尊长的东西”

蓝正恺面色一变,看向父亲,见他亦是一脸责怪,心中不由有些懊悔。想要说些什么补救一番,却是拉不下脸面来,顿时面色不是青白相交,有些难看。

蓝正杰忙上前圆场,喊了“大哥”,又让儿女给他见礼,蓝正恺便顺着台阶下了。

锦甯带着弟弟妹妹乖巧的喊了人,又拉着婠儿翔儿教他们喊“大爷爷”。蓝正恺看着两个金童yu女般得小娃儿知道是公主所出的一对双胞胎,面色柔和的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从身上掏出两个一模一样的玉佩来送了他们——显然是早有准备的。

婠儿翔儿甜甜的道了谢,便跟着锦甯去了后院。

一进院门,便听见几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往年大家照面,也就是打个招呼,固国公府的姑奶奶们懒得理会他们,锦甯也不会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倒也不至于吵架,不过是互不干扰罢了。

只是今儿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大房和三房几个年长的姑奶奶正围着一个妇人冷嘲热讽,而那妇人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那不知所措小脸发白的模样端得让人心疼

身后的几个丫鬟都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锦甯奇怪的看过去,瞧着是有些面生的,可又有两分熟悉。

那女子容颜憔悴,但看衣着却不是下人能穿的,让她不禁有些好奇起来。

身旁锦曦却凑了过来:“姐姐,我瞧那妇人,似乎是小三婶?”

波谷银铃

253.下元节(二)

瞅见锦甯一行人跨入院中,那种种笑骂讥讽似在一瞬间便消弭于烟云里。几位姑奶奶脸上的表情分明的很,一副“不想在外人面前露家丑”的模样。

只是,这样的做派,未免就有些欲盖弥彰之感,徒增话题罢了。

好在院中没有外人。

锦甯一一问了好,等到末了,便听耳畔传来一声柔美的轻嗤:“妹妹倒还认得小三婶,也是,当年小三婶刚到我们家时,可不就是你家里最是喜欢她?”

锦甯充耳不闻,只对她道:“大姐姐,甯儿先去给太叔祖母请安了。”

这话要是旁人来说,定会让人觉得有些秋后算账的意思,可听锦甯这么说,却仿佛是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也没听到的意味。

锦珍怔怔,恍恍惚惚的让开了路,连锦曦他们的问好声也没听进心里去。

到了太叔祖母床前,看着老太太憔悴干枯的样子,锦甯心里一阵发涩。她不是什么好心肠的圣母,但太叔祖母这几年对他们姐弟妹扎扎实实的好,她是记在心里的。在锦甯看来,人可以负义,却不可忘恩,因为义气这种东西本来就不靠谱。

说起来锦甯蓝宜她们与太叔祖母反而比锦甯感情更要好,只那么看着便觉得眼睛酸不溜丢的要流眼泪。只是见老太太那笑盈盈的枯瘦脸颊,却不好露出悲切来,于是干脆躲在姐姐后头,勉励露出欢悦高兴的样子。

太叔祖母到底是个老人了,何尝瞧不出这几个孩子眼底的悲伤。不过是不想让自己瞧出来才强忍着,今儿好歹也是个齐聚的日子,怎么着也不能让孩子们哭出来。

“你们来了。”太叔祖母素来是个要强的,面上也总有几分严厉,可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反而慈爱了起来。强撑着要起来,锦甯赶紧去扶了,搭了把手,却觉得老太太着实轻的吓人,心里更沉重了,却听老太太道:“甯儿不要累着了,让丫鬟们帮我穿衣吧”

锦甯笑道:“甯儿不过一年来几回,却是被几位姐姐们比下去了,太叔祖母都不与我亲近”

“你这小狐狸性子,还真是难改。”老太太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却是有些吃力。

锦甯不敢再逗她笑,忙道:“都是长辈们惯得,甯儿可不越发蹬鼻子上脸了么?太叔祖母慢着些。”老太太双腿搭在了床沿,锦甯变俯身替她穿鞋子。

丫鬟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活计。

锦甯摸着那双脚,大梁没有女子裹脚的习惯,但这时的女孩子,脚普遍都不大。老太太也是长了双小脚的,不过没三寸金莲那么夸张罢了。隔着厚厚的布袜,入手便是嶙峋的骨骼,锦甯手微微颤抖,终究还是忍住了,替她套上了鞋。

丫头们搬了垫了褥子的竹椅来,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抱了老太太道竹椅上坐好,又将竹椅搬到靠门却避风的地方,这才退了去。

原来太叔祖母已经几乎走不动道了。

老太太混不在意的冲几个孩子招招手,她这把年纪本就是高寿了,更何况当年她自愿到宗祠来,本就是来养老等死的。

“曦儿宜儿这几日在家中,可曾把功课落下?”要说老太太不教曦儿她们功课已经许久了,可是一上来问的还是两个小丫头这方面的事儿,这在古代当老师的估计大半都是如此,哪怕日后学生都功成名就了,也仍旧会如此询问。蓝正杰在他那位老师面前不还是一样如同个孩子似得被教训?功名利禄什么的,人家就没放在眼里过。

锦曦蓝宜在老太太左右手边站定,齐齐点头:“每日都习一个时辰的小楷,下午跟姐妹们一道做女红,午休闲时下棋弹琴,日日都忙碌的很。”

“少来唬我老婆子,小曦儿最爱躲懒,在我这里方如此,回了家岂能老实?宜儿倒是个老实的,就是胆子太小,又贪嘴”老太太笑眯眯的数落。

锦曦被说的脸红无措,嗔道:“太叔祖母又瞧不起曦儿了。”

蓝宜点着小脑袋给她作证:“除了三不五时的躲在大姐姐房里,二姐姐都很老实”

这是作证呢还是拆台啊?

老太太也不计较,只是看了锦甯一眼。其实说起来,她最担心的反而是锦甯。这孩子不是她手把手教的,心思也沉的叫人看不透。那年还在宗祠里吐过血,可见其心中郁结之深。

如今,可看开了没有?

但见她面色红润,精气神比那时苍白的模样都好了许多,便也就当她想好了。靖王家的那孩子是个好的,待她又一心一意,日后定然不会薄待了去。虽说门第高了些,但以锦甯现在的身份,配着倒也绰绰有余了。俗话说高门嫁女,锦甯与小世子,却也算是门当户对的。

有蓝家撑着,两个兄长也不是怂人,自能护得她周全。

人老了,就是爱瞎操心。

陪着说了一小会话,老太太便迷迷瞪瞪起来,不一会竟是躺在竹椅上睡着了。婆子要抱了她上床去歇息,却叫锦甯拦住了,吩咐道:“今儿天气好,就不要挪动了,拿一床被子替太叔祖母盖了,晒晒太阳身子骨也能好些。”

婆子依言退下了,伺候的丫鬟便取了被子来。恰好祭祖仪式也要开始了,锦甯等便退了出去,到外头时,武郡侯府的诸位已然不见了人影,只剩下波谷银铃一人在,很是有些凄凉。

姑奶奶们和小姐们自然是都到了外头,锦甯神色自然的与她招呼了,就要走,却听波谷银铃唤她:“六小姐……锦甯,陪我说会话行么?”说着就要伸手来拉她。

“小三婶,这就要祭祖了,甯儿不好迟了,那是对先祖不敬。”锦甯不着痕迹的避了去,心中却不禁叹息,好好的女孩儿,偏生被自家爹爹给毁了终生。只是这怨不了旁人,只能怪她自己太单纯太易信旁人……

锦曦却对波谷银铃并无好感,那时的事儿她虽然记的模模糊糊,但始终还是有点儿印象的。想当初她们家对她多好啊,三叔也是极喜欢她的,她却做出了那样的事儿,也怨不得如今落到这般境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若当初她能看清形势安安分分的做她的平妻,又怎么会落到被大房三房的姑奶奶们挤兑的份上?

只是看她憔悴无神,略有些同情罢了。

波谷银铃只能目送她们离去,悄然垂泪罢了。

祭祖便又是一通折腾,跟着众人跪了又跪,虽然有先天鬼气护体,膝盖却还是跪的泛酸,可想而知这是多么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尤其是小辈们,站的时间最长,跪的时间也最长。锦甯心疼妹妹,便使了歪点子叫她们装晕,至于男孩子么,吃点苦应该的。

眼瞅着大房三房也“晕”了好几位,她们这边反倒不那么扎眼了,好歹也撑下了大半的流程,而三房的二姐姐,可是没跪几回就叫人抬下去了,蓝浩文的脸上可不太好看呢

倒是那个原本跟在波谷银铃身边的小女孩,一声不吭的咬牙撑了下来。

这孩子,应该就是当年那个做替身的侍女所生……如今认了波谷银铃做亲妈,倒算是嫡出的,只是看她那木讷的样子,只怕是个爹不亲娘不爱的。

祭祖仪式完成,便是摆饭的时候。等吃过了,各位叔伯们还要趁着机会联络联络“感情”,彼此拿挤兑当有趣,唇枪舌战一番。女孩子们堆在一起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只不过要含蓄的多。再者,大房和三房的姑娘们见识过二房的厉害,也不敢逞口舌之快,若是让锦甯抓住了话柄,落下个“不敬郡主”的罪名,她们可有的罪受了。

蓝家的族人不少,与武郡侯府亲近的多些,不过固国公府这边,倒也聚拢一些族人的女儿,还有一些两边都不靠的,便又成了一个小团体。

这世道,走到哪里都分层儿。

只是那小女孩儿孤零零的站在中间,不知所措。

蓝宜最是心软,便走上前去:“妹妹,到姐姐这儿来吃点儿点心吧”

小女孩怯怯的看着她,又瞄了三房一眼,才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锦曦虽然不喜银铃,但对这女孩儿可没什么恶感,见她生的可爱,不禁生出几分喜欢。拉了她的手,笑着问道。

“蓝……蓝锦乔。”小女孩看她们并无恶意,便怯生生的答道。

“我叫你乔乔可好?”锦曦哄小孩儿最是在行,拿了个杏,笑道:“唤声曦儿姐姐,这个杏子就给你吃好不好?”

乔乔看看杏子,又看看她,吞了口口水:“曦儿姐姐,这是……杏子?”

锦曦明显一愣,这孩子看着也有四五岁了,连杏子都不认得?

“嗯,这是杏子,酸酸甜甜的杏子,乔乔吃过没有?”锦曦道。

乔乔摇头,几乎没有思量便答道:“没吃过。”说着又看了杏子一眼,水灵灵的眸中有些好奇。

锦曦这才打量起乔乔。

波谷银铃是个美人,她的陪嫁侍女也同样是美人,三叔长得也不差,小女孩儿长得水灵明秀,端是一副好模样。可这孩子,怎么瞧都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嫡女,眸中畏缩一览无遗,面上也总是怯怯,说话小声的跟蚊子音似得。

三房就是这么养孩子的?这要叫旁人见了,岂不是丢他们蓝家的脸?。

254.下元节(三)

乔乔出生的时候,固国公府一点消息也没得,只后来使人来说生了个丫头,也不曾报过名字。他们不说,这边也不问,毕竟这事对整个蓝家而言,都是个丢脸的事情。老爷子从不关心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唯真爷爷能避则避,避不过就装傻,反正也没人跟他较真儿。至于蓝正杰,从先前就跟两个兄弟说不来话,后来又过继了出去,管不到他们家里去。

可是乔乔总归是三叔的亲闺女,就算冷漠点,也不该让人欺负到这般境地。

稚子何辜,要受这池鱼之殃?

锦甯感叹着,却并不像两个妹妹似得愤愤,只是吩咐如棋多寻些水果点心来吃。

说了会话,乔乔的戒备稍稍褪去了些,只觉得这些姐姐和以前的姐姐不同。以前的姐姐也爱拿果子点心逗她,可是到了最后,她哭也哭了,求也求了,却还是吃不到的,回了房,还要被母亲冷脸以对。这几个姐姐虽也逗她,却不叫她哭的,原本她也怕吃不到,可是第一个杏子下了肚里,她就知道,这几个姐姐和那几个姐姐不一样。

小孩子最是敏感,或许她不知道谁对她真的好,可她至少能明白谁对她不好。

只是乔乔到底怯弱畏缩惯了,在锦曦蓝宜的连哄带骗之下,也只是小小声的说话,偶尔才能露出那么一点笑——还是冲着果子的份上。

蓝宜虽也跟着锦曦逗着,心里却暗暗叹气。

这孩子,心底得多么怕被伤害才会这样啊?

别看蓝宜不大,心里可明白着呢别看她在家里过的这样好,可是姨娘还是教了她许多的。家里姐姐们和善,哥哥们虽然不亲昵可也从不欺负她,就这样,她还得小心翼翼的拿捏着度,不让自己持宠而娇。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大一点就懂了,如今看了乔乔这样,更明白了。

这妹妹长得多可爱啊,怎么就有人舍得欺负她呢?

转过头去瞧小桌上的果盆,瞅见个红彤彤的苹果,眼神不禁一亮。苹果这东西,在这会可是个稀罕东西,属于贡品类的,不用说,又是宫里赐给太爷爷或是甯姐姐曦儿姐姐的。别人想吃,得看宫里心情好不好,等下力气去求人。可是她们家不一样,哪会宫里有新鲜的玩意来,没有太爷爷和甯姐姐的一份?人家上杆子赔小心的给送来的

蓝宜伸手哪了个,刚洗净的果子,上面还沾着水珠,趁着那红彤彤的表皮更是喜人。笑眯眯的看向了乔乔,轻声道:“乔乔吃这个,这是苹果。”

乔乔睁着大眼睛看了,好大一个果子。她也知道这果子稀罕,那些姐姐“逗”她的时候就从没拿过这个,这叫苹果么。

蓝宜递给她,乔乔便伸出手去。她手垂着的时候还不觉得,一伸出来便有些捉襟见肘,露出了一小节手腕子。这么一伸一露,固国公府里的小姐们齐齐变了脸色。

四五岁的孩子,正是玉雪可爱的时候。乔乔又是个天生白嫩的,看她的小脸就知道了。可是这本该同样白嫩嫩的手腕上,却布满了淤青,青的紫的,新的旧的,分分明明的。

乔乔一看姐姐们变了脸色,便下意识的缩了手,手中的苹果也落到了地上,滚了滚,停在了锦甯脚边。

“谁下的手这么狠,跟个小孩子过不去有意思么?”蓝宜咬着牙含含糊糊的道,倒抽一口凉气。就是她们身边的丫鬟,都没受过这份罪吧?这孩子,怎么说也是个千金小姐啊

“还能是谁”锦曦“啪”的一声拍了桌子,实木的桌子,被她的手这么一拍,竟是颤了颤,可想而知得下多少力气。锦曦的手掌都拍红了,眼睛也红了,看向武郡侯府那边,竟是不由分说的起身拽了乔乔:“走,我们找她们说理去”

锦曦的脾气,平日里都是好的,也素来宽厚,就像刚才,她虽然也同情银铃公主和乔乔,却还能忍下来。但一旦有人踩到了她的底限,她就像是炸了毛的狮子,可怕的很。

这样的事情,说是家暴都不为过了,她如何能忍得住?就连蓝宜都起身要跟上去。

丫鬟们不知如何是好,但还是跟了上去,如果掐架起来,总得保着主子不被欺负不是?

“给我回来”锦甯轻轻柔柔的嗓音,怎么听都不像劝说的。可是锦曦还是停了步子,气鼓鼓的望着她,像是在等她解释。

“曦儿宜儿坐下,”两处离得远,闹得动静也不大,没引起多少人注意。锦曦气定神闲的坐着,仿佛什么事业没发生过:“乔乔到甯姐姐这儿来,如棋再去拿几个苹果来,地上那个,拿去洗洗,你们分吃了吧别糟蹋了好东西。”

如棋依言去了,也不敢看众位小姐的脸色,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也觉得乔乔小姐可怜,可是大小姐既然不让去,自然有她的道理。

乔乔自小便学会了看人脸色,也知道这两个姐姐扛不住那个大姐姐的,便乖巧的走到锦甯身边去。锦甯一把抱了她,拿了个杏仁糕喂她吃起来。

锦曦和蓝宜只好坐下来,却还是满心别扭,不依的唤道:“大姐姐”

锦甯却不理她们俩,径自给乔乔喂了糕点,又让她喝了点蜂蜜水,看她目露渴望之色,摇了摇头:“才吃的饭,不要撑着了。乔乔,你这身上是怎么回事啊?”

乔乔闻言抖了抖,像是想起了什么害怕的东西,瞳孔都缩了起来,半晌,才细声细气的道:“娘说,这是姐姐们疼爱乔乔才会这样……”

“我就知道……”“曦儿”锦曦刚要说话,就被锦甯瞪了一眼截住了话头:“乔乔我们不吃点心了,一会吃苹果,好不好?”

乔乔乖巧的点了点头,静静的坐在锦甯怀中。

一会就见乔乔的奶娘战战兢兢的说要接乔乔回去了,乔乔虽然不舍,却不敢闹,只得乖乖的跟着奶娘走,一步三回头的,看上去好不可怜。

锦曦气鼓鼓的坐上马车,都不搭理锦甯了。

锦甯叹了口气,柔声问道:“还怨我不让你去帮乔乔出气?”

锦曦气归气,跟锦甯却是不会生分的。只是觉得今天的姐姐为何那样冷漠,即便乔乔是武郡侯府的孩子,那到底也只是个小孩子,怎么就能看着她被人欺负一点都不同情?

见锦甯主动开口和自己说话,又那样温柔,便也不想闹别扭了,毕竟自己已经是大姑娘了不是?总那么孩子气,要叫人见笑的:“我也不是想替她出气,只觉得做姐姐的,这么对待自家妹妹,要是让旁人见着了,少不得要影响名声的,我也是好心想提醒她们几句罢了。”

锦甯笑起来:“你也不想想乔乔那孩子怎么得来的?武郡侯府因着这个都成了京畿里几年的笑料了,谁会在意他们怎么对待这个孩子?名声?蓝家的小姐会欠名声么?”

大小姐蓝锦珍,锦甯是不熟悉的。她重生没多久这位就嫁了,平日在京中,也是素有贤淑的名声。难不成只因为她嘲讽了一个番邦女子,一个背夫出逃的女子,就不贤淑了?

指不定那些迂腐的文人晓得了,还要赞一声“嘲讽的妙”呢

锦曦一呆,想要反驳,却觉得姐姐说的的确如此,但又觉得不大对:“那他们也不该这么对乔乔啊,怎么说也是自家姐妹”

“那是,你也知道人家是自家姐妹啊姐姐教训妹妹怎么了?你能说人家做错了吗?”锦甯摇了摇头:“别忘了,爹爹早就过继给爷爷了。”

锦曦顿时噎住了似得梗不出话来。

“再者,你去问了,她们就能认吗?就算退一万步说,今日哪怕她们认错了,可她们心里会怎么想?明着看是你落了她们面子,暗地里,就是乔乔告状了,你让她回去了怎么活?”锦甯看锦曦脸色一点点白起来,有些心疼,可是有些话,她还是得告诉这个天性善良又有些耿直的妹妹。兄妹几个里,只怕最像蓝正杰的就是她了:“说起来,她们也还算好的,终究没有害人之心,不然以乔乔在那边的地位,还能好好的活到现在?”

没人护着,没人喜欢,在哪里都是个碍眼的角色。若不是还有点儿良心在,乔乔只怕刚出生就被丢去喂狗了吧?

亲生女儿又怎么样?又不是人家想要的

锦曦想着想着只觉得浑身发凉,现实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啊它既会伤人,又能教人成长。好半天,锦曦都没有言语,锦甯也没继续说教,只是定定的看着她。

良久,锦曦红着眼睛扑向锦甯怀里:“姐姐,曦儿今天是不是差些害了乔乔?”

锦甯抱着天,并没有劝慰,只是轻轻拍拍她的背。

她知道,她会想明白的。

乔乔的事情,她们是管不了的。不管,乔乔虽然还会被欺负,但至少能活着长大。等她大了,那些人也就不敢这样下这样的黑手了。管了,那么要不了多久,乔乔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了。

固国公府和武郡侯府并没有仇怨,可是如果乔乔搭上了她们,就会变成鱼刺,如鲠在喉。

不过,真的就这么算了?。

255.就是你

没多久,京畿里忽然又添了一桩闲话,那位蓝侯爷家的三房嫡女,可着劲儿的欺负庶女。这庶女是谁也没指名道姓,多半糊涂的,便感叹几句“大宅门里过日子不易”。又说三房的奶奶蓝正齐不是个贤淑的,好妒嫉贤,使了大力气打压姨奶奶和庶出。这么一囫囵,便将三房的庶出子女包了个圆儿。

三房公孙氏自然是要恼的,她的名声本来就不大好了,如今又添了这个,更叫她没脸。也想着不对,这话处处针对三房,莫不是大房的人散播出去的?她倒是没想着往乔乔身上去想,那小崽子畏畏缩缩,又是个没人爱的,年纪还小,只怕想不出这么阴损的注意来。再者,人家说的是嫡女欺负庶女,人家乔乔是个嫡出呢,沾不上边的。

于是越想越对味儿,可不是大房趁着三爷不在使阴招呢么?便可劲儿的闹腾,在老夫人面前撒泼不说,还闹到了蓝老爷那里。所谓的老夫人,倒不是金氏,金氏如今说话没分量,就是想硬气,就她那个脾气,没等硬气起来就叫蓝老爷给骂的无言以对了。她自是在祝氏面前闹,祝氏也头大,不想理他们两房的龌龊事儿,关起门来不叫人进,说是静养。

可不是静养么,交出大半儿管家事来给金氏,蓝老爷嫌金氏做事不稳当,又转而吩咐了大儿媳妇接手——于是公孙氏更闹腾了,明里暗里的就是挤兑大房欺负他们三房,成天找碴子给刘氏添堵。刘氏是个软性子,但逼急了也是要咬人的,哭着往蓝老爷那把差事一推,说是当不得这个家了,可把蓝老爷给气坏了。

想要教育教育公孙氏,可他毕竟只是公爹,能说什么难听的话?软和话公孙氏压根听不进去

叫金氏去说,金氏昂首挺胸的把人骂了一顿,回头人闹的更难听了,公婆偏心大的不管小的——听听这话是当媳妇儿的该说的么?让祝氏去,祝氏怯怯的说,咱不是正经婆婆啊

蓝老爷给气了个半死。

家里的糟心事没完呢,又听门房讲,亲爹老太爷喊他过去吃个饭,带上祝氏啊

蓝老爷自然不敢说不想去,第二日就领着祝氏出了门子。

这么一来又把金氏给气着了,她才是正经娶回家的媳妇不是?等蓝老爷从固国公府回来便又闹了一场——不过那是后话,暂且不提。

固国公府是不大,耐不住锦甯主意多,四处寻东西装点着,不怕花钱——咱什么不多,就是银子多啊这叫低调的奢华。不过蓝老爷子也只是觉得这固国公府不比武郡侯府差,没多注意。心里烦着呢,哪有心思攀比这些个啊

倒是祝氏暗自点头,自打她管了家,好东西见得不少,眼界也高了。可是这屋里啊,还是有不少她没见过的玩意儿,有些连名头都叫不上。她知道亲儿子过的好,倒是乐呵,跟王氏寒暄着,拉着几个孙儿孙女说话,高兴的不得了。

蓝老爷直接去了老爷子屋里说话。

老爷子正一本正经的写大字,一个“容”一个“易”。蓝老爷不敢打断老爷子的兴致,只在心里瞎琢磨这两个字莫不是特意写给他看的?可是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老爷子落了笔,拿眼白瞅着儿子,吹胡子瞪眼的。倒不是有意跟他生气,想他一大把年纪了,儿孙的事情还能气着他?他过的可挺好只是老人家性格如此,这辈子就是这副模样了。

“听说你家最近挺‘热闹’啊?”瞧这话说的多好,人没说家里闹腾,说热闹,还是‘你家’。

蓝老爷心里泛着酸,也不敢叫板,只是低头认错:“是儿子管教无方。”

“后宅女人们的事情,你掺和什么?”老爷子似笑非笑,企图伪装弥勒佛,可惜不太成功,叫蓝老爷生生打了个冷战:“要我说,不是老三媳妇闹么?把老三叫回来就成了。”

蓝老爷满心那个苦涩啊叫回来?怎么叫?当初可是老爷子您给弄了那么个差事,回来没多久,那小子嫌家里烦闷,又自请出去了。您老当时不还夸了么?保家卫国方显男儿本色

要说老三那臭小子也没出息,不就是一个番邦女人么?既然捉回来了就好好治治她,躲出去算什么本事?老三媳妇也不是个好的,什么本事没有,就会闹腾。把家里折腾的乌烟瘴气不算,还惊动了老爷子那臭小子,没得把一团乱的家都丢给他这个老子,真叫人烦心

正想着该怎么回老爷子的话,听见那位又开口了:“皇上说了,最近戍边稳定,用不着那么多大将守在哪里,你去上个折子,叫回来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情?”

皇上什么时候说过那话了?还有,您老天天窝在家里,皇上说啥您咋知道的?

不过老爷子说的有道理,最近东盛那小皇帝打起暨国边境的主意,人家没法子,不都上门求救来了?虽说人家暨国压根没派一个使臣过来,可谁瞧不出来,这件事情背后有暨国皇帝的影子?更何况其中还有个东晋先生呢

陛下现在只是那么拖着,不答应也不拒绝,可见是想耗到暨国皇帝开口了。当然了,就算开口也不能把公主嫁给那么个昏君,得让人家送个公主来——当皇后?那就别想了,当个六品美人还是可以的。

蓝老爷想着想着突然发觉自己又偏楼了,赶紧乔回来。

戍边那儿稳当,三五年别想有什么大事儿,那是真真的。而且正齐头回回来的时候,皇上是派了人去替他的,等他二回去,那人也没叫回来。那是,虽然是替补,好歹人家也没做错事,凭什么为你腾位子啊?更何况宸帝心里估计门儿清,要叫蓝正齐在那儿长期守着,那是不可能的事,蓝家不能再升了。

都一门一侯一公了,还想怎么着?封王?有这个体面?人家还怕你威胁皇权了呢

又偏楼了,人老了,就爱多想,想东想西,可不就歪了么?

老话说一山不容二虎,老三跟那个替补就是那么个意思吧不过老三是个打秋风的,替补可是扎扎实实打算在那儿建些功业的。这么想着,咱家也不差那点功劳了,跟陛下低个头请个求什么的,也不掉份子。

其实倒也不全是为了让老三媳妇安分点,至少,他真真是不满意老大和老大媳妇了。三儿子还想着建功立业呢,他们俩可好,一味只求自保。

这守成守成,越守越少啊

老爷子见他应了,也就不多说了。老儿子老儿子,就是儿子,也已经老了,得给人留点颜面。他知道自己是个大声公,要是压不住脾气一通数落,还不让儿子成了全京畿的笑柄了?怎么说,也是亲骨肉,得给人留面子。

“今儿就这么着,还有,敲打敲打你那些个孙女儿,别整天的欺负自家人,就是个番邦女人生的,不还留着蓝家的血呢听听京里都传了些什么武郡侯府的颜面还要不要了”老爷子临末了想起锦甯交代的事儿,又给吼了两声。

蓝老爷忙应下了,心里发苦,这叫什么事儿啊他真成了娘们儿了么,成天要管的都是些内宅的事儿?可他不管还不成,祝氏是个软钉子,老大老三不是她生的,她不好说,再说,说了也不管用不是?金氏那护犊子的性子,还能偏了番邦女人去?得,这事他还得管了

吃了顿饭,祝氏高高兴兴,蓝老爷垂头丧气。

等一回府,蓝老爷就说了,以后小姐们少往别人院子里走动,大家闺秀的,安安静静守在房里绣绣花不是挺好么?都不是小孩子了,注意点影响

至于嫁出去的姑奶奶们,他管不着,人家有公婆相公的,自有人会去管教。

那些流言蜚语可不是单冲着府里还未出嫁的小姐们去的。

大房三房的两位正妻都什么年纪了,早就没怀过了,嫡出的小姐们还不是大半都嫁了出去?京畿里那么多闲话,多半还是冲着这些姑奶奶们去的。那些公婆丈夫虽觉得自家媳妇在家还不差,但难免出门遭人用异样眼光扫描,时间长了就受不住了,少不得生出点气来,回了家里头,姑奶奶们就是再乖巧,他们也能挑出不是来。

既是不满意了,那就禁足吧呆在屋里好好反省反省,少回娘家挑事儿。嫁都嫁了还老惦记着回娘家帮亲娘,像话么?

于是乔乔落了个清闲。

姐姐人人自危,生怕欺负个什么人就被人看去了,传到外头去,更落人口实。姑奶奶们也不回来欺负人了,就连母亲,阴阳怪气的时候也少了……

倒不是波谷银铃一下子想开了,而是许氏听了锦甯说的,气的不得了。虽说不是自家孙女儿,但那还是个孩子啊反正她管着家,照看人孩子一把也没什么。老大老三的原配媳妇她管不了,一个番婆子她还拿捏不住么?

当然,她心里未必没有看戏的意思。不是看不上咱么?咱就偏护着那孩子,让你们闹心揪心去

锦曦和小姐们齐聚的时候听人说起了这事,话里话外倒都是有些同情乔乔的意思,心里不禁替乔乔高兴。小姐们都是温婉的和善的,又不是自家的笑话,自然同情弱者。

放心不下小堂妹的处境,使人找了个武郡侯府里伺候小姐又爱多嘴的丫鬟打探,听说了这事儿后,回家就抿着嘴瞅着锦甯直乐。

“这丫头怎么了,看的人骨子里发寒……”锦甯装作鸡皮疙瘩掉满地的样子,揉着胳膊道。

“大姐,是你吧?嗯,肯定就是你了。”。

256.佳期如梦

锦甯瞅着妹妹那满眼小星星崇拜的模样,不禁晒笑了一番。这事倒还真不是她出的头,顶多就是推波助澜了,大不了算个从犯。可是她也没解释,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解释就是掩饰。锦曦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也不是坏事,也可以让她顺便学学这豪门里头的弯弯绕绕,免得以后嫁了人吃亏。

虽说梁和儞还算实在,对锦曦也真心,可架不住他是家里老大,名正言顺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啊那样的人家,子嗣多,肚子里头的弯弯绕绕也多。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硬顶着跟人家闹腾有用么,多少直肠子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况且梁和儞早晚也要纳妾的,他可是个孝顺孩子,又不是梁乐祥,能吃的他爹娘死死的

再者,就是普通一点的人家,家里不还一堆堆的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眼看着,她跟阿常的婚事就差那么几个月了……

聘礼单子已经送了过来,六书也定了,日子也是钦天监早就选好了的,剩下就是备嫁了。

要说蓝正杰王氏夫妻两对这桩婚事有什么不满,肯定还是有的。您瞧瞧选的什么日子啊?七月半鬼门开,这能是个好日子么?可那边钦天监的人说的也为难,算了好几回了,能拖的三年五载的好日子,就那么一天,而且是每年这能怨谁?只能怨这小两口的生辰都不好,那么多良辰美景都不对路,就那么一个破日子对路了。有心想给换个吧,又怕坏了风水,这不是叫他们为难么?

要知道,他们大人可是头一回就给说要换个日子的,没想当晚就做了噩梦,梦见自己病痛缠身不得好死,还就是为的这桩亲这年头的人,可有那一个半个不敬鬼神的?

于是不管多么为难,打死都不敢改口了。

好在世子和郡主都不在意……

岂止是不在意,简直是乐疯了当然,疯的是锦甯,不是阿常。鬼门开她知道,其实没那么邪门,不就是放那些徘徊在地府心中郁结的小鬼们回家看看,顺便解解心结么?有什么大不了的?真正的恶鬼早就下了十八层地狱了,好几十辈子都上不来,怕啥?

最重要的,是阿常说了,他们俩成亲,大家都会从阴曹地府里上来贺礼。为啥,一是全了和阿常的同僚情谊,二来小鬼勒如熙也是个招人疼的姑娘,这帮地府办差,办的两人凑到一块去了,他们自然得好好的上来凑凑热闹。

锦甯心说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她只是觉得这世上能嫁的也就阿常一个人了……可又总觉得不对。没人可嫁完全可以不嫁么,又没人逼着你不是?你一个封号郡主,又有自己的封地,就是老爷子拿你也没办法再不济,让皇帝赐婚个上门女婿驸马爷,要把他拿捏在手里还不是一句话得事情?就是一辈子不叫他近身,只给他纳几个小妾养着生孩子,别人还得给她感恩戴德可是她为什么不肯,为什么不这么干?

所以,她嫁给阿常,就是喜欢他了,非他不嫁了

才不是的,她只是没有别人能嫁了……于是问题又绕回了原点。

锦甯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只是她心里灰蒙蒙的一片。前世的亲情友情爱情,都叫她知道,感情这东西是世上最靠不住的玩意。

人类这种生物,都是自私的。

日积月累的,她也宁愿自私些。至少,自己还能剩下一些东西不是?

不动情,就不会受伤。

锦甯拿定了主意,又端起了笑脸。这笑眯眯的模样,好似一个没心没肺的丫头。王氏瞅着她笑的高兴,心里也替她高兴呢,笑了笑,问她:“甯儿,陪嫁的庄子你爹都给你选好了人了,明儿就叫他们过来见过你。至于嫁妆单子,还要不要亲自看看?”

锦甯抬头诧异的道:“不用这么急吧?”

“是不急,”王氏点点头,把手里的地契放在桌上。这么点子东西,如今的固国公府完全没有放在眼里。其实她还觉得有些对不住这孩子,锦甯的嫁妆,可大半都是宫里御赐的东西,再多,也装不下了。至于铺子什么的,有雁乐城那么大的一个陪嫁,男方还会嫌没有铺子?就是这几个庄子,也是她和蓝正齐私下商量着办的。不图给她挣什么银子,就是以后小两口有个单独过过小日子、能散散心的地方。这人呐,总不可能一辈子窝在王府里不是?“都见好了,你也可以安排这些庄子日后的营生,管叫他们自给自足便尽够了。若想做什么,现在都照办了,免得日后你想起来,又要重新安排。”

“娘……”锦甯有些感动,王氏对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单就这一份事事为她思量好的心,就值得她大哭一场。就是前世的亲妈,不也总爱甩点钱给她花,然后让她自生自灭么?虽说人没有完全不管她,可管着的时候不是少么?亏得她是个性子冷清的,才没走上不良少女的道路。

说来也怪,她这性子,好似天生就是这样的。从小到大,无论家里怎么闹腾,她都是冷冷的看着,也不觉得有多心痛难过。多半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样。像她的那些弟弟妹妹吵着要妈**时候,她从来没有过,安静而冷淡。所以无论是家里人,还是朋友,跟她的关系总是亲近不起来。

不过,那些都已经是回忆了。到了这辈子,替别人活着,她倒有血有肉起来。朋友还是不多,可那一两个,不就顶了天去了?和家里人的关系,倒是前所未有的亲近起来。无论是老爷子、蓝正杰,还是王氏,她竟都生出了牵挂来。

“女儿让娘亲费心了……”眼眶子莫名的有些热,心中却是烫贴的。

“傻丫头,哭什么?你生做了我的闺女,娘就是为你费尽了心思也是应该的。天下的父母,哪个不是恨不得什么都给儿女的好?只是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不能尽给了你……”王氏心里也是一阵柔软,她早就拿锦甯当自己闺女看了,见她那副懂事的模样,心疼的不得了。谁家的孩子没个叫人闹心的时候,偏她从来不会,叫做什么做什么,有时候还能替她分忧。这孩子哟,就是叫人心疼的啊要说,吴氏还真是个瞎了眼的,放着这么好的闺女不要,瞎折腾什么?不过她也终究是得了报应的,也就该她有这个福气,做这孩子的娘。

“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叫弟弟妹妹听见了,还不恨死我了”锦甯看勾的王氏也红了眼,忙插科打诨的道,惹得王氏不禁噗嗤一声了乐开,又是一阵笑闹。

除了她的婚事,还有锦奇的婚事要办。

长幼有序,这亲事,也得有个先后。锦甯虽然先定下来,却也不能避开了哥哥先成亲。好在锦甯的事情已经定好了大半,嫁妆有下人置办好,王氏只需一一过目便好。而娶媳妇不像嫁女儿,定了日子送了聘礼,剩下的就是亲家的事情了。

王氏便和蓝正杰上门挑了日子去和亲家说这事。

孙家倒是不介意给蓝家二小姐腾日子,虽说自家闺女还小,有那么点舍不得,不过人家可是很真诚的说了,等人过了门,他们家会先当闺女养着,等孙小姐及笄了,再说圆房的事情。到时候还会再补一次礼,以表示对她的尊重。

还有什么说的?自家姑娘都定给人家了,早晚要成亲的。人家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那位世子的年纪真的不小了……涉及一位世子和一位郡主的事情,他们还是能想的通了。

孙家痛快的应下了婚事,便紧锣密鼓的筹办起嫁妆来。只是有点赶,全部都办齐整有些为难,便往固国公府递了话,只是没想到,第二天便有为小蓝管事上了门。

“夫人说,已经叫孙小姐为难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委屈了孙小姐,这些东西,都是早先为二小姐置办好的。请孙大人孙夫人不要嫌弃才是……二少爷的任命已经下来了,是五品的龙散卫,孙小姐的诰命也下来了,过两日便会送到府上来。就是品级低了些,委屈孙小姐了。”蓝墨端着笑,恭恭敬敬的把话传了。

孙家目瞪口呆的瞅着那些嫁妆,那是给皇长孙正妃置办的,能马虎到哪里去?当下就不敢受,只是蓝墨也是个机灵的,传完话放下东西便回了,哪里还看的到人。

至于什么诰命,刚过门就是正五品,谈什么委屈?他们家虽是书香门第,却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孙夫人也不过是四品的诰命夫人罢了

“这也太多了……要不送回去?”孙老爷是读书人,虽然不迂腐,却深深觉得不该拿这些东西。便是拿按着他们家的财力,稍稍补些便足够了,看这架势,只怕都搬了一半来了吧?

“我看还是算了,横竖女儿是嫁过去,东西也是要带过去的,倒是无妨。只有一条,咱们家虽然不如固国公府富贵,却不能下了面子去。这嫁妆是不用再置办了,却是得折了现银给孩子添上,老爷可不许小气”孙夫人想了想,说道。

“看你说的,慧茹难不成不是我的女儿,我还能对她小气了去?”孙老爷想想也是,便同意了,只是白了老妻一眼,真当他是个守财奴了?

来年三月,正是*光灿烂,草长莺飞的时候。固国公府迎来了他们的二少奶奶,年方十四的孙慧茹。

257.新媳妇(一)

说起来,这场婚事,是办的急了些。锦甯心知是为了自己,所以心中有愧,便无所不用其极的要办的隆重盛大,还是老爷子将她喊去骂了一通,这才放下了此事。

也是,即便是按照正常的程序走,也不过就是如此了,太过隆重,若是叫人家视作挑衅,反而不美。只不过,孙家是必须得补偿的。

孙家不是迂腐人,看的出里头的诚心,于是接受了,于是锦甯便愈加期待这个二嫂了。

在她看来,什么事都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既然孙家人能如此,那么那位孙小姐自然差不了。

清晨鸡鸣而起,露光潋滟,将叶子洗的翠绿非常,晨曦朦朦胧胧,天色渐明。

是三月里一个难得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一大早起来,锦奇的屋子里便被一堆女人充斥了。既有他的娘亲和妹妹,也有梳妆婆子丫鬟之类,看的锦甯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大哥那一回,可没有这么大的阵仗,还没听说过新郎官还得上妆扑粉。等问了王氏才晓得,这成亲也叫小登科,不论男女都得打扮。至于蓝锦华为什么不曾如此,那就得去问她大嫂了。

锦甯心里明镜儿似得,梁微绮与锦华接触的不少,知道他最是爱惜羽毛。若是那日如同锦奇这般画个大花脸,只怕心里会别扭,于是暗地里知会了他不必如此。

不过,她依稀记得,她那位平素总是淡雅的大哥,那时难得的浓眉入鬓,双唇似血。

新郎装妥了,锦甯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锦奇本来生的俊秀,尽管身子练得精壮结实,满生男子英气,可终究还是有些受了影响。当下这么一画眉一描眼,竟是将那女孩气生生卸去了七八分,只余一二分,却平添姿色……

好吧,用姿色来形容男人,的确不大妥当,不过说实话,还真好看,帅气逼人。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很想笑啊

两人从小便心意相通,锦奇只当是双胞胎之间的心有灵犀,从不曾怀疑。下意识便瞄了妹妹一眼,瞧见了她肩头耸动的模样,就觉得牙齿痒痒。想想又罢了,一辈子不就这么一天么?她想笑就让她笑去,又少不了他一块肉不是?全当彩衣娱妹了。

男子汉大丈夫,画个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更别提照了水银镜面以后,瞧见自己英气勃发的样子,满意极了,要他说,只要没人说他生得像女孩儿,叫他天天化妆他也是乐意的。

只不过,这化妆一事,却是只有女孩子才会做的事情,所以,他还真不能干。

难得瞧见自己如此英武不凡,也就不跟妹妹置气了,再者,置气也是兄妹两个亲热的关系,只不过,时间来不及了啊……

锦甯翻了个白眼,谁让你这都要成亲了,大早上的还要跑去锻炼什么身体?

小蓝管事来催促说该是时候去迎亲了,锦奇便大手一挥带着穿上了新衣的小厮们走出了门厅。花轿的轿夫和吹奏喜乐得乐手们早就在固国公府大门外等候停当,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立在外头,不时的扬起蹄子嘶鸣两声。马背上放了红色的马鞍,四个马掌也被红绸子绑了起来,更别说脑袋上还顶着躲大红花,要多俗艳有多俗艳……想来它爷很不满吧?

看着锦奇伸手利索的一撩喜服的袍子翻身上马,那利索帅气的模样惹得一群围观的小媳妇们阵阵赞叹,锦甯就不觉有些洋洋得意——她可是力排众议坚持要用白马上阵,好歹也让她圆一圆少时幼稚的梦想。今天总算是见着白马王子了,不过去是古代版的。

王氏和锦甯等目送儿子远去,回头进了堂屋就看见老爷子他们面带喜色的张头望脑。瞧见她们进来,立时又做出一副闲谈的模样。这当长辈的,对自家孩子娶亲,无论经历了多少次,还是一样一门心思的欢喜。

其中以蓝正杰为最,着一身宝蓝色的正装脸憋的都有些红了。梁微绮那次因着是公主规矩大,多半礼在宫中行了,这一次可总算是满足了一把。

锦奇迎亲的队伍没走片刻,贺礼的客人们便陆陆续续上了门,蓝正杰与锦华作为男主人招呼男客们,女客自然由王氏和梁微绮这对婆媳来招呼。锦甯带着妹妹们回了院子,等晚些她们也要在众女眷面前露面——成亲的场合也是各位贵妇们留意未来儿媳妇的重要社交场所。

锦甯和锦曦的婚事已定,可这不是还有蓝宜么?虽然她年纪还小,但给众人留给好映像还是必须的,毕竟古代女子成亲一般都早,定亲的自然更早……

等到王氏招呼她们出去,蓝宜自然装扮停当。她是庶女的身份,穿着得体才是最重要的。虽然盛装打扮会很漂亮,但却会让人觉得轻狂。嫡庶之分,从来都是有讲究的。

众位女眷们便见识了固国公府还未出格的三位小姐们,锦甯锦曦自然没的说,相貌性情都是拔尖的,一个明媚一个浅淡,真正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只可惜这两个早早让皇族给定下了啊,不然能娶了一个家去,那该是什么样的完美媳妇……再看跟在她们身后的那一个小少女,虽说还没长开,已经隐隐有了美人坯子的模子。尖尖的瓜子脸顶着两个可爱的包包头,就好似那yu女一般招人喜欢。脸上有些羞涩,看的出性格有些内向,可还是落落大方的跟夫人们打了招呼,得了好一阵夸。

虽然是庶女,但架不住人家是固国公府的,又在嫡母跟前长大,听说很得疼爱。这么着,给一些普通的大户人家的儿子做嫡妻也使得了。

这一番打量,有几位家中状况符合的夫人便打起了心思,说话自然更是溢美之词多多。

可怜的蓝宜,这还没长大就叫人惦记上了啊

在这般热闹欢喜的气氛里,只有一位夫人显得面上有些冷硬,虽强打起笑脸,但不难看出她心中并无多少兴致。众人也知道为什么,不由悄悄打量锦甯,心道这丫头,若不是从前那一桩事做的惹了她不高兴,只怕今日,这位只管笑还来不及呢

那冷硬的,便自然是锦甯未来的婆婆,靖王妃女士。

她这般模样,自然不讨别人喜欢。就算有一两位夫人凑趣与她说话,也被她淡漠不爱理人的样子给弹了回去。王氏和梁微绮身边的人越是稠密,便越显得她孤单。

锦甯暗自叹息一声,若是当年不曾如此,今日陈氏也不会这样。只是就算让她重新选择一次,她还是会那样做,不会给她留一星半点的脸面。

有些人或许觉得可以妥协,但她不会,因为她深知妥协的后果是什么,所以,绝无可能。

不过,她也不至于和未来婆婆对着干,毕竟阿常占着人家儿子的身子,孝道什么的,该做的她还是会做的。

锦甯瞅了两眼,喊了小丫鬟去给靖王妃身边那一张桌子上倒水添些点心。

却不料这一幕却落在了靖王妃眼中,她先是面上一愣,心中嗤道:别以为这样就能讨好了我去,我可不是那般好哄的。可是等到小丫鬟默不作声的退了之后,她又有些怔忪。

满以为小丫鬟会特意说声是大小姐吩咐的,她也好扫落这些下下她的脸面,知道她这个未来的婆婆不好想与,可是没想到人家只是尽职尽责的添茶倒水加点心,除了一句“王妃娘娘慢用”,半句多的话都没说。

难道不是为了刻意讨好自己么?

面色略略缓和,却又觉得自己动摇的太轻易。“既然你不说,我便全当不知道罢。”

她轻声咕哝着,随意抓了一把干果零食,等吃进了嘴里,咦了一声,侧脸看去,发现手边的碟子里竟都是她寻常爱吃的点心干果。

这小丫头……怎么会知道这些?难不成都是儿子说给她知晓的?

靖王妃自然觉得这个猜测理所当然,心里不由的感动起来。当然不是对锦甯,而是对梁乐祥。儿子冰冰冷冷的不好接触,就算对她这个亲娘也是一样,这是她心中的一痛。因此才会格外不喜锦甯……儿子已经不怎么和自己亲近了,若娶个儿媳妇还是和自己有嫌隙的,这日子可怎么过的下去?莫不要被她挑拨的母子离了心……

如今吃着这干果,却发觉儿子心中其实还是有自己这个亲娘的。他晓得自己爱吃些什么,也晓得她与未来媳妇不对付,这才教了小丫头拿这些讨好自己……

再顺眼看去,忽然发觉锦甯也不那么碍眼了……

锦甯不知道这些,只是陪着夫人们说话。一问一答,多听少说,不过说起话来,又偏偏妙趣横生,惹得夫人们笑声四溢。

靖王妃听着这些笑声,心中不由的也想过去听听锦甯说了些什么,只是她一来就给了冷脸子,锦甯向她问好的时候也没搭理,这会子怎么好意思过去……

不管靖王妃心里怎么别扭,守在门口探消息的如画却满脸欢喜的跑进了院子。

“夫人,大少奶奶,花轿快到门口啦”。

258.新媳妇(二)

花轿到门前,唢呐喜悦的声音便被铺天盖地的鞭炮声所掩盖。这是内务府最新制作的千门炮,据说一挂就有一千个,响起来那叫一个没完没了……这一小段红尘路,走的可谓艰难,翻飞的红纸碎片炸到处都是,小孩们捂着耳朵放声尖叫配合,在两旁的屋檐下穿来走去。轿夫不得不顾忌到这些顽皮的孩童而放慢脚步,一马当先的蓝锦奇却是混不在意,甚至任由几个小孩子围着他的白马打转。而他身侧小步慢走的两个随侍,则拿着满把的铜钱随意洒在地上。

嬉笑欢闹的声音是这般响彻,素来安静的朱雀大街,犹如炸翻了的油锅一样热闹。

待到鞭炮声响尽,看热闹的媳妇子们便飞快的把自家的孩子找回,孩童将捡来的铜钱悉数交给眉开眼笑的父母,最少的也尽有十几个,手快又眼睛利索的,怕是捡了百来个。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钱虽不多,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因此个个脸上都是满满的笑意。

无论是谁家有亲事,京畿的百姓都会去凑凑热闹,孩子拣拣喜钱,大人凑凑热闹,已是惯例。

花轿落在门前,锦奇胯下白马捞过绑了红绸的弓箭随手一射,钝钝的箭头稳稳的射入轿门之下,几位观礼的武官不禁眼前一亮,纷纷拍手称赞,不自禁的叫一声“好功夫”

射轿门是古礼,为的是杀杀新媳妇的娇气,叫人过门后能孝顺公婆礼敬丈夫,自然不可能用那等锋利的凶器。那箭矢却是特意打磨过的,前头甚至还裹了绸布,只要能击中轿门发出声响便算应了礼,像这样深入寸许,的确是要很有些底子的人才能做的到。

要说起来,锦甯对自家二哥还是很欣赏的。这位虽然文不成,但武道一事上的天分却也难以掩盖,再加上他自小就格外能吃苦,又对这事有足够的恒心,等到四五十岁时,有老爷子的成就也未必不可能。

当然,如果他这份恒心能放到读书习文上头去,虽不能像大哥那样当个风光的状元郎,但在三十岁之前中个进士,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天分,有些事情强求不得。

喜婆请新娘出嫁,在轿门前蹲下时,还小心翼翼的避开了箭翎,不禁让觉得好笑。不多时,便见一位头盖大红喜帕,只露出小半尖尖的下颚,身着五品百花诰命服,身材娇小却窈窕的妙龄少女,在丫鬟的搀扶下趴在喜婆的背上,由她背进门去。

蓝管事见新人已经入了府,忙请观礼的大人们都进府入座,这才对在外头凑热闹的百姓们客气了一番,让小厮分发了一些小额的红包。

百姓们看了热闹又得了实惠,便欢欢喜喜的慢慢散去。

再之后,便是拜天地。

这等热闹锦甯锦曦这样的小姑娘自然是不能去凑的,等到锦奇撩开了新娘的喜帕带领了一群友人去吃酒,片刻方有婆子来请她们进新房陪伴新妇。

新媳妇已然换下了沉重的凤冠喜服,穿了一身大红的襦裙坐在床沿。新嫂嫂小小的脸颊带着羞涩的笑意,梨涡隐隐浮现,面庞还犹有三分稚气,一双大眼睛却是水汪汪的荡漾着灵气,叫人一见便心生喜爱。

“见过二嫂。”锦甯带头上前行礼,除却她们和梁微绮,还有几位本家的嫂子姑娘。众人也是纷纷打量孙慧茹的模样,一边行礼问好。

“大嫂、几位嫂嫂,各位妹妹请坐。”孙慧茹虽然被叫的羞红了脸颊,但表现还是落落大方的,一点都不见小家子气,叫锦甯感慨这书香世家底蕴果然深厚。

梁微绮是大嫂,又是公主身份,自然而然的坐了首座,她之后便是锦甯,锦曦紧挨着她坐下了,对面则是本家的众位嫂嫂,有孩子的都带在身侧,一屋子倒也热热闹闹。

婠儿翔儿见众人落定,相视一眼,两个小娃便齐齐从凳子上起了,走到孙慧茹身前,玉雪可爱的小童学着大人的模样给她行礼,脆生生得道:“婠儿(翔儿)给二婶婶请安。”

大人还好,叫小孩子这么一闹腾,孙慧茹更是害臊。忙叫了起,又示意陪嫁丫鬟端了银盘来,取了两个荷包递给她们。

锦甯眼尖,分明瞧见这两个是那银盘里绣工最好,料子也最华美的。

翔儿谢了赏便回了娘亲身边,婠儿却是人小鬼大的凑了过去,仰头瞧着脸上娇羞一片的孙慧茹,俏生生的望着她:“二婶婶,您可真好看,和娘亲大姑姑二姑姑,还有二叔一样好看”

锦曦一个憋不住,便噗嗤笑了出来。这孩子也不知道是鬼灵精还是滑头,说二嫂和她们一样好看也就罢了,怎么还把二哥给扯了进去,真真是叫人笑翻了肚皮

孙慧茹和蓝锦奇在成亲之前却是从未见过面的,方才盖头一掀,也不过是惊鸿一瞥。她当时不好意思多看,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因此并没能细看锦奇的五官。然而只那一眼,她也知道自己的夫婿是个俊美的。更何况京畿里关于蓝家的话题不少,都说锦奇锦甯这对“双生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看蓝锦甯的美人坯子,就知道锦奇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便是包办婚姻了,两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能为媒人几句简单吹捧的话就走到一起。还好固国公府和孙家都不是那不着调的,事先都打探过对方的品貌行止,知晓是什么样的人才点头应允。

要说起来,这件婚事能如此顺利的水到渠成,还要感谢蓝家的家规和王氏。孙家只这一个女孩儿,自然从小便视若掌上明珠,不肯叫她受半点委屈。孙家的男人也大半都专情,即便有妾氏,也都是因着正妻无出才纳的,这样一来,他们替宝贝孙女宝贝女儿挑选丈夫的人选,条件之一,就是不能有通房和妾氏。

我家的男人做得到,为什么别人家的就不行?

嘴里说的轻松,但要真找出这么个符合条件的人来却并不容易。这才导致了孙家小姐年方十四还未能定亲,不然以她的人品样貌,再加上不差的家世,只怕十二三岁的时候提亲的人就已经踏破孙家的门槛了。

蓝家的家规是不得呐家中丫鬟为通房,这等于是告诉了蓝家的子子孙孙们,通房就不要想了。好人家的女儿们哪里有愿意给人做通房的?就算你是龙子凤孙也不成,那可是贱籍,即便提了姨娘也低人一等至于妾氏,王氏有了蓝锦华那么一个先例,再加上锦奇这老儿子总像个小孩儿似得长不大,也就压根没想过这件事。

于是,这么误打误撞的,我满意你,你也满意我,两家家长几乎是一拍即合

听了婠儿孩子气的话,孙慧茹虽也觉得好笑,但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拿女子和男子相提并论,莫不是说她太过英气了?忍不住便摸了摸脸颊。

还好婠儿只是个孩子,她说的也算是事实,众人也就不过一笑罢了。看孙慧茹臊的不行,梁微绮赶忙把婠儿拉了回来,还悄悄瞪了她一眼。不就是不满意小叔不让她跟着一起学武的事情么,至于这样背地里使坏捉弄他?

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梁微绮忙笑道:“弟妹莫要往心里去,这孩子跟她二叔闹脾气呢”又把婠儿闹着学武的事情说了,众人纷纷恍然大悟,不由打趣婠儿小心眼儿,闹得小丫头红了脸。孙慧茹脸上也绽开一朵笑花,看那神情,分明是轻松了不少。

这主角一放松,她们这些配角自然更加如鱼得水了。方才觉得只聊了一小会,就有前院的婆子去请她们入座吃饭了。她们也只好起身告辞,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满满的。

她们可是对这位新嫂嫂满意的很

虽说看着心思有点多,但并没有想歪不是?身为新嫁娘,哪一个心中没点惶恐的?生怕行差踏错一步,遭婆家厌弃,孙慧茹虽然谨慎小心了些,却并不招人讨厌。

待她们走了,孙慧茹的陪嫁丫鬟绿萍便走了过来,轻轻的唤了一声:“小姐,姑爷方才吩咐,若您饿了,不妨先歇一歇,若是饿了,小厨房里备了桂圆莲子羹。”

孙慧茹心头先是一甜,忍不住又想起那个只瞧了一眼便叫自己有些倾心的少年——不,如今已是她的相公,不过复又疑惑起来:“相……他怎么吩咐你这些,他的大丫鬟呢?”

绿萍顿时笑眯眯的道:“本来奴婢也觉得奇怪,便找了个二门的婆子问了声,方才晓得,原来固国公府的少爷们都是不配贴身丫鬟的,只有两个小厮伺候。另外有四个二等丫鬟与一干小丫头,只是她们从来不近姑爷的身,因此做不得主呢”说罢顿了顿,展颜道:“恭喜小姐觅得如意郎君”

“不许贫嘴”孙慧茹嗔了绿萍一声,却又满心甜滋滋的,又道:“你既然陪嫁过来了,便是固国公府的人了,以后也不要唤我小姐,要叫二少奶奶。对院子里的丫鬟们也和善些,听说公公婆婆待人最是和气,莫要坏了名声”

“看您说的,难道奴婢是那凶神恶煞之人?”绿萍故作委屈的说道,又笑道:“小姐……二少奶奶才嫁过来,便连姑爷的丫鬟婆子都要护着了。”

绿萍自小伴着孙慧茹长大,两人情同姐妹,这样的打趣也并不逾矩,羞得孙慧茹又是好一顿脸红,直闹的她告饶才罢了。

外边的婆子听了,只相视一笑。

二少奶奶毕竟年纪小,还是小孩子脾气呢。.。

259.新媳妇(三)

“小姐,姑爷来了。”一大早绿萍才拉开房门就看见姑爷等在外面了,一愣之下连忙回头喊道。二人虽然拜了堂,但两家都商量好了,两个孩子年纪都小,等孙慧茹十五了再圆房不迟。因此虽然锦奇昨夜半道回来全了礼数和她说了一会话,最后还是出去另一边院子睡了。

院子是之前就安排好了的,小两口的院子挨在一起,不远也不近。其实打算做新房的院子并不在这里,但因为赶得及,那边还没有完工,再加上二人不圆房,还不能睡到一起,王氏就预备着给孙慧茹准备间小院子,当闺女一样养两年。

不过固国公府的院落是经过规划的,布局都很紧凑,要整出一间新院子来比不弄一个新房容易。虽说有客房,但那毕竟只是暂住的地方,让自家儿媳妇住客房,哪有这样的道理。

看着王氏为难,锦甯很干脆的让出了自己的院子,和锦曦睡到一个院子里去了。

王氏还想给在之后给锦甯重新收拾个院子的,不过却叫她拦了。左右再几个月自己就要嫁出去了,何必再这么费工夫的折腾?再说姐妹俩感情好,锦曦不就是老爱往她屋里跑么?这下子姐妹两个天天能缩在一个被窝里说话,心里别提多美了。

孙慧茹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只觉得这个院子住的挺舒服,一觉美美的睡到天亮。听见绿萍出声,脸上不禁一红,想起昨夜锦奇的话来。

“你既嫁给了我,我自然会对你好的。男子汉大丈夫,一定说到做到。”

“我爹娘人都很好,两个妹妹也都乖巧的很。对了你见过我大妹妹吧?我和她是双胞胎。”

“别看我大嫂是公主,但她一点都不高傲,很好相处的。侄儿侄女虽然顽皮,但都很可爱,只要你真心对他们好,他们定会喜欢你……”

“祖父不怎么爱管事的,太爷爷有点凶……哦那是对我,他对甯儿可好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以后我也会对咱们的孩子好……放心吧,我不会纳妾的……”

看锦奇似小孩般骄傲的将家人通给她解说了一番,孙慧茹心中自有一番妥帖。相公年龄不大,却是个很会安慰人的,只怕看出了她初来咋到的不安,才会絮絮叨叨的说这些。只是他们还不曾圆房,就说什么生孩子的事情,真叫人羞的不知该如何自处。

孙慧茹脸上一红,忙起身道:“让相……公进来吧,我已经好了。”

锦奇进了屋子,便冲她露齿一笑:“慧茹,你好了么,我们该去给爹娘奉茶了。”

这一笑,直比百花绽放。才方知昨夜稚儿童言童语,其实不曾言过其实。

相公……笑起来真是好看呐

孙慧茹轻轻应了一声,羞涩的低下头。锦奇伸手去牵了她,本能的有一丝犹豫,想要挣开,却发现他拉的很紧,却不让她觉得痛。

“怎么了?快走吧,一会早饭都该凉了。”

“没……没什么。”孙慧茹也不再挣扎,让锦奇牵了出去。

一路上锦奇都没放开手,对上下人们善意的小脸,孙慧茹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她娘可是说过的,做妻子的,要站在相公的身后,哪能这样手牵着手并肩站在一起?

直到进了王氏的院子,锦奇这才放开她,还冲着她做了个鬼脸:“我爹爹最重规矩,被他看见要说我的,先叫你委屈一会。”

哪里有什么委屈?孙慧茹轻轻摇头。

新鲜出炉的小夫妻一同给长辈敬茶,本来这道工序挺繁琐的,七大姑八大姨的都要到场,算是认认人。不过自打固国公府和武郡侯府分了两边,互相往来的少了,老爷子也有了新想法。当年锦华成亲的时候就没让梁微绮给那几个敬茶,因此这回也算有旧历可循。左右二人还不曾圆房,借口还不好找?

等到来年二人圆了房,这人早就认得七七八八了,自然也就能顺理成章的推了去。

打从心里王氏也不乐意让武郡侯府那边的冲长辈,那堆子人没几个是好相与的,没的带坏了她家二媳妇。

一家子乐融融的吃了早餐,王氏留了孙慧茹说话,夸了小姑娘几句。

婠儿翔儿两个吵着要去看爹爹新买给他们的八哥,梁微绮只好带着他们先行告退。

王氏吩咐了几声便点头让她离去,转头又满脸笑意的看新媳妇酡红的脸蛋。方才听见她喊自己娘,心里美得不行。大儿媳妇身份太高没办法摆婆婆架子,这也无所谓,左右她也不是那爱为难人的人,只是心里啊,总有点儿遗憾。小七公主跟自家人早混熟了,嫁了进来就跟给自己找了个老闺女似得,平素里该撒娇撒娇,该闹腾就闹腾,也就生了孩子才稳重许多。可就那样,她的婆婆身份也早让人当成了娘。

如今总算有了个当婆婆的感觉,自然美得冒泡。这小闺女现下看着还是个好的,脾气模样都不错,她也没打算折腾新媳妇。立规矩什么的,在他们家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

不过还要观望观望,要是个跟梁微绮一样省心的媳妇儿,她也能一样当女儿疼爱着,不过若是个不安分的,她也会使出手段来好好调教调教她。

多年不宅斗,每天过那悠闲日子都过得有些心宽体胖了,心里还真有点期待。

“慧茹,你跟甯儿她们一般大,我瞧着就跟我闺女似得,喜欢的不行。锦奇那孩子是个长不大的,日后你可要看着他些。他那个毛脾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改,或许当了爹能好些?锦华也就是当了爹才看着稳重了些……”王氏说着说着跑了题,不禁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听到孙慧茹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锦甯锦曦在一边看着她们娘亲,互相对视一眼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

她们大哥本来就很稳重的说

“娘,二嫂才刚进门,你莫吓着她”锦曦很有些护犊子的架势,她当惯了姐姐,就是在锦奇面前也很牛气,锦奇又惯着她,常常附和她这般那般的。这么一来,比锦甯年纪还小一些的孙慧茹在她眼里自然是妹妹一般的存在。眼见着人家小姑娘脸红的滴血,忙就说到。

王氏剜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一边去,我和你嫂嫂说话呢”

“有了媳妇忘了女儿啊”锦曦一转眼珠子,便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来。跑到锦甯身边,抱着她的胳膊,很有些闺怨的道:“姐姐,你看娘亲都不要我们了。我们还是哪来的回哪去吧,省的影响人娘俩儿谈心……”

那幽幽叹息的小样儿,还真似模似样的。

锦甯哑然失笑,点了点她的小脑袋,轻斥道:“就你爱作怪,快做好了。”

王氏哪里不知道这女儿的德行,压根就不理会她,不过到底也不说那些叫姑娘家脸红的事情了。锦曦无趣的吐了吐舌头,依言坐好。

锦甯又朝着孙慧茹笑道:“二嫂昨晚些的可好?有没有不习惯?”

孙慧茹看着她的笑脸怔怔的想,相公和她笑起来还真是一般模样,随即便含笑道:“睡的很好,就跟自己家里一样没什么不习惯的。”

“如此就好。”王氏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要是缺什么,就跟你大妹妹说。”

孙慧茹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这家里管家的不是婆婆么,怎么缺东西却要跟妹妹说?哪家的规矩是这样的?

王氏也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你那院子本是她住的,她清静朴素惯了,院子里的东西也比旁人少的多。你要是差了什么,就与她说去,左右她使我们家的大财主,不差银子”

孙慧茹才知道这事,不禁又是一怔,半响才体会到原来自己占了人家的院子,顿时有些坐立不安,红着脸道:“委屈妹妹了。”

“娘您又浑说了,我哪里有什么银子了?”锦甯知道王氏是想给新媳妇一个下马威,只不过这是不是太早了点?忙打马虎眼:“二嫂千万别听娘的,我穷的很我这儿可是只进不出的,千万不要来找我”

一副守财奴的模样逗笑了众人。

说了半晌子话,这才散了去。锦甯冲锦曦使了个颜色,她便做出一副对新嫂子好奇的模样,跟着去了她院子里。锦甯则回了锦曦的院子,她的东西挪过来还没有好好收拾过,空屋子已经腾好了,趁着这会收拾下。

总之,新媳妇进门的第一天,完美的划下帷幕。

又过了两天,锦奇带了孙慧茹回门,回来后听跟着的小厮说孙家人对锦奇也很满意的很。

锦奇虽然平素大大咧咧是个没心眼的,到了岳父家也知道表现,礼数丝毫不差。虽说文采上让孙家的几个哥儿占了鳌头,可他毕竟不是蓝锦华,没有人苛求他文采飞扬。倒是那直爽的武人作风,很是让孙家的男孩子们羡慕。随意打了一套长拳,让几个年纪小的,更是缠着姐夫想要学武。

固国公府的日子过得很是春风得意,顺风顺水。

一晃眼,又是两个月过去了。。.。

260.帝王权术(一)

(昨天下午断网到现在才连上……吐血~~)

小国使臣已经被宸帝打发了回去,这求取公主一事自然是不成的。他梁瑞岦的女儿纵然在他眼中是根草,也不会轻易的许配给别人糟蹋。宫里人人自危的公主们齐齐松了口气,年长些的都开始暗地里为自己谋划——为了不被当成棋子,宁可舍弃宫里的富贵去找个好拿捏的驸马。只是她们想的虽好,却忘了自个的婚事始终得求得宸帝的同意——不过是一时恐惧乱了方寸,以至于忘了这一点,不过等时日长了,相比还是会明白过来的。

东晋先生也告辞归国,此间事了,他家已经不欠那小国国主的情。走这一遭依然失了部分民心,不说大梁百姓对他颇有微词,就是在暨国,他的名声也有所下滑。此番回去,还得好好谋划一番,以挽回自己的声誉才是。

送走了这批让人头疼的来使,宸帝仿佛骤然轻松许多,连着几日都是和颜悦色,让宫里的美人们欢喜非常——皇帝心情好就代表着容易取悦,一些不怎么受宠的妃子们都蠢蠢欲动,更别提是本就荣宠着身的了。谁也不会嫌恩宠太多不是?不抓紧机会好好固宠,等到来日失宠了,只怕就要欲哭无泪了。

就连太子,也仿佛重得圣眷了。

宸帝似有意要启用锦奇,待他出了婚假,便将原先那个五品龙散卫的虚职给提了提,成了御前行走金吾卫。虽然同样是五品官,但比起那只是听着好听的龙散卫来,却是大不相同。

金吾卫,乃是内宫保护皇宫的精兵长官,手下可统领一千金吾,可谓位低权重,几乎可与三品大员比肩。这对于锦奇这个散漫了十几年的少年来说,实在是一个重担。更何况,宸帝竟还将锦奇调给了太子,统领太子身边的金吾。

如果太子不小心出了什么事情,锦奇恐怕难辞其咎。

谁也不知道宸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身为六皇子的外戚,蓝家人理应不可能成为太子的近身护卫。六皇子明明得势的很,宸帝为何会出人意料的有这么一招?

可是这却是不能推却的。

固国公府里,老爷子坐在在内室的太师椅上跟锦甯闹脾气:“你看看你出的好主意,这可如何是好?就小兔崽子那德行,哪里是那块料了?没事也就算了,若是叫人抓了什么把柄,我可没那个本事替他善后”丢了差事也就罢了,最怕的是连命都丢了。

老爷子气鼓鼓的模样甚是逗人,虽然面上一派认真担忧的模样,可锦甯知道他压根只是在演戏。至于为什么……谁知道呢?老爷子不折腾,那也就不是老爷子了。

锦甯笑眯眯的看他表演,不说话。

老爷子咬着牙心里暗骂了声小狐狸,也不知道她到底像谁,竟然这般油泼不进。却浑然不觉其实把自己也骂进去了,瞅着锦甯悠哉的样子无可奈何。

“虽说小兔崽子功夫练得不错,可他哪有那能力当什么金吾卫?还御前行走,皇帝小儿也太儿戏了,也不怕把自己儿子折腾没了。虽说东宫那个小兔崽子老子也看不上眼,可怎么着也是他的种,这人怎么就这么不着调呢?”老爷子骂骂咧咧的碎碎念。

老太爷啊,这世上还有比您更不着调的人么?

锦甯翻了个白眼,抿了抿唇,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甯小娃,有什么话就痛痛快快的说,不要给老子在那边做小动作”老爷子眼尖瞧见了。

“太爷爷,这可是您让甯儿说的哟”锦甯哂笑,也不觉得懊恼,歪着脑袋看着老爷子肯定的点点头,方才开口道:“二哥是您一手带大的……别急着否认,虽然二哥跟我说起时,只说是老甘爷爷交的,但您别忘了,甯儿从小眼睛就毒。”

她站起身,扶了老爷子坐下,退后两步,踱着小方步,噙着笑分析道:“老甘爷爷自然是一身好功夫的,但他在军中是听说不过是个千户马前卒?太爷爷您也曾说过,老甘爷爷勇武有余而智谋不足,做到千户已是极致。他家中本是猎户,从小也没读什么书——既然如此,二哥又怎么能学到兵法谋略——很显然,二哥虽然由老甘爷爷教授武艺,但只怕背后,您也功不可没。这些年……太爷爷没少让他读兵书吧?”

老爷子一张老脸涨的紫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才道:“老子不是让你说这些个难不成你就不担心他闯祸?以他的脾气……”

“二哥是鲁莽了些,”锦甯截断他的话头,眨了眨眼:“可爷爷您不也是个暴脾气?”

老爷子囧了一脸,他的脾气还真不是很好,当年跟先皇也是敢顶着干的……只是这能一样么?那时候他已经算是声名鹊起的少年将军,而如今的锦奇不过是个毛头小儿。

“我不管,反正老子就是不放心。”

“如果太爷爷真的不放心,这会哪里还会坐在这儿跟甯儿扯皮?”锦甯无奈的叹了口气:“二哥粗中有细,看似鲁直其实肚里肠子弯的都能打好几个结了。您别看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模样,这些年他惹的事也不少,可您哪里见他吃亏过?”

老爷子微微一愣,他也知道锦奇不似表面那样直率,却真没有想到这一层。在他看来,锦奇这孩子虽然有自己的心思,却也不是个狡狯的。然而经锦甯这么一说,他忽然想起来,锦奇小子在国子监读书多年,得罪的权贵子弟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可为什么到了最后,那些少年反而都爱屁颠颠的跟在他身后,一点怨恨都没有?

别跟他说什么王八之气之类的话,是个人都不会相信的。这年头受过自家恩惠的人还有可能回过头来对付自己,更不要说那些从小到大都没受过什么委屈的少年了。那些可不是军人,信奉拳头赛过家世,一个个的都是油滑至极的小狐狸,岂是随随便便揍一顿就能收服的?

老爷子深思了一会,忽然得出了一个令他震惊的结论:“你是说,老子竟然看走眼了?”

“那倒不曾,二哥还是那个二哥,只是对外人,他有些不同罢了。”

这还不够么?老太爷深深无语,再一次用新奇的眼光瞅着这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重孙女儿。当年他便觉得这小丫头古灵精怪的让人琢磨不透,现在看来,用古林精怪来形容她,简直是太客气了不用说,以蓝正杰的秉性,教出锦华那样端正的孩子是应该的,然而像锦奇锦甯这样,就有些匪夷所思了锦奇从小就跟锦甯凑在一块,只怕那孩子是被带坏的吧?

老爷子忽然觉得有些同情锦奇了,有这么一个妹妹在,当哥哥的压力,何止是大啊

一捋袍子,老爷子肃容道:“先不说这些,丫头你倒是说说,梁瑞岦那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老爷子,哪有你这样称呼皇帝的啊?若是传到了宫里头……只怕宸帝也不会拿他怎么样。蓝锦甯瞥了自家太爷爷一眼,摇头道:“我也说不清……前段日子皇上似乎很眷顾六皇子,这突然改了风向,甯儿也猜不到是为什么。”

在一个月前,或者说,在锦奇成亲之前,看宸帝的表现,应该是属意梁乐桓的。只不过碍着皇后和太子的脸面,这才没有正大光明的提出来。

梁乐桓的表现的确可圈可点,无论是在政务上,还是在处事上,都远远高出其他皇子一筹,身娇体弱的太子更是不能比,宸帝偏向他那一边也无可厚非。太子年轻又当了多年储君,却并未能完全展现储君的风仪,不懂得韬光养晦不说,还嫉贤妒能,总是为难优秀的弟弟。

然而太子总归是宸帝的亲儿子,又是他唯一的嫡子,在他没有犯下大错之前,皇上是决计不会动他的。毕竟无缘无故的废立太子,并非治国之道。

按照锦甯的想法,宸帝应该是认为自己正当壮年,或许比太子还长寿些,这才不疾不徐。太医院那边,对太子的身体,都秉持一种保守的态度。既不说能治好,也不敢说治不好,这样的暧昧,其实最是恼人,然而宸帝却仿佛无所谓似的。

这便笃定了锦甯的这种想法。

更何况因为身体的关系,太子子嗣艰难,至今也只有一个个女儿,还从小就身体不好,三不五时的大病一场,和当年的锦甯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再过个几年,若他还是没有一个健康的子嗣,只怕就连皇后和她的娘家,也没有理由让他继续占着那个位置了。

所以,太子之位旁落,几乎是注定的事实,只是一个时间上的问题罢了。

可宸帝如今的动作,却叫人迷糊。

锦奇被送到太子身侧,不管有意无意,等于是将固国公府拉到了太子的战船上,站在了武郡侯府的对立面

这几年固国公府和武郡侯府虽然不对付,但终究是一家人,疏离不到哪里去,更别提是互相做对了。朝堂之上,即便是文武官争锋相对之时,两家也很有默契的避开了彼此……血脉至亲,岂是“过继”两字便可以斩断的?

宸帝此举着实让人难以琢磨

除非……。.。

261.帝王权术(二)

锦奇在太子身边当差已经半个月了。

原本对他不服气的金吾卫,已经一个个的输给了他的拳头,而军务,锦奇也并未丢给旁人去做,自己一个人吭哧吭哧的奋斗到半夜,下人常常看见他抱着一堆文案去找老爷子。

来太爷在这方面是行家,对锦奇,他并不吝于指导。

他也惊奇的发现,小兔崽子竟然很能干,手下也管理的似模似样。软甲一穿,还真有几分甲胄上身的英武霸气。只是那张脸……太减分了

“二哥,太子怎么样?没有为难你吧?”锦甯悄悄的问。

锦奇高兴的说道:“我本来也以为太子会看我不顺眼,不过没想到他竟然没怎么找碴……”

没怎么找碴也就是说还是找碴了,只不过可能小半不怎么明显的都被这位的粗神经给无视了……想想也是,一千金吾卫啊如果没有人暗地里授意,这些人怎么敢向皇帝亲自派下来的“钦差”挑衅?不想要这份差事了?

太子恐怕并不觉得皇上其实是好意……

宸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也很令人心寒。

锦奇歪着脑袋想了想:“太子殿下一开始对我挺冷淡的,后来就热情多了,几次还叫我陪他一起去御花园赏花来着……对了甯儿,你和七皇子认识么?”

锦甯摇摇头,太子估计是怕了他的身手,一千个人中大半的好手都被打败了,这是什么概念?计算不是车轮战锦奇的武艺也很可怖了……再来,他到底是皇上派去的。

既然小动作赶不走他,就只能将他留下,并且要好好对待。

锦奇的直脾气看着真的很没心眼,让太子卸下心防倒也比旁人更容易些。

锦奇龇了牙:“那就奇怪了,那天换班我在太和殿回廊遇见七皇子,他说让我替他谢谢你。”

谢她什么?他们二人似乎并无交集吧?锦甯皱眉用力想了想,忽然想起与十三公主的那个“交易”——说是交易,不过是小十三一厢情愿的凑过来示好,还请她帮了一个忙。代价就是告诉她梁乐桓的动向,在十三公主看来,六皇子是打上外戚的主意了,而固国公府,显然并不想参与进去。小十三并不想蹚这趟浑水,六皇嫂请她来传话的时候,就察觉不对。

郡王妃与某郡主,看起来也没多少交情的样子。

胖乎乎的十三公主很聪明而且有心计,也足够坦白,冲着这一点,锦甯决定欣赏她

本来帮不帮都无所谓,主要是闲着没事。对他们而言的**烦,在她不过是一场举手之劳。

解决掉一个钉子不是什么难事,谁让她身份尊贵旁人轻易不敢得罪?反正她的名声算不得多好,多一个严苛死板,也不会锦上添花。

至于祸害了那谁谁,那又与她何干?想要一步登天就该知道摔下来的下场。她只不过是指出了她所见到不合规矩的地方,并且要求从严处置罢了,她是多么正派的人啊……甚至为此在明面上还交恶了一位没什么势力的皇子。

说起来,那位说要谢谢她的七皇子,她都想不起来人家长什么样子,只依稀记得,是个消瘦的少年,和十三公主两个站在一起简直就是鲜明的对比。

“是有那么件事情,”锦甯恍然大悟的笑了起来,模样单纯而真挚:“去年在避暑山庄的时候帮了他一个小忙,没想到他现在还记得。”

隔了一年才来道谢,七皇子,您记性真好

锦奇缩了缩身子,妹妹眯起眼微笑的样子虽然很可爱,可他却并不喜欢。那种笑容背后充满了恶趣味的算计,让人忍不住想要离她三丈,哦不,三十丈远。

珍爱生命,远离锦甯。

皇宫中,刚刚从御书房离开的七皇子在门口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身上一股寒意袭来,忍不住拢了拢胳膊,喃喃自语:“是不是快要下雨了?”

“七皇兄,你站在门口做什么?”九皇子梁乐希轻推了他一把。

“啊?没、没什么。九弟你若有事,就先走吧……”七皇子下意识的退了两步,让开道路。

梁乐希道:“七皇兄,你最近怎么了,上课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的……再如此下去,父皇检查的时候,你可又要挨骂了。”他叫着皇兄,语气却有些教训的意思。

全然没发现他自己成了堵在门口的那个人了。

与他同一日出生的八皇子梁乐霄,本欲开口,听了他的一通训斥,下意识的便闭上了嘴。

九弟是皇子中最小的一个,最受父皇宠爱。而他只比他大一个时辰罢了,却从来都是被漠视的那一个。八皇子眸中闪过一丝黯然,只是静静的站在他们身后。

谁让他的母妃只是位婕妤,即便生了他也没能进位为嫔;而九弟的娘,却是盛宠不衰的贵妃。

七皇兄的母亲倒是妃位,可惜圣眷正浓时难产亡故,他在皇后跟前长大,却也是个隐形人。

“九弟,”七皇子听着梁乐希越来越响亮的说教声,心里有些不悦。再怎么样,他也是兄长,他身为弟弟,竟然用这种教训的口吻同他说话?“我心里有数,你且管好自己吧”

梁乐希一愣,脸不禁沉了下来,哼道:“你若不是我皇兄,我才懒得管你”

说罢拂袖而去,那走路的姿态,很像是他的同胞兄长梁乐桓。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吧你?七皇子嗤之以鼻,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眯起眼。

六皇兄不知道如何触怒了父皇,最近父皇待他很是冷淡。仿佛前一阵子的关爱只不过是一场幻境,只有那些赏赐下去的珍贵财物还能作为明证。

之前是将六皇兄夸上了天去,而如今,虽然没有踩入淤泥里,可也算得上是从云端跌落了。

他亲眼见过父皇与六皇兄亲热的说话,仿佛就是寻常人家一对相亲相爱的父子,而就是昨天,他同样亲眼目睹六皇兄在朝阳殿外足足站了三个时辰。

从御书房的窗户向外望去恰好可以看见朝阳殿的正大门,虽然离得远,还是能看到背影。太傅宣布下课的时候,那背影才被人引了进殿。而当他从朝阳殿门口走过,就看见六皇兄脸黑的像锅底一样的走出来。

后来他才知晓,六皇兄被委任为迎亲使者派去接那位小国公主,过不了几日就会出发。

这一来一往将近要三个月的时间,如果有人有心在这三个月里做点什么,只怕如今已经不招待见的六皇兄会更加举步维艰。

七皇子并没有想出有任何事情,是足以让宸帝厌弃这个出色的儿子的。

不知道为什么,七皇子忽然觉得心中一片冰凉,他忽然想起小十三跟他说的一句话来。

好像能当上皇帝的都是很伪善的人,那些不伪善的,也就成了所谓的昏君……兄长莫要怪我说的难听,你看看我们的父皇,就应该明白的。

伴君如伴虎……反复无常从来都是帝王的专利。

安国郡王妃下了帖子给她,锦甯便去了。

周氏似乎比年前丰腴了些,整个人也白胖了许多,仿佛平添了许多光彩。再看一看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哪里还有不明白得?只是她眉宇间仍旧逗留着一抹忧愁,晦涩不明。

“姐姐好似胖了些,”锦甯笑道:“莫不是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给当成那东西来养了?”

周氏自然明白她所说的“那东西”是什么,不禁啐了她一口:“你才是那东西”

“姐姐这是有孕了吧?”锦甯也不再打趣她,毕竟两人的关系……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好。笑盈盈的伸手扶了她的胳膊:“咱们还是找个地方坐着说话吧,你这么站着,我看着担心。”

“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孩子罢了”周氏听了,不觉喃喃自语了一声。锦甯没有听清,便问她说了什么。周氏冲她笑了笑:“没什么,我也算是苦尽甘来。我和爷大婚也好几年了,姬妾也不少,偏就没一个怀上的,宫里对我也是颇有微词,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了……”

锦甯知道她说的颇有微词指的是什么,不过这话她不好接,只配合着安慰似的笑了笑。

到了偏厅里,早有那识相的丫鬟给垫了软垫子在椅子上。

安国郡王的姨娘们来给周氏请安,时至今日,这些女子当中还没有一个能爬上郡王侧妃的位置,周氏的地位一直都很稳固——如今有了这个孩子,自然更好些。若是一举得男,从此便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她在固国公府的地位。

锦甯本能的觉得有些奇怪。

去年她多次请她来郡王府做客,就从没让这些姨娘们出来相陪过。

或者说,原本才是不正常得,而现在这样,反倒是顺应了这个朝代的风气的。

一家主母让妾氏来陪客人说话,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主母地位。

锦甯暗想,或许是因为周氏今时不同往日,能做的了主了。

一群女人热热闹闹的倒也和谐,看得出来,梁乐桓把这些女人管理的很好,至少表面上很和睦。至于背地里的暗潮汹涌,便不是她该去打听的事情了。

正用着午饭的时候,梁乐桓回府了。

见着她,一时有些阴晴不定。。.。

262.她死了

“甯儿见过表哥。”挑挑眉,淡笑着开口。却发现梁乐桓似乎压根没听到似得,甚至都没多看她一眼,只虎着脸看周氏。

锦甯皱了眉头望向周氏,却见她亦是一脸诧异的模样,甚至都有些惊慌失措了,匆匆忙忙的起身迎道:“爷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妾身不知道……爷用过午膳了没?要不给爷添双筷子吧……来人……”

“不用了,”梁乐桓抬手拦了,淡淡道:“我在外边吃过了才回来的。今天兵部没什么事情,所以就想着早些回来,没想到你请了表妹来……你们俩个好好用膳吧,我先去歇一歇。”

这是怎么了?锦甯有些想不通。之前看梁乐桓与周氏之间虽不说多么蜜里调油,但也算和睦。可看今儿这架势,周氏客气的跟对外人似地,甚至还有一丝惧怕?而梁乐桓,也仿佛格外的冷硬淡漠,脸上分明就是不悦的样子。

“是……妾身恭送爷。”周氏听了,仿佛松了口气般连忙道,脸上浮起一丝笑。

“嗯……下次请客,先知会我一声。”

梁乐桓拧着眉头转身就走了,周氏望着锦甯笑的有些尴尬:“怎么不吃了,可是菜不合胃口?”

锦甯摇摇头,疑惑的望着她:“没有,都很好吃。”只是刚才那种情况,她怎么还能若无其事的下筷子?更别提梁乐桓都看到她了,听见她请安了,竟然连一句回应的都没有?就是陌生人也该打声招呼,何况她算不上陌生人吧?“姐姐请我来做客的事情……郡王爷不知道么?”

周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好一会才平复下来,只勉强道:“我看爷这些日子也忙,想着只是我们姐妹两个小聚,就没跟他说。谁知道……”他会突然提前回来。

这是郡王府的家事,她倒不好太过介入了。锦甯点了点头,两人复又动起了筷子。桌上的菜色也都清淡,估计是周氏怀孕后见不得荤腥才置办了这么一桌。原本倒是合她口味的,可惜梁乐桓与周氏这貌合神离疑似吵架的样子,让她着实有些吃不下了。

不是她爱替别人担心,只是她实在不是那种,到了人家家里做客,明知道主人有烦扰,还能开开心心大吃大喝的人。

用过饭,周氏请锦甯道她房里去坐坐。

或许是因为梁乐桓的关系,周氏吃过饭后话明显更少了,脸上的愁容也更深。看她的样子,像是强打起精神来与她说话一般,倒让锦甯有些不舒服。明明是受了邀请前来做客,可如今这模样,仿佛她是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一般。虽然知道周氏没那个意思,她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气闷。

“郡主,请用茶。”周氏的大丫鬟端了茶来,倒是她喜欢的花茶,颜色金黄的茶水清透漂亮的紧,锦甯给了她一个笑脸。

“映红,你们都下去吧。”周氏胡乱与锦甯聊了些家常,忽然对在一旁伺候的丫鬟们道。

映红知道郡王妃有话要与这位郡主说,便爽利的应了声是,带头走了。

锦甯心道:来了侧过脸对魏紫姚黄点了点头,她们便也跟着周氏的丫鬟一同避开了。

“周姐姐有话要跟我说么?”锦甯本以为是梁乐桓又要拿周氏作伐子,但看这架势,分明不是了。梁乐桓与周氏脸上的惊愕之色分明不似伪装,更何况,今儿周氏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

周氏一脸犹豫的看了她好半晌,才慢悠悠的叹了口气。开场头一句话,便差些惊没了锦甯半条魂魄:“这话原本我也不该来问你,可姐姐着实无能为力了……锦甯,你可曾听过‘如熙’这个名字?”

锦甯三魂七魄差些没了一多半,脸色都经不住苍白了起来,还好她天生就是如此,倒也没轻易让周氏看出不妥来。只是周氏见她小半会不说话,竟是自顾自的苦笑了起来:“原来连你也知道……看来我也真是傻,还以为我们爷是个无情的。”

“周……姐姐何出此言?”锦甯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喑哑晦暗的叫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不可否认,刚才听见周氏提起她从前的名字,心中除了惊惶,更多的是愤怒。她不可置信梁乐桓连前世的事情都敢拿出来说

“你也别瞒我了……”周氏委屈的都带起了哭腔:“该知道的,我大约都知晓了。”

锦甯忽然一个激灵,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诡异呢?只是,若她真的知道了那种事,看她的目光合该是恐惧的才是,就算再不济,也该是怨恨讨厌,怎么……反倒如同哭诉一般?

她看起来很像圣母么?

“姐姐这话说的,让我越发糊涂了。”锦甯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却不敢露出半分来,只迷惑额望着她,一脸诧异:“可是郡王爷做了什么对不起姐姐的事情来?”

周氏见她如此,心底也是一怔。方才见她迟疑,还以为是猜中了。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她看出了自己的意图?怎么可能呢,她应该没有露出破绽才是啊

喉头忽然一阵反胃御吐,想找丫环拿个痰盂来,却才发现手边压根没有一个人。想起丫鬟们都被自己叫到外边去了,不禁为难起来。

倒是锦甯看的分明,连忙替她轻抚后背,一边暗地里揉捏背上的几个穴位好让她舒服些,一边口中劝道:“姐姐如今怀了身孕,还是要保持心平气和的好,莫要大喜大悲的,不仅伤身子,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

周氏顿觉舒坦了许多,摆手示意她不用再按了,听了锦甯的话,却又长长的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知道生不生的下来。”

“姐姐何出此言?”锦甯打量着周氏的气色:“我瞧姐姐身子康健,似乎并无不妥之处啊若是姐姐不嫌弃,不妨让我把一把脉如何?”

“你懂医理?”周氏诧异道,却又马上摇头拒绝了:“不必了,上次太医来瞧过,我好的很,连安胎药都不用吃……只不过,我们爷他不想要这个孩子”

锦甯震惊了,梁乐桓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想要?这是为什么难道说,周氏的愁容,是因为梁乐桓想打掉这个孩子?真是好狠的心啊

“这……怎能如此?”

周氏苦笑道:“如若不然,我这都快三个月了,为何都无人知晓?连太医那里,都被他按了下来,说什么等胎气稳固了再说……回头又要我拿了他”

眼见她的情绪又激动起来,锦甯连忙安抚:“姐姐莫要动气,只怕这其中有什么缘故?”

“你不知道……”周氏迷离的望着屋顶,仿佛那里有什么人影一般,看的专注:“前两个月有一回他喝醉了,宿在我房里,那一夜,我整整一晚都难以安眠他连醉了,睡着了,都还在喊着那个女人的名字”

“如熙”……那样深情,那样真切,仿佛揉进了他的骨髓里,镌刻在他的心上。

难怪……他从来不宿在任何一个姬妾的屋里,每一次房事过后,都要到别处去安置。

难怪,他从来不对任何一个女子有一分的偏颇,只怕是她,在他眼里都和旁人一般无二

每次他来自己房中之后,第二日总会吩咐做一道甜汤给她……若不是她偷偷倒了那甜汤,只怕到今日她都不会有孩子这一切,只怕都是为了那个叫做“如熙”的女人

更让她失望的是,他明知道她有了他的子嗣,竟然一丝高兴都没有,冷着脸叫她打胎

她如何能不怨,如何能不恨

她如何还能指望着这个男人做自己后半生的依靠

宁可与他翻脸,她也不愿意听他的甜言蜜语去打了这个孩子。如果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女人的存在,她或许还可以存有一丝侥幸……而如今,却是半点都没有了。

这孩子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蓝锦甯无言了。

她真的不知道,梁乐桓会做到这一步。可是,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难道他还以为,他们之间还有可能?

这……简直不可理喻。

周氏擦了擦滑落脸庞的泪水,目光里含着一丝恳求:“锦甯,我知道你肯定知道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那个贱……‘如熙’,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如果可以,能不能让我见她一面。其实只要爷开口,就算纳她进门做侧妃也不是不可以,我……不是那不能容人的……”

锦甯蓦然。

原来周氏是想从她口中知道“如熙”的消息。

至于到底是真心要迎“她”进门,还是想找出人来除掉她……心中暗暗冷笑,若周氏真心想要纳一个梁乐桓放在心尖上的人进门,大可对他直言……

而梁乐桓一定会翻脸,那么他们夫妻二人如今,也不会是这样一副“相敬如冰”的样子。

可想而知,周氏并没有向梁乐桓提过,只是凭着自己的猜想做出了这么一个推测。而后,她定然也去查过“如熙”的下落,当然,是没有任何结果的。

于是……就想从梁乐桓能接触到得人下手了么?

她今天的表现,应该让周氏很满意吧?那一瞬间的无措,显然是代表她“知情”的证据。

锦甯抬起了那杯,已经放凉的花茶。

清冷的音色散播在空中,有些空灵飘渺,明明在耳边,却又仿佛遥遥的飞散。

“姐姐,我只怕帮不了你。”

“她已经死了。”

(哎……为什么每次想把六皇子些的可恶一些的时候,总不大忍心呢……)。.。

263.清韵斋

淡漠的话轻易的说出口,锦甯却觉得有些奇异的感受。大抵这世上自己说“自己”已经死了的人,也只她这么一位了。不过她倒也并不算是扯谎,毕竟梁乐桓心心念念的“如熙”,的确已经扎扎实实的消失在了她所应该在的那个世界。

原本哀婉的目光中存着一份犀利逼迫的周氏怔了怔,几乎是掩不住失态与惊惶,下意识的叫道:“怎么……怎么会”她还以为自己有机会出去那个女子,她还以为,即便让她入了府,她也只能匍匐在自己的脚下做一个卑微的妾氏……

然而现实却告诉她,她也许永远都争不过她了,毕竟,活人,怎能跟死人比……

看蓝锦甯的模样,显然并不是信口开河。可周氏虽然激动却还是存了一份疑惑,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个相公还是不要自己的孩子?

锦甯淡淡而笑,想知道的她已经说了,信不信便是她自家的事情:“郡王妃,本郡主告辞了……如若下次无事,还是不要相邀的好。我虽轻慢些,却并不糊涂,你们的家事,不要再车上我。”

郡王妃……周氏苦笑,她这次只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失了一位“朋友”。即便两人的关系本来普通,但到底还能说上三两句,而以后,看来她是不会再搭理自己了。

也是,若是她有这么一位朋友,把自己邀过府去做客却暗地里试探自个与她夫君的关系,她也不会再同那人做朋友的……

只不过,失去了就失去了,她也不至于多么失态。从容的笑了笑,起身道:“……郡主慢走。”

连让身边的管事妈妈送送都省了。

还没等除了安国郡王府,便被一位管事打扮的青年拦住了去路。那青年生的普通平凡,然而一双眼眸却颇为锐利,看向锦甯的目光虽然恭敬,却多少带着些探究。

“郡王爷请蓝小姐至湖中亭一叙。”青年得声线甚是好听,清越爽朗,说起话来干脆利落,仿佛不觉得他们家主子一个大男人邀请一个尚未出阁的贵族少女是件很不合规矩的事情。

锦甯抬头望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青年却以为她是怕传出流言,顿时自信的说道:“蓝小姐放心,湖中亭幽静,不会有人看见,岑泽方才过来,已经将下人都打发了。”

这人,是把她身边的丫鬟下人都当成聋子瞎子了么?

锦甯忽然噗嗤一笑:“下人已经打发了?你岂不是成了这府里的主子?你姓岑?倒是个好姓氏,只可惜……啧啧……”

只可惜,也不过是个奴才罢了。

听出她话中轻蔑之意,岑泽不禁脸色一变。他自负才华,虽被迫入安国郡王府为奴,但因主子慧眼识珠,真正的身份却是幕僚。他在下人面前极有脸面,平日里就连六皇子都抬举他三分,与他以姓名相称,因此渐渐的也就忘了自己的奴仆身份。

此时被这少女一言戳破,心中的不甘与羞愤可想而知,几乎就要出言不逊。然而多年的隐忍叫他将这份隐怒压了下来,却对蓝锦甯添了一份恶感。

“蓝小姐说笑了,不过是郡王爷抬举岑泽……还请小姐移步”声音中俨然多了三分凌厉。

若是旁的大家闺秀,只怕会被他这副模样镇住。然而她可不是旁人,这种压力……根本就视若无物:“岑管事,还请唤我明慧郡主。”

蓝小姐和郡主虽然是称呼的同一个人,然而身份上的定义却完全不同。“蓝小姐”虽出身最贵,然而却是白身,也就比一般人好一些。可郡主却不同,那是封号,有品级的,不能叫人轻忽一般并不相熟的人见了她,只会恭敬的称呼郡主,绝不会唤什么蓝小姐,哪怕是在朝为官的士大夫亦是如此。

从品级上来说,她这个郡主,可比大半的朝臣都要尊贵的多。

不可否认,岑泽唤她蓝小姐,分明就有贬低她的意思。

这人倒是很有趣,只是被梁乐桓那个腹黑男惯的有些太过自命清高了。

岑泽面色青白,却不好反驳,只得低头服软:“还请郡主不要为难……小人。”

“我自不会为难你,只不过这见面还是省了吧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我想他应该不至于不明白。岑管事,替我转告你家主子,凡是莫要自作聪明,省的作茧自缚”

锦甯的脸上已有怒容,这世上之事,哪有诸多巧合,不过是有心人在算计罢了。而她生平最讨厌的,便是被人算计。梁乐桓不会不明白,只不过还是把她当成了从前那个笨女人罢了。

她转身大步离去,即便是盛怒之中,脚步却依旧踏实。

大将之风……岑泽目送她离去,脑中不知为何突然浮现这四个字来。复又觉得自己可笑,区区一个女子罢了,何来的大将之风?就算她出自武郡侯府那个地方……

摇摇头甩去这无稽的念头,回转身一抹苦笑又爬上了他的嘴角。这差事算是办砸了,等在湖中亭的六皇子不知道该是何等失望……不过,明慧郡主方才说的确实不错,男女授受不亲,即便两人是表兄妹这样的关系,也不该避开人私底下相见才是。

他浑然不觉,自己在想到那少女之时,竟是下意识的用上了敬称。

岑泽如实将锦甯的话传达到梁乐桓耳中,看着他黑如锅底的脸,眸中隐隐透出丝丝阴云,心中不禁忐忑不安起来。

好半晌,却听六皇子道:“罢了,我原先就没想过能这般轻易求得她原谅……”

求得什么原谅?莫非六皇子做过得罪明慧郡主的事情?

“回府”蓝锦甯出了郡王府,踏上等候在外头的马车,随口便吩咐道。可不等马车行出多远,她便又改口道:“等等,转道去清韵斋,我要洗洗晦气。”

清韵斋是京畿一处有名的斋堂,里面供奉着几位“得道”的仙长。所谓的仙长,也就是俗称的道士,只不过这些人貌似清风道骨,很有些神仙风韵。经过地府一道,锦甯倒是姓了这世上有神佛仙人的,毕竟连阎罗陆判都一个不缺,个把神仙也不算什么。只是这清韵斋的道士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她却并不能确定。

她第一次去清韵斋,是跟着老爷子一道去的,那时,她年方五岁。

老爷子早就对她的过分聪颖有所怀疑,自然是想到歪路上去了,以为她被什么不干净的秽物迷了魂魄——事实上他想的并没有错,只不过是完全的替代,而非迷魂之中小术。

老爷子偷偷的带她过去,毕竟这种事情在他看来可不是什么好事。然而清韵斋的斋主见她第一眼开口说的话,却叫老爷子震惊不已。

“老道今日晨起听枝头喜鹊叫声,还道有什么喜事,原是贵客临门。”那位看起来只有四五十岁年纪却足足一百二十的“仙长”乍见她便笑意盈盈:“贫道韩真子,见过道友。”

要知道,这位清韵斋斋主,便是见了帝王也难得变脸,更别提是笑脸相迎了。

时候老爷子带了她回家,锦甯不得不编了一套“病中遇神仙”的戏码给他,而她的早熟聪慧,自然是因为“神仙”开了她的“慧心”。

也因此,老爷子才会格外的看重于她,甚至不惜重罚吴若雨,让她有个嫡出的身份。

这些年,锦甯与清韵斋多少有些联系。阿常也来过几次,却并不见这位韩道长对他有任何特别之处。她原本还以为这是阿常安排的戏码,听了他解释方才知道,只不过是韩真子修行不够罢了。

她年幼时能被韩真子看出来,是因为修习先天鬼气时日尚短,所以精气外露。他们这类修道之人对精气最是敏感,因此韩真子一眼便瞧出她的不凡来。小小**能有如此道行,如何能叫他不心惊?自然是认定了她师出名门,对她也愿意以道友相称。

而随着她年纪越大,那精气外露的便越少,韩真子只道她越来越精进了。喟叹之余,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至于阿常,本就是地府中有数的“鬼差”。修行了无尽的岁月,若还能叫那人世间的老道士看出个子丑寅某来,才是不应该。

车夫听了锦甯的吩咐,便掉转车头向着城外的清韵斋而去。

也只有他们家大小姐,能让清韵斋敞门相迎了。听说二少爷也受过类似的待遇,只不过那位爷可不喜什么道士之类的人物,所以避之唯恐不及罢了。

“大小姐,清韵斋到了。”

锦甯睁开半眯的眼睛,走下了马车。吩咐车夫和魏紫姚黄他们等在外间,自己则在一名粉雕玉琢的小童带领下,走进了清韵斋的核心。

“小道友今日怎么有空来?”爽朗清越的声音出自韩真子口中,还真让人有些难以置信他已经一百二十多岁。韩真子穿着一身道袍,手拿拂尘,满面笑容的自厢房中迎出。

“老道士,难不成没空我就来不得清韵斋?”锦甯挑眉娇声问道。

韩真子道:“也不是不成,只不过,小友若有事登门拜访,老道只怕是力有未逮啊”

这臭道士,一口就驳了她的打算。

锦甯皱了皱秀气的鼻尖,无奈道:“我不过是来寻一个清静,你若是嫌麻烦,我这就家去好了。”

“别……千万别小姑奶奶,算我说错话了不行么?你请坐,请上座”

老道一脸讨好的巴结模样,看傻了引路的童子。

264.顿悟

素来仙风道骨的得道仙长韩真子,此时此刻无论怎么看都像一个普通人。

韩真子真的很忧伤。

端坐在胡凳之上的少女,显然是一个标准的名门闺秀。她优雅而贞静,清隽而贤淑,脊背笔直却不见刻意,看样子心情很轻松。她没有一般名门贵女那般呵护备至的艳丽长指甲,贝壳形状打淡粉色指甲看起来清爽而洁净,衣着素淡,妆容不施,表情宝相庄严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她的目光时不时的透露着一丝温柔,五官柔和,唇角圆润,很容易另人产生好感。

如同莲花宝座上慈悲的菩萨。

可以这么说,只要不是吃过她的亏,中过她算计的人,绝对不会讨厌这个少女。

然而隐匿在一切阳光明媚背后的,是绵延万里的阴暗。

“道长也请坐。”喧宾夺主这样的事情她历来就用的很顺手,蓝锦甯对着韩真子淡笑,没等他把屁股挪到凳子上,又开口道:“劳烦道长派人到我家中送个信,说我想在斋中小住两日。”

韩真子自然大喜:“那敢情好……我这就叫清风去。”

但凡身为仙长,身边总有一个叫清风的童子,蓝锦甯已经习惯了,默默的点点头。

“上次小友说,突破筑基境时会有所感,我这几日心头总有些不安,莫不是这就要结丹了?”韩真子吩咐过小徒弟便利索的坐到锦甯的对面,想起已经困扰自己几日的烦恼,连忙问道。

蓝锦甯瞧了他一眼:“嗯……已经到筑基后期巅峰了,道长真是进步神速……不过这突破之事不可强求,须得讲求机缘,道长不如放松心情,稳固境界来的好。”

这种话,由蓝锦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讲起来着实有几分可笑,然而韩真子却是半分笑意都没有的。他虚活一百二十八年,却到了如今才晓得筑基之上还有结丹,还有更高的境界。原本以为师傅说的肉身成仙不过是老一辈的安慰之词,他从五岁上山修炼到如今也不过是比普通人稍厉害一些罢了。那些所谓厉害的术法在这俗世红尘中不仅没有半点用处还是拖累,反而是曾被弃如敝履的身外之物更能让他达成目的。

当然作为一名道法高超的仙师,韩真子也有他自己的骄傲,若非清贵之人、良善世族,想踏入他这清韵斋一步,何其困难。

只是在红尘里历练的越久,他也就越来越觉得,得道成仙不过是一句美丽的谎言。

然而自打这个少女出现,他所有的坚信都化为恢恢。

比起只是幼年时便灵气外露,过了数年她就能拥有和自己不相上下的修为才更让他心惊。他的天资在山门本就是数一数二,如今看来不过尔尔。而现在,他已然看不透她,如同一个普通人一样的外在,与其说是修为倒退这样的自欺欺人,不如说这位已经更进一步,踏入了他苦苦追求的另一个境界。

“小友说的是……”听了她的话,韩真子露出一丝失望但很快隐去。能遇上这个少女本就已经是他最大的机缘,一百一十岁后几乎没有任何进益的修为在短短十几年内突破到筑基后期,已经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其实他早可以返回山门向师祖复命,只是觉得留下或许还能有更大的进益,这才滞留在此地。

因为这个少女在这里。

望着她沉静的容颜,韩真子心中有一感慨。头一回见到这样资质卓绝的少女,他自然大喜过望,曾经试着劝说她跟他回师门修炼道术。然而这个少女却说,她俗世未了,勉强修炼恐怕难有进益。韩真子自然不信的,在俗事纷扰的红尘还能有这样的修为进展,如果能一心潜修将会是怎样可怕的存在?

不过,道家终究讲求一个“缘”字,他并没有强求。

清风回来复命,带来了蓝大管事和一群仆从。蓝大管事恭敬的道:“老爷子命小人将大小姐惯使的东西都带了来,还请真人勿怪。大小姐带来的丫鬟小人这就带回去,不会坏了清韵斋的规矩。”

韩真子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使了术法将一应物件挪到蓝锦甯惯用的房间内。

蓝大管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亲眼瞧见,却还是忍不住愣了神直了眼。直到韩真子清咳两声端茶送客,这才浑身不自在的离去。

这便是仙人术法啊蓝大管事在心里感慨又是羡慕。大小姐能得韩真人的青眼,果然是有大福缘之人,难怪老爷子从小就对这位宠爱有加。心中更是感慨自己,从未站错队过。

锦甯默默的看了一眼有意显摆的韩真子,无语的撇撇嘴:“小女子方才知晓,为什么你的师傅会让你下山历练了……”就这穷得瑟的德行,就算再修炼一千年也是个老顽童。

“……总不能让清风一件一件的搬进去吧?”韩真子噎住,有些不那么理直气壮的反驳声自然是越说越小:“老夫我就那么几个童儿在侧,自然宝贝些……”

“着于表面总归不好,若你心中有道,即便多沾染些因果又何妨……”锦甯摇头叹息,却不觉一怔,发起呆来。自己可不就是在沾染因果?可道是什么东西?那玩意她两辈子都没碰过,却糊里糊涂的成了韩真子的“道友”。要说修炼,她修炼的不过是阎罗示意陆判教授的先天鬼气,她也只是当成能强身健体的内功心法来修习,心中并不怎么以为然,至多也就是和气功这种东西差不多的档次罢了……

然而,韩真子却说她早已筑基,如今只怕已经是金丹有成了。可学了他教的内视之法,却并没有发现传说中蕴生在丹田的金丹,只看见一个黑色的鬼影盘坐在自己的丹田之中,眉目依稀有几分像是前世的勒如熙。

她知道自己是占了别人的身子,才会出现这种情形。那鬼影少不得就是自己的灵魂……可这却不能叫韩真子知晓,不然他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欢喜的迎接她了。

用道家的话来说……这可是夺舍啊

韩真子见她神情陡然呆滞,目光空灵,仿佛透过屋脊穿过寰宇,不禁生出丝丝妒忌之感。明明是在教训他却让自己陷入顿悟之中的,恐怕也就这么一位了吧?

这样难得的机会,他自然也不会放过,闭目盘膝,心神沉静,引动内家心法流转。这因为蓝锦甯的顿悟而被引来大量天地灵气的小屋,或许就是他再度突破的机缘。

靖王府。

阿常正端坐在书房桌前,手执着毛笔,屏气凝神的练大字。

忽然心口一阵撕裂般得疼痛感传来,他素来冰冷的脸色骤然一变,沉黑如墨的眼眸中一闪而逝过淡淡的煞气。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形已经竟然脱离了背椅。

“这丫头,怎么突然选在这个时候……”

面上露出一丝心疼,却不待他犹豫,伸出手指在虚空中随意的画了几笔,空气便如同遭遇了强烈的撞击一般撕开一道裂缝。阿常趁隙闪身而入,消失在书房内。

守在门外的护卫察觉有异,推开书房的门一看,面色煞白。

世子不见踪影,上好的端砚被风一吹便化为恢恢——应该说,不只是端砚,这书房中的一切都仿佛是风化了一般成为齑粉,只除了那一支,笔尖还沾着新鲜浓墨的紫狼毫毛笔。。.。

265.执念(一)

锦甯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表情冰冷的青年站在自己的身边,不远处是牛鼻子老道韩真子,看那老头盘子坐地闭着眼睛却面带微笑的样子,不用想也知道他从中得到了莫大的好处。

不过,首先还得安稳住显然即将爆发的某人不是?

锦甯诞着笑脸,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似得拽着他的衣袖:“你来啦……那个,我真的……”

看着她讨好的干笑着,和从前在地府的时候如出一辙。陆判总是被这个懒惰的丫头气的暴走,在地府里抓狂的要找出这个气煞人的小家伙——对阎罗陆判来说,她的确只是个小家伙——她却总是躲在他的身后,干巴巴的对着他讨好的笑。

明知道陆判是为了她好,可是每一次,他都忍不住替她打掩护。

她的懒惰……一少半和他的纵容有关。

明明是地府里鬼见鬼怕的冷面无常,明明无论哪个小鬼都不愿近他的身,恨不能退避三舍。只有她,可以那么自在的和他说话,可以无视他冻人的冷脸,巴巴的凑过来。

忍不住的轻声喟叹,胸口的揪痛轻轻散去,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行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无奈的摇着头,看她脸上露出欢喜的神情,眯了眯眼:“不过下不为例……还有,恭喜你,晋阶了。”

这就进阶了?锦甯一脸诧异。她虽然知道自己是顿悟了,可并没想到还能晋阶。毕竟距离她上一次突破的时日还短……无论是什么样的修行功法,越到后面总是越困难的。不过也许真的如她对韩真子所说的那样,修行之人,机缘也是十分重要的。

想到韩真子,锦甯就忍不住瞥了还沉静在自己世界里的老道一眼。

老道本来是筑基后期,离圆满还差那么一小步。然而因为她这一次的顿悟,他也算沾光一步登天,省了至少三五年的修炼。而且看着架势,只怕也不是不能借着这股子劲头冲击结丹……

锦甯有些羡慕,韩真子的修为是实打实的,也有实据可参考。不像她,因为修炼的是先天鬼气这种偏门的功法,结果到现在也感觉不出来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境界……

“阿常,我到什么境界了?我看到自己丹田里有个鬼……额,人影,是不是老道士说的元婴期?可是我觉得自己的那个东西和他说的差很多啊……”

“那不是元婴。”阿常非常鄙夷的看了她一眼,人间的修行者们练出的元婴岂能和他们相比,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的家伙“你只管修炼,理那么多做什么?”

看着锦甯眼里的那一丝羡慕,阿常心头蓦然起了警觉,板着脸道:“不要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要忘了你来这世上是为了什么他们这些人修行的功法虽然偏了但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至少能增加一些寿元……你就不要想了,你这具身子的寿数乃是天定,时间到了必然要寿终正寝的,再怎么练也无用。”

锦甯撅起嘴,阿常是不是也太小看她了?她是贪生怕死的人么?她就是想问问自己是什么境界,这人也忒多心了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阿常自从重生了以后就变得越来越鸡婆了,从前他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而现在,却变得爱操心起来。

锦甯还是乖乖点头:“知道了,我不会忘了的,我就是问问,好奇嘛”

也对,在地府的时候她也是个好奇宝宝,还好懒了点,不然只怕某些鬼会被她逼得躲起来。

阿常点点头,又觉得刚才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妥,搞不好会伤了人家小姑娘的心,连忙补救:“我不是骂你,只是我们毕竟是……人鬼殊途,你即便修炼了他们的功法,也是徒劳的……”

“我知道啊”她还八不得早早回地府去养老呢在这里,她可觉得自己活的就像个老妈子似得……弟弟妹妹她从小一手带到大,虽然还有乳娘,丫鬟们,可她还是下意识的管了起来。王氏呢也乐得看他们兄弟姐妹亲亲热热,再加上有一大家子得事情要处理,便将儿女们都丢给锦甯去带——人家带的不错不是么?再加上要时不时撮合一下爹娘,彩衣娱亲一下狐狸似得老爷子,所以她这十几年的人生啊,看似尊贵恣意又清闲,其实累了去了

想想她其实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还得装嫩做小,行事还要掂量,不给家里找麻烦,可不是受罪么就算阿常不说,她也不会惦记。

看她的表情不似作为,阿常便放下了心。拉着蓝锦甯的小手,正打算与她道外面散散步说说话,韩真子却长啸一声清醒了过来。

“多谢小友……”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想要道谢,可看见面前忽然多了一个人,韩真子下意识的便愣住了:“……世子如何也在此处?”

他这处清韵斋的规矩,是他自己立下的。没有他的同意,守门的童子是决计不会放人进来的。这靖王世子如何能进来?更不要说还突破了自己设在房间外边的结界,进到屋里来。

看着眼珠子都快凸出来的韩真子,锦甯咳嗽了一声:“我领他进来的。”

虽然是一句谎话,可韩真子却释然了。甯小友道法高深,能解除他的结界想来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儿……摸了摸鼻子,他知道这青年是锦甯的未婚夫婿,然而他始终觉得,除了一张还算能看的皮相以外,这年轻的娃娃压根没有一处能匹配的上她。

本还想避开梁乐祥与锦甯谈谈他境界的事情,虽然还没突破,但他已经隐隐有所感悟。身体内灵气充盈,他都快收不住外放的气势了,恐怕突破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但一看这架势,似乎蓝锦甯并不在乎让这位世子殿下知道,便也放下了纠结,说道:“小友,老道感悟天机,这两日便要结丹,正好小友要在清韵斋住两日,老道便厚颜请你观礼如何?”

结丹可不是什么小事情,他的师门,百十来年也只有两位师兄成功结丹罢了……每一次的结丹礼,师门都会邀请许多同道中人参加。只不过这回他机缘突至,只怕是来不及赶回去了。

少了一次显摆的机会,韩真子有些遗憾。不过倒也无妨,反正等他回去了还有结丹大典嘛,到时候一次性补齐,还能收上一大堆贺礼,真是越想越美啊

“道长,甯儿已经在清韵斋呆了七日了,若再不露面,她的家人会担心的。”你当顿悟是什么大白菜,一时半会就能结束的么?阿常平静的看着韩真子,心下腹诽。

“什么?”韩真子傻了眼,这就七天了?不过是一次顿悟,他也不过是借势……好吧,想到自己身体中澎湃的灵气,七天这个时间倒也不是那么另人难以接受。毕竟老祖宗闭关的时候,百十来年也是有的。“额……那不如小友先回家一趟,过两日再来?”

锦甯看着这个迷糊老头笑着点了点头,其实她也有些吓了一跳,虽然感觉时间应该不断,却断然没想过会有七天那么长。怪不得腹中有种饥肠辘辘的感觉……辟谷什么的,那是人间修士才会有的状态,她修的是鬼气,身体还是普通的肉身。虽然比一般人强一点,可还没到那么逆天的程度……

“别忘了给我家下个帖子啊”锦甯挥手和老道告别,手轻轻扬起掐了个法诀,便和阿常消失在了清韵斋小屋里。

果然很厉害啊……韩真子满眼佩服,丝毫不觉得这样赤luo裸的敬佩一个小女孩有什么不妥。他们从来只看重实力而不看重年纪……若他知道其实锦甯不过只是做了一个手势,真正施法的却是她身边的阿常,不知道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其实这也是无奈的办法,阿常破碎虚空而来,锦甯也没想到自己会顿悟,根本抽不出空来找人到家里去报信让人来接。再者阿常在这里,他总要有个离开的理由,韩真子可一直以为阿常只是个普通人……让王府的人来接?只怕只会让靖王妃更加不待见她。

身子一晃就在京畿附近一处无人的竹林里出现。

“阿常哥哥,你怎么会突然到清韵斋去找我?”锦甯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轻声问道。

阿常淡淡地道:“你引动天地灵气,难道我还能感觉不到?别忘了我可比你早修炼了十几万年。好在你是在清韵斋,要是在自己家里,七天七夜不吃不喝昏迷不醒,也不怕把家人吓死?”

锦甯吐了吐舌头:“我那不是……”突然想起自己为何会去清韵斋,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阿常不用听她说也知道事情的始末,去了一趟安国郡王府就跑上了清韵斋,想也知道是在那里遇着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了。只是郡王府里的某个人,却是他极不喜欢的。“夙缘难了……锦甯,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想与他有太多牵扯,然而在这么下去,他恐怕只有魂飞魄散的份了。”

执着是一种品德,然而过度的执着,生了执念,那便不美了。

所谓刚过易折,即是如此。

“那怎么办?”锦甯也同样皱起了眉头。

那个人,怎么说也是他前世的老公。虽然他做事不地道,但为了自己,而害的他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却也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她一场顿悟放开了自己的心胸,然而如何才能解开那人的心结?

“解铃还须系铃人……”。.。

266.执念(二)

人生百味,总是难调。

蓝锦甯完全不必理会此时的梁乐桓,有阿常在侧,即便他手段再高,也不过是虚妄。再厉害的普通人,又如何能反抗在地府浸yin了十几万年的白无常。就是蓝锦甯,想要破他的计谋,也简单的很。就算是人间的帝王,也并不能掌控任何人的人生,要做一个当权者,首先要学会的一个字,便是“忍”。

梁乐桓也是一个很能忍的人。

前世她所受到的伤害,在长长久久的时空里,其实早已消磨殆尽。况且当初,也并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他或许攻于心计了一些,但本质上并没有伤害过她。锦甯从来都清楚,世间因果,一饮一啄,没有谁从骨子里便是坏的,生来就会算计旁人,因此,她并不恨。

因为不恨,也不会感激他生生世世的寻觅。那不过是他自身的执念,未必是对她,或许换一个人,他也会如此。这本只是因为他心中有愧才会如此,如果硬要将一切加诸于她的身上,那边未免太没道理了。

她只是不忍,他其实不应该走到魂飞魄散那一步。

如果可以挽回,为什么不呢?于她并没有任何的损失,不是么?

“我知晓了,我会试上一试。”蓝锦甯用力的点头,虽然她知道那很难。

“不要太勉强了。”阿常温柔的注视着她,眸光越发的专注。即便她失败了,那也无妨,如果她想帮那个孩子,那么他也会出手相助,哪怕是用上强硬的手段也无妨。

谁叫他喜欢她呢?

她其实只是一个很懒惰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坏心眼,对于麻烦的事情,一味的只想退让避开。她不是那种喜爱争锋夺芒的女子,比起高高在上的尊贵,她更喜欢平平淡淡的真实。

对她好的人,她也一样会对对方好。对她不好的人,她也不会记恨,小小的报复一下就足够痛快了,何必将人逼入绝境呢?她又不是男人,要什么建功立业,要什么心狠手辣。

这样浅淡的、不溢于言表的温柔,总是轻易的原谅——或者,只是因为她从不曾在意那些所谓的伤害。

毕竟不曾失去什么。

阿常的目光,坦荡荡的落在她精致的五官,他的表情越发趋于柔和——那是一个锦甯从没见过的阿常,温柔和善的,细腻多情的阿常。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被他丝毫不遮掩的打量看红了脸,她别扭的侧颜躲开,粉嫩的云霞欺上柔嫩的脸颊,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被他这样看着的时候,竟会觉得如此心动。

眼前浮现阿常自幼便好看的眉眼,一点一点的长大,越发鲜明清楚。长开的阿常就是无常,除了皮肤的颜色,那五官几乎没有任何的区别,与幼时的他分明就是两个模样,却一样好看。

脸上仿佛烧了起来,她抑制不住的呻吟一声,连忙假装咳嗽。

阿常的眼里多了一抹笑意。

“我去雇辆马车来,你在这儿等着。”他开心的道,眼里扑朔着欣慰,转身要走。

“哎?不用了,我自己去雇车就好,你也赶紧回去吧……免得靖王妃担心。”锦甯连忙拽住他的衣袖,说道:“这里没有旁人,我们俩就在这里分开吧,反正、反正……”

再过两个月,她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她低下头去,生平第一次有那抑制不住的羞怯之感。

他说:“好。”

他总是那样温柔又体贴,从不会让她为难。他总是默默的支持着她,即便是对他并不认同的事情也是一样如此……这样的男人,有谁会忍心挑剔,又有谁,能够不真心的爱上。

她好像是认真的喜欢上了他,也许不是现在,而是很久很久以前。

在那个男子还是一张黑脸,气息冰冷的时候。

否则,她怎么会那么愿意亲近他,怎么会枕着他假装睡觉,怎么会一次又一次任性的拉着他躲懒?喜欢上一个人,似乎并不需要什么理由,那仿佛只是……只是灵魂深处的共鸣。

好像在还没有认识他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一样的感情。

蓝锦甯望着阿常消失的方向怔怔的想。

甩了甩头,觉得自己真是好笑,分明是想太多了。

步行离开竹林,没走一会便见到宽阔的城门。守卫们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来——锦甯其实是嫌少在外人面前露面的,这样底层的兵士,又如何能识得她的庐山真面目?

只觉得徐徐从身前走过的少女,看着并不那么叫人惊艳,却有一种如沐春风般得高贵。

心中没有丝毫其他的念头,只是看着她从身前走过,那样从容优雅。

“这是谁家的小姐,怎么没有马车护送?”兵士们好奇的嘀嘀咕咕,担心着她的安全。

京畿重地,其实并没有这样担心的必要。

兵士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引来一名将官的注意,他顺着他们的所见看去,心头一惊,连忙追了过去,一把拉住缓缓前行的少女:“甯儿,你怎么在这里”

蓝锦甯惊讶的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上,带着欣喜又有些责怪的表情。

“二哥?”她讶然道:“你怎么也在这里……还穿着将官服……”

锦奇转着头四下里看了看,周围的人太多,这儿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忙压低声音道:“你跟我来。”拉了她向一处僻静的角落走去。

“你七天不回家,爹娘都快急死了可是清韵斋的仙童又来传过话,我们也不便去找你……这回来了,怎么也不让人知会一声?你走回来的?可累了?”

满是担忧和关心的话语听得锦甯心中一片烫贴。

忙打断他又急又快的追问,略带歉意的道:“韩真子道长留我多住了几日……清韵斋里有些事情,实在抽不出人手来,我便自己回来了。放心吧,才那么一点路,累不着我。”

“你从小身子便不好,这些年虽好了些,也该当心才是……你在这等着,我去找辆马车来送你回家。”锦奇虽然觉得她话里有些漏洞,却并没有深究的意思。

“等等……二哥,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今日当值么,怎么不在宫中?”锦甯叫住他,问道。

锦奇谨慎的瞧了四周两眼……其实并没有什么人在,只是惯性使然,压低了声音道:“太子殿下奉旨巡查京畿守卫,我被钦点跟过来。谁晓得这么刚好看到你在……这事虽然不是隐秘,但太子殿下却是微服,扮成小兵的模样跟着呢,你莫要乱走,我去替你叫车来。”

太子微服……锦甯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锦奇走向兵士的地方,仿佛是说了什么话,便有一个小兵从人群中走了出去。而聚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中,有一个始终有些格格不入。

那人的外表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脸上的表情郑重肃穆,与围着他的兵丁那紧张的模样全然不同。而且他的身量,比起周围的兵士来,太过于瘦削了些。

锦甯只觉得那人的目光向她的方向扫了两眼,下意识的便藏身于阴暗之中。

想来那就是太子了。

十年前第一次在宫中看到这位太子殿下时,他方才年少。正是张扬骄横的时候,又是宸帝嫡子,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志得意满。

那时的他,满身的光华,就如同是初升的圆月。

而十年后的现在,再去看他,分明已经收敛了许多。那些坚硬的棱角,打磨的圆润光滑,如果不是因为长年身处在上位者得位置,浸yin的贵气非常,便几乎与普通权贵无异。

他的脸上再没有那样的锋芒,反而有些晦暗莫名。

锦甯心想,也许太子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可是即便知道了要韬光养晦,但他太子的身份,却始终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从一出生注定了要光芒万丈的人,再低调也如明珠一般耀眼,刺得人眼底发疼。

处在哪个位置的人,恐怕从小就背负着莫名的压力吧?其实太子的身体虽然虚弱,但若自幼就能调养得当,也不是不能将病根拔出……然而,他却并没有这个休养生息的机会。

谁让他是帝王的儿子,谁让他是嫡子。

“蓝护卫,那是明慧郡主吧?”太子紧走两步,靠近送走了妹妹之后仿佛松了一口气的蓝锦奇,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锦奇点头答了,并没有隐瞒的意思。他是太子的护卫,这趟出宫,自然以太子为主,不可能不禀报一声便擅自去见妹妹。

“倒是与你长得有几分相似,也是个美人胚子。”太子略带玩笑的说道。

“殿下谬赞了。”锦奇脑神经有些与众不同,压根没听出来太子的玩笑,认真的答道。

“你这人还真是太一本正经了点”见他这般模样,太子不禁哑然失笑。蓝锦奇刚刚到自己身边伺候时,他其实还有点不高兴,觉得是父皇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棋子——后来见识了他那种另类的单纯,就明白他不是那种人。

或者说,他压根只是没有那个心。

蓝锦奇是一个在某些地方聪明却又笨的很顽固的人,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情。

“额……微臣打小就这样,殿下勿怪。”锦奇赶紧说道。

“哈哈,我怎么会怪你……锦奇,你能当孤的护卫,孤真的很高兴。”太子欣然笑道,见锦奇一脸莫名的看了过来,又是一阵好笑,连忙扯开话题:“你妹妹七月就要出嫁了吧?她与我那乐祥表弟倒也算得上郎才女貌了……到时候孤去参加婚宴,你是陪着孤,还是陪着家人啊?”

“……”锦奇一脸纠结,好半晌才无语道:“若是那日当值,自然是陪着殿下……”

“哈哈,你这人还真是有趣,行了我们再四处看看,也该回宫了。”

“是”。.。

267.成长与危机

锦奇下午便告假回家,太子知晓他是牵挂着在路上遇到的妹妹,因此也爽快的准了。

一路疾驰,进到屋里便看见王氏与众姐妹、嫂子妻子,都是一脸笑意的望着自己,不由摸了摸脸上,有些奇怪的问道:“怎么了?我脸上可有什么不妥当么?”

王氏率先笑开了,说道:“我们和甯儿打了个赌,说你定然等不到换岗便会急急忙忙回家来。她却说见你似乎稳重懂事了许多,应当不会。瞧瞧吧,甯儿,这便是你那稳重的二哥了”

这最后一句,自然是对锦甯说的。

锦甯瞪了锦奇一眼,一脸心疼的说道:“都是二哥,害的甯儿输了许多宝贝”

“行了行了,你屋里哪件东西不是宝贝?就是个破罐子,你也当成宝贝一样看待的。”锦奇先是脸上一红,旋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谁不知道他这个妹子从小到大的喜好都很奇怪,真正名贵的玩意不见得有多爱,而那些在他们看来不值几何的东西却视若珍宝……“你瞪什么眼,眼珠子还不是和我一般大的……大不了,我赔你便是了。”

“那可不行,愿赌服输,即便是割了姐姐的心头肉了,也不能让二哥来赔啊那咱们赢得可没意思了,娘亲,你说是不是啊?”锦曦转了转眼珠子,不待锦甯出声,便大声驳了。

“就是就是”在王氏身侧吃着甜羹的婠儿翔儿俩个听见姑姑发话,也跟着起哄。

“俩个小鬼灵精”锦甯无奈的望着俩小屁孩道。

“婠儿和哥哥是小鬼灵精,那姑姑岂不是大鬼灵精?”婠儿撅起嘴道,显然对锦甯的说辞有些不满,小脸肉嘟嘟得鼓成一个包子的模样,让人恨不得捏上一把。

王氏顿时大笑着将她揽进怀中,伸出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谁教你说的,可不能这么说大姑姑,没大没小。”听着是说教,却是满满的笑意。

婠儿吐了吐舌头,冲锦甯扮了个鬼脸。

翔儿却老老实实的道:“老祖宗常常骂大姑姑是鬼灵精,还说她是小狐狸呢?大姑姑是小狐狸,那翔儿是不是小狐狸崽子?”不用说,小狐狸崽子这种话,也只有老太爷能说的出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老爷子啊,您能不能再不着调一点?

“太爷爷真是的,怎么能当着婠儿翔儿这么说姐姐……”最先反对的锦曦反倒最先替锦甯打抱不平起来:“这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真强好胜的。”

“曦儿,不可非议长辈。”王氏板起了脸,说道。望着锦曦心底直叹息,这样的话,虽说在自家说说并没什么,可再过两年,曦儿可是要嫁去大皇子府的,若是过门之后依旧这样口无遮拦……想来也是她太宠爱这个女儿了,看来今后得好好教教她一些规矩才是。

当然,也要教她学起管事来。锦甯对内宅的天分是与生俱来的,可并不是每个孩子,都有这样卓绝的天分,仿佛天生便该身为贵女。

锦曦因着是王氏最小的女儿,严格说来,也是唯一的女儿,因此相较于几个男孩子,对她自然是比较放松的。当然,锦甯对妹妹的教育让她满意,也是她比较放心的原因之一。不过,锦甯到底是个未出嫁的女儿家,又是长姐,考虑的没那么全面也是有的。王氏心里并不责怪她,反而有些愧疚,自己竟是将教育子女的责任放到一个孩子身上去了。

转过眼去瞧锦甯,眸底略过一抹温柔,对众人道:“好了,甯儿刚刚回来,还没好生喘上几口闲气呢,就叫你们问了个遍。甯儿,你先回房歇息一会,晚上吃饭母亲自会让人去唤你。”

“是,谢谢娘。”锦甯知道她是在体恤自己,便诚心谢道。

从清韵斋回来之后,虽然仅仅半日的时间,她却发现自己似乎对各种各样情感更容易接收到了。王氏对她亲近又有些愧疚的疏远,令她虽然对她的生活细致关照,却不愿轻易触碰到她的内心;锦曦对她的崇拜和淡淡的嫉妒,总是把她当成骄傲一样挂在嘴边,容不得别人排揎,但偶尔,也会露出一点点的酸涩;还有大嫂的感激,二嫂的好奇,宜儿的欣羡……这样复杂的情绪,从前的她总是会下意识的忽略掉那些细微的部分。

那些细小的情绪,也许在旁人看来是反面的情绪,然而真正接触起来的时候,才会明白那才是最真挚的情感。因为这些负面情绪虽然存在着,却并不会影响到她们个人的品质,那只是身为一个人,最最真实的情绪。

对一个优秀的人,真实的人会羡慕、嫉妒,甚至憎恨。那只是因为个人的品质问题而产生的奇怪心理,有些人可以将这种情绪转化为上进的动力,而有些人,却难以从中走出来。

在这个屋里,锦甯知道,只有心思单纯还是一团孩子气的婠儿翔儿和一直以来都和她心意相通的锦奇,没能让她察觉出丝毫不同的情感。

孩子的喜欢是最直接最真挚的,他们往往最敏感细腻,又对世事认识的不够深刻,只凭本能来判断,因而,他们常常会判断错误,但正确的时候,却是最公正的。

至于锦奇……锦甯常常觉得他是个很神奇的人。他似乎并没有许多烦恼,可是也见过他苦恼和难过的时候。他的举止行为相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跳脱而自在的多,但她却极喜欢他这份无拘无束的心性,有时候,甚至是非常嫉妒的。

就好像二十一世纪那些与他同龄的还在念书的孩子一样,那么单纯的快乐和悲伤着。

那是她从不曾得到过的心情。

前生,她从小就被迫学着长大。而今,还没长大就已经老去。

但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

有些事情,我们常常会左右为难。不是因为多么困难的难以做到,而是因为,身侧的左边和右边都是正确的方向,反而不知道应该走哪一边才是更好的。

就像成长一样,它让人学会避开伤害,也让人失去了纯真的欢乐。

明白了这些,便忽然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娘亲,我还没和妹妹说上几句话呢”锦奇见锦甯就要起身回房,略带不爽的说道。

锦甯离家七日,也没有跟他们说过,这样突然的离开,让他们担忧不已。

“什么话非得现在说?你妹妹又不会不见了。”王氏白了他一眼,对锦甯道:“甯儿去休息吧,别理你二哥,他吖就是个急性子。”

“嗯。”锦甯笑着点点头,离去时又偷偷拉了锦奇一把,示意他不要再追问。

锦奇只好怏怏的闭上了嘴。

梁微绮瞧着这兄妹俩笑弯了嘴,对王氏道:“合该说他们两个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呢,就这份黏糊劲,跟我们婠儿翔儿都不差的。”

王氏愣了愣,微微点了点头,笑道:“他们自小就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又朝着锦甯离去的地方望去,然而已经瞧不见人影。

“娘,那我也回屋去了,陪着太子……额,儿子有些累了。”锦奇挠了挠头,说道。

“急个什么没瞧见你媳妇也在这里?”王氏真是拿这个儿子没法子了,他和锦甯要好的真是叫她这个当娘的都嫉妒起来了:“就知道妹妹,也不晓得陪为娘说说话儿?”

锦奇这才发现安安静静坐在大嫂身后的妻子,不禁一阵尴尬。孙慧茹低着头,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不过看那眉眼唇角,却不是多么欢喜。

从蓝锦甯一回家开始,所有人的重心似乎都放在了她的身上。她分明不是多么耀眼张扬的女子,却奇异的叫人移不开眼。就连她新婚的夫婿,也为了见妹妹而特意赶回来……即便是刚刚成亲的时候,她也从没见过他这样急切的时候。

她们都说相公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可是,她却不这样想。

有个一人,在他心里的分量,很重很重。

“儿子这不是担心嘛……”虽然锦奇及时的刹住了车,可懊恼的表情还是叫王氏看出了端倪。

不过这事情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去问,只得装作没听出来,严厉的瞪了讪讪的锦奇一眼,便和梁微绮又聊起了别的话头,将众人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等到大伙散去,才独留了锦奇说话。

锦奇知道是瞒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儿子瞧见甯儿是一个人回来的,也不知道清韵斋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匆匆忙忙。只是看妹妹的样子,又觉得合该与咱们家没什么关系才是。而且……那时太子殿下也在,他也瞧见了……”

“太子……问起锦甯的事情了?”王氏面上一惊,忙问道。

“是……”锦奇不安的垂下头。

“你这孩子,怎么能照实说呢?就说是家里忘了派车去接啊”王氏着急起来,这万一传到宸帝耳朵里,锦甯可如何是好?

她有些坐立不安。

如果锦甯得罪了韩真人……宸帝可会像从前一样若无其事的偏袒?韩真人在大梁的地位,可不是一般人可比啊……

即便是蓝老爷子,也对那位恭敬非常啊

“母亲……”锦奇连忙辩解道:“殿下不会那样做的……”

王氏被气笑了,也懒得和他再说:“你去休息吧,这件事情……我得与你父亲商量商量再定计才好。”

“母亲儿子虽然没用……但是,儿子愿意相信殿下。”表情认真而坚定。

王氏浑身一震。

儿大不由娘……她那长不大的二儿子,也早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268.闭门谢客

事情远没有母子俩想象的那般严重。

在太子严重,韩真人那样的一个得道仙师,是不会去跟蓝锦甯这样一个小丫头计较的。何况那孩子,一向乖巧温和,可比宫里他的几个妹妹们强多了。

试问,韩真人对嚣张跋扈的公主们都不会轻易动气,又怎么会对一向疼爱的蓝锦甯如何?

当然,说韩真人疼爱蓝锦甯,只是官面的说法。蓝老爷子对宸帝是这么说的,他们家的小狐狸有幸投了那老牛鼻子的缘,把他视若小辈——锦甯年纪还小的时候,宸帝还觉得有可能是韩真人喜欢小孩子,带着自家几个女娃娃去试了试,没有例外全部给丢了出来。之后才心有不甘的认为,这又是一个被甯小娃乖巧外表欺骗的可怜虫。

她小时候那副乖娃娃的造型是多么的具有杀伤力啊

当然,这只是妒忌,妒忌蓝家能有这么一个让“仙长”投缘的小辈。其实在他心中,蓝锦甯依然是个好的,否则就不会有如今的封号郡主,更不会将她赐婚给梁乐祥了。

再者,太子如今不比从前。他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珍贵的药材用了无数,却只是延缓,并没有改善。最近更是以修身养性为主,大部分政务,都交还给宸帝分配给几位成年的皇子打理……弟弟们的野心,他也是知道的,可是除了气愤、除了苦笑,他也无可奈何。

即便他能坐上那个宝座,又能坐多久?他没有儿子,最后皇位还不是旁落?

太子并没有打算盯着弟弟们不放,他没有这个精力。

若果不是碍着皇后,他大概会自请退位吧太子这个位子,自然是无上的荣光,然而随着这些荣光带来的,也有压力和困扰。

做一个闲散皇子,就像大皇子那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年少的时候,或许还会争权夺利。如果他身体能好一些,也许他也放不开权势。

但如今,他已经即将三十岁了,只有一个**承欢膝下,还是一样的体弱多病。

比起皇位,他更想要的,是健康。

所以,锦奇所接触到得太子,是温和平静的。他或许偶尔会不甘反复,但多半时候,都很理智。

锦奇相信自己所感受到得太子殿下,不是那般小心眼的人。

而太子,也没有辜负他的相信。蓝家,固国公府,不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也不会借着这么一件事,想到打压他们家头上去。

所以,王氏完全没有担心的必要。

王氏还是将这个事情告知了蓝正杰。

蓝正杰还没来得及换下官服,就被这消息吓了一跳:“你说的可是真的?那甯儿呢?她怎么样?”韩真子应该不会和一个小辈计较,可他还是有些担心。

王氏的脸上一怔,心中有一丝苦涩。不知何时起,在丈夫的心中,锦甯尽然占据了这样深的地位。听说这样的事情,头一件关心的,尽然是锦甯有没有受伤。

如果是她……他可会这样关心她呢?

这只是一瞬间的酸涩,她还不至于和女儿去拈酸吃醋,忙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大事,甯儿看上去很精神,就是脚上沾了些尘土罢了。”

富贵人家的儿女,出门都有代驾,又怎么会沾上尘土。

蓝正杰松了口气,然后才道:“这件事情,我得和老爷子商量一下,我去去便回来。”

结果,不到一刻钟,蓝正杰便灰头土脸的回到了房中。

王氏惊讶的看着去而复返的丈夫,问道:“怎么回事?老爷子发脾气了?”担心的同时,又有一丝莫名的轻松。

甯儿的风头太盛了,不管是在京畿,还是在家中。

宸帝莫名的恩宠,蓝老爷没来由的偏爱,只要是人,就无法不眼热。她还是锦甯的母亲呢,都这样了,更何况是别人?这些年她待蓝锦甯这么好,除了心疼她小小年纪就遭生母厌弃之外,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因外老爷子的关系。

他们一家,可是因为老爷子才能有如今的风光,只靠丈夫自身的努力,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脱离武郡侯府,脱离那位公爹的掌控的——然而只是老爷子一句话,二房就独立了出来,有了自己的家,甚至慢慢的,有了不下于武郡侯的权势。

蓝正杰若干年后,可是要继承固国公位置的啊虽然如今的国公世子是蓝唯真,可是谁都明白,那只是一时的,不过是走一个过场罢了。

如今在朝堂上,蓝正杰虽然只是一个尚书,却早就成了可以和一干亲王、郡王比肩的人物。任谁都不会小看这个满脸正气的书生,官小式微的,更是多有巴结。

这一切的根本,不就是因为老爷子偏爱蓝锦甯的关系么?

即便不愿意,她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虽然心中有些莫名的轻松,她脸上却凝重了起来。如果蓝锦甯失了宠爱,那么老爷子……

“是啊,指着我的鼻子痛骂了一顿。”蓝正杰一脸尴尬的道,毕竟被人这么狗血淋头的痛骂一顿可并不好受,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祖父也一样。

“那怎么办?”王氏却是怕了起来,有些后悔自己方才那么想着锦甯失宠。“要不……要不我们带着甯儿去给韩道长道个歉吧……”

“你在说什么啊?”蓝正杰看着妻子紧张的模样,忽然大声笑了起来:“禹翎,你想差了。老爷子骂我,说我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没得瞎操心自己下自己。行了,甯儿没什么事情的,你也不要多想了,瞧这一脸担惊受怕的样子……来人呐,还不去给夫人送碗安神茶来”

“没事?怎么可能没事呢?”王氏惊愕的愣住,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事情确实叫人想不通,可老爷子既然那么说了,就代表她的想法真的是多余的……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锦甯……已经够可怜的了。“妾身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这安神茶就不必了吧?”

蓝正杰道:“禹翎说不必,自然是不必的。甯儿才刚回家,我还没去看过她,这就瞧瞧去。”

王氏忍不住心里又酸了起来,不自觉的做起小儿女娇态来:“不过几日不见,看你这想女儿的着急模样……怎么就不见你这么对我……”

蓝正杰忍不住大笑起来,忽然握住妻子的手,低声道:“你瞧你,都是当祖母的人了,还跟女儿吃醋……罢了罢了,一会总能见到的,不急在这一时,免得贤妻大人打翻了醋坛子还不算,还要去踢翻醋缸……”

王氏啐了他一口,想起自己说的那酸话,脸上顿时红了一片:“你瞎说什么”

锦甯离家七日,家人都还真有些小别之感。虽然清韵斋离城门并不远,可想要进去却比进皇宫更艰难,想要进去必然得得到斋主的允许,否则任你是千军万马,也攻不破那一座小小的宅院。对于这世间的人而言,大约便是仙人术法,对于神明,他们总是又敬又怕的。

这七日蓝家也派人去问过锦甯的消息,只是守门的童子说了,师傅正在闭关,不好打扰,所以真个是半点动静都没能知道。往年蓝锦甯虽然偶尔也会过去小住,却并不会如此一点消息都不传出来。就是去雁乐城那回,每隔几天还能得到她的书信。这样一连七日杳无音讯,他们担心也无可厚非。

好在是平安的回来了。

面对父母兄嫂的温声责备,锦甯心中也有些惭愧。这大约还是她头一次这样长时间的无声无息消失于人前,也难怪家人担忧。她心中自然是温暖的,因此对他们的话,都一一的应承下来,记在心中。

不过,蓝锦甯也不知道会不会再一次出现这种情形。阿常说的对,她与常人不同,如果下一次还有顿悟的机会,若是那时是在家中,可不要把家人都给吓死了?

好在,她即将嫁入靖王府,以后,自然有阿常替她遮掩。

至于之前的这段时间,她还是不要再出门的好。除了韩真人结丹的时候必须出去,她打算闭门谢客,好好的陪陪家人。

虽然出嫁后不是不能互相往来,但毕竟有所不同。到那时,在蓝家,她便是客人了。

就像蓝绣,虽然陈家也是在京畿,可是一年到头,她回娘家的时候也就那么三五日罢了。

古代的女子,可不比现代媳妇,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尤其是他们这样的世家,规矩不是一般的多。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种事情,并非夸大其实。

锦甯果真不再出门,就连韩真子结丹,也是去了去就回来。

毕竟,结丹并不是什么一日之功,甚至比她那日顿悟所花的时间要更长久。她和梁乐祥不过是在韩真子结丹之前去看一眼罢了。

对于梁乐祥,韩真子自那天之后细细问过童子。

锦甯的回答毕竟是有破绽的。

她有没有出门,守门的童子最是清楚不过。

没有人前来,蓝锦甯也没有出过屋子。

韩真子额头见汗。

梁乐祥,绝不是个表面那样简单的人。

他,自然也不会将这样一个高深莫测的人拒之门外。。.。

269.非礼勿视

有了那一次的参悟,即便是顺便的,韩真子也受益匪浅,结丹进行的很顺利。

不过一个月,他便破屋而出,寻了一处无人的山林,吐纳结丹。

丹成的那一刻,天地变色。天空乌云密布,雷声轰鸣,电光阵阵。只是集结于城外偏远的某一处,倒很有些怪异。老爷子身为武者,虽然对修道者而言,还是普通人的层次,然而也感觉到了,这天色变化的有些不寻常。

夏日滚雷虽然平常,但前一刻还是艳阳四射,不过眨眼便乌云罩顶,谁都会有些疑惑。

皱眉寻摸了一阵,对一旁伺候的老吴道:“你去,将大小姐唤来。”

老吴虽然惊讶,但他对老爷子向来言听计从,也没有多问,应了声便去了。

锦甯正和锦曦在屋里做针线,凤冠霞帔这种东西,自有内务府准备,她要亲手做的,不过是一件红盖头,几样荷包,枕套之类的小物件,并不是很麻烦,因此闲来无事便叫上妹妹一道来做,顺便指点指点她的针线。

天色的异象,她自然感觉到了,正寻摸着找个理由避开妹妹和下人偷偷出去一趟,老爷子便传了话过来。锦甯心中暗喜,自然是迭声应了。

锦曦望望天色,咂咂嘴:“太爷爷也真是的,都快下大雨了,这会叫姐姐去做什么?”

“许是有事呢?”锦甯朝她笑了笑,安抚道:“你先做着,我一会回来还要检查的。”

锦曦闻言便吐了吐舌头,低声咕哝道:“……还是早点嫁了的好……”

锦甯故意板了脸,不怀好意的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姐姐你快去吧,莫让太爷爷等急了。”锦曦连连摇头,一脸心虚的样子叫人忍俊不禁。锦甯忍不住轻点她的额头,笑了两声,这才出门跟着老吴去了。

谁都没带,左右不过是自己家里走动,又是到老爷子处……更何况,她有心要避着人出去一趟,又怎么会特意让人跟着。

如棋等人见了,虽然有些奇怪,到底也没说什么。但是魏紫姚黄,眼力过人,早就瞧出了大小姐的心思,因此干脆的各自去忙,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等锦甯拜见了老爷子,老太爷便问道:“你一个月前匆匆归来,可是清韵斋有什么事情?别拿旁的忽悠我,当我不知道你后来又偷偷出去过一趟。”

锦甯喉头发紧,干笑两声。可是知道归知道,您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的点出来?她的确是打算搪塞老爷子两句没错,毕竟这种事情,很容易让人想歪不是?就当做是夏天打雷下雨,不是挺好么,真个的说了,韩真子又要被神仙化了。

那个老道士,在普通人眼中,可不就是神仙化身,被人知晓今儿的天色变幻是因为他,只怕没几日就要流传出韩真子羽化成仙的流言了。

不过,老爷子既然都看破了,她也没什么好捏造的,只得硬着头皮道:“是,韩道长的道法有所进益,这是要结丹了。”

“结丹?”那是什么?老爷子顿时一脸好奇,脸上甚至有丝丝渴望。蓝锦甯瞧的背后一片湿润,这真要给他解释清楚,只怕这天下都要乱了。也怪那韩真子,好好的灵气充裕的山上不呆,诶要下山来体验红尘。

修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修的。就是她与阿常两个,本身的身体都没有那般资质。只不过他们修习的是魂魄,而非身体,与韩真子是截然不同的道路。老爷子他们,却是不能修习先天鬼气的。就像小时候她为蓝锦奇输入的先天鬼气一样,如果不是因为陆判占了他的身子那么片刻,他也压根消受不起哪怕一丝的鬼气。

于锦奇而言,那或许是机缘,因为有个“天赋异禀”的蓝锦甯在。于一般人,那就是“鬼上身”,不仅对身体不好,令人容易生病,还有损元阳,剪短寿数。

所谓鬼气,自然是魂魄的气息。人还未死阳气未散,又如何能承受鬼气?修炼?自然就更加不可能了。不过,若是他们死后,倒还是有希望的。

“韩道长说,结丹是修行的其中一步,就跟……练武的瓶颈一样。”蓝锦甯脑中转的飞快,尽量选择合适的词汇,好让老爷子能比较轻松的理解。

“也就是说……韩仙长不过是要突破一个瓶颈,就弄出这等异象来?”老爷子惊异的道。

蓝锦甯只得点头,心中却暗暗叫苦。韩真子这个“瓶颈”可比老爷子练武时的瓶颈,难上上千万倍,甚至是更多,一个弄不好,可是会送掉小命的。

好在老爷子只是惊讶,并不羡慕,只忍不住叹了句:“仙人手段,果真不同凡响。”

是不同凡响,如今他倒是能悠闲自在的品评,如果他知道自己的重孙女儿,未来的重孙女婿,一样能使出这样的“仙人手段”,甚至更高杆的手段,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只不过,他们修炼魂魄与寻常修道之人不同。修道修身修心,妄图以肉身成仙,于天道而言,那是逆天,所以才有天生异象以作考验。而她和阿常却没有这种担忧,只要他们愿意,修到什么程度都不会有事。不过,修炼魂魄却是费时费力,通常数十万年才能有一个成功。

修身却是每千年便有人能有所成就。

虽然陨落的多,个人实力比不上他们,但架不住人家人多不是?

就在他们说话这当儿,天空猛地炸响几道惊雷,吓得人心惊肉跳。府里传来不少胆小的丫鬟管事妈妈们的惊叫声,让耳力颇好的老爷子和锦甯一阵无奈。

只是几道雷声罢了,劈的又不是你们,用的着叫的那么惨么?

自那落雷开始,便时不时有天雷落下,噼里啪啦的,似乎整个京畿都因这响雷而震动了起来,隐隐有些天摇地动之感。

这么一番折腾,只怕过不了几日,宸帝八成又要祭祀祖先了。

等雷声渐渐小去,而非突然散去,蓝锦甯心中悄悄松了口气,估摸着韩真子大约是成了,心里也替他高兴。见老爷子望着逐渐淡去的乌云出神,便轻声道:“太爷爷,我想进库房去给韩真子道长挑一件礼物。”

她说的库房自然是老爷子的秘密仓库,公中库房里的东西,送给那等人物已经不合适了。

老爷子奇怪道:“库房的钥匙不是早就给你了,还同我说什么?这些年你拿的还少么?”

蓝锦甯吐吐舌头,浑然不觉自己这心虚的样子和锦曦有的一拼。她自然是欲盖弥彰,进库房只是知道老爷子轻易不会让人进去,而他本人也很少去了……她就是去的久了些也好拿挑礼物的时间长来搪塞。其实库房里有什么东西她全都清楚地很,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挑到合适的。

里头正有一件兵器合适送给韩真子,看着只是一柄朴实无华的长剑,就是她也瞧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剑刃看起来很钝,质地仿佛拙劣的很,却不知道为什么被老爷子放在这间库房里。

她也不知那兵器是什么来路,只是隐约觉得应该很适合韩真子,所以在心中早就有了选择。

撕裂空间这等神奇的能力她还没办法掌握,只不过作为老爷子的秘密仓库,又怎么可能没有密道。礼物等着她回来时再拿出去就行,毕竟是要明面上送人的,怎么着也要给老爷子他们走个过场不是?

从密道出去,便已经到了郊外。远远的就瞧见阿常身穿一身白衣在等着她,下意识的便摸了摸鼻尖,暗想道,若是阿常有一天要灭了固国公府,只怕还真是轻而易举。他对固国公府了若指掌的程度,只怕比她这个蓝大小姐还要清楚明白。

“等很久了么?”锦甯上前主动牵住他的手,笑问道。

阿常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复又笑了起来。想来那一次,真的让她想通了很多事情。

有些事情他不说,并不代表他不知道,只不过,他想等她自己醒悟。

人生对他们而言或许可以有很多次,然而对各种各样的人生,却并非完全相同。

如果她再走一遍勒如熙走过的路……那么重生,也就毫无意义。

“没有。”他笑着,如泠泠的山泉,素淡而静寂,却叫人忍不住眼前一亮。“就那么一小会,我们走吧。”

他的身影有属于男子的宽厚、修长、挺拔,眉目如画,笑容温柔。

若是在21世纪,他这样的长相,这样的身材,这样的人品,走到哪里都是让人围观的命。

当然,当山泉成为冰山的时候,虽然同样引人注目,然而更多的时候,却是迫人远离的。

谁也不愿意被冻伤不是?

有阿常带领着,到达韩真子缩在的地方自然不过是须臾。

锦甯被大自然的力量深深的震撼了。

这个地方,她是知道的。原本是一处山头,虽然没有密集的树林,然而勉强也能算是一个山林。周围亦是有一条小溪流,清澈见底。平日里鸟兽鱼虫,在这个林子里相安无事的存在着。偶尔出来郊游,大半人,都愿意选择这样有比较大片空地,又不容易引起火灾的地方……

然而,此刻是满目苍夷。

所谓的小山头已经被削平了,树木如同不存在一般消失不见,除了满地散落的尘土和焦臭的味道,谁也不能相信这儿曾经是一个山林……小溪没有了,估计是被山头的泥土给填满了。

倒是没有发现焦黑的动物尸体,想来动物天生就有感知危险的能力,在被烤焦之前,都有志一同的撤离了这地方吧?

原山头所在的地方,被击出一个足有百米半径宽的圆形凹槽,凹陷最中央处,一个人头顶冒烟的盘膝坐在地上,焦黑一片,身上的衣物早就不见了。

可以说,这个人是赤luo着的,从头到脚。

奇怪的是,他的一头长发却幸存了下来。

原来小说里都是骗人的,什么只要渡过金丹劫就能安然无恙实力大增啊……这哪里是安然无恙的样子?挨了劫雷,不死也要去半条命的。当然,修养好了,会比从前更强。

锦甯饶有兴致的打量韩真子。

阿常叹息了一声,早知道这个丫头没有“非礼勿视”的自觉,只好伸出手捂住了锦甯的眼睛。。.。

270.陪嫁

“小友……世子,你们来了。”韩真子睁开眼睛就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两人,下意识的打了个招呼。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梁乐祥,而稍稍停顿了一会。

他现在可是虚弱的很,勉强从“坑”里爬出来,才发现梁乐祥捂着蓝锦甯的眼睛,不禁愣了一下。下意识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顿时老脸一红。

这可怎么办才好?韩真子捂住自己的重要部分,这可糗大了。他没想到自己结丹竟然会让身上的道袍都化为灰烬……要知道,他的道袍可不是一般的衣服,上面有他师父亲自刻下的防御法阵,居然没了而且他又没让童子跟着,根本没带上替换的衣物。难道就这么裸奔回清韵斋?这也太丢人了而且方才,只怕都被面前这两个人都看光了

若只是梁乐祥,那也就罢了可还有个蓝锦甯啊虽然他没有什么世俗的男女观念,但被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家看光,他也是有羞耻之心的好不好

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只见梁乐祥伸手空置的手随意的一抓,一件藏青色的长袍便出现在他手中。“道长,快换上吧,这么……实在不太雅观。”

韩真子闻言才反应了过来,连忙抓过他手上的衣服,就往身上一套。别说,还挺合身的。这才好了些,光溜溜的感觉实在不怎么样啊像梁乐祥伸手一揖:“多谢世子。”

这种

只是他身上别无他物,这衣物又是放在什么地方的呢?

他倒是听说过一种储物器具,可这位世子身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除了腰间缀着的一个白玉吊坠……韩真子不着痕迹的打量他。

“可以放开我了吧?”蓝锦甯无奈的出声,心中却颇有些好笑的感觉。她和梁乐祥又不是真正的古人,看看裸男又怎么了?更何况韩真子身上简直焦黑的一塌糊涂,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嗯。”阿常松开手,耸耸肩。

“道长,恭喜你了。”蓝锦甯先是白了阿常一眼,然后才笑盈盈的向韩真子道贺。

少女清澈的眸子看过来,韩真子焦黑的脸上又忍不住红了起来,咳嗽一声掩去尴尬,方才笑道:“多谢小友,要不是小友和世子及时赶到,今天老道丢人可丢大了。”

“不过是举”锦甯眨眨眼睛,一脸正经的模样,仿佛她方才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似得:“今日来的匆忙,改日再向道长送上贺礼。”

“贺礼就不必了,老道结丹成功,这就要回师门复命,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出来,还未得可知。”韩真子摇着头,有些遗憾的说道。晋升金丹,可不是什么小事。门派里对结丹者得看重,自然不可能轻易放他在外头,日后可就没有这么逍遥的日子可过喽

锦甯对这些并不了解,只以为是他师门的规矩,便点了点头。

阿常却皱了皱眉头,叫她不小心瞥见了,顿时有些疑惑。

阿常这个人,说他冷漠,也的确是事实。除了自己的事情,他对旁人总是漠不关心,即便是靖王妃也是如此,偶尔能得他一个笑脸已经是极致。

这种冷漠,或许是基于他千万年的孤独。作为地府无常,他必须冷硬无情,方能称职的做好鬼差的任务。人间流传那么多恶鬼的传说,不就是因为有些鬼差一时心软么?虽然总有人善后,但这种麻烦事,自然是少一件是一件。

也不知道,没了白无常的地府,这些年鬼差们又捅了多少篓子?

“阿常哥哥,有什么不对么?”难得见到他皱眉,锦甯自然好奇不已。

“也没什么事情。”阿常低头对她笑笑,瞥了眼呆在一旁没什么动作的韩真子,“韩道长虽然结成金丹,然而突破的时间太短,境界不稳。如果急于赶路……一个弄不好便会消散,修为倒退不说,而且此生再难有进益了。”

韩真子听得浑身一震,这是什么少年,竟连他境界不稳这样的事情都能看的出来

深吸了口气,韩真子的语气越发恭敬:“老道也知道境界不稳,因此才急于回山,希望师门长辈能给予提点……听世子的意思,仿佛是极不妥当的?”

锦甯也有些紧张的望着阿常。

无论如何,韩真子这些年带给她的好处毋庸置疑。她是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的,而韩真子的“另眼相看”分明就是她的另一张护身符。虽然在阿常的精心筹划下她也能过的很好,然而绝对不会有那样近乎张狂的自由——

即便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但她心底清楚的很。若不是宸帝和老爷子故意装聋作哑的偏心维护,她只怕早就被败坏了名声。

而老爷子乃至于宸帝对她的回护,都是基于韩真子对她的莫名看重。

所以,她其实欠着韩真子一个人情,即便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是有些不妥。”阿常沉吟着点头,看着锦甯那一脸毫不掩饰的急切,心中便有些不忿,这丫头,对一个老头子也比对他紧张——当然,他的确没有什么值得他担忧的地方:“道长若是信得过我,不妨再等上两个月再走。”

韩真子哪有不愿意的,分明是一脸惊喜,急忙点头:“既然世子都这么说了,老道就是再等上两个月又何妨?”他其实压根不乐意回去受拘束吧?

这老头,也是个贪玩的货啊

“小友、世子不如跟老道回清韵斋去说?”在这荒山野岭的,又被他折腾出这么个大动静,自己都觉得有些渗得慌。

“不了,我们这就要回去,改日我再去清韵斋拜访。”阿常摇头道。

“好好好,那老道先告辞了,两位慢走,路上小心啊”不知为何,锦甯忽然觉得,韩真子脸上有些谄媚似得?

满脸古怪的望着韩真子匆忙离去的背影,锦甯转身与阿常面对面。

总觉得今日的他有些不对劲,他何曾对谁这么热心过了?两个月?就算境界不稳,以韩真子的修为,也不至于到金丹破碎修为倒退的地步吧?他这么刻意的想要把人留下,令她不觉得奇怪都不行。这个阿常……是有什么阴谋不成?

阿常摸着鼻尖,眼神闪烁着冲她笑道:“我们也回去吧”

他带着她回到密道的出口,看着她转身离开,方才舒了口气。

他的甯儿,敏感的过分啊

蓝锦甯虽然对阿常的所为觉得困惑,却并没有深究。他做事自有他的道理,若是愿意告诉她,他自然会说,若是不愿,也没什么可问的。

从库房里把早就挑好了的剑拿在

老爷子躲进屋去,来个眼不见为净。

倒是把礼物让人给韩真子送去之后,得了他好一通谢。送礼的仆役回来,一头雾水的将几个青蓝瓷瓶送到了锦甯的屋里——说是韩道长的回礼。

蓝锦甯打开瓶子闻了闻,竟然是上好的丹药这可不是寻常药铺里能买到的药丸,而是修道者才能炼制的灵丹——说是灵丹,其实普通人也可以服用,效果自然是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什么飞剑?”老爷子见到拿着丹药去找他要个说法的蓝锦甯,自己反倒一头雾水:“那是什么?”

蓝锦甯一怔,感情他老人家不知道啊?那他心疼个什么劲?“太爷爷您别管那是什么,能不能告诉甯儿,那把剑是什么来路?”

“那剑倒是把好剑,是当年老头子我在战场上捡的,怎么样,眼光不错吧?”老爷子摩挲着药瓶子喜不自胜的道,这下他也不觉得心疼了。毕竟那东西再好,放在他手上也不过就是一件收藏品,跟这些丹药比起来压根就是渣

随随便便都能捡到修士用的武器?锦甯一阵无语,老爷子您这是神马人品

想了想,也就算了。毕竟这世上,运气好的人多了去了,只是大多数人空有宝山而不知。望着老爷子那占了便宜的样子,撇了撇嘴:“太爷爷,这丹药是有限的,而且一个人只能用一颗。给普通人用,无非就是个强身健体的作用,但是给习武之人用,却是大有裨益,您老自个看着办吧”

丹药这种东西,锦甯是可有可无的。其实人的寿数是注定的,这些机缘也是注定的,所以她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只是看老爷子难得露出小孩子般欢喜的神情,稍稍有些宽慰——丹药她一颗也没留下,也不担心老爷子会私吞。

太爷爷这样的人,其实早就对生死看得很淡了。他最大的希望,不过就是蓝家不要没落下去——所以这些丹药最后只怕会留给蓝家子孙中,那些优秀出类拔萃的人才。

老爷子乐呵呵的收好了丹药,转头看见蓝锦甯这个大功臣,不禁欢喜的咧开嘴:“甯丫头,你的嫁妆都绣好了?”

锦甯没好气的道:“早就好了。”

“陪嫁呢?要带着如棋她们三个么?”老爷子问道。

锦甯愣住了。

陪嫁?。.。

271.备嫁

陪嫁丫鬟,似乎是蓝家的家生丫鬟们最期待的出路。

蓝家不允许纳丫鬟为通房,这在许多世家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数百年传承下来,也有发生过蓝家子弟与丫鬟日久生情,并相携私奔一类的事情。然而在先辈们的铁血镇压下,之后便近乎绝迹了……毕竟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们哪里吃的了普通老百姓的苦?虽偶然有不满的声音响起,但还是无人敢破这个规矩。

于是渐渐的,底下的丫鬟们也都规矩起来,不再期待爬上老爷少爷们的床,而是更尽心尽力的伺候小姐姑娘们,以期待日后能挣一个陪嫁丫鬟的位置。

如棋三人都是家生子,伺候锦甯多年,是陪嫁丫鬟最好的选择。

但,陪嫁丫鬟的名额,是四人。

这件事情,在蓝锦甯的无心,王氏的有意疏忽下,竟然并没有被提起。想来王氏也是明白,既然靖王世子这些年都没有纳过一个通房和妾氏,那么陪嫁丫鬟,也没了用武之地。

不过,即便不能被姑爷收房,日后能配给管事当管事娘子,也是极好的出路。

蓝锦甯经老爷子提醒,回房便招了三人来见。魏紫已经成婚,日后便是陪房,而姚黄也有了心上人,只是她的婚事未定,幸好他们都是老爷子内定给她的陪嫁之人,她占去一个陪嫁丫鬟的位置,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所以,锦甯只问了如字辈的三个丫鬟。

“小姐。”三个丫鬟一字排开,彼此间似乎很有默契的一言不发。

锦甯望着似是有些紧张的三个丫鬟,眸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掠过。三个丫头长得都很有几分颜色,银盘脸月牙眉,梳着双丫髻,笑起来时让人觉得可爱亲切,但又各有特色。

如棋沉稳庄重些,自如琴出嫁后,锦甯屋里许多事情都由她拿主意。如画性子活泼,个性机敏,说话俏皮又很会看颜色,素来讨人喜欢。如书则多了几分文气,倒是合她的性子,平素也是个爱书得,做事也仔细,所以锦甯的书房便是交给她打理的。

这事要怎么张口,锦甯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自己说起自己的婚事来,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茶水喝了一盏,她方才沉吟着开口:“如棋如画如书,你们到我身边,也有好几年了吧?”

三人面面相觑,在另外两人挤眉弄眼的示意下,如棋出声应道:“是,奴婢们伺候小姐有六年多了。”

六年,可不短了。她这一辈子才刚刚走过十六年,这三人就已经陪了她小半的人生,日后,也许是要一生相伴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蓝锦甯又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三个丫鬟素来心向着她,这一点,她心里可是清楚的很。

锦甯点点头,温和的望着眼观鼻鼻观心的丫鬟们,淡淡笑了笑:“也罢,你们跟了我六年,我这个做小姐的,也常常让你们受累了。你们都是家生子,我们家的规矩想来你们也是明白的。我这就要出嫁了,因此,你们若是有什么想法的,尽可说出来。”

三个丫鬟顿时有些惶恐,齐齐低头道:“伺候小姐是奴婢们的福分,奴婢不敢有什么想法。”

“我明白的。”从如珠如宝开始,到现在的三个丫鬟,她的身边,似乎也来来去去不少人了。她和颜悦色的问道:“你们可愿意做我的陪嫁丫鬟?”

如棋如画立时清脆的答道:“奴婢愿意。”只有如书,犹豫了好一会,也没有作答。

锦甯有些诧异,按她的观察,如书才该是那个毫不犹豫的才是。可这会看起来,似乎她想错了?看了她一眼,锦甯笑道:“我知道了,如棋如画你们两个出去做事吧,如书陪我说说话。”

如棋如画应了声,担忧的看了如书一眼,便出了屋子,走时,还顺便带上了房门。

看来,那两个丫鬟也很清楚如书的心事啊,否则不会这么乖觉。

锦甯不自觉地有些想笑,她这个做主子的也够失败的了,连身边的丫鬟想什么都不知道。

“如书,你坐。”她抬头看向低垂着黔首不说话得如书,笑道。

“……谢小姐。”如书不安的望了锦甯一眼,方才寻了一张杌子,沾了半边坐下。

“如书,看你的模样,可是不愿意的?”锦甯笑望着她,轻声问道。

如书顿时抬起头失措的看向她,直直的站了起来,一脸紧张的道:“大小姐,奴婢不敢”

“你坐下,没事,我只是随口问问。”蓝锦甯脸上笑意深了起来,这样子,分明就是不愿意了。只是为什么呢?陪嫁丫鬟的位置,可是炙几个丫鬟深处内宅,平日里能接触的也就那么几个小厮,难道就能有了私情?如书……看着不像那样的人啊

“如书,我平日待你们并不严苛,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私相授受,你明白么?”锦甯沉声道。

见她的脸色不渝,如书整个人便慌张起来:“不是这样的,大小姐,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她咬着唇,似乎欲言又止,仿佛想解释,又无法解释一般。

“哦?那是如何呢?莫非,做我的陪嫁丫鬟,还能辱没了你不曾?”蓝锦甯眼底闪过一丝揶揄的笑意,又很快的遮掩起来,这会可不能破功啊

她是不是有些小恶劣呢?竟然以捉弄自己的丫鬟为乐。若是从前的她,断然是不会如此的吧……不过,有什么关系呢?所谓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个道理,她还真是刚刚才明白。

如书忙跪了下来,连连磕头道:“大小姐,奴婢不敢奴婢是有苦衷的,请您听奴婢解释。”一番动作又急又快,竟是让锦甯连阻拦的举动都来不及,只得看着这丫头磕的红了额头,满脸害怕的道。

真是的……她是那种喜怒无常的主子么?

“行了行了,不要再磕了。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还不知道我的喜恶么?快些起来吧”锦甯无奈的望着她,其实也不能怪她吧?毕竟做下人的,常常都是朝不保夕。在这个主从社会,奴仆的地位实在低的可怜。当主子的一生气,倒霉的常常都是下人,也难怪她会如此害怕。

这就是所谓上位者的恶趣味啊……

“是”如书心中一凛,连忙站起来。怎么就忘了主子最不喜欢人动不动便磕头求饶?从前家里有人犯了事,又哭又闹的不是没有,可是到最后,这些人反而是被罚的更重的。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双眸微红。“奴婢错了,请小姐听奴婢解释,再罚奴婢不迟。”

“何曾说要罚你了?不过我就先记着了,你说来听听吧”这孩子傻得样儿,锦甯心里摇摇头,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是……奴婢并非不愿,只是,奴婢小时候身子不好,算命的说是要先定亲压住才能长大。因此奴婢家里曾给奴婢定过一门亲事,只能奴婢够了年纪便来求主子恩典……奴婢怕冲撞了小姐,这才不敢开口。”如书连忙一口气的说了,说完了,却是一副轻松下来的模样。

“你定过亲了?早先为何不说呢?”锦甯皱了皱眉,疑惑的问道。

如书涨红了脸,有些羞愧的道:“是奴婢的母亲,说是怕被贵人嫌弃,让奴婢隐瞒了不敢上报……奴婢那时年纪小,也不懂这些,渐渐也忘记了。只是去年奴婢回家看母亲时,听母亲说那家的来问过亲事,这才想起来……”

锦甯听得十分无言。

古人迷信她倒也见怪不怪了,更何况……如今的她,只怕也是迷信的一部分。但如书的母亲让她隐瞒这件事情确实不妥当的,若是她没有兴起问一问的心思,而是直接拍板决定了,今后如书跟着她嫁娶了靖王府,那该如何是好?

别说定亲的那一家会不会追究,单就这样的事情被翻出来,丢的却是固国公府的脸面。拿定了亲的丫鬟做陪嫁丫鬟,别人才不会管你是不是下人隐瞒了,只会觉得固国公府家教不严,强夺人家的未婚妻子。

“你该早些说出来才是……好在如今也不晚。这件事情,我会同母亲说的。”锦甯肃容道,见如书顿时脸色苍白,又是一副要跪下求饶的样子,连忙说道:“你也不用为你爹娘求情,他们是家里老人了,怎么能犯这样的错误?罚是一定要罚的,不过看在你这几年伺候得力的份上,我会求母亲从轻发落的。”

如书这才好了些,连忙道:“多谢小姐”

“行了,出去做事吧”锦甯挥手将她让了出去。

王氏知道了这事,倒也没有大发雷霆。虽说也有些气愤,但到底还没成事,也不算多么为难,不过是选个人替补上去便是。将如书的爹娘喊来教训了一顿,罚了些银子。她娘老子本因着她在锦甯身边伺候的关系,被调到在内院做事,这一次,便通都打发到了外院去,小惩大诫。

如书也被调了出去,她毕竟是订了亲的人,继续在她身边做事不太妥当了,给了她一些银子做嫁妆,年前把婚事办了也算了结。如书一家自是感恩戴德的谢过,毕竟他们在锦甯定亲之后,为这事担惊受怕了不少时候,如今能这样轻易的解决,心里并没有什么不满。

王氏从身边的二等丫鬟里挑了一个木讷的,改名做如书,算是替上了她的位置。

锦甯心知王氏这事为自己打算,才特意挑了个不怎么机灵的,心里很是承情,也不对那丫鬟挑三拣四,平日里怎么对如书,便怎么对这个新来的。

倒是如棋如画有些不喜她,不过她们为如书隐瞒此事,心里有些愧疚。虽说这丫头是捡了如书的便宜,不过到底人家只是个顶缸的,平日里也不为难,只是常常会盯着她。后来见她老实本分,也就罢了。

婚期将近,王氏也忙碌起来,蓝锦甯既是固国公府的大小姐,又是郡主,她的嫁妆马虎不得。不过这些年,府里多有积蓄,再加上锦甯本身也是个小富婆,准备起来也没有捉襟见肘。只是一通忙碌是免不了的,瞧着王氏整日脚不沾地的模样,锦甯颇有些心疼,自己又插不上手,只好时不时让人送一些补汤给她。

武郡侯府那边,祝氏差人送来了添妆,蓝家族人也都各有表示,这么一番下来,竟是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都塞得满满当当。老爷子得了那么一瓶“仙丹”,心满意足之下,对锦甯的婚事更是看重,恨不得将那嫁妆箱子都重新打造的大些才好。要不是蓝正杰怕太打眼了劝住额,老爷子还真有可能这么干。

七月初一,靖王爷亲自前来催妆,送来的聘仪看的人眼花缭乱。

七月初十,王氏把锦曦赶去她屋里,她自己则和锦甯窝在闺房里,说了一晚上得话。

七月十四,宫里赐下赏来,太后皇上皇后多有馈赠,叫人眼红。锦曦围着大红的凤冠霞披噌噌有声,姐妹俩个闹腾了一下午。

七月十五,锦甯出阁。。.。

272.终于嫁了

兴许是因为一切都太过自然,大家都没有意识到分别的这一天会这样快就来临。就好像锦曦昨日还搂着锦甯的胳膊说明日如何如何,只不过是一眨眼,就已经到了明天。

于是我们活泼开朗的锦曦二小姐哭的泪水横溢,因为姐姐出嫁这样的喜事而画的精致妆容被泪水冲洗的乱七八糟,让锦甯又是心疼又是感慨——究竟不是二十一世纪,再好的胭脂水粉也不可能产生防水的功能。瞧瞧那小脸,啧啧,果然有小花猫的功力。

王氏也被小女儿的泪水带的红了眼眶,但看着锦甯像哄女儿一样哄着锦曦又不觉好笑——好像今日要出嫁的是锦曦,锦甯才是她娘亲一般的局面。

不管是姐妹还是姑嫂,娘亲也好姨娘也好,似乎第一时间都通想起这个丫头的好来。平日里总是不显山露水的样子,明明最出风头然而到最后也最没有存在感。馋嘴的时候想起什么新鲜的小吃总是爱拖着大伙一起下水来满足她的口腹之欲,如果不是那些新奇的玩意真的很受众人的欢迎,少不得这姑娘要得一个“轻狂”的名头。也总是喜欢逗小孩子哭,偏偏不管是大一点的蓝惇蓝宜还是小一辈的翔儿婠儿,都很喜欢被她逗弄,这边是周瑜打黄盖吧,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插足还要挨挂落。

可是这个小姑娘真的要出嫁了啊,以后想听什么异想天开的故事也没得听了,看她一本正经的逗趣其实也很有意思,最最重要的是她不在了两个混世小魔王就没人管得住了啊翔儿还好些,有他二叔看着闹不出大风浪来,可是婠儿怎么办呢?这丫头实在被宠坏了啊,除了在锦甯面前乖一点,别的时候,真是能闹的人脑仁疼。

梁微绮忍不住偷偷拭了一下眼角,就连嫁过来没几个月的孙慧茹也是眼眶酸酸的。这样真实的笑和泪,真的很容易把人感染了去。

嫁作人妇的蓝绣扶着王氏遥遥的看着那个少女,很多事情都是羡慕不来的。就像她从前也妒忌过这个女孩子,明明是一样的庶出她却得到了不一样的结果……然而那又怎么样呢?现在的她很幸福,所以也可以安宁平静的看着蓝锦甯走向她以后的幸福。

蓝瑟黯然的站在一边,她的姨娘被送走了,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看着小dd在姜姨娘身边笑的那么开心,她真的很想走过去给他大大的一记掌掴。这种卖母求荣还没有一点羞耻心的弟弟她真的不想要啊——可是她又怎么敢?父亲看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她在这个家里就好像是多余的,好歹蓝惇还向她问了好喊了她一声姐姐,日后,这个小男孩或许就是她最后的依靠了,她得罪不起啊

即使有种种的不甘,但几年的遭遇早磨平了她曾经的气焰,也许算不得嚣张,只不过是一个梦想。看起来并不那么遥不可及,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恍惚发现,以为一伸手就可以得到的东西,原来离得很远很远,只是年幼时光怪陆离的一个梦境,一场海市蜃楼的幻象。

正恍惚着,扎着包包头的可爱少女穿过她身边,面带羞涩的仰望着穿着大红色嫁衣,她一直嫉妒的那个新娘。这样的大红色她也只有年幼的时候穿过,而如今,却是永远也穿不得了。

包包头少女停了下来,停在了那新娘的身前,将手中的一件叠好的衣裳递过去,说了一句什么,惹得一直平静微笑的新娘也红了眼眶。

“大姐姐,这是宜儿送给你的礼物,谢谢大姐姐这些年对宜儿的好。”

包包头少女似乎有些惊讶的望着新娘鼻头红红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不好意思的闪到一边去握住了蓝绣的手,另一只手则牵了蓝绣身边姜姨娘的,三个人彼此看来看去,忽然都笑了起来。

蓝瑟这才恍然想起来,原来这少女就是蓝绣的同胞妹妹,也是她的妹妹……

为什么她们可以这么痛快的哭和笑,为什么?

王氏笑着道:“好了好了,不要惹你大姐姐了,新娘子哭一哭是好事,哭花了脸就不好了。甯儿,你也收一收眼泪,不然一会让你爹爹瞧见,可舍不得把你嫁出去了。”

锦甯头一回那么腼腆的点了点头,紧张的握住王氏的手,撒娇似得喊:“娘……”

王氏拍拍她的手背,柔若无骨的小手并没有什么肉肉,可是摸着手感却很好。想起当年第一次抱这个孩子的时候,她还是个刚满月的婴儿,和她的锦奇一般大,脖子软软的身子软软的,脑袋转都转不动。等到第二次抱她,她却瘦的像具骨架子,搂在怀里很膈人。她把她抱到自己屋里,这孩子做了三天的噩梦,梦里喊着“不要,不要,走开”。那时候的她就想,如果有人对她的锦奇这样,她一定会心疼到死。

收敛了思绪,王氏感慨似得道:“娘还记得你小时候,捉了蝴蝶要送给娘……”

锦甯顺着她的话点头:“女儿也记得,还记得那个时候戚嬷嬷做的糕点,女儿吃了好多好多。”

说到戚嬷嬷,王氏沉默了片刻,她笑道:“大喜的日子,你这丫头真是的,又来惹为娘伤心。”

“是,女儿知错了。”锦甯连忙老实的认错。

梳着妇人头的魏紫走进屋来,冲着众人行礼,微微笑道:“夫人,花轿来了。”

“知道了。”王氏点头。

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等在外边的喜娘说着吉利话挂着笑容走到锦甯身边,一个替她盖上红锦帕,一个扶住她的胳膊。锦甯隔着帕子和王氏哽咽了两声应了场面,便被喜娘背了起来。

喜娘真的很娇小啊……她虽然瘦,到底不是几岁的孩子了。不过这喜娘都是精挑细心的,想来也很有一把子力气,她倒不怕被摔下来……

被背着去给长辈们磕头,很像是告别。锦甯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但头一次这样心平气和的听着众人的叮嘱然后软软的应和。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喜娘才再一次将她背起。

到了门口,喜娘放她落地。一双男子的青靴停在她面前——透过喜帕的缝隙,她也只能瞧见腿部以下的部分了。

周围有许多吵杂的声音,诸如爆竹声、贺喜声,唢呐喜悦的吹奏。可她还是听见了男子熟悉的温润声音,柔柔的道:“妹妹,大哥送你出门。”

那一瞬间,她的心忽然有些潮湿。

伏上锦华的背,温暖如斯。当年文瘦的少年,这些年着实结实了许多。虽然不是锦奇那样的精壮,然而宽厚的背脊还是很能给人以安全感。

锦华成亲以后,兄妹俩很少这么亲近过了。梁微绮是个醋坛子,连她这个妹妹的醋有时也会吃上一吃——那是因为她很喜欢很喜欢大哥的缘故。

锦华每每,总是对她温柔的笑着。作为长兄,他其实还是有些严厉的,但对她,总是那样独特的宽容着,仿佛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其实锦华心里知道,她并不是他的同母妹妹吧可是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他唯一的宽容,更像是一种补偿,尽他所能的疼爱着自己。

自己还为了这一点曾在心里小小的闹过别扭,想起来就是一阵……鼻酸。

锦华稳稳的背起了锦甯,在靖王世子难得的笑容注视下,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向花轿。等到轿帘落下的那一刻,他直起身走向阿常,笑脸喜气洋洋,语气却正经:“好好照顾她,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好。”靖王世子异常清晰而明确的回答。

没有人听清他们说什么,只是觉得,这对大舅哥和妹婿,感情的确如传言的那样好。

京畿盛传,靖王世子与固国公府的大公子,乃是一对好友。

传言不虚啊

锦华和锦奇翻身上马,跟在靖王世子身后,送妹妹出嫁。一百二十八台塞的满满的嫁妆跟在后面,羡煞了一干来凑热闹的路人,忍不住嘀嘀咕咕发出感慨的声音。

虽然算不上十里红妆,然而这样丰厚的陪嫁,便是比起封号公主也不枉多让了。

婚礼进行的很顺利,顺利的连锦甯本人都有一些狐疑。

恭贺的客人络绎不绝,喜宴从王府内院摆到外院,座无虚席。锦华锦奇留下来吃了酒才会回家,偷偷的作弊将酒水洒到袖子里准备好的棉布巾上,以防止那些无所事事的公子哥们吃醉了去闹洞房——靖王世子没有什么好友,庶出的兄弟也还小,但难不保有些京畿中出了名的浪荡子瞎闹腾,怕他到时候不好拒绝,他们也好帮着拦一拦。

他们兄弟两在京畿也算是名声卓著,锦华靠的是口才和文采,锦奇靠的是自己的拳头够硬。

吃到一半的时候,太子来了。众人吃惊的同时也纷纷前去拜见,靖王世子随口请他留下吃喜酒,太子竟然也应了。

有太子在,胆子再大的泼皮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耍酒疯了。

阿常被丫鬟扶着进了新房,之前揭了盖头之后,新娘子也换上了一身银红色的长裙,大红的带子系在腰间,将纤细的腰身完全凸显出来。

锦甯伸手去扶,没怎么费力阿常便整个的倒向了她,心中暗笑这人也有偷奸耍滑的时候,一面吩咐丫鬟们去准备醒酒茶和热水——喝醉也许是假的,但这满身的酒气却是真的啊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阿常吃了茶上了床,锦甯把丫鬟们都让了出去,自己抱着手臂在一边看他。

无奈的新郎只好睁开了眼睛,望着自己的新娘一脸促狭:“娘子怎么还不宽衣解带?”

锦甯也很想问自己为什么。

只是,哪怕做了很多年的心理建设了,临到这一天的时候,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会嫁给他,是早就认定的事情了,可是,和他睡在一起,甚至做那敦伦之事……

她无法想象啊

正为自己的想法脸红的时候,一只结实的手臂突兀的搂住了她的腰,猝不及防之下,她狠狠的向软和的被褥摔去。

这不是席梦思,这是硬板床啊

然而,却轻柔的落入某人的怀中。

听他笑着道:“娘子,*宵苦短喔”

“……”

“啊痛”

“彭咚”

273.吃掉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靖王世子的额头看起来有些肿,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他一直都笑容满面的,连对着丫鬟们的时候都温和了许多,还跟世子妃的陪嫁丫鬟开了一句玩笑。

所以所有人都觉得,那只是她们的错觉。

“你们小姐啊,可是个很厉害的人……”

不知道世子是怎么想的,可是丫鬟们觉得那是一句玩笑话。于是原本伺候靖王世子的丫鬟们都有些黯然,这么些年了,世子从不许她们太过近身。可是世子妃一来,她的丫鬟就能让他另眼相看,这是多么大的挫败感啊……

事实上很多靖王府的丫鬟都感觉自己生的不错,所以世子不多看她们一眼,并不是容貌的问题。然而当世子妃身边的,哪怕只是最不起眼最朴素的如书都被温和的对待时,那种类似于自我安慰的心理,立马就转换成了嫉妒。

可是,嫉妒的了么?

“你们都进来做什么,出去,让如棋如画在这里伺候……啊,这个是如书么?”

蓝锦甯微笑着小声说了原本那个如书的事情,声音低的让人听不见:“……这个是母亲赏的,很老实的,你不要随意欺负人家。”

因为不甘不愿而慢腾腾离开的靖王世子的丫鬟们脚步明显的快了许多。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感。

靖王世子跟世子妃坐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吃早餐,很丰盛的一顿,就算靖王妃吩咐了厨下也还是没人敢真的怠慢。因此虽然数量看起来不多,但填饱两个人的肚子足够了,而且看起来还精致没问,让人有很好的食欲……两个人又说了些私密的话,包括耳力很好的姚黄在内都当做没有听见,什么六皇子啊太子的,都不是她们该听的明白的事情。

锦甯看着阿常额头上的包,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凑过去小声说道:“……昨天竟然没来,他真的很能忍的啊还是已经想开了?那样倒好,省了我不少事呢……”

阿常伸昨天皇伯父把他叫宫里去了……不过太子会来我也很意外。”

“是你安排的啊?太子自己来的……真难得。”

“他大约是心平气和了,瞧着走路都轻快着。要是皇伯父能早点废立了他,说不定他这能好起来。”阿常斜睨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反而说起了太子。

“也不能那么说,如果真的那样,怕又是一场九龙夺嫡……呵呵,你还好么?”

原来是阿常不小心筷子戳到了脑门。

很痛的啊……这丫头说话也不小心点,害他不小心戳到自己了。

九龙夺嫡?宸帝统共也就九个儿子,又不像康熙那么能生……嗯,如果不算他自己的话。真要出现那样的局面,那宸帝也不用混了。他到底没有太偏爱太子,也没有康熙那么多疑。宸帝是个很合格的君父,当然,为君之道更靠谱一点。

皇子也是儿子,不过宸帝很能平衡,目前没有出现什么兄弟相争,彼此诋毁的状况。也没有人试着败坏太子的名声,因为那没有用,反而会害了自己。兄友弟恭这种东西,除了几个还没长成的皇子,大约其实是没有人会放在心上的吧?

有时候,很佩服自己老娘啊,给哥哥生了儿子,还能对弟弟那么理直气壮的怨恨……

大概陈家主母生她的时候,少给了她一根神经也说不定?

“很好,吃饭”额头的痛楚提醒了他昨夜的事情,想要冷下脸来,可终究舍不得,只得一脸无奈的戳了戳她柔嫩的脸颊,无奈的道。看她那一脸的无辜,这丫头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呢……她只知道她会嫁给他,也只能嫁给他,却从来不去想为什么他要娶她。

本来可以不娶的,以任何身份陪她度过这一生都好。可是,真的是那样,他只要在地府静静地看着她就好了……说什么阎罗相逼,其实都是她自己的猜测。她觉得他漠不关心,就应该永远那样——这丫头可能不知道,在她回到地府之前,他不是漠不关心,而是没有心。

他的心……一直都遗失了吧?要不要告诉她呢?

会被吓到的吧

“张嘴。”

“啊……嗯,很好吃。”其实早上吃虾饺这种东西有点过了……大厨房的人手艺还是不错的。

新鲜出炉的陪嫁丫鬟如书,和姚黄在房外闲磕牙——她虽然木讷了点,但到底还是个女孩子,八卦免不了的——她们早早就用过了早饭,看见大小姐和姑爷,好吧,是世子妃和世子,心里真的很羡慕:“姚黄姐姐,世子人很和善啊,为什么……”

姚黄打断她:“和善?那是你没有看过世子妃不在的时候……以后你就知道了。”

向着里面张望了一下,有些感慨,新婚夫妇互相喂食,她们大小姐也真是随性。不过从小就认识的青梅竹马,要像普通新婚夫妻那样羞涩,也是很难吧?这么一想,也觉得不是不能接受了。再说,这样和美的画面,看起来真的像大小姐说的那样,“很养眼”啊

靖王妃屋里的老嬷嬷“凶神恶煞”的进来了——其实也还好,只是板着脸的样子看起来不那么合适。看见世子和世子妃的模样,怔了一下。

“胡嬷嬷这么早来,可是母亲有话要吩咐?”

“啊?回世子,不是……老奴是来收元帕的。”胡嬷嬷呆了呆,连忙回到。

“哦,去收吧。”

沾了血的白帕子仔细的叠好,胡嬷嬷脸上荡漾起笑容。虽然靖王妃不怎么高兴,可是她身为下人,其实是真的高兴。世子这样可亲的模样,真的很好啊?王妃不喜欢,只是因为从前世子妃太“张狂”了。可是这张狂,也只是王妃说的嘛

胡嬷嬷是王妃从陈家陪嫁过来的老嬷嬷,希望王妃好的同时,对世子也是一样的期待。

现在这样,真的很好啊

锦甯斜眼瞥见了那方帕子,脸上红了一下。胡嬷嬷看见了,自然一位她是害羞呢,心里暗暗高兴。世子妃其实人很好的,以前来靖王府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很和善的一位大家小姐。脾气好,也不爱摆谱,比那些个眼高于顶的好多了。

这么好的媳妇,当婆婆的纵然一时不喜欢,日子长久了,也就好了。

王妃慢慢会想明白的,胡嬷嬷笑了起来:“老奴告退。”

“不吃了。”胡嬷嬷走了,锦甯放下筷子,气鼓鼓的说。

“怎么了?不合胃口么?”才用了那么两三口啊,世子小心翼翼的陪着小心。

锦甯不理他。

其实没什么,新婚之夜么,出点事情很正常的。可是,问题是那事情不大,却很丢脸,以至于锦甯想起来,脸上还在发烧。

阿常昨晚是新郎官,可是他没有很孟浪。他拉锦甯,只是想抱着她睡……那种事情,他还没想过。那么几十万年了,他都没做过的事情,就算是在新婚之夜,他也没想过。

他不是不懂,只是明白,她还没有准备好。

所以,他真的不着急。

只是他伸手去搂她,想着大半夜了,又是新婚,不睡觉干吗呢?在床边这么瞪着他。就是软玉温香的,力气用的大了点,也没什么,况且锦甯虽然瘦,可手感很好哇而且,他很有分寸的,不会让她摔疼了,有他给她当肉垫子,想受伤,也很难的不是吗?

结果,大小姐她很不客气的想歪了,太用力挣扎,起来时,又摔在了他身上。

嗯,这会不是落在他的怀里了,直接摔趴在他的肚子上,她的脸,贴着他的肚子,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他的****……

其实不痛的,可是,她摔的地方不对。虽然盖着被子,但大夏天的,那薄被,其实真的藏不住什么,两个人穿的又单薄,再加上她的身材还蛮好的……

他怎么说,现在也是人了,而且是个正常男人的哇

该有的反应有了,不该有的反应也有了。鼻尖一热,猩红的血就流了出来,小帐篷很狼狈的支起来顶着她胸前的柔软——他第一次知道虚火上升是个什么状况。

锦甯怪叫一声起来,跳起来撞到了床顶。那是厚实的木板子啊,这么实打实的撞上去,自然是会痛的,他看的,有那么点心疼。然后她一不小心,又摔了一跤,跌坐在床沿,屁屁扎扎实实的落在了边上,发出声响——很痛啊

她没哭,可看他的眼神像看着狼。

阿常没办法,拿了垫在床上的白布擦鼻血……

等鼻血止住了,他才告诉她,只是想抱着她睡。锦甯的脸蛋红得像猴子屁股,也是呢,第一次那么狼狈啊……不过她害羞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啊

本来这就该是他们洞房花烛夜的全部了。

可是,本来没打算做什么的他,在她又捶又打的“投怀送抱”之下,忍不住把她“吃”掉了。

是真的吃掉了哇。

那元帕上,有他的鼻血,也有她的……

那感觉真的很奇妙。

274.敬茶

新房外边,粗使丫鬟们正打扫着庭内剩余不多的残垢。她们一大早的便起身收拾了,动作利索又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很快便将大面收拾整洁,这残留的少许,即便叫人看见也不会多加苛责,毕竟清扫干净很需要费一番功夫。

丫鬟们面上带着柔柔的笑意,自房内新人起身以后,也逐渐有了小小的说话声。那悦耳的笑意叫人心生喜爱,丝毫不会叫人厌烦。

靖王府多年不曾有过这样隆重的喜宴,她们这些小丫鬟所得的赏赐也让人喜不自禁。因此即便要早起洒扫庭院,小丫鬟们也没有一点怨言。

然而她们这些虽然名义上也是伺候世子,却完全没有真正接触过他本人的下人自然没有怨言,但某些心大又得了某些暗示的大丫鬟们却完全不是那么想的。

看见小丫鬟们喜上眉梢的模样,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一名粉色衣裳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女便出声呵斥道:“笑什么笑,赶紧打扫若是世子出门前还没扫干净,仔细你们的皮”

她说的严厉,令小丫鬟们闻言纷纷低下头,不再与旁人交谈,一副静若寒蝉认真打扫的模样。然而其中有那心里明白的,却暗自里撇了撇嘴。

不过是被世子妃带来的丫鬟们压住了一头,便拿她们这些下等丫鬟出气,未免太没有器量了。

“明月姐姐,一大早的,别那么大的火气,小心让世子听见了。”粉衣少女身旁身穿青绿长裙长了一张讨喜苹果脸的女孩有些不安的扯了扯她的衣袖,轻声劝道。

“听到便听到了,我又没说错什么”明月一瞪眼,却有些外强中干。到底还是顾忌着总是冰冷冷的世子,声音明显小了些,只是强撑着罢了。瞥了新房一眼,面露不忿之色。

她本是世子的贴身大丫鬟,照顾世子的饮食起居已有多年,自忖即便不算得宠,也是有头有脸的,就是王妃见了她,也会和气的与她说上一两句话。

世子性情冷淡,对谁都是一样面孔,但也不曾发过脾气。有时她求好心切罚底下的丫鬟罚的重了,世子也就是淡淡说上一两句,却并不干涉。

这让她恍如执掌了世子院里的权柄,隐隐的生出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然而世子妃才一入门,这种优越感便荡然无存。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比不得世子妃最贵。这位小姐,未出嫁前便是名满京畿的贵女,身负郡主爵位,固国公府嫡出的大小姐。哪怕是她的另一重生分,蓝家庶嫡子的女儿,也足够让她自惭形愧。然而即便比不得世子妃,以她照顾世子多年的情分,怎么也比那些陪嫁丫鬟要来的体面吧?可今儿一大早,她生生的被那些丫鬟们排挤出了一等近身丫鬟的列位。

伺候世子起居,本是她分内之事。可当她进屋准备时,却发现世子妃的四个丫鬟已经准备好热水衣物,各司其职的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后进屋的她,就像是多余的小丑一般,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好。有心要给她们立威挑挑刺,却发现自己压根无从下手,只能干瞪眼。

更何况,那四人中最最出挑的一个,虽然生的婉约柔美,却眸如刀锋,只看了她一眼,便叫她生出万般寒意,一点找事的念头都不敢生出来。

等世子起了身,她原以为自己有了机会,却不料刚刚凑上前去,就被世子喊了出来。

这让她的颜面,狠狠的被伤了一把。

因此,才会拿这些小丫鬟出气。

“明月姐姐,你不要生气,我这儿有昨儿世子妃赏的点心,你尝尝,可好吃了。”苹果脸见她脸色不好看,便讨好的拿出一碟子小点心,端到她眼前。

明月听见世子妃这三个字,便如鲠在喉,瞧着那碟子点心,胸中仿佛有一口恶气难出,当即扫落了苹果脸手中的小碟子,怒道:“明心,你除了知道吃,还知道什么”

苹果脸满脸委屈,豆大的泪珠含在眼眶之中,不敢落下。怯怯的想要伸手去拉明月的衣袖:“明月姐姐……那是……那是世子妃赏给我的点心……”

明月猛的挣开她的手,瞪了她一眼,转手就走。

明心缓缓蹲下身,将四处散落的点心一一拾到小碟子里,在周围小丫鬟们同情的目光中,缩回自己房里。隐隐的,还能听见屋里传来丝丝抽泣的声音。

她可不敢正大光明的哭,今儿是世子世子妃大婚的第一天,她不敢触这个眉头。

梁乐祥与蓝锦甯用罢了早膳,便出了房门朝向王府正堂而去。

门外梁乐祥没有看到自己常见的两大丫鬟,反倒是处理外务的明澜明碧跟了上来,不禁皱了皱眉头,却并没有说什么。牵了蓝锦甯的小手,自然的仿佛习以为常。

锦甯偷偷抽了抽

新媳妇进门第一日要给公婆敬茶,顺便认识夫家亲人,这是惯例。固国公府的两次亲事,锦甯也有亲身参与,自然了解。

不过,这和看别人敬茶不同,身为当事人,蓝锦甯难免觉得有些怪异。

更何况,虽然公公好相处,但婆婆却并不友好。

其实靖王府的风评还是不错的。

靖王为人宽和,素有侠义,在梁国这位闲散王爷的名声一直都相当的好。而王妃陈氏,虽然有些高傲,却也不是刻薄寡恩的小人。即便因为阴司的事情而常常叫人指指点点,但在大面上,在大梁百姓的眼中,这对夫妻,一向是相敬若宾的。

靖王爷不管王妃内宅之事,而陈氏或许因为出身书香门第的缘故,对于这些也是兴趣缺缺,因此自打十年前韩侧妃入了门后,靖王爷便将整个王府的庶务都交给韩侧妃打理。按理说,武将之女出身的韩侧妃性情爽朗,应该受不得此等拘束繁琐之事,不过情况却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平稳,就连王妃陈氏,也对韩侧妃的治家之能赞赏有加。

不清楚缘由的外人,自然觉得陈氏王妃宽宏大量。而知晓内情的,只能背着人暗叹一声。

这满京畿的贵女,有几个不羡慕蓝锦甯的好命?这些年梁乐祥的婚事,并非是乏人问津,反而高门大户想要将女儿嫁进来的不在少数。只不过即便靖王妃有心,梁乐祥却是事先就摆了她这个当娘的一道,在皇帝跟前求得了恩典,这才得以拖延至今。

靖王世子心属蓝锦甯,这早就不是什么鲜为人知的秘密了。

虽然知道梁乐祥此人寡情寡性,然而他不纳通房不娶侧妃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这样的一个青年,若非是为了心上人,又怎会在意纳几个妾氏?

久而久之,就有了蓝家大小姐善妒的传言。

可怜蓝锦甯背了黑锅,却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倒不是真不介意,只是她其实从没跟阿常说过这方面得事情,这黑锅背的,真是冤枉至极。

进门便见一屋子人笑盈盈的看着他们,虽然靖王妃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情愿,但说到底,到底是儿子的人生大事,她也不可能真的给蓝锦甯难看。

丫鬟们在靖王和王妃面前摆上了厚厚的蒲团,阿常和锦甯顺从的跪在上头,给王爷王妃敬茶。

“王爷请吃媳妇茶。”锦甯一边努力的摆出纯真的笑容,一边暗暗诅咒这没人权的世道。好在他们怎么也算是长辈,跪一跪也天经地义。

靖王爷其实心中也满是感慨,这小丫头是他从小就看上的。当年第一眼瞧见这小丫头的时候,就觉得她不似一般小孩般懵懂。那个时候他也想到了阿常,觉得这两个小娃放在一起一定很有意思,一个看似天真却狡猾似狐,一个看似冷漠却智近于妖。

只是没想到,如今还真凑成了一对。

“好好。”靖王爷笑眯眯的接了茶,目光从阿常脸上掠过,见到他面上不显然却分明的笑意,不由一怔。这个孩子,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然而他却并不那么全然了解他。他是他的嫡长子,少年持重却没有半分野心。即使对他这个父王若有若无的忽视,也仿佛从不在意。

是的,是不在意,而非恍若不觉。就好像他洞悉了一切,只是装作若无其事。

这是一个他无法驾驭的孩子。

而他身侧跪的笔直却婉约温柔的女子,也是同样无法掌握的。

还好,他并没有什么野心。早在母后扶持皇兄登机的那一刻,他就放弃了心中对某个位置无谓的追求。

其实常儿与他还挺像的,不是么?

看着这对新鲜出炉的小夫妻,靖王爷是越看越满意,点点头,拿过一个红包递给锦甯。

锦甯道了谢,又在阿常之后端起另一盏茶:“母妃请吃媳妇茶。”

靖王妃望着锦甯,脸上讳莫如深。她不伸手去接,锦甯也不缩手,脸上笑盈盈的,半点为难与委屈都没有。

约莫过了一刻钟,见她连一丝摇晃颤抖都没有,王妃才在靖王爷的暗示下有些疑惑又有些不高兴的接了茶喝了一口。

这丫头不是从小体弱么?竟能支撑这么长时间

只是……给她服个软她会死么?靖王妃恨恨的想。

做媳妇的,怎能这样给婆婆难看?

当然,锦甯不会知道靖王妃的想法,恐怕宁可丢一回脸,也不这样跟她对着干了。。.。

275.何谓君父

“让孩子们起来吧,别耽误了进宫谢恩。”看着妻子阴沉着的脸,靖王爷心中不禁轻叹一声。

这婚事虽是两家商议这定下,其实多半还是碍于宸帝的脸面。宸帝许了梁乐祥婚姻自主,何尝不等于是赐了一段姻缘。况且小夫妻俩一人是宗室子弟,一人是朝廷郡主,于情于理都要走这一趟。

靖王妃这才哼了一声,不情愿的给了赏,拿起其中一本书册道:“这册《女则》你拿回去好好研读,要做到孝顺公婆礼敬夫君,在家好好的相夫教子,可知道了?”

这分明是暗指她目无尊长。

“是,母妃。”锦甯笑着应道。心底也有淡淡的无奈,这一世的婆媳关系,只怕不会怎么好。想想她如今这具身子的年纪也不过十六岁……前世十六岁的她,还只是谈了一场单纯的恋爱,即便结局并不令人满意。

不过……这样明朗的态度也是好的。至少锦甯知道王妃这人虽然看不惯自己,却不会暗地里使阴招下绊子……能好好相处自然更好,不过,她却不知道能不能改变陈氏对她的看法。

剩下的人便不必这样行大礼,只需敬上一盏茶便是。

首当其冲便是韩侧妃,这位她母亲王氏的手帕交,一改从前爽朗明利的作风,穿着浅紫色的一群,看上去温柔婉约,笑不露齿的望着她。

“韩母妃请用茶。”锦甯对她还是很有好感的,对她这样的改变也不觉得奇怪。再飞扬的女子,嫁入这样的大宅门后,不出几年也会变得温婉有如大家闺秀一般。

没有一点心机,没有一点装模作样的本事,在这样的环境中只会举步维艰。

说起来靖王府还算是好的,有些大户人家之中的宅斗家斗,动辄都会有人受伤,在那无形的硝烟之下,不知道掩埋了多少无辜的生命。

即便是出身尊贵又如何,只要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万劫不复,甚至丢了小命。

韩侧妃冲她一笑,接过她手中的茶盏便一饮而尽。

锦甯笑了起来,即便再怎么伪装,也遮掩不去她骨子里的爽利干脆。

“这对白玉钗子是上个月王爷赏我的,却是不大适合我这个年纪戴,便借花献佛,送给世子妃吧”韩侧妃笑道,她身后的小丫鬟捧着打开的锦盒献了上来。

锦甯只看了一眼,便将盒子收了起来,交给跟在她身旁的丫鬟:“谢谢韩母妃。”

然后便是侧妃李氏,至于几位姨娘,身份不够,是不用敬茶的,不过她们也送上了礼物。

锦甯最后给来见礼的梁偲美玉一对精致的翡翠玉佩,一人一个,罕见的紫色翡翠雕成他们各自生肖的模样,活灵活现的倒也讨人喜欢。

梁偲美玉自然爱不释手,甜甜的唤了声“谢谢大嫂”,喜不自胜的跑到生母跟前献宝。

看看时辰差不多了,靖王吩咐人将准备好的马车赶到王府门口,带着王妃和小夫妻俩进宫。

到了宫中,王爷和王妃直奔太后的慈宁宫,世子夫妻则要先到皇上的养心殿去谢恩。

宸帝已经许久不曾见过梁乐祥了,自从那年他独自进宫求得自主婚配的恩典之后,他便不曾在单独面见过这个名义上的“侄儿”。即使有必须出现的场合,也不过是隔得远远的看上一眼,说是不曾见过,也没有错。

梁乐祥似乎有心要避开宫廷,即便早年便给了他自由出入内宫的权力,却也从不见他主动拜见。如非必要,他甚至可以接二连三的推却宫中的应招。有时候,宸帝甚至会觉得他是不是知道当年的那些旧事——若非梁乐祥见他时眼神中并无丝毫怨恨或是濡慕,他大概会对自己的猜测信以为真。不过过了这些年以后,他也只当是这孩子性情使然,不喜内廷罢了。

毕竟梁乐祥的表现实在太过特别了,身为宗室子弟,他竟是一点都不愿意靠近以皇子为中心的小团体,甚至对刻意想要与他交好的皇子冷淡拒绝,反倒只与无心权势的大皇子稍有来往,令大半皇子都不太喜欢这个呆板木讷的堂兄弟。

静静的望着立在殿上的梁乐祥与锦甯,宸帝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明明是他的儿子和儿媳,他却不能听他们唤一声父皇,而仅仅是“皇伯父”。

然而,为了皇权稳固,为了不让皇室的丑闻流传出去贻笑大方,他只能暗暗吞下这等苦果。

当年的他是真心喜爱心无城府的陈氏,只不过为了这座龙椅,他只能接受太后的安排,放弃那时不过十二三岁,只是清贵书香世家出身的陈氏,娶了太后位高权重的娘家侄女做皇后,并且发誓不再与陈氏有交集。

虽然不甘,他明面上自然做的无可挑剔。然而私底下始终是少年情浓,又见即便是多年后陈氏依旧舍不下那一份纯然的爱恋,坚持为他守身如玉不嫁他人。心中感动之余,便偷偷的与陈氏暗中燕好,甚至让她怀有身孕。

本以为事过境迁之后,他能将陈氏母子接入宫中,恢复他们的身份。然而在太后的算计之下,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怀着自己的孩子嫁给自己的弟弟。

他自然明白弟弟为何会接受这样的安排,不过是受了太后的逼迫。

皇家容不得这样的丑事传出来,陈氏未婚有孕,陈家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因此,与陈氏年纪相当的靖王便成了她替罪羊的最佳人选。

即便是亲母子,身在皇家,这亲情,也淡漠的近乎虚无。

他并不怨恨太后和弟弟,他只恨自己放不下帝王的位置。

陈氏嫁给弟弟之后,他便再没有什么动作,几次陈氏偷偷让人传递消息给他,甚至大胆当着人前暗示与他,他也只当不知道,不明白。他知道陈氏以为是靖王爱慕她才使了下作手段迫她下嫁,也知道陈氏并不甘愿,然而他却无法解释这一切。

她的怨愤他心中明白,却无法补偿,只希望她能早日想清楚,不再与靖王为难。

一拖,便是数年。当年的孩子已然长成大人,成家立事。

如今心里再是不满,又有什么用处呢?

叮嘱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放他们离去。

待人走后,宸帝在殿中锁着眉头踱步良久,身旁的内侍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如果不是因为梁乐祥独独钟情于蓝家女郎,他是绝不会允许这段婚事的。如果不是蓝老爷子承诺过绝不会对皇帝以外的人效忠,蓝锦甯也不会嫁给梁乐祥。

早年见过蓝家的这个小丫头,便觉得她不是一般的女子。堪堪年幼,却能在他面前应对自如,一点怯意都不见。那时他便想过,要这个孩子做自家的媳妇。

这无关他是否喜爱蓝锦甯,而是看重了她身后的蓝家,或者说,是固国公府的蓝家。

刨去耿直清正的蓝正杰,她的俩个兄长也极其出色。锦华年少便才华横溢,步入官场之后更是显现出少年人所没有的稳重老练与狡猾。这样的狡狯,蓝正杰那个直肠子是教不出来。而蓝锦奇,虽然年纪尚幼,却是打遍京畿无敌手。即便他不曾与真正的高手交过手,但从蓝家老爷子对他的满意度来看,这孩子日后也不容小觑。

若是有着这样父兄的蓝锦甯嫁给旁人,他怎能心安?

而他的皇子中,与蓝锦甯年纪最为相配的便是六皇子、七皇子。不过七皇子生性软弱,他却是不喜,梁乐桓倒是有帝王之风,然而他却是蓝娴妃所出。

蓝家,势力太大了啊

他为梁乐桓定了周太傅家的小姐,何尝不是因为想要削弱他的权柄?

然而,他这个六儿子却优秀的让他惊讶。即使不借助蓝家的势力,他依然赢得了泰半文武的青睐,满朝上下对他推崇备至,可以说,除了太子以外,他是呼声最高的皇子。

而太子……也是个好的,有野心,又不那么不择只是,太子的身体却是最大的问题。

如果不是因为太子的身体,他又如何会去考虑其他皇子?

当然,若要全推给太子,他自己都骗不了自己。太子是皇后所出,皇后与太后系出一脉,而如今的太子妃也是一样……他们家,掌了太久的权势,与蓝家一样,让人深感威胁。

宸帝不希望大好的江山被外戚所把持。

梁乐桓表现的极好,其实宸帝心中,也是属意他的。

若非大局已定,不容他反悔,他还真有将蓝锦甯嫁给六皇子的想法。至于梁乐祥,日后再补偿他就是了。

虽然那也是他的儿子,但比起江山社稷来,他还是宁愿舍弃一些亲情。

身为君父,首先他得是君,然后才是父。

“郭胜,你说,朕这个父亲,是不是当的很失败?”宸帝长叹一声,问着身旁跟着的年老内侍。然而他的眼睛却望着养心殿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既然放不下权利,便只能舍弃感情……么?

“陛下……”郭内侍一愣,却不知从何回答,惶恐的连忙跪下。“陛下是明君,自然也是严父。”

“严父啊……朕这当父亲的,去总是在算计自己的儿子”。宸帝叹道。

郭胜浑身一颤,垂着头默不作声。

有些话,不是他能听,他能评述的。

“罢了,你起来吧,就当朕是自言自语。”。.。

276.只愿长相守

走在宫内游廊,一眼便看尽了人间七月。如今还未到月末,芳菲未尽,满园子花团锦簇,只是浅浅的呼吸间,就能闻到浓郁的香气,自然而清新。

皇宫之所以是皇宫,皆是因为这地方住着人间最尊贵的人。所以这里的景致,也定然是符合帝王身份的唯美所在……尽管锦甯不喜欢被拘束的感觉,却依然不能否认,此地的富丽堂皇,此地的尽善尽美,除了一些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雕琢的所在,再无第二处可比。

而享受这一切所要付出的代价便是自由,从身体,到思想,都是如此。

阿常低头看她,锦甯年岁比他小,身为女子,身量也比他娇小。她此时梳了妇人发饰,一身世子妃大红盛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全无初为人妇的青涩之气。

她两世为人,即便有幼稚有细嫩,也是伪装而来。为了在这个时代小心翼翼的生存下去,锦甯其实费了不少心机,步步为营,才有今日的局面,连皇帝都不敢强令于她。

锦甯一边跟在阿常身边走着,一边向满园芳菲欣喜的看去,眼里净是欢喜。

想到她顿悟之后露出丝丝率性的举动,阿常略略勾起唇角,避过小内侍的耳目,轻声说道:“甯儿,你可是喜欢的紧?若是喜欢,我便让人在王府种满了花去。”

锦甯闻言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样的美景,无人不喜无人不爱,可若是靖王府里有这般景致,却未必适合。宫里有这样的景致,必定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你我虽不在意那些,但却并不爱劳师动众。倘若画虎不成反类犬,还不如自自然然来的好。”

“你哪里在意过这些了?”阿常闻言而笑,他昨夜情难自禁,忍不住偷香窃玉占了他,心底越发与她亲昵,只要她想要的,他便愿意倾力与她寻来。闻言难道还不知道这小妮子在想些什么?不过是不喜欢府里太闹腾罢了。劳师动众什么的,都是托词,她哪一次有所举动,不是千万般的费力?“既然你不喜欢种在府里,便种在你陪嫁的庄子上好了。想来向皇伯父借些花农匠人,还是容易的。”

锦甯歪着头想了想,便点了点头,见阿常看自己看的认真,忍不住脸上红了红。

两人结为连理,多半是因为知道彼此适合。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归属。锦甯心里认定阿常是自己的归属,就不会改变。可她从没想过他们该如何去做一对夫妻,只当像平常那样相处便好。

然而经过缠绵的一晚,她忽然发现阿常原不是那样冷的人。他的体温怀抱,竟让她眷恋,心中莫名的便生出了丝丝的甜蜜与惆怅。

即便是曾经嫁作人妇过,她也不曾有过这种小儿女般得情丝。从初恋粗鲁夭折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动情,因此选择伴侣,只要求看的顺眼,面子上瞧的过去就行。

然而,身为女子,没有人不渴望爱情。这东西就像是美味的毒药,即便明知必死,也无法舍弃的想要得到。

所以,她才会对罗烈失望,痛快的放手,只因那不是她所求。所以,她才会在最初能够重生的时候,恳求想要得到一个平凡的家世,只要身为普通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落户蓝家之后,她没有抱怨,只当命中注定没有享用爱情这道大餐的资格。

阿常的出现,让她安心,让孤立无援的她忽然发现原来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努力。而梁乐桓的出现,则让她惶恐不安,生怕再一次重现前世的经历。

可以曾经爱过一个人,哪怕被他伤害了也不会后悔。然而决不能再一次爱上同一个人,那不是深情,而是愚蠢。

她是期待过和那个男人云淡风轻的携手到老,但现实告诉了她,那只是她一厢情愿。

同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更何况,如今的她,眼前分明有一份可以相信的相守,又怎么会放弃这样的安逸,飞蛾扑火一般去验证仅仅是“有可能”的所谓爱情?

阎罗说她是个胆小鬼,总想以逃避躲开一切。而陆判却说她是一个纯粹的懒人,身懒心更懒。

自己是怎样的人,蓝锦甯还是无法确定,不过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她却是明白的。

“嗯,那我要庄子里四季花开,你也能满足我么?”心底衍生出的柔软,是因为这个一向冷漠却对自己无限宠溺的男人。锦甯放开素来压抑的眉眼,神采飞扬的让人心惊。她看着他,淘气的挤眼,然而话虽问句,语气却甚是笃定。

“是,当然。”阿常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容淡淡的道:“莫要质疑我。”

她浅浅的笑,眉目里藏着深深的欢喜,只是,阿常,他为何要对她如此之好?

若说是因为阎罗与陆判的吩咐,她宁可相信是因为二人在地府两百年的情谊。然而若是如此,阿常也只需护住她周全便足矣。可他却为她的要求尽心尽力,从没有任何为难推却。

如果说……他爱她,那这份爱,是从何开始,又是何时,变得这样深厚?

一个小小的,甜蜜的谜团,钻进了锦甯的心中。

“世子、世子妃,慈宁宫到了。”走在前头的小内侍出声提醒道。

他回转头时,锦甯和阿常已经收回了脸上多余的表情,带着新婚夫妻的羞涩欣喜与郑重端庄,朝他点了点头。

慈宁宫外早有宫女候着,见了二人,顿时笑着迎上来:“世子爷世子妃可算来了,太后皇后与诸位娘娘等候多时了。太后娘娘吩咐奴婢在这等着二位,请二位直接入殿,不必通报了。请随奴婢来。”

这宫女年约二十,生的眉清目秀,一脸笑容叫人觉得亲近。听她说话,声声如珠翠清冽,生的一副好嗓音。看她性子也是极活泼的,倒叫锦甯生出一份诧异,原来宫里,也能养出这样跳脱欢快的女子。

“还请宫婢引路。”锦甯道,阿常则默不作声。

宫女忙道不敢,引着二人朝殿中走去。

人还真不少,太后皇后以及四妃,四品以上的嫔妃齐齐在列,靖王与靖王妃坐在皇后下首,正与太后搭话。靖王爷和太后是亲母子,两人之间气氛和谐,只是靖王身旁的陈氏,却面无表情。在王府时的锐气收敛无遗,此刻仿佛孤独了不少。

有着那样的旧事隔阂,陈氏与太后之间又如何能友好相处。

他们二人刚入得殿来,宫女高声通报了,殿中便一时静寂,过了一会才听见太后略带欢喜的召唤:“世子和甯儿来了,快来祖母身边”

只一句话,两个称呼,便亲疏立判。

阿常是她的亲孙子,却偏是陈氏所生,令太后不喜。然而锦甯却是太后从小便看着顺眼的小人儿,很是得她的眼缘,多次放话要收她做干孙女儿。只是蓝老爷子倔性子,不肯退让,才罢了。说来也怪,太后分明当年与蓝老爷子难容水火,可对蓝家人却是极好的。譬如如今的蓝贵妃,从入宫至今都没被这位刁难过,还时有回护。

否则,以她蓝家女儿的身份,如何能为宸帝顺顺利利的诞下两个儿子?

阿常和锦甯上前请了安,太后一把拉住了锦甯的手,拉近身边细细打量,又是半嗔半怨的道:“你这小猴儿,有两年没给老婆子请安了吧?如今做了老婆子得孙媳妇,看你还敢不敢不来”

锦甯看阿常很自觉的站到一旁去了,心里不禁有些叹息。这老太太,把孙子的颜面下到如此地步,分明是想离间小夫妻的感情啊若非她和阿常都非常人,说不定还真会为了这事情而就此疏远了。

太后是不是真心喜欢自己,锦甯心里清楚的很。老太太心机很深,双面人当的无比活灵活现。因着当年亏欠蓝家,她便有意示好,不让人看出她心中的不满。

她爱演戏,她便陪着。锦甯甜笑起来:“甯儿自然是不敢,还请太后奶奶手下留情吖”

“你这机灵的小猢狲”太后轻轻的拧了拧她的脸颊,大笑道。

锦甯不依的摇着她的手臂,脸红道:“太后奶奶”

“哎哎,我们甯儿长大了,也知道害羞了。”太后含着笑意,轻瞥了座下的儿媳妇一眼,见她脸色不好看,心中顿时舒畅了一些。蓝家的女儿她不好为难,陈氏却是她多年的出气包,只要看着这个儿媳妇没脸,她的气便能消减许多。又叹气起来:“若不是某人胡作非为,太后奶奶的甯儿哪里能受这样的委屈”

这话便是实打实的打脸了,连皇后都有些微微色变。反倒是蓝贵妃,举止端庄的喝着茶,恍若未闻。靖王爷则忍不住出声道:“母后。”

“这么大声做什么,哀家耳朵还没聋”瞪了这个儿子一眼,心中骂了声没出息。若非当年他自己设局作践自己,陈家的贱人早就身败名裂了,今日哪还能坐在这里

看着他就来气,便转过脸,慈眉善目的对锦甯道:“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老婆子啊”

“是,太后奶奶。”锦甯乖巧的应下,心里一片无可奈何。

“看我这顺口的,甯儿,如今该叫祖母了”太后笑眯眯的道。

“是,祖母。”锦甯满脸害羞的轻声唤道。

皇后提醒道:“母后,该让甯儿给您行个礼才是,臣妾们还有礼物要送给他们小夫妻俩呢”

太后这才点点头,放了锦甯与阿常站到一起。。.。

277.对峙(一)

阿常与锦甯一一“见过”皇后和众嫔妃,皇后自是淡淡,蓝贵妃仍旧亲切,其他众位嫔妃,或是亲切或是浅笑,倒也算和谐。两人收罗了许多品次不一的赏赐,笑眯眯的让宫人收了,一会她们自会送到车架上去。

行完了礼,便约莫到了膳时。太后留了靖王府一家吃午膳,皇后率先找了借口提出告辞,众嫔妃们也依样画葫芦的推脱。就是有心想留下来看顾一二的蓝贵妃,也只能叹了口气跟着请辞——她分位再高,也屈居皇后之下,宫里嫉妒她的女人不少,可不能再落下话柄了。

说起来,蓝贵妃倒是真心相对这个侄女好的。她在家中是嫡出,然而母亲金氏重子轻女,从小能分得的母爱极少。她年少聪颖,最喜**读一些锦绣文章,因此反而与蓝正杰相处的极好。虽因着母亲的关系不敢明面上与他一道,但暗地里,蓝正杰有难处时,当年还未出嫁的小姑娘还是极尽所能的慷慨解囊。

在她而言,这个弟弟,或许还比亲兄弟可靠些。

而蓝锦甯这个小姑娘,或许因为她没有亲生女儿,又或许是这丫头投了她的缘法,总觉得和年少时的她有些像,她待这个侄女儿,倒也是真心实意的。

想了想,她便笑着对太后道:“母后,臣妾多日不见这侄女儿,倒是想的很。不若下午将这丫头借臣妾一个时辰可好?臣妾保证好好的将人送回来。”

太后笑起来,满脸菊花:“你是甯儿的亲姑姑,找她说话还用借?下午就让她去那儿坐坐,坤宁宫也不必去了,反正在老婆子*里已经谢过恩了,何况皇后今儿也忙呢,皇后你说呢?”

走在最前头的皇后听了,笑着应了声“是”,心里却不大高兴。

进宫谢恩重头戏自然不在太后身上,而是她这个皇后。至于为什么到太后殿里先候着,不过是敬重太后是皇帝生母罢了。可如今她一句话,却直接越俎代庖,将她撇道一边去了。太后近年年纪大了,这后宫之事却是把持着不愿放

可是,她又能说什么呢?瞅了眼眉里全是怨愤的陈氏几眼,方才觉得心头舒服了些。

一样是媳妇,然而有些人比她更倒霉,更不招待见,不是么?

太后在殿中摆了一张小圆桌,上了满满一桌的菜,亲切的招呼着儿子孙媳妇吃饭。靖王低头扒饭无可奈何,自家母后对陈氏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他早就习惯了。再者,他对陈氏起初最多是一份同情关照,或许在漫长的十多年里在同一屋檐下滋生了些许家人的情感,然而这并不足以他为她感到不平,所以,目不斜视是最好的选择。

锦甯被太后这般盛情款待着,心中只觉得好笑。多可爱的一个老太婆啊,算计了一辈子,临老了也不歇歇。要知道,造孽造的多了,下了地府那可不是好玩的。可能老太太还没想明白吧毕竟一生只一世,到了下一世,又忘了从前,谁也不是梁乐桓那等妖孽玩意不是?何况虽然梁乐桓处处设计,却从不肯轻易害了人命,只因为他知晓这世上果真有因果。可这高高在上的老太太又哪里知道呢?她如今享着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却败坏着下辈子的德行。

锦甯冲她笑笑,半点没压力的吃着喝着,笑眯眯的给阿常夹菜。阿常是个好孩子,给什么吃什么,一点不挑食,她不喜欢的他都给吃下去了。一餐饱食,临到末了,蓝锦甯竟是不雅的打了个饱嗝。陈氏念了一句“没规矩”,又被太后一句“总比那未婚有孕的贱人有体面”给噎了回去,脸色一片铁青,气的不善。靖王爷脸上也有几分难看,总归顾着那是他亲妈,翕动了下嘴皮子没说什么。

用过膳食后,太后许是乏了,再不耐烦与陈氏锦甯等虚与委蛇,待撤了席面,便让人送了他们出了慈宁宫。因着有蓝贵妃先前的话在,锦甯还得留一留,阿常说了在宫里等她,径自去寻了宸帝,靖王夫妻只好先行离开。

锦甯边跟着宫女去蓝贵妃处,一边又想,阿常最不耐烦与人墨迹,偏宸帝见了他定是话多的,也不晓得又生了什么坏心眼,要寻他说话去了。

等醒过了神来,恰恰好宫女小声提醒她地方到了,帮着通禀了一声便回慈宁宫去了。

蓝贵妃竟是亲自迎了她入殿。

锦甯有些吃惊,忙行礼道:“臣妾见过贵妃娘娘。”

“好了甯儿,快些起来吧,你还是叫我姑姑就好,咱们姑侄俩好生说说话。”蓝贵妃笑着拦了她,握了她的手进屋里,又使人加了两盆子冰,怕热着了她。

锦甯天生怕冷不怕热,身上先天鬼气流转,这些年连冷都不怕了。不过蓝贵妃的好意,她还是很领情的,当即甜甜的唤了声姑姑,语气亲昵。

蓝贵妃也有些诧异,她印象中的蓝锦甯是个进退有度的娃娃,从不肯越雷池一步。然而似乎嫁了人之后,反倒有些孩子气起来了。不过这倒是好事,至少她感觉的到,锦甯似乎愿意亲近她了,顿时笑着眯起了眉眼,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许久。

“姑姑看什么呢?甯儿身上可有什么不妥?”锦甯被她看的发毛,羞涩问道。

“许久不见甯儿,你也长成大姑娘了……这嫁了人,倒是明事理了许多,也不枉费姑姑一向偏心你,连绮儿都怨我疼你比疼她多呢”蓝贵妃拍着她的手,仿佛吾家有女初长成一般的口吻,叫蓝锦甯恨不得抖落一声鸡皮疙瘩。

她幼时也只不过在自家爹爹、老爷子跟前撒过娇卖过痴,连在王氏跟前都嫌少黏糊,自然也少有听见女子说这样的话,更别提是在她看来压根没什么交际的蓝贵妃了。

也不怨她薄凉,谁让这位是梁乐桓的亲娘呢?她恨不得躲着避着那个人,又怎么会愿意去亲近他身边的人呢?

锦甯笑笑,轻声道:“姑姑又胡说,在家时,可常常听大嫂提起您呢”

这话倒是不假,梁微绮对蓝贵妃是心存感激的,毕竟她最后认下了自己,让自己有了好的出身,不再是个一无是处可有可无的碍眼公主。

“那孩子素来是个有孝心的。”蓝贵妃笑弯了眼,又看向蓝锦甯,觉得她笑起来总有几分甜美:“你做了世子妃,日后也常常进宫里来请安陪陪我,绮儿如今嫁作人妇倒是不方便常到宫里来,你却是不妨的。”

“是,甯儿知道了。”锦甯点点头,温声应了。

“说起来,二弟虽不爱武艺,可那性子却是像极了祖父。可惜父亲他看不破,否则祖父也不会厌了他,也不会厌了老大老三。还是你父亲是个有福气的我还没进宫时,就知二弟必定不是个甘居人下的,如今果真是如此。”蓝贵妃忽然感慨起了旧事,听得锦甯心中一凛,却知道不该插话,只默默的听着:“其实武郡侯一脉,由你二哥继承,倒是极好的。”

锦甯闻言眸光一沉,目光细细的从蓝贵妃脸上划过,见她笑得感慨浅淡,仿佛旁无他意,也只好当做只是一时感慨,笑着接口道:“娘亲常常骂二哥是个泼猴儿,姑姑莫要说笑了,若是我二哥……只怕武郡侯没三年就能败了去。”

“你这丫头,叫你哥哥听见还不撕了你的嘴?”蓝贵妃沉吟一声,忽然笑道。

“甯儿不过是实话实说,就是二哥在这儿,甯儿也敢当着他的面说的。”蓝锦甯不服气的道。

“也就是你们兄妹感情好,你二哥才这么纵着你”蓝贵妃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指了一盘点心道:“这宫里的点心,只这荷花糕做的好,甯儿不妨多吃些。”

锦甯吃了一口,果然好吃,软糯清甜又不粘牙,随口赞了一句。

既然她这么识相的调开了话题,锦甯当然不会傻傻的追问。姑侄俩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蓝锦甯才拿了阿常还在等她的话起身告辞。

蓝贵妃望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若是周氏有甯儿这份心机,必定是我儿的贤内助呢……”

锦甯寻了个小太监问了阿常的下落,说他跟着宸帝去了御书房看年幼的皇子们读书。打赏了那小内侍又笑着请他引路,自然是无不欢喜的应了,恭敬的领了锦甯往御书房去。

没想到她到那里时,已经不见宸帝和阿常的声音,便恭声的问了教书的太傅。太傅是个三四十虽的中年人,倒也没计较她一个女子来御书房这等不合规矩的事情,只淡淡的道:“方才六皇子经过此处,与世子一道去了演武场。”

锦甯皱了皱眉头,谢过太傅,又请那没来得及离去的小内侍带她去演武场。

通禀了禁卫,便有人领了她去。

她顺着禁卫指点的方向瞧去,只瞧见一黑一红两个男子,持剑相对,遥遥而立。。.。

278.对峙(二)

周围的禁卫见到她时便是大喜,而替她引路的哪一位,更是将来龙去脉简单利索又不失口才的说了一遍,然后巴望着她能解一解这样的局面。

不远处的高楼之上,宸帝阴沉着面容的望着此处,脸上带了三分怒意。

锦甯暗自摇头,这位帝王,压根其实没看出自己的儿子与私生子之间那剑拔弩弓的恶劣氛围。想来不过是梁乐桓邀斗,他虽然阻拦了,却不见成效。

宗室子弟互相切磋,并没有什么值得责怪的地方,他纵然不悦,但在梁乐祥未曾拒绝的前提之下,却是不好强硬阻止的。

或许他不是看不出,只是觉得梁乐祥的态度奇怪,也有些好奇二人相斗谁胜谁败。然而令人想不明白的却是,他似乎丝毫都不担心他们任何一个人会不会受伤。

刀剑无眼这个词,从来都不只是说说而已。

不过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他不以为,梁乐桓敢当着自己的面伤了世子。

梁乐桓一身黑衣,身形消瘦。细致美艳的脸蛋依然动人,只是其上却染了三分霜华,仿佛才大病初愈一般有些憔悴。然而他站在那里,却让蓝锦甯觉得那是一把剑,一把即将出鞘的,锋芒毕露的剑。

恨煞的凶厉之气,却又充满绝望的嫉恨。

这样的梁乐桓,看上去很危险。

“世子妃,您赶紧劝劝世子爷,郡王爷前几日才得过一场怪病,堪堪醒来,哪里禁得住这样折腾。”引路的禁卫早已退去,开口说话想要她劝说的是梁乐桓贴身的内侍,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让人忍不住抖落满地疙瘩,然而话语中的忠心,却又可圈可点。

梁乐桓的御人之道,向来比一般人出色。前世勒家被吞后,她的那些个弟弟妹妹还不是被他调教的如忠犬无异,全让忘了自己姓勒,而非姓罗。

一个太监而已,压根没有什么挑战的难度。

只是……怪病?

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看向另一侧红色便装的青年身上,他那懒洋洋的表情分明完全无视了那所谓的杀气,锦甯吞下欲出口的呼唤,笑着转头看向内侍:“六殿下手握长剑,半露锋芒。我夫君浑浑噩噩,一看便知道是被强拉上场的,教我如何劝得?”

内侍被她说的哑口无言,世子的确是被郡王爷强拉上演武场的。但他也没直言拒绝,因此就连宸帝也只是无可奈何的默认,却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可拳脚无眼,若是郡王爷伤了世子该如何是好?”说来说去,这太监不过是看如今安国郡王不得盛宠,怕他伤了一直圣眷隆重的梁乐祥而遭宸帝不喜罢了。

两人的身形固然相仿,似乎不相伯仲之间。然而郡王爷从小就勤奋苦练,打熬筋骨,又是上过真正沙场之人,一身肌肉精壮结实,哪里是在京畿里养尊处优的世子可比?纵然靖王爷一世英豪,却有靖王妃那位溺爱儿子的母亲在,从未听过世子曾练过一星半点武艺,这胜负不用比试也可见一般。

若是一般人也就罢了,偏是个宗室子弟。郡王爷又年长,难免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声,

“不过是切磋技艺罢了,受伤是难免的,想来六殿下也不至于对相公下狠手。世子并非小肚鸡肠之人,真若……技不如人,他也绝不会去告刁状的。”锦甯轻笑着安抚郡王内侍,言语中又若有似无的流露出对世子的关切与信任之意。

内侍不再言语,有了世子妃这番话,即便日后靖王妃闹起来,相比皇上也不会太过责怪。

虽然不知为何安国郡王今日竟如此针对世子,但主子的决定他不能也不敢干涉。不过为主子打算好退路,他还是能贡献一份力量的。内侍脸上露出一抹淡笑,很快的抹去,却逃不过锦甯的眼角余光。

他想的那一切打算自然好,只不过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这是基于六皇子能胜出的基础之上的。

似乎感受到锦甯的注视,阿常转过了脸。冰雕雪铸的脸上忽然间犹如冬去春来百花绽放,露出一抹浅淡却温柔的笑意来。

梁乐桓被那笑容刺的一呆,反射性的看向阿常目光所落之处,当见到妇人发饰的少女回忆明眸皓齿的笑脸,且那笑竟仿佛发自内心时,许多的不甘便涌成了愤怒。

她逃避自己若逃避瘟疫,可却愿对一个陌生人露出如此他从未见过的甜美笑颜

在他心中,除了他和蓝锦甯可以算作相熟,其余者,都是陌生人。

甚至忘了当初自己有多么急于笼络这个青年,用无比热络的态度去对待他。

“乐祥堂弟,小心了。”沉下满心的恼恨,即便恨不得将对面的青年斩落剑下,然而身为一个曾经成功的商人,冲动并不能完全掌控他的理智。

虽然他不能杀了他,但重创他却不是不可以。即便会付出一些代价,他也要让蓝锦甯瞧瞧,她千挑万选之下得到的,是怎样一个没用的废物

多次轮回投胎的经历始终让他有所改变,尽管他学会了如何快速适应每一世的环境,却也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一种桎梏。融入环境,就要认同这个社会的法则,而如今的法则之一便是男尊女卑,女人依附于男人。

梁国虽非尚武,然武风不弱。女子倾慕于强大的男子,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比如在尚武的东盛国,顶尖的武者甚至能够请求皇帝将美貌没有后台的嫔妃赐予他们。

大梁虽不至于到这般地步,但如果所嫁之人无能,那他的妇人也会遭人所轻视。

在世间辗转了千万年,梁乐桓当然也当过武者。一套顶尖的功法对于别人或许千金难求,于他却不值一提,否则以他弱冠少年之龄,又如何能在东盛成名已久的将领剑下全身而退?

这具身体或许比不上资质绝顶的练武天才,但在他的刻意打熬之下,堪比一流高手

梁乐祥,他没有放在眼里。

阿常收了笑容,随手捡了一根兵器架上最长剑的长棍,道:“请六殿下赐教。”

梁乐桓被他这般随意的举动气的不善,自己手持利刃,他却只拿了一根长棍,这是在讥笑自己么?然而现在去换兵刃显然不是明智的举动,这么多人看在眼里,多半会笑他多余。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动手,皱着眉道:“堂弟,你还是换个兵器吧”

阿常淡淡的道:“既然都是输,用什么兵器不是一样?”

梁乐桓哑然,心道他倒是好心境,竟然将胜负看得这般淡泊。再者,他说的倒也没错。自己要胜,自然是全胜,难道他梁乐祥用了木棍,旁人就能说他胜之不武?

既然是胜,用什么兵器又有什么关系

周围禁卫无不暗暗点头,心下对这位低调的世子,倒也有几分不同的看法。

只是看他拿棍的架势,简直比乡野村夫还不如,显然是没练过棍法,这样的切磋比试,也没什么看头,用刀用棍,亦无差别。

又或许,他压根是拿不起重兵器,这才选了木棍?

这种想法一生出来,便有人忍不住讪笑了两声,只是顾及着世子的颜面,只偷笑罢了。

锦甯则偷偷翻了个白眼。

知晓阿常武艺不错的人,也就寥寥数十人罢了。包括蓝正杰王氏在内,也只晓得世子粗通武艺,并不知他的深浅。唯一亲身经历过的人,也只有蓝锦奇一人罢了。然而那只是幼年时期的打压,压根没人放在心上过,只有锦奇,一直对世子恭敬如初。

有禁卫上前到两人中间,大喝了一声,声如洪钟,震得人耳中轰鸣,振聋发聩。

梁乐桓提气纵身,一跃便到了阿常身前,暗含着怒气的一剑刺出,暗含着金器交鸣之声,让人忍不住心生寒意。

他目中黝黑,打定了主意要一剑击败梁乐祥,让锦甯看看他们之间的差距

有那武艺高超的禁卫,暗暗屏气凝神,时刻准备好救人。

然而交起手来,其实只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情,他们甚至还来不及看清世子的反应,便发现红衣被一片剑光所笼罩,几乎看不清人影

重物坠地的声音让人心中狠狠的沉了下去,激起的巨大烟尘将整个场地笼罩的雾煞煞一片,压根看不清人影。

高楼上传来一声怒喝:“逆子大胆”便听许多杂乱的脚步声来回交替,许多人一起涌上演武场。

有更多的人,只是呆滞的站在原地。

无人关注场外安然站着的蓝锦甯,更无人瞧见她脸上一闪而逝的笑意。

烟尘渐渐散去。

红色的身影最为醒目,自是最先显现出来,蜂拥而上的人群傻眼一般的看着他保持战神降临一般的姿态,高举着断了半截的长棍,仿佛只是做了个阻拦剑势的动作。

另一半木棍,和一柄碎裂的长剑,落在他的脚边。

而烟尘最为集中的地方,此刻人最密集之处。

梁乐桓躺在地上,目光中含着不可置信。

猩红的血丝挂在唇边,身体的剧痛似乎在嘲讽着他的自大。

明明他夺了先机,明明他才该是获胜的那一个

只不过眨眼之间,他,竟然落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胸口去如火烧般疼痛。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十几年苦练积攒下的内力,竟然仿佛瞬间消失了一半,无影无踪。

周遭的人,个个做了个世子的口型,却如同被点了穴一般的发不出声音

躺着的,哪里是世子,分明是六殿下

怎么可能?

这时,有人轻笑出声。

“夫君,你好厉害”

匆匆赶来的宸帝和太医,望着扑向红衣青年的**郡主,呆若木鸡。。.。

279.对峙(三)

随着这一声笑,仿佛定格的时间终于又开始流淌,周围乱糟糟的。

“太医呢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查看安国郡王的伤势”宸帝对不知道该不该去查探六皇子伤势的太医瞪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笑得正开心的蓝锦甯,心中一阵不悦。

这女子怎么半点眼色都没有?

太医方才回过神来,忙带着童子上前,示意禁卫先不要靠近,一手打开了药箱,摸出几样银针来:“先莫要动六殿下,先让微臣检查一下可有暗伤。”

禁卫们都是晓示的,这样的变故早让他们都噤若寒蝉,默默退开了些。

太医先是把了脉,见脉象虽弱了些,却倒还有力,不禁松了口气。发觉六皇子意识清醒,便道:“六殿下,一会老臣为您扎针,若是哪里疼痛,还请您说出来。”

梁乐桓一双眼睛赤红,仿佛充血一般瞪着相拥的两人。

锦甯收敛了笑容,方才发现梁乐桓倒在地上,一身重伤的模样。脸顿时皱成一张包子,走到宸帝身边,不好意思的道:“皇帝伯伯,甯儿没有看见六殿下受伤了,对不起。”

她不该那样笑。

虽然她明知道阿常会赢,也不该将笑容摆在脸上。

“你这孩子,向来少根筋,罢了。”宸帝无语凝噎,然而人家一个女孩子已经道歉了,再者,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过错,摆摆手算是将此事揭过。

那边太医连喊了梁乐桓好几声,他才将目光移回来,略显吃力的点了点头。

太医扎了几处关节,才起身向宸帝道:“六殿下身上没什么暗伤,微臣请陛下将六殿下挪到寝殿,再行诊治。”

宸帝点头允了,让人去唤御撵。

几个禁卫轻手轻脚的将人抬了上去,即使如此,梁乐桓的表情还是异常痛苦。

应该是受了点伤,既然太医都说了,那没有暗伤为何会起不来,宸帝皱了皱眉头,看向锦甯与靖王世子:“你们俩且先回去吧”

阿常摇了摇头:“都是侄儿的错,且等太医看过六殿下的伤处,侄儿才好放心。”

宸帝一怔,这孩子面上冷情冷心的,倒还算有情有意,便同意了。

去了蓝贵妃殿中,六皇子从前住的地方长久不住人,自是去不得,此处到离那里还近些。

蓝贵妃本在屋里歇着,本得了消息便忧心如焚,见到儿子被抬回来,未及行礼顿时晕了过去。

亲近的宫女忙抱住她软倒的身子,口中焦急的喊道:“娘娘,你怎么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添乱”宸帝不悦的说道,不过还是另让人寻了太医去瞧。

“太医继续为皇儿诊治,祥儿甯儿,你们跟朕到偏殿来。”

锦甯和阿常彼此对看一眼,只得认命的跟了上去。

宸帝不生气是不可能。

先前看见梁乐桓那狠厉的去势,他的确心中惊怒交加。那是若还看不出来儿子心中存了杀意,他也就枉习武那么多年了。或许梁乐桓并不一定是想弄死梁乐祥,然而那一刀若落到实处,只怕梁乐祥不死也要半残了,因此他才大声呵斥了那一句。

可没想到,受伤的竟然会是梁乐桓。见到心中重视的儿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又怎么能不着急,不动怒?

只不过,他虽离的远,却也看的分明,阿常不过是抬了棍子挡了挡,什么也没做。

不过但凡要做一个明君,自然要控制好自己的脾气。别说阿常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就算阿常不是他的骨血,他也不会轻易迁怒于人。

“祥儿,你可想解释一二?”将身边内侍都敢去偏殿外守着,宸帝沉声问道。

阿常和锦甯并肩站着,闻言偏过头想了想:“我没打他。”

锦甯绝倒,这算是解释么?看向一头雾水的宸帝,硬着头皮道:“相公的意思是,他应该没有打到六殿下。【叶*子】【悠*悠】”

宸帝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问道:“我方才看见祥儿身上似是亮起一阵光,那是怎么回事?”他在高楼之上,看的远比平地清楚。那光华微弱,并不显眼,然而在背阴处,却还是能瞧见一二的。

锦甯和阿常面面相觑,眸中忽然闪过一道亮光,她突然大叫道:“啊莫不是那个”

“什么?”

“回皇上,昨日臣妾与世子大婚,本来请了韩真子仙长来观礼。”锦甯斟酌着用词,难得第一次对老道用上了敬语,半真半假的道:“韩仙长说他不理俗物,因此未能来参加,只是让他的道童清风送来了一对同心玉佩,言道此物可救世子一命。臣妾想是仙长所赐,必有深意,便和世子一人一枚配在了身上。”

宸帝点点头,韩真子对蓝锦甯很是喜爱,这件事情他也是知晓的,闻言并未怀疑。只是听见她说到那玉佩时,不由问道:“那玉佩,拿来让朕瞧瞧。”

玉佩倒真是韩老道送的,锦甯那时见模样别致,便强迫了阿常和她一起佩戴。怎么说都是一对么,她一个人戴可不就没意思了?至于其他的话,自然是她杜撰的。

什么救阿常一命,韩真子自从认识到此子不凡,哪里还会有这种心思?这玉佩其实是一样道家的防御法器,并不怎么珍贵。那小气老道认为他们二人不差这些,便捡了一对品质不错品相也好的充数,其实还不怎么拿的出手。

结果没想到却对了锦甯的眼。

阿常不至于会对梁乐桓下手,这个人低调的没边了。再说要真想整治梁乐桓,他压根不用等到这时候,还把自己搭进去。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东西有问题。

锦甯老老实实的解下了身上的玉佩,阿常也解了下来,一同递给宸帝。

宸帝接过,触手便是一片冰凉。想着这东西明明是随身携带的,若是玉,分明该带着热气才是,分明就不是凡品。仔细的瞧了瞧,发觉两块玉佩色泽清透,隐隐有透光之感,对着光照看去,上头竟流转着几丝奇异的光晕。

脑中莫名的钻出了一个词来:仙家法器。

只是,他还是想试一试,便将玉佩置于案几上,拿过墙上挂着做配饰用的宝剑,拔了出来,用力向阿常那块玉佩砍去。

只听“叮”的一声,玉佩发出一阵柔光,宸帝手中的剑飞了出去,叮零咣啷的落在地上,已然碎裂成了片片铁片。

宸帝不可置信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颤的手,虎口震裂,鲜血涌了出来。

锦甯惊呼道:“皇帝伯伯”

宸帝对她摇了摇头表示无妨,拿出一方白帕随意的包了伤口,才道:“这仙家宝贝,果然不同凡响……只是,为何朕无大碍,桓儿为何会动弹不得?”

锦甯期期艾艾的犹豫着,一脸不敢开口的模样。

“甯儿但说无妨,朕只是好奇。”

“那个……清风道童说,此物可防身,还……还可反震受到的伤害,施力者者用多大力,自身便会受多大苦楚……而且这玉佩受到一次攻击便会削弱一次,可能……可能是因为这样,皇上才只是受了轻伤……”

“原来如此。”宸帝点点头,神色复杂的看向那对晶莹的玉佩。

桓儿……是咎由自取啊

当然,他也并不是很想相信蓝锦甯说的话,因为怎么听都像是在为阿常开脱,给梁乐桓上眼药呢然而若真是如此,她护着阿常的心思便也能瞧出来,倒叫他有几分感慨。

只是,事实容不得他不信,他只是拿了一把中看不中用的剑砍了一下便受了伤,且他也是亲眼看见梁乐桓是如何使出了那一剑,再结合她说韩真子曾说过可救梁乐祥一命得话,叫他的脸不禁沉了下来。

六皇儿到底与祥儿有什么仇,竟是想要废了他去?

从前见他待人宽厚,还道他是个好的,可现在……他不禁怀疑,到底是自己看错了人,还是六皇子隐藏的太深?

“你们俩先回靖王府去吧,莫叫皇弟和弟妹忧心……这玉佩,且留在我这里。”

锦甯原先也没奢望能拿回来,这等保命的东西,皇帝见了哪有不动心的。再说他们俩其实也用不上,拿不拿回来都不要紧。

才要张口应了,就听紧闭的殿门被人叩响,传来殿监焦急的声音:“启禀皇上,蓝贵妃……蓝贵妃她小产了”

“什么”宸帝眸中掠过一丝沉痛,“进来回话”

殿监推开殿门,带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小太监进来。

锦甯和阿常识趣的闪到一边,心想,这回梁子可结大了。

蓝贵妃年纪也不小了,没想到还能老蚌生珠。这回只怕是受了刺激,才没能保住腹中的孩子。

小太监入了殿门,匆匆的跪下叩拜:“奴婢给皇上请安……”

“还不快说是怎么回事”宸帝怒道。“贵妃何时有孕的?”

小太监浑身一个激灵,颤颤惊惊的抖着声道:“回、回皇上的话,太医去了才诊出脉的,可将娘娘救醒之后,娘娘情绪不定,哭闹着一定要去看六皇子。奴婢等阻拦不得,没想还没走几步,娘娘便再次晕了过去,身下……身下淌了血……”

“混账,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宸帝又惊又恨,脸上浮上几丝不正常得鲜红,显然是气急了。

小太监抖着身子趴在地上,只晓得叩头求饶。

“皇帝伯伯,您还是先过去瞧瞧贵妃娘娘才是……”锦甯忙出声提醒道。

宸帝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们回去吧祥儿甯儿,这事你们且守口如瓶”

锦甯和阿常恭声应了。

他们也不想跟着去凑热闹了,今儿这宫里,可是接二连三的出事。况且,此时此刻的蓝贵妃,只怕也不想瞧见他们二人,还是安安分分回家的好

这可是他们成亲的第一日啊,怎么就这样不顺呢。.。

280.自作自受

且不说宸帝如何处理此事,蓝贵妃醒过来后是如何伤心难过,也不说太后、皇后等人前去探望面上是多么沉痛愤愤,心里又是多么愉悦高兴,恨不能弹冠相庆。

小夫妻两人坐上停在宫门外的马车,总算是松了口气。跟车的婆子都在后头守着,车里没了旁人,锦甯一手叉腰,瞪着梁乐祥,问道:“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玉佩另有玄机?”

其实吧,那玉佩的功能,全是她猜想的。韩真子既然笃定他们用不上这“寻常”玩意,自然只当是真的同心玉佩一样送的,锦甯素来粗枝大叶也没注意,但阿常可就不一定了。

阿常摸了摸鼻子,一脸无辜:“我不知道的。”

“少来了,你一说谎就会摸鼻梁”锦甯白他一眼,真当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好了,不要担心,他不会有事的。虽说受了点小伤,但对他的身体不会有妨碍……莫非你还要为着这个与我置气?”阿常搂了闹别扭的她入怀,将下颚搁在她肩头,眸光有些微微黯淡:“我不是那种不晓得轻重的人。”

锦甯见他这样,倒不好意思再冲他发脾气。被他禁锢在怀中,也懒得挣扎,只叹气道:“我何尝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地府白无常,那样冷峻淡漠的人,又怎么会跟他计较……要不是笃定你不会伤了他,我也不会放任你们交手。其实我心里,还想着让你好好挫挫他的锐气,总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不知道天高地厚”

梁乐桓仗着多世记忆,的确有些“目中无人”。但“老子天下第一”这种事,他如今还没有这般实力,至于以后会不会有,就更难说了。

阿常嘴角不禁扯出一丝笑意,却没笑出声来,只是紧搂着她不说话。

锦甯反倒有些急了,努力想回头,却是看不清他可以规避的脸,只得急促的道:“你莫要不说话,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真不是担心他,只是还要将他板正过来不要那么偏激,彼此闹僵了实在难办……这是我的心魔,你也是知道的……”

“我知道,”阿常打断她,贴着她的肩颈:“我只是想抱抱你。”

锦甯闻言愣了愣,轻轻点了点头。“嗯。”

一时间就这么沉静下来,亲昵的背拥,其实是每个女孩心目中最甜美的时刻。然而她却还在这个时候去想些乱七八糟的,担忧他是不是生气了,会不会……甚至生出了一种荒诞的恐慌,怕他误会,怕他想歪了去,怕他,离开自己。

可是他说,“我只是想抱抱你”。

那样简单那样纯粹,轻轻的一句话,就让她无法自拔。

耳边仿佛听见他平稳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和着她的,渐渐如鼓锤心。她忽然发现,其实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忽略了他,不曾想过他所想,忧过他所忧,竟是那样自私自利。她心中的不安,只是因为自己。即便信任,也不敢付出,不敢轻易的涉猎感情,认为自己只应该嫁给他,却忘了他为什么只应该娶她,只应该对她好。

而他却是明白的,却从来不说。

明明不曾为谁受过伤,却那样小心翼翼,她难道真的薄凉至此?为什么她会是如此心性?如果人真的有前世,那么她在勒如熙之前的前世,又是什么?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伤害,才使得她如此冷心冷情,即便喝了忘川水,喝了孟婆汤,也依然顽固如此?

他的冷漠,只与表象,而她的冷漠,蚀骨噬心。

为什么,他分明拒人于千里之外,为什么,人人都说他冷漠,她却从头到尾,都坚定的不那样认为,甚至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那么随心所欲的亲近着这个人。

仿佛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困惑的谜团越滚越大,然而越是好奇她却越来越不敢询问。

低垂下头,露出光滑的脖颈,眸光流转,落在他交扣在她小腹上白皙修长的双手:“他的丹田被废,有没有什么影响?”对于一个自负武艺的人来说,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这一点吧?

阿常略略沉默了一会,在她欲张口解释之前,便开口说道:“梁乐桓修习的内功心法,是他上一世缘法所得,这本不该是他这世的缘法,只因这两世的水土相似,因而可以修习。他虽自幼练就,然而这功法却是强求得来的,今世他虽有帝王缘,但心却太大了,若是有那功法相助,有违天道……恰好那老道送了这玉佩给我们,我便想着试他一试。他若是只以外力相逼,也只是会受些皮肉伤罢了,只可惜,他心中执拗太深,动用了心法,所以,才导致丹田被废,内力流窜,非三五日不能动弹……”

静默了一会,锦甯听见阿常在他耳边轻声解释,方才恍然大悟。

这丫的,做什么事都是有目的的……

什么试试他,阿常分明再明白梁乐桓的个性不过,因此才故意为之。以梁乐桓的脾气,若非阿常说了什么让他难以接受的话,他只怕不会当着宸帝的面便主动挑衅。梁乐桓这个人,做事追求完美,又怎么会让自己经营了许久的完美面具落下瑕疵……

而唯一能激起他怒气嫉恨的,仿佛就是她这个弱点了……

不是她自恋,而是梁乐桓执念太深……说起来,事情到这个地步,何尝不是梁乐桓自作自受?

可还是忍不住有些懊恼,戳戳阿常抱着他的手臂,咕哝道:“腹黑的家伙”

阿常失笑道:“甯儿莫是忘了,我原本就是个黑的,这腹中肚肠,自然也黑透了。”

锦甯撇撇嘴不说话,心中却暗暗否认。白无常是黑了些,可于她而言,他一直都是好人,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特质一直吸引着她,就算他此次都想甩开自己,她也不觉得受伤……陆判曾玩笑说她与白无常有缘,被她驳了,可是如今想来,若不是有缘,这又是什么?

黑心黑腹的无常,为何单单对她一人不同,为何独独为她心软?

靠在阿常怀中,锦甯闭上眼,重生以来,唯有在他身侧她可以全然的放松,毫无防备。

“你说他是下一任的梁国皇帝?”猛然想起他话中的一个重点,她不禁讶然出声。

“有帝王缘,并不代表他就是下一任的皇帝,只能说他有这种可能。”阿常轻笑一声,这些常识,陆判未必没有给她讲过,只是这妮子当初只顾躲懒,哪里会记得随口带过的事情?“虽说命由天定,然而也不是不存在变数。就像你我,又如六皇子携记忆轮回一般,这就是变数。要知道,这个世界历史上的宸帝六子,却是一个荒yin好色的浪荡王爷……”

阿常住口不言,锦甯也没再追问。

如果没有变数,人生就会像一部小说一样。虽然活着的人并不知道,然而对于地府诸君而言,乏味无比。他们唯一的乐趣,也就是这些变数了吧?

这样一来岂不是说,她自己不也成了阎罗他们的一个小娱乐?

锦甯黑线,却并无不快之感。她分得清善恶,也知晓对错,只不过大半时候都懒得理会罢了。

只是阎罗的恶趣味,实在是叫人不爽啊

回了府,不必再向王爷王妃请安,只需使人前去报备一声罢了。新婚第一日,两人虽然说不上惊惶,但心神却是也有些累了,回了房间,就恨不得蒙头大睡,好好歇上一歇。只是还惦记着要用晚膳,便嘱咐了姚黄要按时将他们叫起。阿常是无所谓得,靖王府上上下下已经习惯了他十年如一日的冷淡。可她不成啊,总不能嫁人第一日便落人口实。

更何况还有那一位虎视眈眈要拿她错处想要发落她的婆母在。

或许是看在儿子新婚燕尔的份上,这头两天靖王妃还是很给面子的没怎么挑刺,第三日回门,还为她备下了不菲的礼物,倒叫锦甯有些惊讶,看向陈氏的目光中隐隐有些钦佩。怎么说,她其实也是个受害者,若不是为了儿子,未必能忍到这个地步。她对阿常是真心的好,然而可惜的是,她亲生儿却早已魂归地府。

她不能强迫阿常去补偿这个可怜的母亲,但身为儿媳的她,却是可以代为尽孝的。只要陈氏不过分,她也乐意顺着她一些,为她养老送终。

阿常说她总是容易心软,她只是淡笑不语。

蓝正杰和王氏见锦甯过的好,也松了口气。他们最大的担心莫过于陈氏会为难锦甯,如今看来,陈氏大约是认了。这个儿媳娶了进门,就决计不能休弃。不说两家的关系还不错,哪怕是仇敌,碍于脸面礼法,她都不可能任性妄为。

老爷子很满意,有锦甯上次送来的丹药,蓝家可保数百年屹立不摇,他心中最大的担忧去了一大半,脾气也仿佛好了起来,整日都是乐呵呵的。就连武郡侯府上门来示好,也都笑眯眯的受了,没有像前几年那样冷硬着一张脸将人赶走。

就是两个小东西总是缠着她说想她,出门的时候甚至巴巴的拉着她的手不肯放。锦曦也作出一脸闺怨状,叫蓝锦甯大肆取笑了她一番。

一转眼几日过去,宫中却始终安静。安国郡王受伤的消息没有半点泄露出来,两块护身玉佩的事情更是无人知晓。倒是周氏上门来做客了一趟,形销骨立的样子叫人大吃一惊。她怀着身孕,如今已经显怀了,可对比她整个人的憔悴看来,更叫人担忧。

除了劝她好好养好身体生下孩子,锦甯也说不出半点安慰的话来,即使没有人知道首尾,但在她心里,自己去劝慰周氏,总显得有些假惺惺。

除非梁乐桓能自己看开,否则谁也帮不了他,更帮不了他身边的人。。.。

281.j渐明

过了半个月,清闲的日子结束了。

阿常原本是不用上朝的闲赋世子,整日只要摘花斗鸟就好,就在八月初一那日,一道圣旨降了下来。安国郡王身体不适,要在府中修养一年至两年的时光,原本的工作由靖王世子暂代。紧接着,兵部侍郎亲自上门将调兵的虎符和积压了半月的兵部奏折送上门。

六皇子是在七月十六那日开始便不再露面,而那天进宫的,只有他们这对新婚夫妻和靖王爷夫妻。因此,虽然皇帝宣召说是因为身体的原因,许多权贵们却纷纷猜测是不是靖王府联合了固国公府向皇帝施压。

猜测归猜测,圣旨已经下达,自然不能更改。阿常不得接过这烫手山芋,却没有拒绝的理由。每日出门应卯,下朝之后却什么都不做,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丢给尚书处理,理由也很冠冕堂皇——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所以做不来。至于慢慢学习,他也拒绝的很理直气壮:本来就是他的事情,只是暂代,两年后要交还的,他学来做什么?

兵部尚书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试探了皇帝的意思,那位似乎也没有任何意见。

因着阿常开始“上班”,锦甯的作息便空闲起来。靖王妃自然看不过她这副样子,哪有嫁了人做了媳妇还能这么悠闲的,一大堆有的没得帽子扣下来,锦甯只好跟着她开始了身为一个“媳妇”该做的事。

处理府内的杂事,和京畿中其他的贵妇打交道。时不时的被陈氏挑个刺什么的——说起来,陈氏也是个不管事的,她能抓到的错误简直少的可怜,实在没办法,就只好无理取闹。

可是锦甯总是很恭顺的认为自己做错了,虚心接受教导,让她就是想闹也没办法闹下去,同时也越发看她不顺眼。关系这种东西,本就不是退让就可以缓和的,更何况她的模样看起来更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靖王妃气结之余,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个儿媳妇跟她一样不痛快——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被人讨厌?

靖王爷看不过眼说了她一两次,但却被她一句“她是婆婆”堵了回来。天底下最难处理的就是婆媳关系,更何况是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和睦的婆媳。想想他这个王妃其实已经做的不错了,总是私底下找碴,当着外人的面还是知道分寸的,也就罢了。

其实没什么可担心的,大家都还要面子,锦甯心里透着亮儿,更不会在意。

晚上的时候,阿常终于过上了搂着媳妇睡觉的生活。不再是一个人,这种感觉相当的好。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看她在自己怀里安稳的睡去,就觉得一直空旷的心被塞的满满的。

有时候人们总觉得自己的心太大,可以装下很多很多东西。然而有那么一个时刻,或许一生中只有一次,又或许有许多许多次,会突然发现,原来所谓的宽阔,只是一个虚无的量词,得到了某一件东西,心就会被填满。

无论是只有一次,还是有许多许多次,我们都应该感到幸福。

夏国最小的公主已经在入梁国京畿的路上,听说再有半个月就能到了。宸帝和诸大臣们初步议定,由还未娶妻年纪又合适的七皇子迎娶,先当一个皇子妃,日后是王妃。虽然不是高高在上,也不会辱没了谁。七皇子在忐忑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是坐不上皇位的,虎视眈眈的哥们们,还有似乎渐渐好起来的太子,都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山。娶一个小国公主,甚至都不如娶一个世家女,不会招人眼红,也不会让任何人觉得有压力。在得到圆润的十三公主的首肯之后,欣然的准备当他的新郎官。

人生最大的幸事,莫过于在你迷惘的时候,有人为你点亮了一盏灯。

十三公主最近很得盛宠,于是各宫没有子嗣的娘娘们纷纷都活络了起来。她的生母只是个宫人,并且在种种宫斗的意外中,成为早逝的意外。这样一个没有后台又有宠爱的公主,看起来很危险,可因为十三公主的体型和外露的个性,让她活的十分愉快。但对于各位娘娘们的心思,宸帝没有任何回应,反而是招了钦天监,拿来了近两年科考的头三名进士的名单,打算从中找一个合适的人做公主的驸马。

不过,他似乎准备的晚了些,这样优秀的人才,早就旁落他家。出生差的,大半娶了世家庶女为妻,身份不错的,则娶了门当户对的小姐们。

当驸马,对他们而言,其实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像蓝锦华那样的奇葩,世家贵子中,十年都难出一个,而这样的人,娶了公主,就没什么妨碍。因为家族的势力足够,妻子的身份就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其他人就不同了。

皇后因为发现了宸帝随身带着的一块玉佩——并且就寝时都不愿摘下来,连摸都不愿让人摸一下——而大发脾气。能够多年隐忍下来,不过是因为皇帝不曾真正的爱过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而他心中所属的那一个,却永远的失去了进宫的可能。这很解气,虽然,她才是后来介入的那一个。

对她这样的贵女而言,谁介入谁之间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成为正妻。

但是当了大老婆那么多年,忽然发现,有一个隐藏的人,在丈夫心中的地位甚至超过了当年那个能够和她争夺妻位的那一位,那种许久不见的危机感忽然冒了出来。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想要把那个送玉佩的女人挖出来。

然而,她找不到那个人。不知道她是谁,更不知道她在哪里。极度的不安下,皇后与皇帝开始了冷战。宸帝也很无奈,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没有办法解释。

而且,皇后越来越像是当年的太后了。

于是皇后称病,宸帝以皇后静养为名,将掌理六宫的权利交给了贵妃蓝氏。

宫里愈演愈烈,冰冷的气流形成的低气压,让人在八月这样的三伏天里都挤不出一点炽热。宫人们噤若寒蝉小心翼翼,一个比一个的低调

而武郡侯府的大门前又开始热络起来。

宸帝时不时的招梁乐桓进宫议事,兵部的权利对他无限开放,似乎越发倚重。他似乎对阿常轻慢的做派没有丝毫埋怨,反而处处为他打点。蓝贵妃频频招世子妃入宫伴架,一坐就是一整天,脸上挂着不达眼底的笑容,说着毫无意义的闲话,这些都让锦甯觉得很不习惯。

她宁愿被陈氏挑刺,也不想面对蓝贵妃谴责的眼神。

事情的走向,似乎越来越不在他们的掌控当中,当然,正当蜜月期,两人也压根不想理会外界的任何事情。不论是宸帝,还是贵妃,能够一直这样轻轻的放过他们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能,他们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会还击起来。

“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背后靠着软软的靠枕,侧躺在美人榻上的锦甯望着阿常俊美的侧脸,悠然叹息。

阿常抬起脸来,无奈的道:“是人都有贪心,更何况他是皇帝。地球历史上从第一位统一的皇帝开始,就梦想能够长生不老——甚至在战国时期,也有君主有同样的想法,这并不奇怪。”

锦甯顿时坐直身体,瞪大眼睛,惊愕的道:“难道……他不会和秦始皇一个想法吧?”

“或许吧”阿常耸耸肩:“不过你很清楚,我们办不到,韩真子同样也办不到。我们都会死,他又怎么可能逃避轮回?”

锦甯咬着手指,奇道:“那……凡人修仙,是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小说看多了吧?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可不是玄幻里的主角,以为靠着凡人的身躯就能一步登天——七仙女知道吧?那倒并非全然都是假的,那个放牛的董永,说起来,这名字还真俗气……”

锦甯翻了个白眼,白无常这个名字就不俗气了吗?咬牙切齿的瞪他:“说重点”

“他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凡人。”阿常看她一眼,眸光流转中,闪过一丝精芒。

“那韩真子呢?”锦甯一怔,追问道。

“他……祖上可能有董永那样的人,沾了些血脉,但也只是能活的比较久一点的普通人。”

锦甯听出了他话语里的一丝犹豫。

普通人是不可能修炼的,不管是像韩真子那样修行,还是像他们这样。

那么,她呢?

从入地府开始,她的待遇就和别人不同。她自认不是什么太过善良的人,就算是九世善人,最多也就是在投胎的时候能够得到优待而已。唯有她,因为不想投胎,于是就被容忍留在了地府,甚至出让了自己的下一世。

她天性懒惰,于地府中悠闲度日,然而自己的变化自己其实是知道的——她在逐渐虚弱。一年又一年,她甚至看到了自己的魂魄在消散,逐渐变得浅淡。于是那个时候,突然就出现了一个重要的VIP投错胎这种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送她离开的时候,分明看见了阎罗和陆判眼中如释重负的神情。

她很懒,但是不傻,一点都不傻。

很多事情,其实是经不起推敲的。。.。

282.信任

她为什么是特别的?为什么别人不行,阎罗竟然会对罗烈网开一面?按照阎罗看似冷漠实则火爆的脾气,罗烈那种无视所有人存在高高在上的样子,早就该被他灭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可他到现在还依然活的好好的,虽然目前看起来有点惨。

而很显然,不管是阎罗还是陆判,对罗烈的态度明显只属于忍耐,而且还是强忍着。

莫非罗烈做了什么事情得罪了地府众人,以至于引来他们的报复?

可是,那样轻柔的报复,实在不像是阎罗的风格。

锦甯盘腿而坐,直视阿常,脸上一片肃穆,惯用的笑脸都消失了,直勾勾的望着阿常的眼,企图看到幽暗深处的一丝光亮:“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死前明明以为自己是爱着罗烈的,所以才会对他勾搭自家表姐感到愤慨,所以过了两百年,才会因为罗烈的行为而困惑,不希望他魂飞魄散。重生之后第一次见到罗烈,她心中强烈的波动并不做假,为什么渐渐的却变得平淡,甚至毫不在意?

甚至极端的觉得,她从来没爱过任何人。

这一切的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阿常的到来?她认定了自己只愿嫁给他开始?

锦甯脸上掠过一抹沉重,她不想怀疑阿常,但事实上,她对罗烈的感情确实好像渐渐消失了。

就好像直接从灵魂中剥离了一样。

阿常看向锦甯,他又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异常。然而对这种质疑,他只能苦笑,无法反驳。

她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愤恨质问,没有哭着叫着要他去死,已经让他足够庆幸。

这几年的生活,给锦甯带来的影响,要比预期之中来的大的多。

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修长的身影在烛火的照映下洒落一个摇曳的残影,并不宽阔的肩膀却让人感觉安心。他挪到她的身前,将那个紧绷的身体轻柔的揽进怀中,感觉她在一瞬间的紧张与挣扎,之后的放弃,心紧紧的揪着,悠悠的叹息了一声:“甯儿,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过相信我,到了你能知道的那一天,我一定不会隐瞒你。”

眼眶里涌上点点的湿气,不知名的悲伤忽然涌入她的内心。

每一个人,总会在某一个时间,莫名的想要流泪。或许并没有什么伤心的事情,心情却在那种平静中突觉失落。无论多么幸福的人,总会有这样的一个时刻。

那是因为对未来感觉困惑,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的迷茫。

就像垂老的人,面对死亡的恐惧。

“嗯。”细弱蚊蝇的轻哼声扩散开来,荡漾在静默的的房中。

静静的窝在阿常的怀中,锦甯放松了自己的脊背,放开了因为他的靠近而猛然握紧的拳。润泽的泪意因为她的放松而喷涌而出,湿润了他的衣衫,一大片一大片温热的晕开。

“乖,不要哭了。”阿常因为他的眼泪而有些手忙脚乱,这个男子,或许已经太久没有安慰别人,所以显得有些笨拙。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的背,因为不知轻重而时不时的引起怀中女子反射似得轻叫,逐渐跳着手上的气力,慢慢变得熟练起来。

刺痛的心脏慢慢的缓和,重新恢复到平稳的心跳。从来不知到紧张是何物的男子偷偷松了一口气,心中流淌着莫名的温暖与感动:她还愿意相信自己。

“甯儿?”不知道过了多久,趴在怀中的女子停止了抽噎,阿常小心翼翼的推了推她,她却只是软软的靠在他的怀中,轻唤了一声,也同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一只手从她的腋下穿过,将她横抱起来。哭红的小脸上红彤彤的鼻头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像是因为换了姿势而不满,还下意识的伸出纤细的胳膊环住他的脖颈固定自己的身体,小脑袋歪在一边,红润的小嘴砸吧着蠕动了两下,沉沉睡去。

阿常将她放在床上轻柔的安置好,借着幽暗的烛火看了她好一会,才掀开被子,钻了进去。靠近了那具散发着幽香的身体,忍不住将脑袋靠近她的颈间,不肯远了一份。伸手揽住那纤细的腰肢,带入怀中,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酣然入梦。

一夜醒来,似乎再也回不到从前,又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母妃。”锦甯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走到看着有些不耐烦的靖王妃身前,柔柔的唤道。

陈氏心中升起些许异样的感觉,前些日子锦甯也是这样唤她,却不如今日这样让她起了一声鸡皮疙瘩。仔细的看了看她的穿着,总算有些世子妃的样子,头上的朱钗也好,身上的配饰也好,不再那般素净的让人皱眉。心底暗自得意,这丫头到头来还不是得听她的。先前这丫头总是爱穿的那般雅致,仿佛未出嫁的姑娘一般,一点也没当媳妇的自觉。

虽然她一直很听话很乖巧,从来不反驳自己,却让她气恼,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不是她的婆母。

不过,她今儿是吃错了什么药?

不仅靖王妃吃惊,连她身侧的韩侧妃也有些惊讶。锦甯这孩子虽然不是她从小看到大的,但她与王氏交好,两人之间时常有些往来。从王氏口中,她分明听得出来,这是个极有主见的孩子。虽然从小到大都不要人操心,对着人从来都和善温柔,然而本质上,她是个既固执己见的。但凡她认定的事情,哪怕旁人再怎么说,也不会改变。

穿衣如此,饮食如此,待人接物,亦是如此。

然而眼前的锦甯,看似没有什么变化,性情却生生变了许多。

“怎么这么晚?”陈氏即便心里高兴,还是不由自主的挑她的刺:“这都什么时候了?”

“甯儿早晨有些不适,所以起晚了。”锦甯歉意的说道,一脸不好意思。

陈氏愕然的张大了嘴,这是怎么了?若是昨日的锦甯,定会笑意盈盈说上一声“母妃莫不是记错了时辰”,还要让人去问问时辰,让她下不来台才对,今儿这到底是怎么了?

“你……你是不是真的病了?”不禁犹豫的出声,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脸色虽然素白,但因着抹了淡淡的胭脂,倒也好看,这丫头素来都是白着一张脸来的。哪怕知道她天生如此,也让人觉得不舒服,今儿却刻意的抹上了胭脂,倒叫她越发确定了自己的说法,皱了皱眉头道:“不舒服就着人去请太医,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强撑着做什么”

韩侧妃也关切的道:“王妃说的对,甯儿若是不舒服,还是找太医来看看的好。”

锦甯哑然失笑,她也知道自己这般改变会让她们吃惊,可没想到她们会有志一同的认定她是生病了,心里有些讪讪的,又觉得其实陈氏还是有些可爱的。抿唇一笑道:“多谢母妃,侧母妃关爱,甯儿没事,只是昨夜歇的晚了些,这会还有些困。”

歇的晚了些?陈氏和韩侧妃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神色,不约而同的想到了旁的地方去。陈氏隐隐有些不悦,觉得儿子与她是不是太过黏糊了些,先前那一星半点的高兴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儿子素来与她不亲,倒是喜欢这个丫头躲过她这个母亲,叫她心里如何能舒服?

还没成亲时倒还罢了,儿子是守规矩的人,不会成日到固国公府上去寻她。可嫁了来,两人却是天天窝在一处,她这个当娘还不能说什么。

想当年她成亲的时候,靖王爷对她可没这般妥帖。

这位倒也是忘了,那时候她心中怨愤甚深,即便靖王爷对她好,也通通都视若无睹。一两次也就罢了,时间长了靖王爷自然也不会去讨这个没趣,自是将她冷落了的。

更何况,她和靖王,从头到尾,都只能算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靖王只当自己是养了个后娘,处处容着她让着她,而她也没有身为女主人的自觉,否则这管家大权,又怎么会落到韩侧妃手里去?

韩侧妃则是高兴,世子与世子妃感情好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她自己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对靖王府的几个孩子都很是喜爱,反倒比陈氏这个亲娘更关心这桩婚事。如今见小两口处得好,又怎么能不高兴?偌大的靖王府,只三个孩子,平日里冷清的不得了,也就是几个侍妾,偶尔能翻起一点浪花来让她解闷罢了。

她见陈氏脸色有些不好,忙笑道:“世子与世子妃新婚燕尔,感情这般好我们做长辈的也就放心了,不过甯儿你也要顾着些身子。世子今日领了差事,也劳累了许多,你也宽着他些,让着他些。”

对韩侧妃的这番说辞,陈氏只能略点了点头。也是,新婚燕尔的,又是一直盼着的心上人,祥儿那般也是自然的,过些时日也就好了。

纵然她再不喜爱锦甯,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儿子的心尖子。

苦啊明明是亲生的儿,却不爱和自己亲近。

锦甯一听就知道她们想歪了,心中不由大叫冤枉,她昨晚和阿常可是什么坏事都没干啊当然了,她也没办法反驳,只得胡乱应了声,头皮发麻。

当婆婆的都爱盯着儿子的房中事,黏糊了不行生疏了也不行,这……可叫人情何以堪啊。.。

283.夏国公主(一)

“母妃,今天特意喊媳妇过来,可有什么吩咐?”锦甯清咳一声,出言将满不自在的陈氏与一脸暧昧的韩侧妃的心思拉了回来。声音虽然不大,却仿佛是贴着耳边说出的一般,让人想不察觉都难

陈氏自然是没什么感觉,韩氏却是古怪的愣了愣。她出身与勋贵世家,祖上与父亲都是出名的武将,家里没什么重男轻女的偏爱,韩氏从小就跟着父兄一起习武,五感比一般人敏感的多。分明锦甯离她们还有五六步的距离,却能让她感觉到如在耳边,她至少也是习过武的

只是看她柔柔弱弱的小身边,实在看不出来她还是个身怀武艺的练家子……说起来固国公蓝家如今虽说有些偏向文官的一方,到底也是武郡侯府出来的,又供奉着那位军神一般的蓝老爷子……蓝家的子孙又怎么可能真的丝毫不懂武艺?便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了。

当然,她怎么也想不到锦甯并不是学武,她并没有这方面得天赋,而是利用了传音入密一种改良版的方式,让周围的人感觉说话者就在他身边一样贴近,包括几个伺候王妃侧妃的宫女丫鬟都是如此

韩侧妃担忧的看了一眼锦甯,按照姐姐平日里对甯儿的态度,怕又是一场闹剧呢

陈氏只觉得锦甯的嗓门似乎大了些?但也没到吼的地步,所以只是略皱了皱眉。又或许今日的事情在她看来远比对锦甯挑刺要来的重要,因此也没有揪着这一点不放,便道:“夏国公主进京的事情你想必是知道的,这几日准备一下,陛下要开一个迎客宴”

锦甯愣了愣。

有客人来举办欢迎宴会倒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那位夏国公主来了都快有半个月了,这宴会办的也有点迟了吧?再者,这位公主很明显是要嫁入皇室的,听说私底下已经与夏国使者订下了与七皇子的婚约了,为一个即将成婚的儿媳妇举行迎客宴,怎么听都觉得有些诡异啊

莫非……那位夏国公主有什么独到之处,让宸帝对她刮目相看了?

锦甯便下意识的看了韩侧妃一眼——陈氏说话总是没头没脑的,要想从她口中知道什么重点,那可谓不是一般的艰难倒不是她心机深的旁人都看不出来,而是这位压根只对和自身有关的事情才会敏感起来,至于旁的,都是浮云呐

韩侧妃也是眼观六路之人,自然明白锦甯这一眼中的含义,便含笑接话道:“虽说是迎客宴,却是夏国公主自己提出来的。说起来女儿家家的,理当柔顺谦和才是,偏这一个小国的公主,竟有胆子提出这样的条件……”

柔顺谦和?韩侧妃您是在说笑么?这四个字从陈氏口中吐出自然无可厚非,可是从您嘴巴里说出来……不觉得诡异么?要知道想当年,您也是一时的风云人物……

当然,这只是锦甯内心的吐槽,对这位韩侧妃,她还是很有好感的。毕竟这样大胆挑衅世间规则的女子可在少数虽说她最后还是乖乖的嫁了人相夫教子,可说起她当年的事迹,依然是许多闺阁女子心中膜拜的神人。

想来这也是一种悲哀吧,在锦甯看来只是稍稍有些行为跳脱的一个女子,在别人的眼里,她的行为是在挑战世俗,何况还是近乎于挑战成功的那一种

不过,条件?难道举办宴会还是那位夏国公主的条件不成?只是,达成这样条件的另一方,所获得的利益又是什么?这样一个宴会,又有什么意义?

陈氏冷哼了一声:“一个不知所谓的小女孩罢了”

在陈氏眼中,夏国公主的行为分明就是招人厌的。身为弱势的一方,明明应该俯首帖耳乖乖嫁人就是,竟然还敢提条件果然是夏国国主才能养出来的孩子她是看不起这样的女孩子的,潜意识中甚至有些嫉恨,因为当年的她,就连提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这个“母妃”果然是给不出什么重点的……锦甯黑线的想到。

韩侧妃偷偷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轻声道:“若是甯儿想知道,不妨一会到我房中来一趟。”

陈氏不高兴的哼了一声,不过也没有出言阻拦。她和韩侧妃都知道这件事情,但是比起亲自告诉锦甯事情的缘由,来显示自己和这个儿媳妇的亲近——她还是宁愿把这个权利交给韩氏就好。

陈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以自我为中心,做事全凭自己的喜好。然而她一开始的时候也是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一举一动都谨守礼仪,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书香门第的良好教育并不是白瞎的,她如今会变成这样,只是因为际遇的关系。

否则,当年的宸帝会爱恋上一个没脑子自高自大的女子么?

“是,韩母妃。”锦甯对韩氏笑着说道,看了一眼老大不高兴的陈氏,问道:“母妃,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甯儿想先回济韵苑去,韩母妃,甯儿下午再去您屋里。”

“你当我高兴看见你么?”看着她一脸急于脱身的模样,陈氏哼了一声,用了挥了下袖子,不满的道:“行了,下去吧,没事不要来打扰我”

是我要打扰您么?锦甯很幽怨,明明是您规定的天天要她早起立规矩好不好

当然,该立的规矩她还是会遵守的。

“是,母妃。”锦甯无奈的告辞了,又是引得陈氏好大一阵牢骚,待她远离之后,抖着手指指着她的背影向韩氏抱怨:“你看看她看看她这副自矜的样子仿佛她才是这靖王府的女主子似得,那么委屈,还嫁进来做什么”

韩侧妃忙安抚道:“世子妃不是说尽早身子不适么?大约是没精神吧,该是无心的,姐姐就不要跟小辈生气了,莫要气坏了身子……”

无心的?谁信啊只是陈氏也只能莫开奈何的接受这个说法,毕竟在今日之前,锦甯可从未露出过半点异状。

说起来,蓝锦甯的态度可真是比起前半个月差了好多啊明明是同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差呢?

韩氏一边安抚着仿佛是闹了别扭的陈氏,一边想着锦甯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可能陈氏自己也没发觉吧,往日里锦甯纵然乖顺,但她还是看她不顺眼,她也总是被锦甯气个仰倒,那可是实打实的有气难出,只憋在心里罢了。然而今天,她虽然也似乎很生气,可分明就只是在耍小孩子脾气一样,还拉着让她评理……

锦甯也是,仿佛自在肆意了许多。一开始她虽然嫁了进来,却全然仿佛是一副做客的态度,事事顺着主人,也从不提出自己的意见,不反驳不吵闹,让人看着就觉得生疏——那也是陈氏生气的大部分原因吧,自己的儿媳妇却压根不像是自家人,谁心里会舒服了?但今日的锦甯,却仿佛真实了许多。她隐藏的狡黠都被最大限度的表露了出来,或许对锦甯那孩子而言,那只是她本性的冰山一角,可对陈氏和她来说,却完全不同。

陈氏不愿意去深想,所以本能的反应依然是排斥,甚至可能压根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同。可她的心里却并不像前几日那样不能接受了,这就是不同之处。

当然,这些是不能说破的,一旦说破,只怕会引起陈氏更强烈的反弹——韩侧妃暗笑着扯开了话题,拿出几副花样子,和陈氏谈论起就要定制的秋冬衣衫来。

她目前掌管着府中的事物,这些都是她要经手的事情。不过她并不会越过陈氏自己去决定,每年都是拉着陈氏一起讨论。

“……这样子倒是不错,只是好像花哨了一点?”陈氏执着一副百花图样道,没等到韩氏回答,又似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倒像是哪个臭丫头合适穿的……我看她平日里穿的那样素净,想来也没有这般的衣衫,不如就拿这个给她做件夹袄,配着素色的衣衫倒也好看……韩妃,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韩侧妃连忙抿了抿微翘的唇角:“没……只是觉得姐姐说的有道理,这样的衣衫才适合花样年纪的女孩子穿,只是……似乎少了些什么?”

陈氏转眼又把注意力放到了花样上头:“要是做成夹袄,好像单调了些,可做棉袄,那丫头肯定不会穿的……不如加个连帽,帽檐滚边用皮毛如何?唔……我那还有一块火红色的狐狸皮,还是当年王爷狩猎时给我带回来的……”

陈氏说着说着,忽然想起那时还年轻的靖王爷来。那狐狸皮,是他们成婚后,王爷第一次去秋猎带回来的猎物。那时的她全然都不放在眼里,要不是看那狐狸皮实在是红的好看,她只怕会拿剪子绞了去。不过到现在,她也没拿出来用过。

“咳咳,姐姐真是好眼光……”这一次,韩侧妃真是连遮都遮掩不住笑意了,狠劲扭了一把自己大腿上的软肉,才勉强抑住笑声。

陈氏又不是真的白目,还是发觉了。白了她一眼,脸上却不自觉有些尴尬:“你……你别想多了,只是那块皮毛太艳了我用不上,浪费了又可惜,这才想到的。”

“姐姐对甯儿真是好。”韩侧妃忙笑道。。.。

284.夏国公主(二)

“夏国公主要自选夫婿?”

锦甯惊愕的连声音都拔高了几许,吓得韩侧妃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压着嗓子又快又急的道:“我的小姑奶奶,你也轻声些这是能宣扬的事情么?”

只是突然受到了惊吓罢了。

好在韩侧妃早将婢女之流遣了出去,就连她陪嫁来的贴身丫鬟都没留下,屋内不过只她二人罢了,倒也不怕有人听到。

锦甯拉下捂在唇上的手,倒不怪她一惊一乍。这显然打架是关起门来才能说的事情,而另一位合作者,大梁的宸帝陛下,更不会大肆宣扬。只不过该知道的人还是得知道,否则又哪里能顺利的举办这场宴席?只是,这位夏国公主的行为分明是不将七皇子放在眼里啊

明明已经订下婚事,转眼又让宸帝变卦,到底是太相信他的儿子人才出众,还是条件好的连这位帝王级的人物都不由得动心?前者的概率不到一成,唯一能胜出的理由也就是那皇子的身份,然而既然提出了这个条件,那位夏国公主显然并不稀罕一个皇子妃的位置。

她想要什么?莫非是想当宸帝的嫔妃?

倒也不是不可能,皇家子嗣个个英俊不凡,这可是来自于良好的基因。宸帝本身也是大帅锅一枚,只是由于岁月的洗礼晋级成了大叔级别的帅锅。说不定夏国的小公主对他一见钟情了也不是不可能啊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分明就有许多机会表明心意,莫非被拒绝了?可是也不应该啊宸帝的六宫里也说得上是人才济济,每年还有妙龄少女被送入宫中成为低位妃嫔,对于皇帝来说,年龄完全不是问题。这样一个貌美的异国公主,又没有娘家势力的掣肘,收入宫中也不过就是多了个美丽的花瓶,完全没有妨碍,他为什么要拒绝呢?

“韩母妃,这事……消息是真的?”想不通为什么,锦甯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一个要求依附本国的小国公主罢了,有什么资本挑三拣四?不是她有种族歧视,毕竟她前世是个现代人,普通一点的女孩找老公还要挑挑拣拣呢,公主这样的身份自然更该慎重。可是眼前的形势压根完全不该容许这种事情的发生,就好比一个即将破产的大公司,想要巴上世界第一财团而寻求联姻,这一方的子女根本就没有挑选的余地

“自然是真的,王爷这几日都在帮着皇上收罗京中适婚男子的名目,都奔波了两三天了”韩侧妃重重点头,她无疑是这个府中除了王妃之外最有话语权的女人。虽然没有孩子,可没见到人家受宠么?就连靖王妃都对她心无芥蒂。

“只是适婚男子?”锦甯倒是惊讶了一把,莫非那位夏国公主想找个好拿捏的相公?可是名门世家子弟,又有哪一个是好相与的?“莫非……连庶子也可以?”

“这倒是不清楚,应是不妨碍的。”韩侧妃摇了摇头:“听王爷说,只要是适婚男子,身世清白无劣迹的世家子弟,都是可以的。若是身份足够,那位公主似乎也愿意做侧室。”

侧室锦甯的脸翛然沉了下来:“莫非……相公也在‘应选’之列?”

韩侧妃见她面色不好看,顿时笑了笑:“你这孩子真是的,说什么‘应选’,哪有这么严重了?不过是让那位夏国公主看一眼罢了,至于世子,你大可不必担心。”

“韩姨”锦甯娇嗔的喊了一句,脸上一片羞红,连从前的称呼都蹦了出来。

“唉还是这声韩姨听着舒畅,什么韩母妃,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韩侧妃笑了起来,打趣了一句,锦甯会意的笑了笑。

又有些担忧:“韩姨,虽说我与世子是新婚,但皇上既然允了,自然不会不作数,想必阿常哥哥也在这人选之中吧?”

“在的。”韩侧妃点了点头,又笑道:“不过我说你不必担心,也是真的。”

“为何?”锦甯奇怪的看她,阿常为人虽然冷漠,但无论是皮相还是家世,都是极好的。要论文采,虽然世子不曾出口成章,但不代表他不行,论武艺,自然是个中翘楚,整个虹祁大陆都未必找得出他的对手来。而且,这家中除了她一房正妻,可是半个妾都没有,难保那夏国公主慧眼识珠啊

“世子在咱们眼中自然是个好的,可是我看那夏国公主的心思,只怕是想找个有出息的,人家未必看得上世子”瞧着锦甯一副疑惑的模样,韩侧妃只得解惑道:“世子自然是优秀的,可是他那性子,除了对你好一些……有时候连我都忍不住离他远些。他又是靖王世子,文不成武不就,说的不敬些,日后不过也就是个闲散王爷的命,人家连七皇子都嫌弃了,还能看上次一等的世子?”

锦甯恍然大悟。

皇子是什么人?那是皇帝的儿子,七皇子那样的身份,就算不能继承皇位,也是个王爷命。现成的王妃不做,要做个侧妃?在没有感情基础的情况下,傻子才会那么干吧

阿常武艺超群,或许还文采飞扬,但那只是私底下。他恐怕是史上最低调的重生人士了,会拔尖的事绝对不做,惹人注意的勾当坚决不干,还有谁比他潜藏的更深?连靖王妃都只当自己生了个没用的儿,认命的只想保住他世子的地位……否则为何这么多年,靖王府的孩子只多了一个梁偲一个梁美玉?

这么一想,阿常倒还真是个安全的,可是,谁能保证有突发状况?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如果世间没有阿常,她或许可以接受自己所嫁之人三妻四妾,只要不打扰她安安静静的混吃等死,她完全可以无视,随他爱怎么折腾都行。

但是,阿常不行。

“我明白了,只是,真的不能把阿常哥哥从名单上去掉么?”锦甯期盼的望向韩侧妃。

这孩子……韩侧妃心底幽幽一叹。都说靖王世子待她情根深种,在她看来,锦甯又何尝不是如此?她真是有些羡慕这一对小人,能这样坚守自己的信念不为世俗所扰。想当年,她也同样满腔期待的,想要找到这一个人,能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那般过下去,纵然苦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然而,生为女子,天生便没有这样苛求的权利。能遇到一个好男人,亲近你疼爱你,处处以你为重,便是天赐的好姻缘了,至于其他,不易于天方夜谭啊

若是她身为公主,倒是可以和驸马一夫一妻过一生。可是就算是驸马,也可以有通房若干,虽说不能抬为妾氏成为正经的妻妾,可那毕竟也是和自己分享一个丈夫的人啊除非世上还有另一个蓝家,不许自家子弟纳通房的。

她最后还不是屈服于现实了?靖王爷算是个好的了,天下女子,又有几个有她这样的运气?

心底有些酸,握着锦甯的手,语重心长的道:“甯儿,你是女子。是女子,就要认命……世子待你这般好,你对他,也要宽容一些,莫要使性子……”

锦甯任她拉着,知道韩侧妃怕是想得远了。不过防患于未然,这话倒也不错。阿常不想纳妾,他能推得了一时,推的了一世么?如果靖王爷靖王妃非要给塞几个女人,又或者皇帝钦赐,又该如何拒绝?

“甯儿明白的。”锦甯语气淡淡的应了。

她当然明白现代还有找小三的男人呢,又何况这个允许纳妾的世道?可是,阿常不是梁乐桓,她也不是周氏,若是有人找不自在,闹个天翻地覆又何妨呢

锦甯心头忽然升起一种豪情万丈来,她和阿常,可不是小说里要被家世掣肘的苦命夫妻,为了一夫一妻制这个目标还得经历各种家斗宅斗宫斗的。只要夫妻同心,就是帝王,又能如何?

大不了安排好退路远走高飞,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莫非还找不到一方净土不成?

当然,事情未必会走到那般地步,毕竟,她和阿常的底牌,压根还没有露出来啊……

皇宫,十三公主殿中。

十三公主捧着从锦甯处得来的花茶,望着一脸愤慨的七皇子,挪动了一下丰腴的屁屁,叹气道:“皇兄,心宽些。”

“心宽?”七皇子一脸怒色:“若是换了你,你能心平气和的了?我还想着日后待她好些,没想到她竟然这样对我……”

“皇兄,你爱上那个夏国的公主了?”十三撇了撇嘴,这孩子怎么这么看不开呢?不就是被人拒绝了么?没有了这个,还有下个啊

七皇子一怔:“十三妹……何出此言?”

“既然你对她也没什么感情,又何必如此烦躁?那夏国公主看不清形势,你也看不清么?父皇分明就是逗着她玩呢一个小国公主,也敢跟父皇提条件,那不是找死么?”

七皇子瞠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十三公主肥嫩的圆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六皇兄受了重伤,父皇正有气难出呢,她不过正好这个时候撞上枪口罢了,能讨的了什么好?七皇兄,若我是你,定会为这次宴席好好准备,露一把脸……”

七皇子隐隐似乎有所明白,不禁看了一眼自己这个貌似憨厚老实的妹妹,若有所思的道:“你是说……”

285.夏国公主(三)

十三公主看起来面貌敦厚,其实还是受她丰满过度的身材影响。若是仔细看她的五官,便会发觉此女眉峰高耸,杏眸狭长,乃是天生的聪明相。再配上对于女孩子而言过于直挺的鼻梁,薄薄的唇瓣,便是面相师所说的有些薄情寡恩的面相。

然而生在皇室,又身为女子,太聪明只会让她红颜早逝。再加上她自幼失怙,父亲又是子嗣繁多的帝王,根本无暇顾及她这个**。在宫人不着痕迹的欺压,几位有母妃可依仗的兄姐嘲讽下,心智早熟的十三公主早早的摸透了在这个皇宫之中的生存之道

像她这样无人护持,没有后台的公主,绝对不能引起任何人的关注包括她的父皇只要等到她成长到一定的年岁,就算没有人关注,她公主的身份,也足够惩治那些势利眼的宫人至于那些欺负过她的兄姐……他们如今的状况,就一定比她好么?

眯起了本就被脸上的嫩肉堆的有些细小的杏眼,十三公主微微一笑:“七哥,这对你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娶妻当娶贤,那位夏国公主,可不是良配呢”

七皇子点了点头,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虽然不如十三妹心思剔透,可也不是笨人。退一步海阔天空,更何况这一次,可是他的良机呢冲她笑了笑,脸上浮起自信。

他的确是毫无实力、在众人眼中几乎等于隐形的皇子可这一点,恰好是他最大的优势夏国公主,他又何尝真的喜欢了?不过是想着成亲后便能出宫,有自己的府邸,才会有所期待但这事其实并不是只有与夏国公主联姻才能做到,他年岁已够,哪怕只是迎娶一个中等贵女,再等到二十岁上了皇室宗碟,也足以让他过上逍遥自在的日子

或许,他该放下那些不该有的绮思了。宫中“早逝”的皇子皇女还少么?他又何必步上他们的后尘

“十三妹……多谢你。”七皇子心中涌出一阵感激,若非这个妹妹,他也许还在自负有些小聪明的路上胡乱折腾吧?或许再过几年,七皇子这个称号,就要换人做了(大梁皇室,未上宗碟便夭折的皇子不做排行,由后位补上)……

如今想起来,十三公主确实比他更有远见,但并不意味着他就差得很远。只不过,身为女子和男子,本身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便不相同男子为主的世界,女子只是附庸。只求自身过得好,安逸百年,许多事情自然也更容易看得开。而男子则不同,只要不是太无能的人,自然会生出野心,想要奔“前程”

对普通人来说,有野望,通过自身的努力赢得更美好的未来,自然没有什么错。可是他不同,他是皇子,生来便高人一等他的野望……却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平庸,对皇子们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皇兄,你我兄妹之间,又何必客气?日后说不得,小妹还要仰仗皇兄照拂才能过上安逸的日子……”十三公主嫣然一笑,依旧憨厚,又好似多了几分狡黠。

三天时间,转瞬而过。

帝王金口玉言,说出口的话,自然不会反悔。

宸帝似乎十分重视此次的迎客宴,向凡有合格子弟的臣下都送出了邀请的请柬。本来宸帝想要在宫中举办这场宴席,但没想夏国公主却出言推却了。这本是欢迎她的宴会,在宫中举办最合适不过,可不知道宸帝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同意了她的说法,并且安排在朱雀街的武郡侯府举办。

武郡侯府距离皇宫不远,而且家中占地极大,硬说起来,是除了皇宫以为最为合适的地方。蓝侯爷恭恭敬敬的领命,一时又犯起愁来。家中人手虽然足够,却实打实的分成了两个派系。一个是主母金氏一系的老人,一个是次主母祝氏一系的。两拨人平时互不相让,事事都爱相争,但由于如今的武郡侯府是祝氏掌着大权,明面上,祝氏稳占一头。

可金氏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她有两房嫡子,人多势众。而祝氏唯一的儿子已经被过继给了蓝唯真,不过是个孤家寡人,纵然有他支持,也不过是表面风光。金氏当了那么多年的大夫人,又岂是泛泛之辈。只要她出口要求,祝氏也不好明面驳了她的意思,这样算起来,两人不过是平分秋色罢了。

这一次奉了皇命办这一次的宴会,蓝侯爷可谓是两边为难。交给祝氏吧,金氏不服,恐怕少不了要使绊子拖后腿;交给金氏吧,祝氏又确实有治家之能,全非爱自以为是的金氏可比,他不放心……没奈何之下,蓝侯爷只好硬着头皮到武郡侯府请蓝老爷子出山,帮忙镇压两个媳妇。

老爷子嗤之以鼻,你的媳妇咱来镇压,这是个什么道理?门都没有大骂了灰头土脸的老儿子一顿,丢了句“老头子早就不管内宅事物,通交给孙儿媳妇处理,有事你去找她商量”,大喇喇的回房午觉去了。

蓝侯爷那个抓耳挠腮啊咳咳……就是有点着急上火,垂头丧气。

但蓝侯爷也是个成了精的,话说他从小到大虽说没从自家老爹身上讨过什么好,但老爷子也从没放着他不管过啊可想来想去,也不明白老爷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好按照老爷子画面上的意思,寻自家“曾经”的儿媳妇去了。

王氏可比这位通透多了,一听清这位“公爹”的来意,就知道老爷子打的什么主意。心底也是感慨,老爷子不管多么铁血多么强硬,终究也是为父亲。儿子处理不好内宅而影响了做事,他虽然骂的毫不留情,始终还是心软的。

王氏想着,这位好歹也是自家相公的亲爹,倒也没有拐弯抹角,笑盈盈的道:“这事倒也不难办,侯爷莫非忘了,我家大儿媳妇是宫中的七公主,想来宫里的规矩她是最清楚不过。若能由她来管事,这次的宴席定会让皇上满意的”

一番话,说的蓝侯爷那是一个茅塞顿开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首先七公主的身份便不容置啄,甭管她是谁家的媳妇,能请到她去坐镇,金氏还敢不服?至于祝氏,只怕会拍手称庆呢她可是对公主生的一对儿双生子喜欢的不得了……若是能日日相见,还不乐死?

最大的麻烦解决了,其余自然更是迎刃而解。什么宴客的规矩啦,什么宴席的规格啦,通通都能迎刃而解。就算七公主不知道,这不是还有皇上么?皇上还能为难自己的女儿不成?

蓝侯爷眉开眼笑之际,忍不住就想到蓝正杰这个儿子。这个儿子,本是他最不放在眼里的一个。考中了进士如何,成了嫡子了又如何,还不是个文官,压根没可能被老爷子挑中继承武郡侯的威名。到时候,还不是要仰仗他的大哥或三弟过活?

他不是不心疼孩子,那也是他的儿,可是,如果他表现的多疼爱他一些,金氏岂会善罢甘休?那本就是一个善妒的女子,否则,他又怎么会只有正杰这一个庶子得以存活下来?

除了祝氏的暗中维护,他的冷漠,也是必不可少的条件啊

可怜天下父母心哟……

蓝侯爷兀自在心里感慨,王氏则去跟梁微绮说了缘由。她也只是略想了想,便答应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者,王氏分明有意让她渐渐接受固国公府的事物了。她在宫里虽然见了不少,但那毕竟只是看见,而非亲自主持,这一次若能拿来练练手,倒也不错。

只是,王氏又略微踌躇的开口让梁微绮带上二媳妇孙慧茹。这姑娘过了这段日子,已经长大了不少,虽然还有些小女孩性子,不过进退有度,也算是个助力。

本来担心梁微绮会有些不高兴,不料她却毫无芥蒂的答应了。毕竟以后,锦奇不可能一直和兄嫂一家一起过活,孙慧茹独立起来,也是迟早的事情。

至于这其中的弊端,都是一家人,可以关起门来一一解决不是?

于是,蓝侯爷满意回府,第二日,梁微绮便带着孙慧茹登门准备一切事宜。

就如蓝侯爷所料,固国公府插进手来,金氏自然满肚子的不高兴。可梁微绮的身份摆在那里,金氏也不能对她摆外祖母的谱,只能乖乖的交出手中的人脉,事情进展的顺顺利利。祝氏更是整日乐呵呵的带着两个孙子孙女,虽然名目上小娃们只能喊她一声伯祖母,但她也已经满足了。

事情准备停当,请柬送出,各世家名门不禁有些意动。

虽然只是夏国公主,但,到底也是一国公主。夏国的陪嫁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更别提日后的好处了。

这只怕也是宸帝的用意,他到底也是想看看,在他治下这些臣子里,怀揣着狼子野心的,究竟有多少?

夏国公主,你当朕真的看得上,你画下的那个所谓的“大饼”么?

皇宫高阁之上,大梁的那位帝王,凝目冷笑。

286.昔日姐妹

所谓宴会,换上另一个名词,便是八卦集聚会。宴会中的给位三姑六婆们,便是这些八卦的主要来源者和散播者。身为一个重生人士,蓝锦甯却并没有一个重生人士的觉悟,她捂着小嘴打着哈欠,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位世子妃穷极无聊。

然而穷极无聊的并不只是她一个人,否则这些有修养有道德的贵夫人们便不会集聚在一处聊些所谓的八卦。这次宴席的主角并不是她们,连同她们带来的小姐们,也只是配角罢了。而她们依旧参加的原因,不过是有一个光明正大的场合能偷偷看看那些前来的青年和少年,为自己在心底删选合适的女婿或是丈夫名单。

当然,只是一个粗略的印象罢了。被夏国公主挑中的人首先一定会剔除,那些献殷勤的也会被排到最后——真正的目标是所有巍然不动,甚至表示出不甚愉快的年轻人们。

妇女们也是懂得爱国的,虽然她们的想法明显有些被扭曲了。

“对了,你们谁见过那个什么夏国公主,她到底生的有多美?”压低的疑问从一旁传来,不难听出其中戏谑的成分。

锦甯侧过脸去,却是个年轻的妇人,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了一身银红色的绸衫。长得十分清新可人,很有几分韩剧中病弱女主角的感觉,只是一双仿若盈满水汽的眸中,挟带了许多不明的晶莹,颇有些违和感。

韩剧女猪脚啊,那是集圣母式的善良与玛丽苏式的单纯于一身的人物,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眼神呢?锦甯轻轻一笑,可见这群看似无辜纯情的小媳妇们,都被宅斗深刻的教育过啊

“我也不清楚呢……她进京时倒是折腾了好大阵仗,可是咱们也不能上街去瞧不是?”另一个声音搭话道,小姑娘眸子水灵灵的,活泼灵动,黑黝黝的眼轱辘转了转,一副欣羡的模样:“夏国公主可真真是与众不同……”

嗤嗤几声笑声传来,一众小女人们都笑开了。她们这样未出嫁前是大家闺秀,出嫁后是名门贵妇的女孩子,又哪里会听不出来这话语中的嘲讽。

未出阁的姑娘家,被满京畿的百姓看了个遍。那些粗俗无礼的鲁男子,只怕有多少看直了眼呢听说那夏国公主还一点也不害臊,竟在车架之中向百姓挥手致意,她以为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么?不知成了多少人的笑柄了,竟还敢向皇上提出那样无礼的要求

“要不人家怎么削尖了脑袋要来京畿呢?”略显尖利的女声插嘴道,却显然不是锦甯所在的这个小团体中的人发出,而这充满了高傲与轻蔑声音……听着略有些耳熟。“这种乡下来的小丫头,自然不懂规矩。”

锦甯抬眼望去,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来人正是她从前的二姐,武郡侯府的二姑奶奶蓝锦珠。

蓝锦珠嫁人之后,日子过得可不如从前做女儿时如意。虽说因着候府的关系,夫家必定不敢薄待她,但女儿和媳妇完全是两种职业,可不能等同视之。公孙氏商户出生,爱财小气,这是商人天性,她虽不从商,却难免耳濡目染的。自从嫁入武郡侯府,便自觉低人一等,自家婆婆也不待见,心里暗暗有气。头胎生锦珠这个女儿,之后多年无出,金氏更看不上她。

暗藏在心底自卑,让她发誓要教出个“贵人一等”的女儿来,大把的金银供着女儿,把个女儿娇惯的犹如温室花朵,对待下人,更是颐指气使,动辄打骂惩处。

虽说未必孬种种不出好瓜来,但把好好的女儿教成这样,公孙氏未必没有责任。

锦珠的婆家并非世家名门,却也衣食无忧,仆从过百。然而和武郡侯府比起来,自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初时还好,她还知道扬长避短,将大家闺秀的温柔婉约,演绎的淋漓尽致,颇得丈夫倾心,公婆喜爱。然而时间一长,差异便显出来了。

身为婆婆,钱李氏自然不可能如公孙氏一样惯着她,拿大把银钱砸在她身上。她公爹本是本朝翰林,那是众所周知的油水薄,平日里端靠着俸禄和门人的敬奉过日子,日子虽然未必紧巴巴,却也不可能骄奢浪费。可这姑娘可好,仗着陪嫁丰厚,日日燕窝鲍鱼无珍不吃,锦衣绸缎穿过一次便赏了下人。夫君说她两句,还很委屈“我在候府的时候,吃穿比这还要好”。

是个男人,自然好面子。可自家爹娘吃的都是寻常饭菜,家里的情况他也明白的很,不可能让全家都跟着这样,否则不出半年,他们家就得穷的典当度日。想着反正是她的陪嫁,她爱怎样就怎样好了,遂不再管。

但再丰厚的陪嫁,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何况她又没有她娘那般经营的本事。陪嫁的铺子庄子倒是能赚钱,可也只是杯水车薪。

没得吃穿,锦珠便可怜兮兮的向婆婆讨要。钱李氏本还以为是下人欺少奶奶年少,短了她的家用,便寻思着敲打敲打。结果一查看下来,得,人家的丫鬟吃穿都比她这个婆婆好,哪里是个缺钱的主?黑着脸寻来了儿子,大骂了一通。

钱明是个书生,自幼念得圣贤书,性子虽然温和,却也执拗。见老母气成这样,心里便不待见锦珠。既然说不听,冷落了便是。家中还有两房妾,哪个屋里去不得?

锦珠自然不依,大闹了一场之后回娘家哭诉,可惜那时公孙氏正被挤兑的厉害,又要对付刚嫁进来情敌波谷银铃,哪里还顾得上女儿?她手中是有银钱,可她后来不是生了儿子了?养儿防老,那银子,也得为儿子留着。至于她爹,自然更靠不上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要是受了欺负回护一二倒是可以,可那钱家也没错啊咱出不了那个头

蓝锦珠只好怏怏的回了婆家,很是老实了一段时间。

家里指望不上,便打起了婆婆的主意。日常用度都是婆婆分配,若是她当了家,可不就得由着她了?整日的巴结讨好,哄的钱李氏信了她,当真让她试着管了一个月的家。这位是个留不住银钱的主,手底下流出去的肥水让家奴尝到了甜头,因此也无人检举。日子过得是比她在候府的时候还要惬意爽快,上上下下敬她如菩萨。她暗自得意,却哪里晓得,下人们敬她是个散财童子呢结果一个月后钱李氏一查帐薄子,生生给气晕了过去。十万两家用,统共才剩下两千两的余钱

这可是往年钱府两三年的嚼用啊

婆婆气病了,公公黑着脸面色不善,钱明大笔一挥,就要写休书。

锦珠真是怕了,哭哭啼啼的回了娘家。这事公孙氏不好再不管了,肉痛的拿出十万两来给填了这窟窿,好说歹说的才让钱家改了主意。怎么说也是蓝家嫡女,武郡侯的面子还是要看的。

蓝锦珠交出了嫁妆,只余下不足千两银子傍身,只能摸摸鼻子,老老实实的跟着婆婆立规矩。

这次,也是跟着婆婆来的。她家婆婆估摸着这个儿媳妇是个不顶事的,正好二儿子也大了,若是能巴上这位公主,光陪嫁让这位败坏都得败坏个两三年,钱家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本还以为自家是不够资格的,哪里知道皇上的名单里还正好有她家,当即满心愉快的来了。

当然,不只是冲着陪嫁。这位夏国公主的名声极好,全然不像她那个父皇一样昏庸,听说若不是因为他这个会搂钱的有本事的女儿,夏国国库早就亏空了。

若是事情顺利,夏国公主的身份也不低锦珠这个蓝家女儿,定不会被她吃的死死的。

钱李氏也是对蓝锦珠彻底失望了,才会生出这样的盘算来。

锦珠自然知晓婆婆的盘算,哪里还能对那夏国公主有好感,没扎小人咒她都算是好的了此时听见旁人非议夏国公主,便冷不丁的飞来一句,倒叫人好些无言。

锦甯一家搬出武郡侯府之后,便不曾管过那边的事情。对蓝锦珠的境遇,虽然听闻一二,也不曾放在心上。今儿见自家二姐姐穿的比从前素净多了,心底那叫一个惊讶,只是听她说话的口气,分明和从前一样,眼高手低啊

撇了撇嘴,假装自己不存在,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是某些人就是眼尖啊,一眼就瞅见了努力想要抹去自己存在感的蓝锦甯,当即笑着凑了过来:“原来三妹妹也在这里。”

“是靖王世子妃啊……”身旁原本没注意她的人,此时也看到了她身上的世子妃服饰穿着,当即肃容恭敬的行了一礼。

往日的固国公府大小姐,明慧郡主,就已经高人一等了,如今再多了这个世子妃头衔,该对她行礼的人也就更多了。

锦珠却没向她行礼,在她想法里,不过是二房一个好运气的庶女罢了。锦甯“转正”的时候,这位年纪也不小了,自然也记了个七七八八,可没把她放在眼里。

有那离得远却看的清的不禁纷纷耳语起来,蓝锦珠却毫不自知,亲亲热热的凑了过来。

“三妹妹,许久不见了,最近可好?”锦珠高高昂着头,慢慢走近锦甯。

那她是不是该一脸巴结的凑上去才对?

锦甯淡笑了笑,不着痕迹的避开她伸过来想要勾住她手臂的手,叫她落了一个空。扫了她一眼,方才道:“原来是钱少夫人。”

锦珠一怔。

287.旧主

不管是前世的勒如熙,还是现在的蓝锦甯,其实是有点小心眼的。说白了,就是那种“我能欺负得了你,但我不会欺负,而你不管能不能都不准欺负我”的龟毛个性。勒如熙还好,只要不触及底限的事情,她都可以容忍,而且这个容忍的范围还宽大的有放水的嫌疑,可是蓝锦甯不,自从背后有了阿常这座靠山以后,她的原则是:我可以不欺负人,但我有仇必报。

姐既然不必怕你,又何必忍你。

有时候,锦甯甚至会觉得,那合该是深深镌刻在她骨子里的本性才对。只不过前世的她没那么恰逢其会的有个人能毫无条件毫无压力的给她撑腰,所以她放宽了底限,可这辈子,指望她妥协,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然,对于有部分血缘关系的亲人,蓝锦甯还是会稍稍留些面子的。

至少她回应了蓝锦珠的那声“三妹妹”的呼唤不是么?

蓝锦珠听见她喊自己钱少夫人,心里很不舒服。可是这个称呼没有错,在外边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这么叫她的。剩下的少部分,不是她的亲人就是昔日闺蜜——别怀疑,即便蓝二小姐的性子被养坏了,乐意跟她当朋友的千金小姐还是很多的。

当然,成婚之后她也结交了新朋友,但这些人都够不上闺蜜的资格,数量也很有限。而且蓝二小姐骨子里还有些瞧不上她们——毕竟不是谁家翰林的儿子都能娶到一个高门贵女——她丈夫至今也还是同知的位子,正六品的圈子能结交到的贵人,实在不多。

但是身为一名官太太,结交同品级的官夫人是必不可少的,而且那些人看着她穿戴的眼神也能让她提升不少优越感。虽然用度减少到不止一成,可她的“旧衣裳”,可都是好料子,而且成色也新,改一改款式,既高贵又顺应潮流。

虽然她自己挺嫌弃的,觉得在夫家吃苦了。

这也是为什么钱李氏这么看不上她的原因,要这媳妇学会勤俭持家,实在是难。

锦甯前世有句话,如果你跟谁家有仇,就把女儿教坏,然后嫁给那家的儿子,保证祸祸了,并非全无道理,蓝二小姐就是实打实的明证。

锦珠高傲的笑容僵住了,她还知道锦甯这是不待见她了。不过她认为这是因为锦甯如今攀了高枝,所以就变得不认“穷亲戚”了。肚子里一阵酸溜溜的,面上也有些难堪。

看着十六岁嫩的跟一朵花似的锦甯,二十六岁的钱少夫人十分郁卒。可是她没办法,她们早就不是名义上的“同宗”,只能算是同族,顶多是个远堂姐妹的关系。虽然没有一表三千里,但人家早脱离武郡侯府了,未来还一定是王妃,和自己这个嫁了个六品小官的地位全然不同。

钱明再出息,混到他爹那个位置也就顶天了,更何况多半还混不上。

强打起笑脸,锦珠道:“三妹妹可是跟二姐姐生分了,多年不见,妹妹都长这么大了。”

这种话一说出来,显见着是想摆长辈的款了。

两人年纪相差十岁,没办法,祝氏的年纪本就比金氏小,蓝正杰成亲又晚,锦甯也不是家中老大,这点年岁也不算离谱。有道是长姐如母,蓝二要拿娇,也并非说不过去。

锦甯在心里冷笑,攀关系谁都会,可这姐姐做的有点不高明。且不说两家的高堂都在,她蓝锦珠可不是什么长女,上头还有个蓝锦珍呢人家大姐就比较明事理,打了声招呼就往自己的熟人堆里去了,压根没废话一句。这位都嫁人十年了,咋还不懂事呢?你一二十五六的“老媳妇”,跑到一堆平均年龄没满十八的年轻媳妇、姑娘堆里头,是想显摆自己保养得宜么?

当然,锦甯也自动忽略了,人家锦珍大小姐在她重生没一个月就已经出嫁,跟她压根不熟,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拉关系套近乎的事实了。

再者,蓝锦珍嫁的比锦珠好的多,这也是事实。

说起来,锦珍的婆家孙家跟锦甯的二嫂娘家还是亲戚,虽然远了些,总算能扯得上关系。再加上蓝锦珍对这个堂妹并没多少恶感,人又比较想的开,就只当普通亲戚来往了。对她的身份什么的,就没怎么往心里去。

人家嫁得好是人家命好,她又不差,犯不着眼红。

锦甯也笑道:“少夫人看着到朴实了许多。”

这是锦珠心头的刺,她如今的穿着是依着婆婆的喜好来的,虽然料子还是好料,可不符合她“华丽”的审美观,脸色更不好看了,哼了一声,掉头走了。

年轻的小姐媳妇们不明就里的,只觉得这位太没礼貌。这儿虽然是她娘家,可就这场宴席来说,等于是暂借给皇上了,她也不过是个客人,没事摆什么谱,以为谁都得看她的脸色呢?

知道内情的,忍不住笑了两声。瞅瞅蓝锦甯,又压低了几分声音。

锦甯成功气跑蓝二,心里来参加宴会的不甘愿仿佛消了一些,没事人一般的冲周围人笑笑,转身寻了个小丫鬟,让人带路去内院的客房。

她不太乐意听八卦,本着怎么着也得让自己舒心的原则,决定去清净一下。

她去的是从前二房的院子,这院子从二房走后便空置了下来,不过不知什么原因,一直也没人住进去,就被安排成了客院。

锦甯猜测多半是祝氏不愿意让别人占了她儿子的院子,所以干脆就这么闲着了。

武郡侯府家大业大,倒也不在乎这么个院子,空着就空着呗

踏入曾经的小院,看着熟悉的布局,锦甯倒也有几分感慨,不过这感慨却是针对祝氏的。到底是亲娘,就是不一样,虽然儿子不算自己的了,可还留着一分念想。母亲对儿子的爱,总是表现在细微之处,就算是金氏,对她的孩子来说也一样是慈母。

就连屋子也是维持着原样,连摆设都没怎么变化,打扫的干干净净。其实当初他们就没带走多少东西,大半都是贴身细软,有那舍不得的老物件,后头似乎也一一补上了。祝氏的这点愿望,蓝侯爷还是愿意满足的。

就是屋子长久无人居住,有一股子清冷的味道。不过只是暂时来歇一歇,锦甯也不是那么挑剔的人,进了自己从前的屋子,吩咐魏紫姚黄在外头守着。

阿常似乎闻着味儿追了过来。

魏紫姚黄没拦他,也不想拦着,连通禀都省了,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屋里。这院子阿常也是熟悉的,小时候没少来这儿看她。瞧着小妻子呆呆的站在窗口出神,似乎都没发现自个进屋,阿常冷着的脸柔和了下来,轻咳了一声。

“你来了啊”锦甯回头看了一眼,发觉是他,也不觉得惊奇。这院子祝氏大概不会安排什么客人来歇,阿常身为男客的顾忌也就不大了,更何况这位本就百无禁忌。只怕就算是皇宫内院,这位也能大喇喇的找到她,和她呆一个屋里。

人是夫妻,还不许人呆一个院里休息了?

阿常应了一声,从身后环住她,问道:“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我来你都没发觉。”

“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事无常罢了。”锦甯感慨道。

她初来乍到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从武郡侯府出去,估摸着就算有那么一天,不是嫁人了就是出家了。她是个懒人,不会费时费力的为了离开去算计这些,更何况,在那时的她看来,在侯府混吃等死也没什么不好。可很多事就是这样,无心插柳柳成荫,她顺顺利利的离开了候府,过的也不差,甚至更好了。

“世事无常?”阿常淡淡的笑了笑,声音里有那么一股子清冷,就像这屋子一样。她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轻声的自语:“或许吧。”

锦甯笑了笑,她怎么忘了,这位是地府无常啊对他来说,很多东西都是注定好的。一个人有多少富贵,多少际遇,都只是为了顺应一个固定的结果。在地府,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就像是一个杀人者到了地府,人家不会管他为什么,有什么理由冤情,只知道他杀了人,就得受惩罚,偿还因果。真有那十恶不赦的,魂飞魄散等着您呢阎罗可不是什么善茬,满天神佛都管不着他。

那么她这一世呢?是不是也是注定好了的,就算是原本的蓝六姑娘没死,她也一样会成为现在的蓝锦甯?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这不可能,因为蓝六姑娘不可能嫁给阿常啊阿常明明白白说过了的,靖王世子就是个短命鬼,他活不到现在。

心里莫名的一阵心烦,她转身把脸埋进阿常的怀里,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阿常也就这么抱着她,很光棍的闭嘴不说话。

他不会问她怎么了,不是他猜得到,只是不需要。他只要静静的守着她就好,她的安宁快乐,她的难过悲伤,就像很久远的曾经那样,静默的守候,不发一言。

288.宴无好宴(一)

梁微绮差了贴身丫鬟来寻他们。

“大小姐,姑爷,再过一刻钟,夏国公主的车架就到了。”小丫头不过十三四岁,样子伶俐可爱,人也机灵,很得梁微绮喜爱,越过二等丫鬟提拔了上来,常常带在身边。

用梁微绮的话说,是这孩子跟她有缘。这丫头也很忠心,又懂得看脸色,对梁微绮身边原本的大丫鬟和二等丫鬟都很恭敬,人缘一直都不错。

锦甯笑着应了,带了她一同往宴客的厅里走去,一边问道:“如喜,我爹娘和大哥二哥,今儿都不来么?”她本名叫阿喜,梁微绮觉得可爱又讨喜,便改了如喜。

如喜道:“夫人说,大少爷二少爷都不符合条件,所以今儿就不来了。”

不符合条件啊?锦甯笑眯了眼睛,王氏还真是可爱,拿这个当借口,只怕是心理不乐意这个异国公主罢了。锦华倒还说的过去,驸马是不允许明面上纳妾的,那夏国公主想来也不可能愿意当个滕妾(和通房丫鬟类同)的。至于锦奇嘛,硬要说哪里不合适,就是年纪了,比那位公主可小了二岁呢

夏国公主十八了,公主晚嫁倒不稀奇,金枝玉叶嘛,人家皇帝心疼着多留两年不成?找个年纪比自己小的驸马,并不出奇。毕竟人家不可能等到公主嫁了再娶妻不是?一般男子,十四五岁成亲的不在少数,多半都是十六七,公主要嫁,说起来多半都是和自己年岁差不多或是年纪更小一些的。像梁微绮这样嫁的早的,更是难得。皇宫里这些尊贵的人儿,对皇帝而言可是极好的联姻筹码,哪里可能早早的就随意嫁了出去?

梁微绮虽说嫁得如意郎君,可这桩婚事里头,宸帝未必就没有考虑过利益关系。

虽然觉得王氏的想法有些搞笑,把自家的两个儿当成了人见人爱的宝贝似得,非要躲着避着,可躲开了也好。这样的事情,能不掺和就不掺和,就算看笑话,也得挑个好看的不是?

只是有些遗憾不能见到爹娘和哥哥妹妹。

阿常看在眼里,在一旁轻声道:“等这事了了,我陪你回家住两天。”

锦甯白他一眼,心里却是甜甜的。

武郡侯府布置的很漂亮,本就是当朝大员的府邸,威严富丽自是不用说的。而梁微绮的品味也很令人欣赏,无论是大堂里的摆设,还是宴会的布置,都让人觉得十分雅致。只是用来给夏国公主相看夫君,却有些浪费了……这种氛围,搞个诗会茶会什么的不是更适合?

大嫂还真是兢兢业业啊……锦甯在心底赞了一声,咱们家的人,就是不会弄虚作假。

瞧着锦甯一副得瑟的小样,阿常无言的笑了笑。他喜欢她这么愉快的表情,而不是像刚才在屋里那样,沉郁而压抑。他知道她有疑问,有怀疑,也有压力,可这些,都是必须经历的……有些事情,不曾经历过,就永远不会懂得其中的曲折。

“甯儿你来了也不来找我,偷偷和妹夫跑到什么地方说悄悄话去了?”梁微绮迎了上来,身边跟着她的另两个丫鬟。如喜随即上前回了话,她便拉着锦甯的手似真似假的抱怨。

看着大嫂脸上的喜悦,锦甯自然也很高兴能见到她,可算有个自家人了——当然,阿常也是的。而武郡侯府里的诸位,已经被她全然无视了。

“哪里有说什么悄悄话,不过是嫌那群女人太吵,去躲清静罢了。”见周围没什么旁人,锦甯嗔道,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在她身后使劲扫了扫,也没见到两个小包子的身影,有些失望的道:“大嫂,婠儿翔儿呢?我可想他们了,跑哪里去了?”

“被……小伯祖母抱去玩儿了,婠儿翔儿和她亲近着呢,看着她老人家也挺高兴,就没叫回来……”小伯祖母便是祝氏,这地儿人多口杂不方便直呼祖母,只能这么称呼着。若是换成祝氏去固国公府,两个小的可是一口一个太奶奶的,压根没把金氏放在眼里。

即便是锦甯心中,恐怕也是一样的。毕竟那才是生了爹爹蓝正杰的人,至于旁人……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能不对着那位叫祖母,她可高兴着呢

“奶奶也不容易……罢了,过两天我回家去看他们。”锦甯叹道。

梁微绮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就看他们,不看看爹娘,我和你大哥?小没良心的,有了相公忘了娘……额,妹夫还在啊?”

梁微绮仿佛才发觉跟在蓝锦甯身后,不禁有些脸红。那也是的,人家夫妻都是分开走动的,各人有各人的圈子嘛,她也就下意识的把人当空气了,还以为阿常得了通报就会去跟男人们混一堆呢,哪里知道他竟杵在这儿不动呢?

“大嫂。”阿常淡淡的笑了笑,唤了一声,又打趣道。“我在这好半天了,您可算看到我了。”

梁微绮:“……”

这是被阿常难得的幽默给吓着了,不知道怎么回应。半晌才回过神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眯着眼睛乐道:“我还道锦甯嫁了个木头桩子,婚后的日子不知道怎么过呢原来妹夫也是个有趣的,这我就放心啦……不过你还是快去男宾那边吧,别家的夫人小姐们也该来了。”

“大嫂……”锦甯臊着脸唤道,有这么嘲笑自家妹夫的么?

“行了行了,我也就是说说,谁不知道我这堂弟待你好啊,从小就看出来了……”梁微绮笑了起来,如果不是从小就相熟的,她也不会说这番话。只是也是真的惊讶,因为打刚认识的时候起,她印象中的靖王世子便是个冷清的人。

锦甯再次脸红,这是羞的。人家从小就看出来的事情,她非得过这么些年才明白,失败啊

阿常不以为意的点点头道:“大嫂,我先过去了。”

阿常走了没一会,陆陆续续的各家小姐和夫人就被领了进来。就连武郡侯府一家人,也都是之后才到的。锦甯这才知道,原来梁微绮特意让如喜早了片刻叫她,就是为了和她说会子话。

众人相互寒暄恭维着,许多前面都聊过的话题,又由不同的人翻出来和别人说了起来。八卦这种东西,可不都是口口相传的么?

就算哪天这世上没有女人这种生物了,八卦也绝对不会绝迹。

男人那一片也都差不多,互相打招呼攀关系。这么多人,可不仅仅是世家贵族,宸帝不是说了么,只要家中有合适的,都可以参加。于是这里,便集聚了大梁京畿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从七品的司职到正一品的正职,各种官职各种家世,一网打尽应有尽有。这么好的机会,不巴结巴结上官岂不是浪费?说不得给哪位贵人看上了眼,自家就一飞冲天了呢?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到……”

“夏国公主到……”门口传来的声音让屋内忽然安静了下来,屋内的男男女女们面面相觑。这位异国公主的面子不小啊竟让三四五三位皇子同时陪伴着一起来了,而且还没带自家皇子妃……莫不是,皇子们也有意纳她为侧妃?

既然他们来了,就说明宸帝等于是默许了。那些打着算盘的心里开始打鼓,虽说这位拒绝了七皇子,指不定是看着七皇子无权无势才不乐意呢?三四五三位,哪个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啊若是抢了他们看中的女子,自家的下场……

一阵冷风似乎席卷了整个场面。

走在最前面的三皇子似乎看出了诸人的心意,笑了笑,说道:“父皇命我们陪宜雅公主前来,一是为了表示皇上的看中,负责公主的安全;第二么,也是兄弟几个闷得慌了,凑凑乐子。”

四、五两位笑着点点头。

众人忙迭声应了,凑到三位皇子身边就要打招呼,三皇子忙笑着拦了:“先不急,还没见过宜雅公主吧?就在我们身后呢,来人,快请宜雅进来?”

三皇子和两个弟弟彼此笑了笑,散了开来。一位衣着明丽的佳人垂着头走了进来,由宫女搀扶着,脚步稳稳的走了进来。看她一副仿佛没有听见三皇子说话似得模样,锦甯不禁有些佩服起她来了,是个沉得住气的。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闺名就如同她的名节一样,是不能随便说起的。如非是亲近的长辈,又或闺中密友,都不得随意呼唤。可三皇子却仿佛没事人一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唤她“宜雅”,和败坏她的名声又有什么两样?

换了是旁的女子,只怕早就羞愤欲死了吧?

锦甯幽幽一叹,果然,宸帝是绝不会让这个异国公主好过的。不满意安排的人选,想自己选夫婿?行啊,先把你的名声坏了再说

“甯儿,这夏国公主也挺可怜的。”梁微绮拉了拉她的手臂,贴着她的耳边咕哝。她自己也是公主,这时倒起了些同情的心思。

锦甯笑了笑,低声回道:“若换做是你,可会要求自己选婿?”

梁微绮一窒,摇了摇头。

自己种的因,就要自己尝果。

这么一来,某些对夏国公主起了心思的人,就要重新考虑了吧?和皇帝作对,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289.宴无好宴(二)

夏国公主姓夏,名宜雅。

她跟在大梁的三位皇子身后,更是将三皇子的话听得分明。不懊恼,是不可能的。或许在她大着胆子向宸帝提出要求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后悔了,然而那时,她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即便明知三皇子是有意无意要抹黑她的名声,她也只能淡然处之,不能慌乱。

不然……只会让看笑话的人更加得意罢了。

梁微绮在众夫人小姐们的众星拱月这下,款款迎了上去,锦甯则跟在她的左边,而候府的女眷们,身为东道,自是跟在右侧的。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有人含蓄微笑,有人审视,有人不屑一顾。

锦甯不禁想起前世某些肥皂剧的画面来,忍不住有些讪讪然。对那时的观众们而言,这定然是一场纯洁无辜又无权无势的女主角被众女配欺负的无语场面,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接下来的画面——英俊帅气又多金的男主角挺身而出,维护了楚楚可怜的女主。

原来她还有当反派女配的潜质——锦甯忍不住轻笑一声,被梁微绮瞪了一眼。

“欢迎你来到大梁,宜雅公主。”梁微绮还是很有气场的,扬着柔和却并不热切的笑容,眼带善意的和夏宜雅打招呼,近年来的养尊处优和固国公府内和谐的气氛让她变得身份的平易近人,但不代表她就失去了身为公主的高贵骄傲。

夏宜雅身侧的女官轻声提醒:“这位是七公主,固国公府大公子的夫人。”

三皇子忽然插话道:“宜雅没见过我七妹吧?我这个皇妹,自从嫁了人就很少回宫了……就连我这个当哥哥的,都很少见到她,更别说是你了,没见过倒也不怪你。”

您这是解围啊还是趁火打劫啊?

夏宜雅有些窘迫,按理说她这次是准备嫁到大梁来的,就应该早早的打探清楚内宫的情况,对皇子皇女有所了解才是。就算她父皇并不在意这个女儿而没有为她打算到,但这都进宫半个月了都没有探听出清楚,就是她的不是了。

宸帝放在她身边的女官宫女可不只是起个监视的作用,否则就不会让一个出了名嘴碎的女官给她了。三皇子这一番话,听着仿佛是为她开脱,如果夏宜雅这是头一日到大梁京畿,这话就是善意了,然而放在现在这个场合,却分明有几分嘲弄的味道。

梁微绮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她虽然不认为自己可以号称“善良”,但为难一个姑娘家始终都不是她愿意做的事情。微微一笑,带过此事:“皇兄和宜雅公主都请入席吧”

这个妹妹还是一惯的我行我素啊,当年要不是有老六替她撑腰,再加上父皇不知道怎么竟然看重起她来,就这脾气,只怕早就被人欺负死了吧?更别说还好命的嫁给固国公府的蓝锦华了……三皇子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了许多,也是,何必将人逼入绝境,猫捉老鼠,不是要慢慢玩才有意思?

这个夏宜雅倒是长了一副好皮相,只可惜没长脑子啊一和亲公主,乖乖的等着嫁人不就好了么?小七虽然懦弱了点,但好歹是个皇子,有什么配不上她的?安安分分做个皇子妃不好么?竟然还想着自己选婿,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虽然他对这个弟弟并不感冒,却也不待见别人去嫌弃他。

“七妹说的有道理,三弟四弟,我们也入座吧”三皇子笑着说道。

梁微绮迎了夏宜雅入席,自己坐了主位,将她安排在客位的位置。女宾和男宾本就是分开的,倒也不需要顾虑三皇子他们的座次,自有蓝侯爷会处理。

说了会话,蓝侯爷代表大梁的臣子们说了一番欢迎的场面话,请皇子与公主动了箸,各桌就准备品尝美食。

“安国郡王、郡王妃到——”有些慌乱又拉长的声调让人心中突兀的起了一丝不安,锦甯愣了愣,与梁微绮对视一眼,放下了筷子。

他怎么也来了,不是还在“养病”么?

三皇子和蓝侯爷迎了出去,六皇子身上穿的十分严实,面容也有一些苍白。身侧是身怀六甲的郡王妃周氏,她由一个婢女扶着,小心翼翼的踏进了屋内。

锦甯忍不住皱起眉头,好好的在家安胎不好么,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不过看她脸上有些惊惶又小心翼翼的表情,心里大约也猜到了,周氏未必是自己愿意来的。

说起来,六皇子似乎也是符合条件的人选之一?

梁乐桓一进屋,目光下意识的就往女宾的方向看去。梁微绮右手边便是她的位置,和夏宜雅对坐。按照大梁的品级划定,她的确是除了七公主以外最尊贵的女客了。

祝氏是懒得出来凑这个热闹,在后院自己屋里弄了个小桌和两个孩子一起吃,可不比在这里吃的舒坦?至于金氏,据说还要潜心礼佛,就没有出来待客。

当然,这自然只是侯爷的说法,真实的情况,大家心知肚明也就是了。

眸光掠过锦甯微微蹙起的眉宇,梁乐桓忍不住心中想到,她是不是在担心自己的伤势?

“六弟,你也来了。”三皇子笑着把他拉到自己那一桌,阿常没做声的向一旁让了一个位置。好在他们这一桌本来就没有满座,倒也没人需要移到邻桌去。

而周氏,则由婢女扶着,止住了要起身想让的蓝锦甯,在她下首的位子坐了下来。

“父皇下了旨意,我自然是要来的。”梁乐桓轻轻一笑,若有所思的看向下首的阿常。见他旁若无人的吃着喝着,心里难免有些恼怒。

他可是因为他才变成了这幅模样,起初刚受伤时还剩下大半的内力,以为养养就能好了,谁晓得这养着养着,内力竟然是越来越少,到了如今,已经连丝毫都没有了。身体也从精力充沛的样子一下子衰弱下来,他的身体就好像是一个摔破的罐子,本来几乎是满溢的内力如同清水一样流逝了大半,而剩下的碎片也根本留不住那些剩下的水滴。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重头再来,但每一次尝试运行从前的功法,就会感觉到丹田一阵强烈的刺痛。就算他能忍着痛继续运功,可他的身体却承受不了。

太医说,如果他还要这样继续强行练功的话,他的身体只会一日日的衰弱下去。

他……这是被废了啊

养伤的那段日子,可以说他差一点就要颓废下去了。若不是周氏偶然间再次提起了“勒如熙”这个名字,或许,今日他也压根不会走出安国王府。

勒如熙,如今身为蓝锦甯的你,我倒是要看看,你究竟冷硬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心中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是极虚弱的冲着阿常笑了笑,说道:“乐翔堂弟,那天……是为兄的不是,还好你没有受伤,不然我就万死难辞了……”

阿常闻言,仿佛是愣了一下一般,有那么几秒反应不过来的样子,片刻才淡淡道:“是我运气好,郡王爷不必记挂在心。”

淡然的语气,清冷的眼眸,分明是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梁乐桓只觉得心中一口郁气难出,虽然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知道自己会变成这副样子一定和他有关。只是父皇那里竟然避而不谈,还吩咐他好好养伤莫要做多余的事情。

多余的事情?他不禁冷笑起来,身为他的儿子,受了重伤,难道连知晓自己为何受伤的权利都没有吗?这皇室的亲情,还真是淡薄的让人心寒呢

虽然他早就明白事情的走向,却还是忍不住有所不满。

他的丹田被破,内力全失,但他的武艺还在。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什么内功的说法,全凭着过硬的身体素质和出众的武艺支撑罢了。虽然他如今连个二流的侍卫都打不过,但只要肯下苦功,未必就不能重新站上巅峰。

然而……这笔账,他迟早还是要讨回来的。

“堂弟说的是,倒是为兄太执着了。”他扬起笑容,妖异而俊美。配着脸上的苍白,更加让人难以移开目光,就连他的三位皇兄,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这么美丽的容貌,出现在一个男人的脸上,实在是可惜了。

在座大多性喜渔色的男人心中,都有些遗憾的想到。

夏宜雅分明也注意到了这位迟到的皇子,眸中流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虽然她并没有明确的目标,但确实看不上那位七皇子。她做的功课虽然并不完备,但对诸位能见到面得皇子都打听的清清楚楚。

大皇子和太子年纪比她大得多,自然不在考虑之列。三皇子四皇子虽然年轻些,可一直以来都没什么作为。五皇子倒是个文质彬彬又颇有些长才的,从小时候起一直是世家年轻一辈之中的领军人物。和她年纪相当的七皇子,个性软弱毫无主见,根本不是良配。

初来时就听说那位军功彪炳的六皇子在家养身,半个多月从没见他献身过,想来是伤势极重的,听宫人道他活不活的了还是个未知数……

以讹传讹,的确是误人子弟的最佳良方啊……

原本按她的想法,若是世家子弟中挑不出一个合适的人来,给五皇子做侧妃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她见过五皇子妃两面,是个温顺谦和的女子,说的难听点,就是没有自己的主见,毫无个性。这样的女子,自然很好相处,对付起来,也容易的很。

可是,六皇子的出现,却在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

290.宴无好宴(三)

有的人就是天生的发光体,走到哪里都像被探照灯照射着一样无所遁形。所谓瑕不掩瑜,即使眼前的六皇子殿下脸色苍白的像鬼,眸光阴冷深沉,却还是很吸引无知的飞蛾。

可是……他竟然是带着妻子一起来的。

目光落在蓝锦甯及她下首的周氏身上,蓝锦甯且不说,毕竟阿常还没有那样强大的存在感。可以说如果不是六皇子有意无意的和那位搭话,众人一个不注意很有可能就把这位给抛到脑后去了……可周氏呢?一个大肚子的孕妇,不好好呆在家里养胎,跑出来参加这种莫名其妙的宴会做什么——这时候她甚至忘了自己才是这个宴会的构画者和主角——难道是为了显摆和郡王爷有多么伉俪情深、夫妻河蟹?

当然,她不是看不到周氏隐隐流露出来的无奈,她的脸上甚至没有孕妇该有的喜悦。

她是被郡王爷强拉来的吧?

夏宜雅咬唇,她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的想法。如果说他是有心要参加这个宴会的,为什么要带上妻子碍眼?没看见场中的多半年轻男人的家眷不是老母就是妹妹?如果他并不想娶她,那又为什么来,还是抱病参加?

如果锦甯知道她心中纠结的想法,一定会吐槽一句:公主殿下您着相了,结果神马的其实并不重要,重在参与么……

当然,其余的青年适婚男子,还是要观察的。

锦甯看了看桌上的美味佳肴,叹了口气,转头对姚黄吩咐了几句。桌下周氏的手紧紧握着她的,导致她对满桌的菜色只能看不能吃——单手用饭在现代都是不符合餐桌礼仪的,更何况是在更加注重形象的古代了。

偏着头看向周氏,轻声问道:“这些大鱼大肉的,味道都重了些。我已经吩咐婢女去给你另做了,你且等一等……”

周氏感激的看了她一眼,手放松了些,却并没有放开。

锦甯叹息:“怎么回事,郡王爷不是抱病么?”

“他说身子已经无碍了,更何况这是皇上的吩咐,他不好不来。”周氏咬了咬牙,有些低落。明明他养伤就是最好的推却借口,可他却不愿意。莫非真是看上了那位夏国公主?可他压根就没有见过那位啊难道那夏国公主和那个死去的如熙长得很相……周氏对这个名字怨念极深,就算明知道对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其实本来就没存在),也还是非常挂怀。

自己的相公心心念念的人啊……如果不是她不在了,郡王妃这个位子轮的到她么?

伸手抚上已经显怀的肚子,周氏心中悲喜交加,她对这个孩子十分期待,可是又感到难过。不被亲生父亲所期待而降生的孩子,能得到应有关爱么?

“你怀着身孕,过来凑什么热闹?郡王爷想如何,随他去就是了。”锦甯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心底有些埋怨,既然如此在意这个孩子,在家好好养着不好么。

周氏苦涩一笑:“我原不想来,可爷他让我跟他一起。”

这绝对不是为了表示什么对她的重视,她怀这胎本就不稳,心绪大起大落,又因为梁乐桓的态度而受了非常大的心理压力。一个不小心,这孩子随时可能保不住。太医可是让她好好的在家修养的,她这么在意又怎么可能跟太医对着干?

她……心中还是放不下梁乐桓吧?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已经情根深种了?

蓝锦甯哑然。如果不是因为还在意那个男人,就该冒着触怒他的风险,留在府中安胎。子嗣始终是女人安生立命的根本……特别是做皇家的媳妇,怎么看孩子都比孩子他爹重要的多。

她所认识的周氏一直都是个聪明的女子,她以为就算她嫁入皇家也会看的比旁人清楚。没想到,梁乐桓的魅力比她想象的要大的多,不知不觉中,周氏竟然已经沉沦了。

梁乐桓,这样对一个深爱你的女人,不觉得过分么?

锦甯心中自问,然而她忽然升起一种很荒谬的感觉,如果她将这话明明白白的说到他面前,那个俊美的男子,大约会冷冷一笑,然后问她:蓝锦甯,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她其实是没有资格替周氏打抱不平的。

她不是周氏的闺蜜,人家的家事,她管不得。周氏把话说到她这里,其实还是抱着探听的意思吧?恐怕这位也并不相信她上次所说,勒如熙已经“死了”的话。示人以弱,然后利用自己的同情心么?如果她不是……勒如熙,而真的只是知道某些情况的人,大约真的会替她抱屈,进而将一切坦白相告吧

但是身为那一切的源头,蓝锦甯又何尝不明白,自己才是令周氏陷入如此境地的元凶?如果她没有重生在这个有梁乐桓的世上,如果不是她有意无意的向梁乐桓透露暗示,只要让他一直认不出自己来,周氏即使不能和他相爱,至少也会平安幸福的过完这一生……

虽然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梁乐桓好,是不想看到他魂飞魄散的那一天,可是扪心自问,真的仅仅是那样吗?

茫然的感觉从心中升起,她真的不曾爱过罗烈么?那个俊美阴暗的男人,有着让女人着迷的资本,前世的自己,就真的没有为他动过心?

罗烈对她,其实是纵容的。如果只是利用,那么在勒家被吞并之后,他完全可以弃她于不顾。自古成王败寇,输了的人,是没有资格说什么的。可是他没有,他依然让她享受这罗烈妻子应该享受的一切,哪怕那个时候,她已经开始憎恨……

没有爱,又哪里来的恨?

一直以为自己看的透彻,所以懒得去爱,懒得去恨。她其实是个胆小鬼,害怕一切强烈的感情,于是逃避似地躲开了让她为难的一切,并渐渐遗忘。

锦甯苦笑,她原来也是一个虚荣的女子。她喜欢那种被人爱着的感觉,即使明知道不会再接受他,也想看他为自己而痛苦的样子吧?

可是,她现在后悔了。

姚黄提着做好的食物送过来,蓝锦甯才回过神来。冲着周氏淡淡一笑,抽出自己的手,让姚黄将清爽开胃的小菜和一碗燕窝粥放在周氏的面前,然后亲自替她布好菜色。

“甯儿,你不吃点东西么?”梁微绮讶然的看着锦甯细心的举动,她和郡王妃什么时候感情这样好了?

周氏仿佛也察觉了不妥,忙阻止了锦甯,笑道:“锦甯,我自己来吧”

蓝锦甯点了点头,这才收了手,姚黄忙替她捡了几样平常爱吃的菜到碗里。

夏宜雅冷眼旁观着,忽然笑道:“世子妃和郡王妃感情可真好,让宜雅好生羡慕呢”

周氏柔柔的笑了笑,锦甯抬头,浅笑道:“公主说笑了,郡王妃怀有身孕,郡王爷又是我堂兄,我这做堂妹的,替兄长照顾嫂嫂,不过是分内之事罢了。”

一桌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也是,怎么忘了这层关系了?虽然听说世子与郡王爷似乎有些龌龊,郡王爷还是因为世子才受的伤,不过那也不过是听说罢了。宫中对那件事严防死守,根本探听不出真实的消息来,现在看来,倒有七八分可能只是传言罢了。

只有梁微绮是不信的。

她知道的真相不多,可是她清楚锦甯的为人。她是个多么谨慎小心的人,断不可能做这种会让自己陷入困局的事情。当年就是她怀孕的时候,锦甯都没怎么送过吃食,只让人做了菜谱给她送来罢了,又怎么会因为“分内之事”这样的理由,而特意去为周氏布置饭食?

若是周氏腹中的孩子出了什么差错……

梁微绮顿时谨慎起来,朝身后的大丫鬟使了个颜色。

夏宜雅望着蓝锦甯,若有所思起来。靖王府的世子妃,多么清贵的身份,即使是她这样的异国公主,都能看出来,靖王府的地位是无可动摇的。身为皇帝的弟弟,一点不爱招事,稳稳的巴着皇帝这座大山,不愿出阁。她看了几眼靖王世子,那人看上去有些木讷,似乎不善言辞,别人与他说话,也是三言两语的搪塞了。

这样的人,要说他会有什么心思,还真是让人难以相信……只不过,若他是隐藏的太深,那此人的心机之深,只怕不是她可以对付的……

夏宜雅猛的为自己的想法打个冷颤,彻底将梁乐祥从候选目标中剔除。

用过一半,歌舞上场。宫中的歌舞姬无不美丽娇艳,舞姿更是一绝,吸引了不少眼球。原本有些僵化的气氛也渐渐融洽了起来,传来不少笑闹的声音。大约是顾虑着女眷这边的缘故,不管是老老少少的男人们,都安分的很,只不过是用欣赏的眼神多看了几眼歌舞姬高耸的胸脯和浑圆的美臀……

舞姬歌姬退下后,蓝侯爷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这是要开始重头戏了,各位候选者们要进行才艺表演了。

蓝锦甯打了个哈欠,才子们大约就是吟诗作对,大侠们么……今儿是没什么用武之地了,单看那位公主殿下是喜欢才子还是大侠了。。.。

291.意外

几位皇子没什么动作,以他们的身份去和一群不过是“臣子”或“臣子之子”的人争一个女人,实在太掉价了。皇子们对脸面问题很看重,也很珍惜,面子工程是绝对不能落下的。

所以三四五三位皇子就充当了临时的考官——这群孩子从小就是从四书五经中浸泡起来,又有当朝名师教导,虽然比不上惊才绝艳鹤立鸡群的儒士们,但要说才学出众,那还是有一两分真本事的。

品评了众人的诗作,大多也是泛泛。偶有佳作,也不是什么大世家大贵族的子弟。夏国公主眼眸中难以掩饰的透露出失望的神色,看向梁乐桓的眼神也就更加热切了起来。

所谓文武双全才思敏捷的六皇子,是否真如传言那样优秀?

可是,梁乐桓并没有表现的欲望。当然,夏宜雅很明白,这是出于皇子的矜持和高贵,换做是她,身为一国公主,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演奏一曲向一个男人献媚。

她眼含轻蔑的望着那些出来表现的年轻男人,事实上会走出来的人,家境都只是还好而已。在这贵族济济世家满满的大梁京畿,他们引以为傲的家族只能算是末流,甚至只是附庸罢了。真正的世家子弟,真正的贵子,岂会自降身份去讨一个异国公主的喜欢

这些走出来展示才华,并且洋洋得意的才子们,恐怕并不知晓,自己在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被淘汰了。

梁乐桓只看着梁乐祥笑:“这夏国公主倒还真是个美人,堂弟有没有兴趣?”

阿常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已经疯了么?却见他如同至交好友一般的凑了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道:“堂弟,你这堂堂世子爷,只有一个正妻,连个侧妃都没有,怎么也都说不过去吧?不如将这个女子娶回家供着,好堵了别人的话头。至于要不要宠她,日后还不是你说了算的?甯儿是个明理的,自然能明白你的苦……”心。

话未说完,就见阿常忽然站起身,向着中间腾出来让众位才子们展现才华的地方走去。

梁乐桓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褪去,眸中多了一丝阴霾,以及一丝算计。

席间众人面色不一,有人隐隐微笑,有人暗暗忧心。就连梁微绮和周氏,都有些担忧的看了锦甯一眼,眸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周氏一直偷偷注意着梁乐桓,是亲眼看到自家夫君在世子耳边说了什么,才导致他起身的。

心中隐约有些愧疚,觉得梁乐桓很可能是迁怒了锦甯。

她想要安慰锦甯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再次握住锦甯的手,强笑道:“你不要担心……”

可是触及锦甯柔美的侧颜,声音戛然而止。

她在笑,那样温暖深情地,注视着那个卓尔不群的身影。

今天梁乐祥难得上了宝蓝色的长袍——他本人更偏爱黑色或是白色的衣物,只是白色太丧气,黑色太沉郁,所以多半时候穿的反倒是深色系如褚青色之类的。

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习惯了。地府几千几万年的黑,亮的时候是一片血光,没办法不习惯,大红色他是打死也不会穿的,当然也没人敢让他穿。

梁乐祥其实是很有些小帅的,就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英俊。只不过因为他冰冷不好相处的性格,让大家都忽视了他出色的外貌罢了。

他和梁乐桓,本就是两个极端。

夏宜雅再次惊艳了。

世子的名头是够的,可是他和世子妃鹣鲽情深,即便曾经被狠狠拒绝过也要娶这个女子为妻——这是诸多版本中比较美好的一个,不知怎么的就传到她耳朵里去了——她再想不开也不会插进这么一对中去,那就是万年老二啊永远爬不上来的,到时候哭的只能是她。不怎么待见媳妇的靖王妃倒是个很好的突破点,但是她也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到底是外国人啊怎么也不会比本土媳妇更讨人喜欢,就算她再会做人也一样。

所以夏宜雅一开始没有打世子的主意,也轻易的放弃了梁乐祥,就是这个道理。

可是现在不一样啊,这丫的竟然自己站起来了——比起默不作声似笑非笑的六皇子,坦然的表露出对她的欣赏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一件事情啊在认为自己被一个出色的男人爱慕,而且自身条件又不差的情况下,自我感觉良好的夏国公主开始有些小鹿乱撞,也是可以理解的。

也许夏宜雅并不是拥有足够的美丽到能够吸引所有男人的注意女子,但她的确美貌,年纪也好,发育的不错,可比锦甯那个小身板有看头多了。气质涵养一样也不差的,怎么着也说得上绝世小佳人一枚,多看两眼,让人对她生出好感并不困难。

作为主持的蓝侯爷看着慢慢靠近的阿常世子,面色并不好看。

再怎么说,蓝正杰也是他的亲生儿子,锦甯是他的孙女儿。就算没了名分上的定义,可血脉这种事情,不是过继两个字就可以抹去的。

靖王世子是他的孙女婿,这一点,他从来没有不承认过。

世子三妻四妾本就寻常,若放在平时,阿常要纳几个妻妾他都不会有任何意见,反而觉得理所当然。锦甯得宠是好事,但世子乃是皇家血脉,以后可是王爷,独宠对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催命的毒药。所以阿常纳妾,他可以乐见其成。

可是,夏国公主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不是他大梁人。世子竟然想在这儿出风头赢得美人归,这是大大的打了大梁的脸,落了锦甯的面子。

他有些不虞,却还是得勉强打起笑脸,向已经走到他身边的阿常和声问道:“莫非世子……”

阿常却穿过了他的身边,没有丝毫搭理的意思。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大伙都有些摸不清头脑了,这位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只见大梁的靖王世子殿下穿过大厅里的过道,直接到了女宾的主桌,想着夏国公主的方向走去……这位该不是想要来个为美人献艺吧?

这太无耻太可恨了大家都守着谦谦君子的本分不打扰美人,只想在美人面前一展长才,而这位直接奔着美人去了,再加上他的身份,还让不让人活啊

一时之间,咬牙切齿的声音多了起来,暗自得意的人也多了起来。

眼见就要到美人跟前了,阿常世子停了停脚步,看了夏国公主一眼。别人看不清楚,以为在那暗送秋波呢你说这人啊,果然是真人不露相的。平常多清冷多酷的一个人啊,这个时候突然多情起来,那反差得多大啊?都愣了。

可是夏国公主却感受的清清楚楚。

那个眼神,冷漠而轻蔑,甚至没有在她引以为傲的容貌上多停留一秒,仿佛她就是一朵普通的小白花——不,连小白花都不如,只是一片绿的发黄的老叶子。

阿常再抬步,绕过夏国公主,绕过七公主梁微绮,走到了锦甯身边。

他脸上还是冷冷的:“娘子,我们回家吧,没意思。”

没意思?没意思您来干嘛,逗着咱们玩儿呢?

梁乐桓翘起的唇角往下压了压,眸中的兴味不见了,只剩下阴霾。

“夫君?”锦甯愣住了,疑惑的出声。她是相信阿常的,他不是那种见猎心喜的人,对于美色更没有什么嗜好。她想过他站起来或许是有什么招了,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的告诉她他要离开。

阿常或许不爱多话,不喜欢这个时间的规则,但是在能容忍的情况下,他是不会这样做的。

所以,她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也许这个屋里的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答案。

蓝侯爷见他不是冲着夏国公主去的时候就松快了下来,不过等他说出那句话了,脸色再次变了。这里虽然是武郡侯府,可却是代皇帝举办的宴会啊这哪里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就算您觉得无聊,也好歹等结束了跟着大伙一块散了才不招人眼不是?

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啊?蓝侯爷这是拿阿常当自家晚辈看了,眼神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人家夏国公主也没招你惹你,至于让人这么下不来台么?要是有什么不满,大家好商好量的,谁也不会把个莫名其妙的女人随随便便的塞你家去不是?

于是蓝侯爷清了清嗓子,开口打圆场:“贤侄,可是王府有急事?”

阿常抿了抿唇,扫了眼六皇子的方向,也不回答蓝侯爷的话,只对锦甯道:“我已经来过了,满意了没?我们回家。”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世子不想来的,是世子妃非让他来?于是看锦甯的眼神不一而足,有的很欣慰,果然是懂事贤惠的女子,不爱拈酸吃醋的。世子没有妾氏,看来真是他自己不肯纳了。有人很惊愕,话说这位世子看起来也不是个好拿捏的,莫非这蓝锦甯是个母老虎,把人吃的死死的?连世子都怕老婆了……

锦甯很无奈,却只能替他背这个黑锅。

她什么时候说过那样的话了?

起了身,向蓝侯爷和梁微绮告了罪,咱先撤了。

阿常走了两步,快到门口了,才仿佛想起什么似得,大声说道:“对了,方才六殿下与臣下说,夏国公主是个美人,这样的美人是要娶回家供着的。供不起的,不如也早些散了吧”

冷冷的一句话,不仅让梁乐桓面色沉如锅底,诸位青年才俊们脸色也不善。

夏宜雅小脸刷白,摇摇欲坠。。.。

292.我本将心照明月

被人当面这样品头论足,就算夏宜雅再能隐忍也会受不了的。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屈辱,已经被牺牲了,她只是努力想要得到更好的结果,这样有错么?

可是,她现在可以软弱么?眼泪只会让这里的人更看不起她而已。

目送着年轻的夫妇携手而去,即使浑身已经瘫软的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夏宜雅还是带着得体的笑容,冲尴尬非常的蓝浩文道:“侯爷,请恕本公主无礼,先行告退了。”

蓝侯爷还能如何?只能点点头,让人请夏国公主下去休息。

“六弟,你真的和乐祥说了那样的话?”三皇子惊诧的望着脸色难看的梁乐桓,关心的道:“你怎可如此鲁莽?夏国公主好歹来者是客,可不是怡红楼里随便你评说的姑娘……”

梁乐桓沉着脸打断他:“皇兄若是有兴趣,不妨将她纳入羽翼下?”以为宸帝的心思他完全不明白么?要说羞辱,他的皇兄们,是不是更胜一筹呢?

他不过是失策了,没想到梁乐祥会当着众人的面将他的话故意曲解了说出来罢了。不过……也许原话更加不能说出口,那样,自己可算是彻底得罪蓝锦甯了吧?

可是想到那时,她脸上对梁乐祥那般信任有加的表情,他就忍不住觉得心口发痛。如果当初,她哪怕对他只有十分之一的信任,他们也不会走到最后那般田地吧?

“抱歉,皇兄,我有些不舒服,这就回府了。”

梁乐桓起身,仍旧有些虚弱的身体忍不住颤了颤,身后的内侍眼疾手快的扶着他向蓝侯爷走去,连周氏都忘记着人去通报一声。若非周氏一直注意着这边,只怕连他走了都不知道。

三皇子淡笑的望着周氏匆匆追上去的身影,忽然冷了脸,哼道:“我倒要看看,父皇还能忍你到几时”

四皇子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他本不想趟这趟浑水,如果不是父皇的吩咐,他大概宁可在家醉卧美人膝。不过倒是没想到,让他看了一出出人意料的好戏呢

主角都走了,余下的人面面相觑,已经没有了品尝美食的心思。在侯爷的招呼下胡乱用了些东西,没一会,便各自散去了。

这样的结果,不知道陛下是否会满意呢?侯爷望着已经没剩下几个人的堂屋,无奈的摇了摇头。想来皇上也没想到,世子会这样乱来吧?不过六皇子到底说了些什么,竟让世子宁愿和他撕破脸呢?想必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六皇子和世子之间,有些不对呢……

“侯爷,此间已了,我也该回府了。”梁微绮吩咐人传了消息到宫中,方才走到他身边说道。

“公主这就要回去了么?不如到祝氏房里歇歇……她今天看起来比平日里高兴多了。”蓝侯爷十分真诚的挽留她,当然,祝氏是一部分的原因,更主要的,还是他也想修复一下和固国公府的关系,笑容满面的道:“明日再回去也是一样。”

梁微绮摇了摇头,笑道:“就不打扰了,两家住的也不远,本宫改日再来叨扰。当然,若是侯爷得闲了,欢迎和夫人一起来做客,老爷子还是很挂念您的。”

蓝浩文本听她拒绝,还觉得有些失望,一听这话,顿时高兴道:“那时自然……我派人准备马车送公主吧?”

“家里的马车就在外头,多谢侯爷的好意。”梁微绮拒绝了,当然,她也知道蓝侯爷不过是客气话罢了。今儿这宴席不欢而散,他少不得要头疼怎么向父皇禀报。“还请侯爷派个人,将小儿小女带出来。”

“公主稍等。”蓝浩文也不再坚持,只唤人去内院找两个小娃不提。

祝氏虽然满心不舍,却还是爽快的松了口,亲自大包小包送了人出来,又拉着梁微绮的手说了好一会的话,这才在侯爷的瞪视下,依依不舍的送他们到门口。

看着老妻偷偷抹泪的样子,蓝侯爷心头也是一软,揽了她的肩道:“好了好了,又不是以后就见不着了……过两天我带你去看看老爷子,也不知道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听了他的话,见他一脸挂念的模样,祝氏忍不住撇了撇嘴。老爷子自然好的不能再好了,八十几岁的人,跟他比都富裕。老爷子一生习武,虽然在战场上落下了一些病根,但早年就被甯儿调养的七七八八,壮实的不得了呢?

这老头子,是想和儿子缓和关系,才想着要到固国公府去的吧?

虽说他的心理未必就是单纯的放不下父子亲情,但祝氏心中还是微微一暖,总算还是个好的开始吧?这两年为了固国公的事情,大房和三房没少和他们老子置气。说什么当初为什么偏偏要过继老二,说是老爷偏心。

也不想想,当年就是要过继他们,金氏会不会肯?这可跟被抢了儿子没什么两样那时前程未定,谁能想到,当今圣上会下那么一道旨意?老爷子虽然没说过什么,但谁不知道,他压根就没想过要为二房挣什么前程。不过是看二房在候府里受拘束的很,才想着带出去,能送快些,儿孙各自奔前程,好过受候府的制约……

祝氏不是幸灾乐祸,只是忍不住想,若是金氏能带庶子宽容些,兄弟间能亲厚些,难道武郡侯府,就会走到这一步么?她的儿子,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连一声娘都不能叫。

这么想着,便忍不住呜咽起来。蓝浩文心中也不好受,只得好生安抚了两句,晚上又去祝氏房中歇息不提。

事情传到宸帝耳中,不知是作何感想。原本想着梁乐桓终究是受了委屈,要到贵妃殿中宽慰一番的心思也消去了,半道转去了皇后那里。

原想着,梁乐桓这当会应该看得清形势,不去凑那热闹,谁晓得他竟是不知好歹。兴许那孩子也是有着自己的想法……可他这般行事,难道不怕让臣子寒心么?莫不是以为,这样能替他出了气,又逼得他不得不把夏国公主赐婚给他?

从前看他还是个好的,做事也有分寸,没想到对女人这件事上,却如此糊涂当年是东盛国的女奸细,如今是夏国公主么?梁乐桓,你到底想要什么,又想做什么?

回府的路上,锦甯见梁乐祥面色不好,也不敢问他究竟怎么了。隐隐约约察觉大约是和六皇子有些干系,可他不是一直都不怎么搭理梁乐桓的么?这回怎么就忍不住了呢?

强忍着回到了靖王府,先是按着规矩向靖王爷夫妻回禀了一番。靖王爷和王妃倒也没有在意,虽然觉得儿子似乎不太愉快,但想着,这些年他都是这副样子,也就歇了问点什么的心思,让他们回屋歇了了事。

等到了自己屋里,将下人都支了出去,锦甯才和阿常面对面坐了。

阿常自然不会瞒她,也不添油加醋的将梁乐桓说的话当着她的面复述了一遍,倒惹得她愣怔了好一会,方才大笑出声。

锦甯摸着笑出来的眼泪,指着阿常道:“往日里,你总说我是个沉不住气的,碰上他的事情就犯糊涂,今儿你是怎么了?莫不是……吃醋了?”

阿常瞪着她,看她笑的前仰后合的模样,忍不住道:“吃醋了又如何?”

锦甯一怔,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呐呐的道:“阿常哥哥……”

阿常叹了口气,抱了她在自己怀里,才闷闷道:“我也不知道自个为何要生气,只是觉得很厌烦。厌烦他时不时要出现在你我跟前,厌烦日日从你口中听见他的名字……明知道是避不开的,却还是忍不住生气……”

锦甯眼眶一红,鼻尖忍不住酸楚起来,却不知道,是心疼还是难过。

梁乐桓……是横再他们心里的那道鸿沟。明明近在咫尺,明明就在身边,却始终跨越不了。她不能放开,而他,更不能无视。

忍着泪,她笑道:“说什么傻话呢?我们不是说好了么,要一起解开这个结。”

解开这个结,然后忘掉。如果解不开,他们就永远不能靠近。

“甯儿……我……”阿常拥着她,声音喑哑的喊着她的名字,却许久不见下文。他只是更用力的抱着她,依恋的贴着她单薄的后背,仿佛这样就可以将悲伤掩去。

她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想象,他面上会浮现怎样的表情。

明明觉得,自己是不了解她的,却总会想,他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让他这么痛苦,让他这么有口难言。

而那种痛苦,似乎与她有关。

白无常……太久以前的从前,他究竟经历过什么?而她,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锦甯已经开始相信,自己拥有的,应该不仅仅是一世的记忆和情感。深刻在她内心的冷漠和逃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让她如此失措?

她和阿常,曾经也会是恋人么?可为什么,她会觉得,并不是那样?

尽管这样想的时候,心会隐隐的刺痛,甚至会选择逃避这种猜测,让她认为,她和阿常,并不是恋人。可为什么,她对他的灵魂,是那么熟悉,那么……依恋?

从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293.征兆

“真的想知道么?那么想知道?”头顶上传来闷闷的声音,蓝锦甯听的很真切,却又很糊涂,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常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儿,听起来好像很软弱,所以她不可置信。那个人,骨头一直是硬的,打也打不折,他会软弱,天上真的要下红雨了。

可是,那种感觉又很真实,贴得这么近,几乎就在她的耳边了,锦甯感觉心脏一阵噗噗的跳,又急又快,好像要跳出胸腔一样。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哪怕是发觉自己对他心动的时候,都没有这样,这么一下下的,敲击着她单薄的身体。

倒是有点像是灵魂要出窍的感觉。

喉咙有点干涩,舔了舔嘴唇,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干,反而有些湿润。

“我……”她努力的张口,空气送入嘴中,塞住了余下的音节。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把嘴抿的紧紧的,牙关紧咬着,一点气都不透。

为什么,她竟然这么紧张?紧张的快要昏过去了。

“就算想知道,我还是不能告诉你。”阿常忽然笑起来,淡淡的,但怎么听都觉得有点心酸。

眼泪忽然就溢出来了。

为什么要这样呢?锦甯拼命瞪大眼睛,阻止眼泪落下来。有什么可哭的呢?人家不是说了,该她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的。她应该觉得松口气的,可是为什么,却忽然很委屈了。

什么事情都瞒着她,都不告诉她,什么事都想一个人承担,难道因为这样是为了她好,所以她就应该理所当然的接受他的选择,所以他就可以这样折磨她么?

她多么想大吼大叫,多么想用力的摇晃他逼问他,可是,她却做不出来。

因为知道是为了自己好,所以,她不想伤他的心。

“今晚……你睡书房吧”好半天,她才下了决定,声音好像声嘶力竭:“我,想静一静。”

阿常松开她,看了她许久,然后默默的走出房间。

锦甯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觉得有些失落。

别看她在他心里有多么重要,可是该瞒着她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会犹豫。这就是无常啊,冷酷无情的白无常,在他眼里,什么事情,都该他一个人担着。

她躺倒在床上,用力的抱着被子。被子上有阿常干净的味道,夹带着阳光的些许余温,沁入她的心底。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把脸埋在被子里,用力的哭,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世子妃,奴婢可以进去么?”姚黄在门外焦急的转悠,她是看着世子离开去了书房的,以为锦甯和世子吵架了,心里也有些纳闷。她全程都跟着锦甯,宴席上发生的事情都看在眼里,所以她才想不明白,两个人好好的,为什么突然闹起了脾气。

门里好一会都没有回音,姚黄就更紧张了。

她跟着锦甯的日子不算短了,对她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锦甯脾气温和,心也宽容,一般不会和人置气,就算有所冒犯,她也不会生气。跟着她这么久了,她几乎从来没有见过她生气的模样,更别提是这样一个人关在屋里,一声不吭的样子了。

“姚黄姐姐,不如,咱们进屋看看吧?这么晚了,兴许世子妃已经睡着了?”说话的是世子屋里的丫鬟,原先的几个,因为不服管教,被打发到别的地方去了。这个是新来的,叫竹儿,年纪不大,还有些稚嫩。不过这倒无妨,反正世子用哪个丫鬟伺候都是一样的,他的心里眼里,丫鬟根本就不是女人。

竹儿看姚黄着急,就提了自己的意见,转过头就被瞪了一眼:“主子的屋里没有传唤不得擅入这样,你去找魏……李嫂子过来。”

李嫂子就是魏紫,和她相公李大个一起作为陪房陪嫁到了靖王府。李大个管着锦甯陪嫁的院子,当了名正言顺的大管事,李大个子看着憨厚,其实也是个人精,否则也不会被选成暗卫,也不可能娶到魏紫这样的媳妇。而魏紫则在内院伺候,管着一群媳妇子,就成了李家嫂子,也算是个小头目。

姚黄想着魏紫心细些,锦甯也比较倚重她,找她过来说说,兴许能搭理她。

竹儿脆脆的应了一声。

魏紫听了姚黄的叙述,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主子可能只是想静一静,你们做自己的事情就好。也吩咐小丫鬟们,别去打扰主子。”

姚黄急了,忙道:“可是……”

“没事的,主子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么?别操心了,有空替主子烦恼,不如多想想自己的事儿,主子可是说了,过了年就要把你嫁了的。”

“魏姐姐,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打趣我。”姚黄跺了跺脚。

“姚黄,你这性子也该改一改了。你想想,大小姐的事情,你真的能管,该管么?”魏紫正了正脸色,盯着姚黄,问道。

姚黄愣住了,好半天,才低下头道:“我知道了。”

锦甯不是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只是不想理。魏紫说的没错,姚黄是该明白了,就算是为了她好,有些事,不该管的,就不要管。

哭的有些累了,她抱着被子,愣愣的出神,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天色似乎亮了起来,锦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哭什么啊自己真傻,傻透了。明明知道的,阿常那么瞒着,肯定是不想让她痛苦,为什么还要觉得委屈呢?因为他隐瞒了那些过去,不想让她难过,所以她就能生气了?

其实还是没想明白吧,还是看不透。就算那是她的过去,她真的就应该知道,真的想知道吗?

如果想知道的话,那她为什么,又把什么都忘了呢?

人……真的是种很矛盾的生物。

罢了……等会去跟阿常道个歉吧。

“如棋,替我更衣……如棋?”迷蒙着眼睛叫了两声,却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锦甯忽然浑身一颤,觉得不对起来。

她还记得自己是躺在床上睡着的,可身下的感觉,却一点都不像。她猛地瞠大了眼睛,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朵红色的花苞。

她站了起来,满目骇然。

她竟然身处在一片血红色的花田之中

摇曳的一朵朵花苞,无风自动,仿佛在跟她打招呼一般。这样的场景,是那样的熟悉,熟悉的让她忍不住觉得寒冷。

曼珠沙华,无叶的花。不,也不能说是没有叶子。只是当它的枝叶生长的时候,那些花朵,就会一朵朵的枯萎,蜷缩,消失在顶端。

生长在奈河左岸的花朵。

地府的曼珠沙华,只有血红色这一种颜色。据说地府的天空,就是依靠着曼珠沙华的照亮。

花开,即是天明;花败,即是夜晚。

她曾遥望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来过。

右岸,就是她无比熟悉的地府。

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难道……她已经死了,所以……才回来了吗?

“你醒了。”朦胧中,红光没有照亮的地方,映出一个人的影子,让她觉得熟悉,又觉得无比陌生。他的声音那样温柔,仿佛是这世上最温柔的河流,缓缓的淌过。

“我……醒了?”锦甯喃喃自问。

“你醒了,我就该去休息了。天亮了呢……真是讨厌的红色……”那个人仿佛带着笑说着,亲切温柔的声音,好像和她十分熟稔的语调,可是……她不认识他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慵懒,好像下一刻,就会睡去一样。

“等、等一下……你是谁啊?”锦甯下意识的呼唤出声,对那个声音,有着一丝莫名的留恋。可是,在她的记忆中,地府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一个人,没有一个人的声音,是这样的。

“我是谁?”那声音似乎疑惑的自问了一句,又笑道:“你是睡迷糊了吗?竟然问我这种问题,你傻啊,我是谁,我可是陪了你亿万年的人……”

“陪了我亿万年?”有那么久吗?“可是,我想不起你的样子了,你站在哪里别动,我看看你,大概看一看,我就能想起来了。”

她有些迫切的向着影子的方向走去。

“呵呵,傻子,你真的变笨了。我们什么时候见过面了?好了,不跟你说了,我真的该去休息了……”声音轻笑着,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那身影也消失了。

莫名的一阵心慌,一阵难受。

“喂,你在哪里?你别走啊你回来”眼泪流了下来,她闭上眼睛,蹲在花田中,无助的哭泣。

“甯儿,醒醒,你怎么了?”耳边传来阿常熟悉的声音,身体忽然剧烈的摇动起来。

“阿常哥哥?”

她慢慢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阿常棱角分明的脸庞。

阿常一怔,忽然别开脸。不过马上又转了回来,笑问道:“是不是做恶梦了?怎么哭成这样?”

“我哭了?”锦甯呆呆的重复着他的话,她做梦了吗?

可是,好像不管怎么去想,她都想不起来,她梦见了什么……

“好像吧,我不记得了。天亮了么?”她坐起来,靠在他怀里问道。环顾了四周,才发现姚黄如棋她们竟然都在屋里,一脸担心的看着她。

“大小姐,您可算醒了,可把奴婢们吓坏了。”如棋舒了口气,眼睛红红的,分明有哭过的痕迹,却笑着道:“您睡得可久了,这都快天黑了”

“主子,您要不要吃点东西?”姚黄见锦甯清醒了过来,也大大的松了口气,忙问道。

锦甯摸了摸肚子,已经天黑了么?还真的有点饿了,遂点了点头:“嗯。”

如棋和姚黄忙一起出去了。

锦甯看向阿常,见他沉着脸,不禁逗他道:“我不就是睡的久一点么?没事,你别担心。”

“……嗯。”。.。

294.药浴

宴会之后,宸帝并没有什么处置下来,他对朝中那些对靖王世子的批判声全都置若罔闻。当然,本质上,阿常只不过是说了实话,难道要下旨责难他不懂礼数?

靖王妃听说了这事,将阿常叫去很是数落了一顿。锦甯也不晓得她说了些什么,阿常神色如常,倒是陈氏,仿佛生了一场大病似得好几天都不见人影,连锦甯每日的立规矩都俭省了,倒是让她着实松快了好一段时间。

看起来,似乎阿常世子偶尔抽抽风,还是很有好处的。

隔了几日,赐婚的旨意就下来了,夏国公主夏宜雅被赐给六皇子为侧妃,赶着钦天监挑了个最近的好日子,就让二人成亲。素来热闹的大梁京畿好似一时间沉寂了下来,也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安国郡王府,只是让人失望的是,六皇子似乎并无任何抗拒的意思。

其实这应当是最合适的结果了,只不过怎么看都像是一场闹剧。六皇子若是真的对夏国公主有心,哪里需要费这样的功夫?左右说起来,夏国公主不过是一个联姻的棋子,只是宸帝一句话的事情,却平白生出这许多波折。

“闹成这样,该怎么收场才好?”锦甯不否认她心里是有些幸灾乐祸的。虽然梁乐桓走到如今的模样并不是她期待的,但总觉得心里头隐隐有一种莫名的快意。或许是因为觉得这样是报复了他从前的背叛?又或许,她只是见不得他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可是,心里盘踞不去的罪恶感是怎么回事?

“你想多了,梁乐桓没你想象的那么鲁莽,他那样做,未必就是因为你。”阿常依旧是淡淡的模样,拿着银质的小刀替她削苹果吃。最近他似乎当二十四孝夫当上了瘾,简直把她当成重症病人在看了,呵护的无微不至。

不就是一觉睡的太长了些么?怎么这些人都跟如临大敌似得小心翼翼。就连要魏紫和姚黄,走路的时候也都踮起了脚尖小心翼翼的生怕惊着了她。其实她很想告诉她们,自从那一觉之后,她的五感要比从前更加敏锐了。别说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就算只是呼吸她都能轻易听出不同来。

只是这样的话,她们只会更担心吧?

接过他手中的苹果,锦甯狠狠的啃了一口,就像是在咬某个人的脖子一样用力,又叹气道:“娘最近好像收敛了不少?对我说话的时候连口气都轻柔了不少,这是怎么了?”

总不能因为她睡了一觉,就让陈氏心生愧疚了吧?

阿常看了她一眼,总不能告诉她,那是因为靖王爷以为是陈氏把她欺负得太狠了,于是逮了个机会狠狠的说了她一顿吧毕竟锦甯从小就有“病罐子”的称号,让他误会了,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她以为你旧疾复发了。”

“这样也倒还说的过去……不过,你是怎么回事?”锦甯点点头,又晃了晃手里的苹果:“不要告诉我你也是这么想的?”

“既然大家都那么认为,我不这样的话,岂不是不符合对你‘一往情深’的痴情形象?”阿常又开始剥桔子:“你不喜欢?”

“喜欢啊……可是总觉得怪怪的……”锦甯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任何的不满意。而是太满意了,满意到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这个温柔呵护着她的男人,还是她认识的阿常么?

或许,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他过。

“世子、世子妃,郡王爷又来了……”小丫鬟竹儿很怨念得被推了进来,低头呐呐的说道。谁不知道世子爷面对自家世子妃的时候很温柔,可是一旦有“外人”在,那张脸就会冷的像冰块一样啊?那样的世子爷,她真的一点都不想靠近

当初到底是谁说世子和世子妃都一样平易近人的?害得她挤破了头要来世子屋里当丫鬟,才发现完全不像想象中那样美好。虽然世子和世子妃从来都不打骂下人,可是每次看到世子爷“冻人”的脸,她真的觉得自己会短命好几年的……

可是,谁让她今天人衰,猜拳输给了众丫鬟们呢?

阿常和锦甯对视一眼,阿常放下剥了一半的橘皮,对她冷冷的道:“请郡王爷和郡王妃到厅里候着,我和甯儿一会就出去。”

竹儿福了福身,应道:“是。”退出了门才差些瘫软在地,世子还是一样的可怕啊

梁乐桓的如今的性子似乎比从前更加阴沉了,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竟然还能端着笑脸和阿常做出一副亲近的模样。时不时的上门来蹭个饭什么的,因着带上了大腹便便的周氏,阿常与锦甯也不好直接拒人于千里之外,还得好生的把人请进门来招待。

作为男客,其实梁乐桓能见到锦甯的时候并不多,倒是周氏每每在锦甯屋里歇着的时候,都会有些尴尬和愧疚。有时候甚至气氛好好的也能垂泪起来,让蓝锦甯很是无措。

“若是当初,不要这个孩子,郡王爷兴许不会这样针对你们……”周氏抚着肚子痛哭起来,抱着锦甯的胳膊不撒手:“锦甯,都是我不好,不该把你搭进来。”

蓝锦甯很是厌烦她这副模样,好像怀了这个孩子是多么大的错似得。这样下去胎教还能好的了么?莫要到时候生下个多愁善感的林黛玉才好。可又得耐着性子劝她,哄着她。

孕妇情绪起伏不定成这个样子,恐怕和孩子爹有很大关联。只是那位即将再次当新郎官的人,还摆出一副夫妻恩爱的模样带着她到处串门,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他打的是什么样的主意,只不过没人敢说出来罢了。

“周姐姐,这不怪你,是表哥想差了。”锦甯窝了一肚子的火,却还只能笑着劝慰:“你放开些,宽宽心才好,这么哭,可对孩子不好。”

周氏闻言,便下意识的收住了泪,只是语调还有些哽咽:“是我失态了。”

锦甯不想看她一脸幽怨的模样,忙吩咐一旁的姚黄准备药浴。这个药浴,还是她察觉周氏胎位隐隐有滑胎的迹象才弄出来的,用的都是一些药性温和又易于吸收的药材,就算不是口服也能有很好的效果。毕竟是药三分毒,比起喝安胎药来,药浴的效果显然也好得多。

周氏显然是知道这药浴的好处的,头一回的时候她还会问问,后来便不问了,随意锦甯摆弄。她莫名的信任锦甯不会对自己不利,所以十分的配合。再者,药浴过后她的不适感确实减轻了许多,这也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锦甯会帮她,这是她忐忑不安的跟着梁乐桓出门时心中唯一的期望。

让魏紫姚黄将周氏抱紧浴桶中,她们俩都是身负武功的女子,负担这样重量的一个孕妇根本不是什么压力,只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让两个人一起来的安稳。浅褐色的药液便浸没到心口之下。轻薄的浴袍浸水既透,虽然不是第一次了,周氏还是有些羞怯,毕竟这衣服浸了水就跟赤身裸体没什么差别。好在药液的颜色深,屋里又都是女子,周氏才没那么羞怯。

吩咐魏紫按着她说的方法替周氏按摩,她自己则陪在一旁和她说说话什么的,直到周氏在药浴的作用下渐渐睡去,等药液凉了些,便让人将她抬到一旁的榻上擦干身子,让她好好睡一觉。

周氏的妊娠反应早就过了,可是脸色却不大好。不仅有浓重的黑眼圈,原本脸颊两侧丰腴的嫩肉也消去了不少。虽然给她增添了不少弱柳扶风的韵味,可是比起她日益大起来的肚子,这种消瘦实在让人心惊。

锦甯并不想责怪她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换做是她,在自家夫君如此厌恶腹中孩儿的情形下,恐怕也不能顺畅的休息。再加上听说,梁乐桓竟然将迎娶侧妃之事都揽过来交给周氏打理,可想而知她每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惊恐和不安,伴随着这个女子过了不少日子了吧?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能好好的歇一歇,还得让外边的小丫鬟们都放轻手脚,免得惊醒了她。

梁乐桓告辞的时候,周氏已经醒了过来,换上了自己来时的衣衫。她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后,离的有三步远,看似是恭敬和敬畏,实则是害怕他闻到自己身上淡的几乎没有的药味。

不过她也是多虑了,这些日子梁乐桓也一直在用药,又哪里分辨的出,那药味是来自自己,还是她?

锦甯和阿常并肩立着,看的着实有些无语。

“你啊,还是心太软了。”阿常揉揉她的发,像是在哄孩子一般说道:“其实没了这个孩子,他心里兴许还会有一丝愧疚。可她若是坚持要生下来,他只会更厌恶她。”

“我知道。”锦甯转过头,看向阿常,眸子里闪过一丝沉痛:“可是我没办法,看着一个爱孩子的母亲,在明知道可以挽回的情形下,失去她的孩子。”

说完,她转身离去,只留下阿常站在原地。

“可是甯儿,这个孩子就算生下来了,也活不到长大啊”。.。

295.心思

对于阿常说她心软这一点,锦甯是不认同的。但不认同的同时,心里还有一丝淡淡的雀跃,这似乎表明,在他的心里,她依然保有着善良的品质。

就像当年她鼓动王氏将府中一些不用的旧物,不穿的衣服,稍作改变之后赠给京城中那些贫困的孤儿一样,只是因为存在于内心之处的一丝怜悯,身为能够吃饱喝足的一员,身为地位崇高的一名贵族,给予低下平民的一种毫不珍贵的施舍。

在很多时候,这种怜悯,可称之为善良,当然,也可以说,是一种伪善。

因为她们从头到尾只是舍弃了自己不要的东西,而不是倾尽全力去帮助那些可怜的人。短暂的温饱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顶多只能提供一些力量,剩下的,还要靠他们自己。

想要一直依靠施舍的人注定会卑微的死去,没有人会在意他们是死是活。

只有那些从心灵的贫困中真正走出来的人,才能拥有更好的未来。但这些未来,其实和王氏这类人并没有什么关系。得到回报会觉得欣慰,得不到也不会觉得有任何失落。

因为毕竟没有付出太多,那些记忆都会随着时间的消磨而淡薄起来。

当然,到现在为止,固国公府以及许多贵夫人们已然愉快的坚持着施舍,在微薄的付出就能获得人们感激以满足她们虚荣心,获得名声的同时,又能有更多的事情占据她们乏味的人生,当做是调剂,这样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她对周氏的帮助,也仅仅是出于同情和一丝暗藏的愧疚。

不过周氏显然并不那样认为。

周氏地位高贵,她其实是可以选择像娘家求助的。以周太傅的地位,只要他开口,梁乐桓一定不会做到这种地步。他至少也得顾忌一下臣子们的想法以及宸帝的心思,周氏是他的正妃,她腹中的是他这一世第一个孩子,也是皇家的子孙,可不是他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

周氏没有那么做,就算能获得梁乐桓表面的善待,其实本质上反而是把他推向了离自己更远的方向——她并没有对他完全的私心。再者,她也放不下那个脸去求自己的父亲。她一回家诉苦,家中的兄弟姐妹自然都知道了。兄弟们会如何表现她不必去想,可是那几个嫉妒自己嫁的妹妹们,脸上可能会浮现的幸灾乐祸与嘲讽却是她不能容忍的。

在她所认识的人之中,能够帮到她而又不让这件事情泄露出去的,也并非只有蓝锦甯一个人。不过,蓝锦甯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因为她早就被牵扯了进来。

在她看来,是她强行将蓝锦甯牵扯了进来。因此对于锦甯几乎无私的帮助,心中很是羞愧。

所以她的后悔未必有假,心中也是极其复杂,只是,她却没有退路。。

只是状况似乎出乎她意料的糟,并没有如她期望的那样好转起来。

梁乐桓越是和靖王世子走近,她就越觉得心慌。特别是每次他说要去靖王府时,她的心头就一阵不安的狂跳。她在靖王府小心翼翼,茶水点心除非是锦甯亲自端来的,否则她不敢多喝一口,不敢多吃一筷。

倒不是疑心靖王府的人会害了她去,只是……她这些年也并非一无所知,梁乐桓虽然十分擅长掩饰,但是在家人面前,始终还是会露出一些蛛丝马迹。她害怕的是梁乐桓是否在靖王府也有眼线,万一……不仅她和孩子有危险,就连靖王府,也会被牵连进来。

她不是没心没肺之人,别人帮了她,她同样会感激。

用了药浴之后,她自己也有所感觉,身子似乎好了许多。就连替她请脉的太医都非常讶异的说,即使停用安胎药,也不会有什么妨碍了。

但是梁乐桓并没有让她停,补药一直没有断过。原以为他终于要正视这个孩子的存在了,却被锦甯一句无心的话给打落云端。

“是药三分毒啊……”

她偷偷的倒掉了每日送来的药汁,即便是当着梁乐桓的面吃了进去,也会在事后想尽办法的抠出来,让跟着她嫁来的陪嫁丫鬟心疼不已。这一番折腾下来,药浴的效用也减弱了不少。虽然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可她的精神却一直处于一个紧绷的状态。

锦甯说她思虑过重,她不能反驳只能苦笑。

周氏在想什么,锦甯不会去猜测,只要按照她的意愿保住这个孩子就够了。梁乐桓领不领情,也不是她会关心的事情。其实她心里也清楚,她的做法,只会让梁乐桓更反感周氏,可是她又不能不做,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继续下去。

同样的,她也没有退路。

劝解梁乐桓的事情,似乎一时之间,卡在了一个关键的点上,再没有半点进展。

其实,锦甯未必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只要梁乐桓对她死心,那么在走到生命的尽头之后,他也不会继续坚持下去了,也就规避了魂飞魄散的风险。同样是达到目的,这种方法反而更可行。不过……她和阿常,却都没有开这个口。

但是,事情似乎正向着这个方向发展,而她,却为此感到后悔了。

人……真的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

靖王妃“康复”之后,似乎对锦甯不再怎么上心了。既不针对,也不接纳。这种态度,其实是很伤人的,完完全全把她当成了陌生人。然而锦甯并不在乎,奉养梁乐祥的父母,只是她身为人子得义务。只要他们无病无灾的老去,风光大葬之后,这一切都会成为往事尘埃。

靖王爷想劝一劝却不嗯呢刚,于是干脆一反常态的关心起儿子儿媳妇来。

对阿常这个名义上的嫡子,靖王爷从来都是处于一种放羊的态度。他极少出现在阿常面前,和他说话时也从来不用一个父亲面对儿子的态度……小时候的梁乐祥因此而受伤失落的样子时常让他为难,六岁那一年的出事,未必就不是这个孩子为了吸引他的注意而故意为之。只是从那之后,他发现那孩子的眼中再也没出现过孺慕之色。

那时候觉得,这孩子或许已经不需要父亲了。

当然,他并不知道,梁乐祥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这个男人,即使最初接受陈氏是因为想要帮助自己的哥哥,又或者迫于太后的压力。但近二十年得相处,就算是普通人也该生出些情分来,更何况是夫妻。陈氏虽然怨恨,但心中未必不明白事情的真相。只是她必须要有一个怨恨的目标,而他,显然是最适合的人选。所以,即便她在府中一再地针对靖王爷,但该做的本分却一样没少,在外面,也会保持着“相敬如冰”的假象。

靖王爷对王妃,未必真的毫无感情。

只是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遽然改变是不可能的,只能慢慢磨合。

起码,近年来,陈氏针对靖王爷的时候少了许多……有时候,靖王甚至觉得,蓝锦甯似乎替他分担了陈氏一大半的怨恨,所以她才会这么针对自己唯一的儿媳妇。

陈氏不再针对锦甯,他立时感到了不安,所以,他才会默默的起了补偿的心思。

“世子妃,王爷让东苑送了鹿茸过来。”如棋高兴的捧着新鲜的鹿茸来,脸上喜滋滋的表情就如同是她得了这珍贵的玩意一般。倒不是她眼皮子浅,固国公府一点也不欠这些东西,也从来没缺过大小姐的那一份。就算嫁到了靖王府,老爷子和世子(蓝正杰)也三不五时的送些好东西过来,大小姐的私库里,哪一件不是奇珍?

她高兴的是,大小姐终于得到了王爷的认可。纵然王妃不喜又如何?她还能越过王爷去?

有了王爷的偏袒,王妃自然不可能再为难自家小姐了。

锦甯正在练字,她的字一直不错,但没到“很好”的地步。倒不是她忽然起了心思要练好书法,只是写大字有助于静气凝神,让她静下心来。

“知道了,送去库房锁着吧”锦甯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句。

“大小姐”如棋跺了跺脚,真是的,至少也得表现出欢喜的样子来啊

“行了,我知道了。”锦甯抬头看向如棋,见她脸上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不禁笑了起来:“拿来我看看……我们如棋,好似越来越有管家婆的潜质了?看样子该给你找个婆家了,且说说,有没有看上王府里哪个小厮?我这个世子妃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帮你选个称心的夫婿还是可以的。”

“世子妃,您又打趣奴婢。”如棋被她说的脸上一红,很快也反应过来,她这是在提醒自己称呼的问题。私底下叫叫也就罢了,只是外头还有许多王府的丫鬟呢

“不是打趣你,我是认真的。你和如画如书,年纪毕竟也不小了,迟早要嫁人的……”锦甯笑道,又看了她一眼:“你有空问问她们俩的意思。”

如棋脸色大变,捧着鹿茸盒子便跪了下去:“奴婢、奴婢愿意一辈子侍奉世子妃。”

锦甯手轻轻一颤,叹了口气,放下了笔。

走到如棋跟前,默默的看了她许久。

“如棋,你想做世子的通房么?”。.。

296.发落

如棋低着头,沉默。

大部分的人,在不想说出心里话又不想违心说假话的时候,都会保持沉默。然而,有时候,这样静谧的沉默却是很伤人的。

虽然锦甯知道,她会这样想并没有错,作为陪嫁,成为通房的概率很高,而她也从来没有告诉她们,她不会接受,那个概率,在她这里一直都是零。

“你是喜欢世子呢,还是认为,这样可以帮到我?”锦甯玩弄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问道。

“奴婢不敢。”如棋一愣,然后用力的叩首,这两个选择,似乎都不可以承认。世子对世子妃的特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要说不羡慕,真的是不可能。可是说想帮锦甯,却又显得很可笑。有姚黄魏紫这样机灵能干的人在,世子妃并不缺少左膀右臂。

心底似乎有个小小的声音说,因为姚黄魏紫不可能做通房啊可是,不做通房就不能帮到主子了么?她不敢多言,只能磕头,磕的头皮发青。

“不要磕了,破相就真的没希望了。”锦甯笑了笑,听起来似乎有三分怅然,又有三分嘲弄:“跪在这里好好想想,想不明白就回房去,明儿回固国公府去吧”

如棋震惊的抬起头,尖叫了一声:“大小姐奴婢是您的陪嫁丫鬟啊”

自古以来,陪嫁丫鬟要么是给姑爷做通房,要么就是配给夫家的小厮,就算是犯了错,也是拿去发卖,哪有把陪嫁丫鬟送回娘家的做法?

如棋直觉后悔,自己为何要这样鲁莽的冲撞出来,今儿本来就不是个好时机。

“我不想让人说我房里的人没规矩,如棋。”锦甯对望了她一眼,再没有写字的心情,甩了袖子,大步离去。

站在门口的姚黄迎了上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带上了书房的门,放轻脚步跟着锦甯。

大小姐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让人罚跪的人,比起那些脸带骄傲的世家小姐们,她温柔和气的多。只是她的温柔从来只是一种表面现象,她不喜欢生气,并不代表她不会生气。

如棋其实并不能说是做错了事情,她只是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去揣摩大小姐的想法,所以她错了。无论多么大的错误,只要可以容忍,蓝锦甯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解决,但这一次,如棋跨过了她心中的底线,所以她才会生气。

一种单方面觉得,被背叛的痛楚。

如棋真的不明白么?大小姐曾多次说过类似“宁为穷**,不做富人妾”“悔叫夫君觅封侯”之类的话,话中的意思再坦荡不过了。她们这样的大家丫鬟,可都是念过书明事理的,不可能这么浅显的暗示都听不明白,不过是故意装傻罢了。

王府的花园,此时很安静。正是正午的时候,梁偲和美玉都被带去睡午觉了。王妃侧妃也不可能大中午的出来逛园子,只她一个主子在。下人们行礼问安,她似乎全然都看不见,默默的走到树荫下,阳光从繁茂树叶的缝隙里洒落,投影在她的身上,或明或暗的光斑,叫人一时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主子,真的要让如棋回固国公府么?”姚黄小心的开口,将人送回固国公府,显然是不再承认她陪嫁的身份。虽然锦甯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都会认为如棋犯了大错,以至于锦甯恼了她。她原是王氏的人,王氏必然会宽待些,但在府里的日子定也不会太好过。

当然,相比不管不顾的发卖了去,这样的结果已经算是好的。

可,姚黄还是觉得有些过了。提点几句,让她警醒警醒,留在身边察看一段时间。若还是那样的心思,那如棋就是个冥顽不灵的,到时再发卖出去,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样直直的打发出去,叫人晓得了原由,只会说,锦甯不贤惠,连陪嫁丫鬟都容不下,是个好妒的,到时候,于她的名声有碍。

四周没什么人,姚黄便大着胆子说了。看见她们的下人已经远远的避开,可不敢冲撞了主子,尤其此时,世子妃的心情显然不怎么好。

“姚黄,你说,我若留下她,她会不会觉得,我是默许了此事?”锦甯轻轻一笑。

那笑容,却让姚黄的心里钝钝的有些痛。是啊,留下她,不知如棋自己,其余人也会这样觉得吧,如棋的身份就算不变,地位也会莫名的抬高一截,面对周围人的奉承讨好,所谓的提点真的还能起作用么?

现在送回去,如棋还能有条活路。等过几年渐渐忘了此事,要配个体面人也不难。

从头到尾,锦甯承受着可能名声败坏的结果,为如棋考虑。可是,这样的好,如棋能明白么?

“主子,您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的。”姚黄心中有些难受,替锦甯难受,更多的是心疼。

从前在固国公府的时候,大伙过的都不错。可是还有许多下人暗暗羡慕,都说大小姐屋里的丫鬟过的滋润。为什么要羡慕?一样的下人,一样做着自己的本分,可是蓝锦甯那里,更松快,更安稳。

做错了事的下人,可以罚可以骂,但锦甯从不轻易的替换下人,哪怕是她不喜欢的。

谁不喜欢有一份稳定又轻松的工作?

说的不好听些,是锦甯不在意这些人。那些她不认可的人,不是她的家人,她不在意,所以待他们很客气,可以容忍他们犯一些小错,反正可以改。可是有些人,似乎把别人的客气当成了自己的福气。

哪怕是如琴,也不曾走进过锦甯的心底。她当年对如珠如宝,和对四婢完全不同。

即便明白这一点,姚黄也觉得很感激。如果她想,锦甯可以随时放她自由。她并不需要太多人为她牺牲,总是独自背负着所有。

世子为人便清冷卓绝到了极致,蓝锦甯看着柔和些,可骨子里,却是一样的。

她和世子,是天生的一对。

“姚黄,你说错了,我其实是个自私的人,最讨厌别人觊觎我的东西。”

妒妇怎么了?难道总让阿常为她遮风挡雨么?他做的已经够多了,不能总是躲在他的背后享受着自己的安宁。阿常可以不在乎,但是她在乎。

姚黄沉默,在心中默默的说,如果您真的自私,为何不让如棋自生自灭就好?

“你着手办这件事情吧,如棋是一定要走的。只是如画那里,要劝解着些,如画素来同如棋交好,只怕一时不能接受。如书……罢了,她是后来的,性子又木讷,不碍事的。”锦甯淡淡的吩咐着,语气似乎很轻松,却让姚黄莫名觉得沉重。

哪个做主子的,还要顾及下人的小心思?

“是,奴婢明白了。”

阿常从兵部回来,就看见锦甯懒懒的躺在美人榻上看书。她的长发披散在,一缕缕柔顺听话的贴服在她的身后,目不转睛的样子很慵懒。

听到他进门的声音,那丫头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只是随口招呼:“你回来了。”

“嗯。”阿常应了声,自己寻了个凳子在桌边坐下,远远的看着她。他的日子过得一直很清闲,兵部的事情他不管,上朝也一言不发,就算宸帝点名到他,也是一句“臣不知”打发了。常常气的宸帝吹胡子瞪眼的,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靖王爷最近倒是有心指点他一下,只求他表现的不要那么废柴就好,多少人在看靖王府的笑话?自从阿常开始上朝以来,他都快被昔日的同僚笑的抬不起头来。虽说大多只是玩笑,可那感觉实在不太好。这小子却似乎完全不在意,每每在他说的慷慨激昂的时候泼一盆冷水,或是干脆把梁偲拉出来顶缸——庶子无辜的模样和阿常淡漠的神情交错,叫人觉得头疼。

锦甯看了好一会,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知道如书走进来福了福身才放下:“世子妃,如棋来了,要求见您。”

“你问问她,想明白没有。若是想明白了就问问她,若是想不明白,就让她回屋收拾东西。”

如书和如棋如画相处的时间不久,没什么感情,只是低声应了,没有半点反应。

“这丫头还真是不讨人喜欢,不过她这样也好,能过平平顺顺的小日子。”锦甯笑道。

“倒是很像你。”阿常抬眸,说道。

“像我么?”锦甯摸了摸脸,如书自然长得跟她不像,那他的意思是说,她和如书一样呆板不成?锦甯顿时大怒的拍了桌子:“梁乐祥,你笑话我”

“说笑罢了,生的哪门子气?”阿常赶紧上来哄,抱了她在怀里轻轻拍着背。这丫头性子别扭,很爱生闷气的。

却是一句都不问那如棋做错了什么,为甚要自省。

对他来说,那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为一个不认识的人劳神,不是有病么?

锦甯也不是真生他的气,只是心里闷的难受罢了。她在别人面前习惯了的伪装,在他面前却很容易被卸下,埋在他胸前,闷闷的说:“你知道我心里烦,就不要惹我,过些日子我就好了,何必故意招惹我。”

阿常笑笑道:“我知道,只是我舍不得你难受。”。.。

297.不安

如棋被送回固国公府,跪在王氏跟前,啜泣不止。

王氏皱着眉头看她,甯儿那孩子心宽仁善,若不是真的动了怒,只怕不会做到这般地步。而且,难道如棋不明白,甯儿已经收下留情,留有余地了。

一样是坏了名声,送回固国公府和发卖出去,后者反而更安全些。

“你先起来吧”如果真像如棋说的那样,甯儿不喜她,王氏是不信的。若非是亲近的人,能让她陪嫁到靖王府去?姚黄那丫头从前是老爷子的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脸上一点波动也无,压根探听不出什么来。只是依着姚黄话里的意思,莫不是锦甯不喜通房丫鬟?

蓝家的女儿,不喜欢丫鬟想要上位当通房,倒也是正常的事情。毕竟她们从小到大,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觉得别扭不舒服也是应该。

只是,那样明理的孩子,不应该为了这点子事就将人送回来啊

“你现在厨房里帮忙,过段日子,就去庄子上吧”人已经送回来了,再惦记缘由也于事无补,何况如棋也确实有些委屈,甯儿该是想岔了。只是人再送回去却是不能的,给她安排一条后路算是补偿吧王氏这样想着,便这么开口道:“等大伙忘了这事,我再替你安排一门好亲,好了,你下去吧”

如棋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可终究没说。从锦甯说要送她回固国公府的那时候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心思是不可能了。只是有些委屈,觉得自己一片忠心却被贬斥,实在无辜。

“谢谢夫人。”如棋磕了头应了声,便跟着边上的嬷嬷下去了。

王氏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烦恼。那孩子如果只是看不惯身边的丫鬟做通房,也就罢了,可若是她是不想世子纳妾呢?终究是犯忌讳的啊这件事情,能这么弹压下去自然是最好,可她少不得,也得找锦甯好好说一说了。

等到了下午蓝正杰回府,王氏亲自替他换了衣裳。藏青色的家常袍子穿着,很是笔挺舒适。本来锦甯说这棉布的料子好,他们还有些不以为然,等真的穿上身了,才发觉她所言不差。

虽然看着朴素了些,但的确是极舒服的。渐渐的,在家里没外人的时候,都习惯了穿棉布袍子,里面的中衣,也尽用了棉布料子来做。

蓝正杰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细心为自己系盘扣的妻子,笑道:“禹翎今儿怎么自己动手?这些事情让丫鬟们来做就好了。”

“我是你妻子,做这些本就是分内的事情。”王氏笑起来,浅浅的,“昨儿姜姨娘来寻我,说是不是该给宜儿找个女先生了。叔祖母年纪大了,宜儿虽然乖巧,可还是太费神了。”

“这事你做主就好了,问我作甚?”蓝正杰不解。

王氏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宜儿的爹?”

蓝正杰怔了怔,禹翎这是在提醒自己要关心庶女么?不由心中一阵感动,伸手便搂了她的腰,贴着她的身子道:“翎儿……”

“还没穿好呢别闹”王氏脸上泛起一丝微红,好在自己本就想着和他说些私话,将丫头们都遣了出去。这要是叫她们瞧见了,她还可有当家主母的威严?想着又小声的咕哝道:“又不是毛头小伙子了,也不怕人看见。”

“怕什么,这不是没人么?”蓝正杰戏虐道:“再说咱们老夫老妻的,感情好才叫人羡慕呢”

“越说越不像话了,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王氏红着脸啐了他两句,又陪着他闹了一会,才从他怀里脱出身来,替他整了整衣领子和身上的褶皱,倒了杯茶给他。

蓝正杰接了茶,想到妻子提起庶女,就不免想到王氏的几个孩子,摩挲了一会手中的茶杯,才慢慢道:“其实曦儿也能教,只是这孩子性子活泼,和宜儿又处的好,只怕板不起脸来。而且她也大了,婚事……只怕就是这两年的事情了,她自己也有许多事儿要忙。宜儿在叔祖母手下学过那么几年,只怕看不上寻常的先生,这事你且费费心。对了,怎么没看见锦睿?”那小子很粘人,除了几个兄姐就爱粘着他**,又嘴甜的让人舍不得说他。

“这不是沐休么,就跟着惇儿出去玩了。”蓝惇这几年越发稳重了,王氏很是欣慰。原本那样打发了上官氏,她还担心这孩子心思重,会怨恨她这个嫡母。没想到他自个倒是想的很开,过了一段时间就好了,处事也更有条理。王氏想,原来孩子还是要亲自带过才会跟自己有感情,如果跟蓝瑟一样放着不闻不问,这孩子不会对她这么尊重。

“两个半大小子去哪玩?”蓝正杰诧异的问道,惇儿虚岁刚满十一,锦睿也才八岁,不在家里爬树掏鸟窝,出去能干点啥?

“说是和同窗说好的,到人家府上淘气去了。”王氏笑道,瞟了丈夫一眼:“莫要担心,惇儿年纪虽小,性子却是个稳重的,睿儿说是淘气,那也是在家里。再说有下人跟着呢”

“我就那么一问,偏你有这许多话。”蓝正杰有些不好意思,他是不是有些太不关心孩子了?

王氏明白他,只抿着嘴笑了笑,到底还是说起了锦甯:“今儿甯儿把如棋送回来了。”

“送回来就送回来呗……等等,你说如棋?”蓝正杰原本有些不以为意,打发个把下人不很正常,可是一细想,又觉得不对。如棋不是陪嫁丫鬟么?“为何?”

王氏叹了口气:“说是不合她的性子……估摸着,是如棋那丫头心大了,甯儿不喜欢。”

蓝正杰明白过来,倒也觉得没什么:“不喜欢就算了吧,多大的事也值得你惦记。”

看丈夫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王氏真觉得想捏他两把。或许男人都这样吧,觉得无所谓。喜欢就对她好,不喜欢就冷下来。心里莫名的有些寒气,还好自己是正妻。当然,她就是相当妾也不可能不是?

其实这些年蓝正杰对她是真的好,多少人给他塞小妾啊,都给婉拒了,回家还把这事当笑话讲。王氏是笑着听的,还打趣要是他喜欢就纳了,可心里还是莫名的有些酸。酸什么呢?谁喜欢给自个丈夫娶小妾啊?可这就是女人,是命。

蓝正杰是不想有第二个祝氏了,虽然他是祝氏的儿子,却还是觉得揪心。若是他娘能嫁给个小门小户的当正妻,总不会活的比现在累。如今祝氏看着风光,可是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都不在身边,她真的幸福吗?

如果不是自己出息了,祝氏还只是个妾,被压得头都抬不起来的妾。

他不想家宅不宁,更何况王氏又不是金氏,年纪越发的大了,心底对颜色的那点兴趣也就渐渐消去了。看见长得漂亮的女子,早就学会目不斜视了。漂亮有什么用?一时高兴了,却闹得家里长久的不安生,何苦呢?

王氏耐着性子把心里的担心说了,又暗示道:“别忘了,甯儿的身子……”

蓝正杰其实早就不挂心了,锦甯看着比小时候健康多了,连生病的时候都少了。这时想了起来,真有些忧心了,又抱着期望:“说不定……说不定那孩子如今好了呢?”

王氏叹气:“就算好了,你女婿也是世子啊”

这倒是,哪个权贵家里没几房妾。可是女婿房里的事情,他当丈人的该管么?有些纠结的道:“这事……甯儿未必就是那么想的。”

“我也不是把她往坏了想,不就是想问问甯儿,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么?我从小带到大的孩子,还能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儿?就是怕她一时想岔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蓝正杰想了想,也就点了头:“这样吧,过两天是老爷子生辰,你给那边下个帖子,锦甯定会回来的,到时候你在私底下问问她。”

王氏也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是先跟丈夫知会一声,免得他到时候知道了,又怪她多事。“我省得,老爷子的意思,不是整寿家里人聚一聚就好了。对了,候府那边,娘应该也会跟着侯爷过来。”

“真的?”蓝正杰跟个孩子似的高兴了,他如今是难得见一次亲娘,主要是他不乐意去武郡侯府,祝氏也很少出门。就是偶尔见面了,母子两个也说不上几句话。

听见王氏还是喊婆婆“娘”,他就觉得这个媳妇真没娶错了,抱着她傻笑。

“我还能骗你?”王氏白他,真是个憨子。

也庆幸,蓝正杰是个直来直去的憨子。

锦甯接了固国公府的帖子,问了靖王爷的意思,便开始着手准备贺礼。这跟自家重孙女给太爷爷祝寿可不一样了,备礼物不能爱送啥送啥,得看顾上公婆的面子。

当然,私底下还备了另外一份礼物,保准老爷子高兴。

靖王笑着说同去,和老爷子也很久没碰面了,身为晚辈去凑个趣。

靖王妃没说啥,但也没反对,锦甯想,让公公婆婆陪着自己去给太爷爷贺寿,是不是有点那啥?不管了,反正王爷说了,他和老爷子是忘年交,就无所谓了。

倒是阿常,这还是第一次以重孙女婿的身份正式去拜访老爷子,这和回门那天可不一样,突然就有点紧张起来了。。.。

298.当家

阿常是什么样的性子呢?这世间万物于他不过是过眼云烟,基本上不会有多余的情感。所以说他紧张,其实不过是博君一笑,彩衣娱妻。

于是锦甯笑了,她又不是个棒槌,夫君这样卖力表演,就算不好笑也得硬笑个满脸桃花不是?

这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换了旁人,譬如这世子这屋里大大小小的丫鬟们,世子妃的陪嫁们,媳妇子们,全都一副莫名其妙的脸,不知道世子和世子妃有什么玄机。

临到出门的日子了,陈氏似乎才想起贺礼的事情来。把锦甯叫来一问,贺礼一抬,这位愣怔了好半晌,冷哼了声——她本倒是好意,怕儿媳妇年轻又是新嫁,不敢动用府里的东西,以至于通都是她自家嫁妆里的玩意,这拿到亲家去送礼得多丢人啊谁知道这位半点也不客气,小半车的贺礼都是从王府库房里出来的。

这么一下子,陈氏又不高兴了,这媳妇是真不客气啊

蓝锦甯是什么人啊,做事从来只有更周全没有最周全的娃,从小到大礼以行止就没让爹娘担心过,也没把她这个婆婆放眼里过,还能为这点事情庸人自扰,让她现出婆婆的体面来。

陈氏那叫一个憋的难受,没得显摆自己的大度慷慨,连贤惠都没了。

不过想想到底是人家老爷子大寿的日子,王爷又自称晚辈,为这点事找媳妇的碴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便忍了。其实换个角度想想,反正这位也不关心王府的事情,有个能干的媳妇不是好事?怎么说也是自家人嘛可谁让这位从前的经历实在太曲折,习惯了把人往坏处想。王爷不也就这样跟她过了十几年?人非要往歪处去想也没法子。

反观靖王爷就没这么多想法了,他一直都是不理内宅事的,一来是韩氏过门后管的不错,二来王府人口相对而言比较简单,他闲散惯了也就没那么多应酬,库房满满的。就锦甯这样安排,还觉着是不是添两个鎏金漆彩的宝瓶?最终还是顾着儿媳妇的面子,点点头表示满意了。

锦甯可没费多大心思在这两位头上,反正他们点头认可了就行了。和阿常恭敬的请王爷王妃上了前头的车架,然而自己跟阿常一辆。车夫吆喝一声,滚辙走人。

王氏和蓝正杰亲自出来迎了,锦华和梁微绮笑盈盈的跟在爹娘身后看着妹妹妹夫。锦甯也没嫁多久,不过小三个月罢了,说起来还是新媳妇,不是这样的日子,根本回不得娘家的。

往日她在的时候倒也没觉得,等她嫁了,忽然就挂念起来了。情谊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梁微绮开始跟着王氏系统的管家了。

梁微绮是公主,可生母身份低,蓝贵妃虽然接受了她,却也没怎么管过。虽说有宸帝宠着,但宸帝还能跟她说些内宅里的事情啊?左不过是多过问两声罢了,显得荣宠。如此下来,当梁微绮还是公主的时候,是压根没怎么学过管理家宅的。

不是她不受重视,只是谁家的公主学这个啊?多半都是招驸马盖了公主府自家过日子,驸马还得一天三次的给她请安,内宅静得不能再静,一个管事的宫女嬷嬷就足够了。可谁能想到梁微绮会嫁给锦华呢?怕是她察觉自己喜欢他的时候,也不敢这样奢侈的去想。

招驸马和尚驸马不同,招来的驸马完全是公主的附属品,当然人家也能有家眷,只是跟人公主顶多是个脸缘,连请安立规矩都是反着来的。尚驸马就是公主嫁人,做人家的媳妇儿,得伺候公婆服侍夫君。大梁的公主从来就没几个愿意这样的。

所以说,锦甯为啥跟梁微绮亲?就是因为小七公主没有那份高傲劲,腰能弯,膝盖也可以软。

锦甯还在家的时候,梁微绮基本上没啥事情做,其实王氏也没事情做,大半的事情锦甯一个人就可以解决了的。就是做事,王氏也喜欢问一问她,为啥?这姑娘考虑的周全呗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锦甯的对策一拿出来,王氏满意准可了,这事也就完了,完全不用闹心。

对下人来说也是一样的。因为老爷子的关系,锦甯在仆妇眼里那就是头一等不能得罪的主子,还让人服气,因为她不会乱罚,也不偏袒。哪怕是她屋里的丫头,犯了错也一样罚。

当然,得照着她屋里的规矩来。

按说这么一来其实还是会有人觉得她偏心眼,不服气。可不服气不成啊,人家有老爷子撑腰,有王氏信任,您有么?

固国公府本就没什么多余的人,自然就和谐了,无非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可自打她嫁了,梁微绮便有些焦头烂额。

王氏闲惯了,再接手就有点不乐意。不是忙不来,是不喜欢了。过清净的日子多好,偏要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折腾,有意思么?年轻的时候还爱争,跟金氏争,跟大房三房争。可如今没人跟她争了,就觉得没意思起来。想了想,甩手把家世分给大媳妇二媳妇和眼看每两年就要出嫁的小女儿。

锦曦还好说,从小跟惯了锦甯的,怎么处理事情都不回避着她,看了个眼熟。虽然刚接手时有些手忙脚乱,没半个月就好了。再者,王氏也是觉得还有些早,便只挑了些轻省的事情给她做。

孙慧茹还是新媳妇,对王氏这个婆婆来说,还处于观望阶段。虽然儿子迎亲的时候满心欢喜,但到底只是成了婆媳,还隔着一层,没办法轻易信任,于是大半的事情都交给了梁微绮。

(从这里大约也看得出来,其实陈氏真没把锦甯当外人,只是抹不开面子,才成天想找碴。)

梁微绮自打进了蓝家的门,就没经历过这么忙碌的时候。每天天刚亮就有管事婆子等着禀事儿,吃个早饭也没办法按部就班——人家巴巴地杵在外头候着你呢,你能安心吃下饭去?

上午和婆婆聊聊天谈谈心,感慨感慨人生。好不容易能歇会,就得起来安排午饭的菜色等等一干杂事。下午陪儿子女儿玩会儿,培养培养母子感情,再安排晚饭和明儿早饭的事情——按说她不必那么累,可她是个半吊子,虽然锦甯说过一些,但纸上谈兵谈何容易?还是得实战演习啊也是不过二个多月,生生瘦了五六斤。

终于慢慢开始习惯了,才发现原来当家不是那么简单的。总有应酬吧?总有亲戚吧?就像这回老爷子生日——和办皇家宴席不一样,规格等等通通推翻重来,好在不过是修改,她还应付的来。就是真不行,王氏这个婆婆是当假的?

双方见过了礼,蓝正杰王氏应了亲家去厅里喝茶,梁微绮迫不及待的拉了锦甯诉苦。锦华冲着阿常世子无奈的笑了笑,哥俩找锦奇玩儿去了。

“你婆婆有没有刁难你?家里事情多不多?”梁微绮还是关心锦甯的,上来先问的她。

锦甯笑了笑道:“不曾,也就和在家差不离。公公是不爱理事的人,韩姨也能帮上手,倒是比在家还清闲些。”

“你是好命啊”梁微绮感慨了一声,开始埋怨自家公公怎么就没个能干的姨娘?一想又觉得不对,如果姨娘都能管家了,固国公府还能像如今这么安宁和乐?自己真是个傻子,又笑道:“我知道堂弟待你极好的,可是那位有那么好说话?”

锦甯道:“许是木已成舟,当婆婆总不能挑拨了咱们去,自然就千好万好了。”

这是她的心里话,纵然陈氏看她不顺眼,却从没做什么让人恼火的事情。所以锦甯也敬着她,她是长辈,是阿常的母亲,这是应该的。

但这话梁微绮是不信的,当婆婆的能跟当**一样?想着锦甯性子好,不愿意编排婆婆,也就不说了,又开始抱怨管事:“……总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说,几个铜子的事情,怎么就值当他们争成那样?你瞧瞧我,都掉了好几斤肉了。”

“家事无小,国事无大。”锦甯笑了起来,梁微绮只是嘴巴上说说罢了。她人倒是瘦了,可是精神却很不错,想来这些日子分明是心满意足:“连微末处都做好了,还能有什么担心的?难不成你还巴望着家里出点大事不成?”

“哪里就那样想了,不过是顺嘴。”梁微绮一想也是的,又想到锦甯拿家事跟国事比,笑了起来:“父皇可不就跟咱们似的,成天跟大臣们算计些许小事?真是可乐。”

梁微绮是不敢去想皇帝成了家庭主妇是什么样子,但一想那些大臣就跟仆妇似得碎嘴,便乐不可支起来。

锦甯也笑了起来,其实她明白那不一样。大才治国,小才理家,说那话不过是打个比方。不过也不去跟梁微绮分析这些,她们之间说笑罢了,不用太认真,便也跟着一同乐呵。

正乐着,外头守门的丫鬟道:“小少爷和小小姐来了。”

正是翔儿和婠儿,家里只这两个宝贝疙瘩,也不用排行,直接小少爷小小姐这样喊起来了。

本来按照规矩,是该喊孙少爷和孙小姐的。不然辈分有些乱,若再有个孩子,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不过是在梁微绮屋里,也就没那么大规矩,毕竟叫梁微绮听自己儿子是孙少爷,也挺怪。

两个小猴子睡了午觉起来的,还有些迷糊。一见了锦甯,便立时醒过神来,欢天喜地的扑过来了。

“姑姑,婠儿好想你。”婠儿扑进她怀里,吧唧一口亲在锦甯脸上,脆生生得拍着马屁。

翔儿也不甘示弱的抱住锦甯一条腿——他个太小,锦甯坐在椅子上,他够不着胳膊,只能退而求其次了——眼巴巴的望着她:“翔儿也想姑姑了。”

“姑姑也想你们。”锦甯真是有些吃不消了,怀里塞着一个,腿边巴着一个,多可乐啊?可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她就是喜欢小孩子,纯真可爱的小孩子。回亲了婠儿一口,又揉了揉翔儿的脑袋,柔声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生的呢”梁微绮在一旁吃干醋,叹了口气:“真是白养他们了”

锦甯也不劝,故意闹她:“侄子侄女和姑姑亲,不知道啊?”

(很久没和亲们打招呼了,貌似这就开学了?还在上学的亲,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没在上学的亲们,和冬雪一起努力奔小康吧~~那个,“晴子”这个算是咱得昵称么?怎么想滴?)。.。

299.闲谈

没一会孙氏也过来了,锦甯与她并不亲近,只起身唤了声“二嫂”便继续逗两个小的玩。倒是梁微绮与她妯娌一场,锦华锦奇两兄弟素来和睦,二人也就好了起来,彼此有说有笑的,也不冷清。孙氏本就觉得自家与大姑奶奶不亲,她是个谨慎细致的人,学不来那没话找话的做派,看锦甯和两个孩子玩的热闹,也就松了口气,专心与梁微绮说起话来。

梁微绮笑意盎然的道:“可是锦华把二弟叫去了?只妹夫那怪脾气,也就他们兄弟两个能说的上几句话了,你可莫要不乐意啊”

“哪里就不乐意了。”孙慧茹脸微红,娇嗔的看了她一眼,“大嫂莫当着姑奶奶的面消遣我。”

锦甯在一旁听得直笑,故意道:“大嫂,你妹夫如何怪脾气了?惹得你这样嫉恨。”

“合着你们两个如今欺负我一个?以为我没人帮啊秀芹、夕霞,快过来帮本公主掌这两个丫头嘴板子。”梁微绮一边说着,一边就笑了。秀芹、夕霞知道梁微绮不过是作怪,压根就没当真,只在一旁低头笑着,齐齐道:“启禀公主,女婢们不敢。”

她们是从宫里跟出来的宫女,再过一年就满二十了。本来宫女二十五岁才得出宫,梁微绮从前没在意过这事,但自打嫁了人之后,对这方面也多有了解,也晓得到了年纪才放出去的宫女难嫁好,便早早的允了她们,二十岁便可以回家嫁人。

左右是她身边的人,宫里也不能来讨要,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梁微绮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她们:“真真是,一个两个都是怕事的,哎,气死我了”

孙慧茹年纪本来就小,哪里架得住她这样真真假假的生气,忙劝道:“大嫂默契,妹妹和姑奶奶不过是说笑的。”

锦甯则压根不理会她,对着两个小的道:“你们娘生气的模样可丑,不如跟姑姑会王府如何?”

两个小没良心的马上叛变,兴高采烈的迭声答应。

“真是白养了”梁微绮又感叹一句,这俩小白眼狼啊,平时好吃好喝好伺候的,他姑姑一两句话就给勾去了,这娘当的失败啊又无所谓的看向锦甯:“我倒是乐意的,只怕爹和娘惦记。这两小东西平时闹腾的很,最近我又忙的陀螺般,不如真个替我带两天吧?”

“成啊”锦甯笑着应了,点点两个小的,笑道:“晚上就跟着姑姑一块儿到姑父家去,可不许吵着要娘亲”听两个小东西开心的应了,才笑道:“去玩吧”

“听说奶奶也会来?”目送了小家伙们出门,锦甯才笑着向梁微绮问道。

“好像说是要来的,还有乔乔那个丫头。”梁微绮点了点头,想起那个小女孩,又有些无奈起来。才几岁的孩子,却被那个家里的人一同的漠视了,爹不亲娘不爱的,相比起来,自家的两个宝贝可真是幸福多了。“那孩子挺懂事的,就是有些怕生。”说完,还叹了口气。

“乔乔是谁?”孙慧茹好奇的问道,她还没见过乔乔。

锦甯转过脸,二嫂脸上单纯的好奇让她松了口气,看来是真不知道:“是我三叔最小的女儿,小名就叫做乔乔。”至于大名,据说蓝侯爷被老爷子教育过后回家关心了一下小女孩,起了个名字就叫蓝乔,还真是俭省。

孙慧茹下意识的道:“就是那个番邦公主的……生的那个孩子吗?”

锦甯和梁微绮都知道她话中未尽之意,乔乔就是武郡侯府的污点啊,大概也没几个人不知道的。这事被人当笑话看呢,堂堂武郡侯家的嫡子被那个没脑子的波谷银铃算计,竟然还算计成功了乔乔就是证据啊……也难怪人家不待见这孩子。这个世道,三叔没把她溺死就算善良了,更何况还让她平安长大,虽然从前没少受欺负。

锦甯道:“总归是三叔的孩子,从前也太不像话了,如今养在奶奶身边,总算叫人放心些。”

除了不用担心乔乔被人欺负,也不用担心她被波谷银铃那个傻女人教坏了。有祝氏护着,乔乔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再加上她生的讨喜,虽然跟亲爹还是不亲,倒是让蓝侯爷挺喜欢的。当然,这种喜欢也是很相对的,比起嫡子嫡孙来,不过尔尔罢了。

大房三房的孩子都和祝氏不亲,自然祝氏对他们也就淡淡的。自家孙子孙**秀着呢,一点也不眼馋,就是平日里看着金氏那佛堂里热热闹闹的,自己这边就格外冷清起来。三房对乔乔不在意,却也不会愿意让祝氏来带,只不过是侯爷发话了,只好照做罢了。真的抱了过去,也就撒手不管了,渐渐的简直就忘了有这么个孩子在,如果不是祝氏常常带出来露个脸,或许蓝正齐都不记得有这么个女儿在了。

祝氏对乔乔好,乔乔感受到了,自然也就跟她亲近了。小孩子的喜恶很简单,谁对她好,她就喜欢谁。如今这一老一小两个,倒真像是亲祖孙俩了。

孙慧茹觉得大嫂和大姑奶奶似乎都对那孩子没什么恶感,倒不禁有些奇怪。自己想了想,估摸着大概是觉得如今进水不犯河水,便没那么在意,也容易生出些同情心来。只是心里又好奇,便巴巴的望着二人。

梁微绮便简单的说了乔乔的事情,引得孙慧茹惊呼连连。她家中人口简单,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也还好,爹娘也很少跟她说起这些大户人家之中的阴司事情。本来她出嫁前,她娘是想提醒两句的,不过被她爹阻止了。人家固国公府一家上下和美的很,你教女儿提防人家做什么?里面的哪一个她都惹不起,还不如不知道的好。她娘想想也是,便什么也没说。

所以听见发生在乔乔身上的那些事情,便不自觉就叫了起来。

她是个聪明却简单的人,一直过的很好,也一直被保护着那样过下去,所以那些黑暗的一面,是她没机会接触的,才会格外的觉得吃惊。

“原来大户人家也不是什么样都好的……”孙慧茹有感而发,忽然恍然面前两个女子可都是大户人家出身,而且还是超级大户——一位是公主,蓝家的媳妇儿;一位是郡主世子妃,固国公府的眼珠子——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嗫嚅道:“我……我不是说你们……”

“知道知道,没事,皇宫里的阴私事儿更多,只是从来不摆在明面上罢了。”梁微绮知晓她并无恶意,也就一笑了之,还拿宫中之事说起笑来,只是她笑的有些勉强罢了。

这样的话也就这种私人的地方能说说了,哪怕她是公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锦甯对她们笑了笑,安慰道:“普通百姓家里还有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呢,人越多越是如此,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你吖,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万事不放在心上。”梁微绮笑起来,顺手捏了她的脸一把。本只是随意的玩笑,一捏之下却起了兴趣:“看这皮肤嫩的,简直能掐出水来,跟婠儿有的比,可是有什么秘方?”

但凡是女人哪有不爱漂亮的,孙慧茹下意识的便望了过去。先前还不觉得,仔细一看还真是的,白嫩嫩的脸,透着点点儿红润,极是可人。

眸子闪闪的亮了起来。

锦甯也是一怔,好好的怎么说到她身上了,就是想岔开话题也不带这样的不是?无奈的道:“咱这是天生丽质……”

两个人便笑着上来闹她,挠痒痒等等小招数梁微绮是无所不及其用。孙慧茹不敢这么有样学样,只笑眯眯的拦了她的退路。锦甯躲不过,只好气喘吁吁的讨饶,脸都憋红了。

“也没什么的,不过就是多喝水,兑点蜂蜜最好。”锦甯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慢慢说道,看着两人专注的眼神,有点不好意思的闪烁。这哪里是她的“秘方”,不过是前世一些基础保养的法子,此时拿出来显摆罢了。那句“天生丽质”还真不是谎话,虽然有先天鬼气的助益才能有如此功效,但确实,她这个身子本身体质就很不错。“青条瓜(黄瓜)切成薄片,每隔两日在脸上敷上一刻钟,可以美白,牛乳其实也是可以的,不过有股子味道,得看你们习惯不习惯了……”

长篇大论的说了几个知道的,看着二个嫂嫂越来越亮的眼,锦甯那个汗啊其实她前世还是用护肤品居多,毕竟那时都用这个,有钱的谁还贴黄瓜啊?都有黄瓜精华面膜了……

两人怕记不住,还让丫鬟拿笔记了下来。

“夫人请大少夫人,二少夫人和大小姐入席。”

和美容有关的话题一说起来,就没办法停下了,等到丫鬟脆生生得声音传来,三人这才发觉竟已经到了午膳的时候,彼此都有些讪讪然。

“蓝侯爷和侯爷夫人到了么?”梁微绮第一个站起来,装似随意的问道。

“已经到了好一会了,侯爷夫人带着孙小姐正和夫人说话,侯爷被老太爷叫去了。”。.。

300.漂亮的乔乔

武郡侯府来的人不多,除了蓝侯爷与祝氏这个二夫人,大房和三房的两个媳妇也都跟着来了,因着有言在先,一班重孙重孙女也就没到场,只祝氏带了乔乔一个人。

老爷子端坐在高堂上,看着地下的儿孙依次给他贺寿,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先是侯爷夫妻,然后是大房三房,再由蓝唯真带着二房行礼。等靖王夫妇带着阿常锦甯上前祝完寿,便大手一挥,让大家随意吃喝起来。

看着都是自家人,可彼此间还是很客气。尤其大房和三房,对待蓝正杰和王氏的态度完全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从前可说是趾高气昂,面对二房时总有一种优越感,盛气凌人的,叫人觉得不舒服。而如见,他们面上都是笑盈盈的,说着谦和恭维的话语,彼此之间的气氛真的很像是客人,而非一家人。

老爷子其实心里也许并不希望造成这样的结果,但他也明白,二房和大房三房天生气场就不合,就算留在武郡侯府里,也不会比如今好多少。他还在的时候或许表面上还会掩饰一下,当然当着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孙儿孙媳妇也不会给二房明面上的难看,但背地里就说不定了。

把二房摘出来,是不想白糟了孙子孙女的好人才。如此聪慧灵秀的孩子,早熟又懂事,好好培养定然是栋梁之才,如今锦华锦奇也没辜负了他的期望;而若是像那时候那般长久下去,在他们心里种下怨恨的种子,对蓝家何尝不是一场祸事。

如今的武郡侯府,早已大不如前,比起自己在时,可说是天差地别的,门庭冷落了许多。不过这样也好,别让他们总是仗着是蓝家的子孙便盛气凌人。学学退一步海阔天空,未尝不是一种历练。

譬如老三蓝正齐,不正是因为经历了一些事情而成熟了许多。比起从前那个做出一点成绩就沾沾自喜的人来,如今能定下心来镇守戍边真是叫人欣慰。

活在老鹰羽翼下的小鹰永远学不会飞翔,当年是他管的太多,如今再不会犯这种错误了。

几个孩子早早就吃好了,看模样是有一个算一个的端坐,可偷偷转动的小脑袋还是泄露出了他们的无聊。只有乔乔,一直沉稳的坐在祝氏的身边,默默低头吃着祝氏给她夹的菜。

祝氏把乔乔教的很好,可就是因为有顾虑,所以教的太好了,完全没了小孩子的天真可爱。

其实锦甯他们也差不多,谁乐意吃饱了还干坐着看别人默默吃饭?这食不言寝不语的箴言,从老祖宗那辈子开始,就执行起来了,只不过后世被渐渐忘了罢了。

“吃饱了没?”看众人几乎都不怎么再动筷子了,老爷子率先开了口。众人便都放了筷子,应和起来,老爷子便道:“让孩子们都去玩吧浩文媳妇你和靖王妃带着老大老三家的到后院去说话吧我们大老爷们的说说话。”

“媳妇知道了,爹。”祝氏起身福了福,低声应了,牵着乔乔的手跟靖王妃一道走了,刘氏、王氏和公孙氏默默的跟上。

梁微绮和锦甯也领头告退了,屋里一下子便空了一大半,老爷子领着一干“大老爷们”去了外堂里,一干小丫鬟们便进屋收拾起来。

照旧陪着两位嫂嫂说话,曦儿和宜儿也在,三个“已婚妇女”便围着两个小丫头说起话来。曦儿本就是活泼的性子,宜儿也懂凑趣,再加上婠儿翔儿,屋里热闹个不停。

婠儿和姑姑们闹了一会,忽然道:“跟着太奶奶的那个姐姐婠儿是不是见过?”

本来在宗祠是见过的,不过婠儿年纪小,过了那一时也就不怎么记得了,只是觉得乔乔面善,便问了一问,一旁的翔儿也露出了好奇的眼神。

太奶奶有多喜欢他们,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小孩子总有一种独占心里,不喜欢对自己好的人再对旁人好。小双胞胎两人之间偶尔还会为这个争执,更何况是旁人。

梁微绮与孙慧茹面面相觑,皇家宴会的时候两个小东西不是陪着去了武郡侯府?祝氏不是接到自己院里去了,难道没再遇上?只听锦甯笑道:“上回见过的,许是日子久不见了,你们两个就忘了。那不是姐姐,是小姑姑,记得,莫要喊错人了。”

“正好,姑姑也想乔乔妹妹了,不如婠儿和翔儿去奶奶屋里请小姑姑来好不好?”锦甯笑道。

两个小孩子也没多想,大声的应了好,便手牵手去王氏屋里了。

“怎么回事?”梁微绮略皱了皱眉头,低声问起锦甯来。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养出目中无人的性子来,但看两个孩子的表现又不像那么回事,便有心问一问。

“是奶奶想多了,当初乔乔到她身边的日子短,怕她跟着波谷银铃学坏了,就让乔乔呆在屋里,没让他们见面。”锦甯叹了口气,祝氏还是太谨慎了些,乔乔那孩子,眼神干净的很。只怕波谷银铃压根就没在意过这个自己侍女所生,却挂在自己名下的孩子。

梁微绮点了点头,说道:“我方才看乔乔妹妹,行止倒也端正,奶奶教导的极好。”这话是冲锦甯说的,为祝氏辩护呢锦甯当然不会因为乔乔觉得祝氏不好,怎么说祝氏也是很疼她的。再者,乔乔说到底终究不是祝氏的亲孙女,亲疏有别,自然不能比。

孙慧茹却道:“只是有些太安静了,都不像孩子了。”

谁经历了那些事情,还能不成长起来?说完了,孙慧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笑了笑,带开话题:“一会我们去草坪上坐坐吧?今儿天气不错,又正好大家都在。”

梁微绮自然没有疑义,便问锦甯她们道:“不如把你以前用来野餐的毯子也拿出来,让丫鬟们准备些小点心,咱们也来一次野餐如何?”

“大嫂总是惦记着甯儿那点子东西。”锦甯笑起来,弯了眉眼:“大嫂开口,自然没有不应的。只不过这野餐,让丫鬟们准备点心就没意思了,不如咱们自己动手如何?”

“好啊好啊正好我跟母亲新学了一样糕点,一会坐给嫂嫂和姐妹们吃。”锦曦头一个积极响应,王氏这阵子手把手的教她家事,有时候还教她一些厨艺。

她们这样的贵女,厨艺未必要好,但却必须有几道能拿得出手的菜色和点心。到时候嫁了人,婆家应酬起来,也好拿出来炫耀。

自家的媳妇多贤惠啊,就算出身好,也还是会做菜,做女红。

孙慧茹也没意见,倒是梁微绮叹了口气,点了点锦甯的额头:“明知道我不擅长厨房的事儿,还故意拿这个为难我。”她是公主来着,宫里谁让她做饭啊?煲个烫还能够,反正也不用她亲自动手,可是野餐哪有煲汤的啊?

锦甯吐了吐舌头,笑道:“嫂嫂自然只要负责吃就好了,我和曦儿都包了,如何?”

“你真会做?”梁微绮也顾不上自己那点拿不出手的手艺了,惊讶的问道。从前锦甯房里虽然常常出一些新奇的糕点,可她不是只出点子不动手的么?

“嫂嫂一会就知道了,等乔乔来了,我就着手准备了。”锦甯得意的一笑,炫耀道。

锦曦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唉唉叫道:“完了完了,姐姐动手做点心,那我的一定没人吃了。要不我就不献丑了吧?”她可是吃过锦甯亲自动手做的点心的,那味道……真叫人惦记。要不是姐姐鲜少动手,就算自己做也是姐妹两个偷偷的吃,大嫂她们哪里还会怀疑

“你可别想躲懒”锦甯笑开了脸,转头对上宜儿渴望的眼神,怔了一下,便柔声道:“宜儿想不想和姐姐一起?”

蓝宜怯怯的点了点头。

婠儿和翔儿拉着乔乔回了屋,三个小孩子似乎相处的不错。乔乔看着是最安静的,两个小的便在一旁叽叽喳喳的与她说话,不一会,乔乔脸上的笑容便满溢了起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灵秀。

要不怎么说小孩子之间没有距离呢?就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童言童语,最真挚也最动人。

乔乔生的像蒙族人多些,但又有三叔蓝正齐的遗传,整个人,怎么说呢?混血儿一般都精致漂亮的不像话,乔乔正是如此。

梁微绮和孙慧茹也被惊艳了一把,方才她们那桌和祝氏那桌离的有些远,看不真切,这到了眼前了,便被镇住了。婠儿就是个小美人了,这乔乔却生的更加精致。亏的是候府的女儿,若是别家的……长大后别说是一女几家求,就是有人强抢都未必没有可能

看着俩个嫂嫂对乔乔善意的样子,锦甯开心的笑了笑,吩咐下人去准备野餐用的东西,自己也俩个妹妹钻到厨房去了。

做点心无非用到面粉之类的东西,宜儿不懂,没一会便弄的满脸白面。看着那无辜的小脸,锦甯锦曦俩个乐不可支的笑起来,等准备的差不多了,才让她的乳娘带去换身衣裳。

趁着无人在侧,锦曦忽然拉住锦甯小声道:“姐姐,娘说让你晚一些走,她有话想跟你说。”

锦甯疑惑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301.寿桃

做点心其实是需要一点耐心的,大半的事情诸如和面之类的都由厨房里打下手的婆子们代劳了,她们要做的不过就是调味之类的小事,所以两人便在厨房里说笑。梁微绮她们等的有些不耐,便过来寻她们,在一旁好奇的瞧着,显得很是有兴趣。

“看着好像也不难的样子。”孙慧茹眨巴眨巴眼睛,说道。她也是会些厨艺的,倒不似梁微绮那般一窍不通,只不过瞧了几眼,便有些跃跃欲试。

锦甯笑道:“二嫂莫急,这回还是让我和锦曦来,下次有机会了,再请两位嫂嫂动手做一餐,招待我们好了。”

孙慧茹小脸微红,点了点头,梁微绮乐呵呵的道:“可别带上我,我只负责吃,做是不能的。”

几人说笑一会,热腾腾的点心便出炉了。丫鬟们拿精致的点心匣子依次装了,摆在桌上很是有些赏心悦目。几个小孩子便看的眼馋起来,锦曦拣那软糯的喂了他们吃了两口,便让人装进食盒里。

众人便向着外头走去。

“曦儿,你可知道娘找我有什么事?”锦甯故意落后两步,拉住锦曦,悄声问道。

锦曦困惑的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娘没跟我说,只叫我传个话给你。”锦曦无辜的眨眨眼,一脸好奇的样子:“姐,你说娘是不是觉得姐夫一家虐待你了,所以想找你问问?”

在她单纯的脑袋里,能想到这个都不容易了。锦甯无可奈何的瞅了她一眼,回道:“放心吧,你姐夫一家没有虐待我,就是母妃都待我很好。”

这个鬼丫头,居然想来试探她?

锦曦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担心你?他们对你好那就再好不过了……是真的么?”

锦甯似笑非笑的瞧她:“难不成你愿意是假的?”

好吧,她还是斗不过姐姐的。锦曦朝着她吐吐舌头,窜到前面跟梁微绮她们说话去了。娘交代的事情可算是没办好,不过知道姐姐是真的好,她就高兴了,也就把旁的都抛到脑后去了。

蓝锦甯偏着头望着前面的几个女子,都是和她一般大的姑娘,说起来,最多也就相差那么三两岁。然而人生的际遇却有许多的不同,无论是梁微绮,亦或者孙慧茹还是她,都是如此。如果她不是重生的,都不敢想象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是怎样走到“重要”的地步的。想来那女孩子必定要受许多磨难与苦楚才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想起自己已经经历过的那些,即便早就过去了,还是觉得毛骨悚然,这样的世道,于女子而言可谓艰难。当然,她也知道自己是按照现代人的思维去想的,换做旁人,只怕不会觉得有什么,大家不都是这样过的么?

不过,王氏到底寻她有什么事呢?

若不是有什么要紧又不能当着大家说的事情,王氏断不会让锦曦来传话的。可是什么样的事情,是王氏得偷偷摸摸着跟她说,连锦曦都让不知道的?

锦甯全然摸不着头脑,只得把这事先抛到一边,反正一会王氏总要挑明的,何必再这会子费这脑子,还不和大家快快活活的热闹呢

花园子里的热闹总是最吸引人的,老爷子的屋子里园子也不远,隐约听见了笑闹的声音。

“外头怎么了,这么热闹?”老爷子领着众人走出屋子,随手找来一个护卫,问道。

“是两位少夫人和小姐们,领着孙少爷孙小姐在做游戏。”什么野餐之类的,护卫们听不懂,就全当是游戏了。可不是么,看几位平时内敛的少奶奶姑娘们玩的这么欢,也难怪他这样想。

蓝侯爷不禁向着那边的方向望去,凭着衣服隐约能分辨出谁是谁。只是他对二房的孙女们都不大熟悉,只能认出三个小的,三房的孙女乔乔倒是好认,最安静的那个女娃娃就是了。

虽然看不见她们脸上的表情,但蓝侯爷大约也猜得到,乔乔脸上必定带着在武郡侯府所没有的笑容。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妒忌他儿子起来。

“小孩子就是活力充沛啊”老爷子呵呵笑起来,中气十足。蓝正杰一脸欣慰的望着远处,又看看自己的两位“父亲”,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憋屈了半辈子,但最终还是挺起了胸膛。他的人生,又这样或那样的曲折,离开武郡侯府的时候,觉得委屈不舍过,也觉得轻松过,那心情复杂的,连他自己都已经有些想不起来了。然而看着亲生父亲脸上的那丝羡慕,从前那些怨憎忽然一些之间便消散个干净。

护卫忽而带了个婆子上来,似乎刚从厨房里出来没多久,身上似乎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热气。

“老太爷,这是大小姐做的福寿桃,刚出笼的,请您尝个鲜。”那婆子笑着献上食盒。

“她倒是有心,怎么不亲自来说?”老太爷本来满脸的菊花就够可爱了,还要故意找碴,收不住的笑容配上那哼哼的语气,还真是逗人。唯真爷爷很不给面子的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蓝侯爷倒是不敢,只得忍着。蓝正杰一边忍着笑一边伸手接过食盒:“行了,东西留下,你忙吧,跟甯儿说一声,老爷子很喜欢吃。”

“我还没吃呢”老爷子等着孙子,有你这样宠女儿的爹吗?

“爷爷,不是孙儿说您。甯儿做的东西,您什么时候不爱吃了?”蓝正杰摊手,叹气。

“得了,你还不是喜欢吃,说我作甚,五十步笑百步。”老爷子懒得跟孙子置气,好玩的甯儿又不在跟前,算了吧哼了一声,抢过食盒,又瞪眼:“既然是让我尝鲜的,你们就别吃了。想吃自个到厨房要去”

“哎爷爷”蓝正杰抚额:“这么些,一看就是几个人的分量,您吃的完么?”

蓝侯爷被自家老爹和儿子的对话给囧着了,好半天没回过神来。放在武郡侯府,就那两个小兔崽子,可有哪个敢跟老爷子这样抬杠的?话说从前蓝正杰貌似也是不敢的,可为什么他现在敢了?

老爷子最终还是没有独吞,大方的每人分了一个,剩下的半个盒子都是他的。

这寿桃自然还是来自于前世的记忆,中国人给长辈过生日,寿桃是一定要的。哪怕不吃,也得摆上一盘子。当然,那时的寿桃就不定是这么传统的做法了,什么冰激凌馅的,什么糯米酥皮,花样百出,味道也有千百种。但锦甯前世就爱这种传统的,最好是豆沙馅。不过考虑到老爷子一辈子就是个食肉动物,锦甯也就做了几个肉馅的,送给老爷子的,大半他都爱吃。

当然锦甯不会想到老爷子当着自家儿子孙子还能这么小气,不然她也不会只说是给他老人家尝鲜了。

玩的正开怀的女孩子们当然没注意到老爷子他们在观察这边,只管自己吃喝热闹。等到肚子也塞满了,人也跑累了,便收拾收拾回屋里去了。锦甯抽了个空,寻了如书去给靖王妃和阿常递个话,说是今晚想在娘家住一晚。没一会如书便回来回禀,说王妃答应了。

阿常自是跟他一块儿住下。

陈氏也是想通了,为难锦甯她是半点好处都没有的,还容易得罪儿子。罢了吧,看着她心烦,那大不了就眼不见为净。她最近常去寺里听禅,护国寺来了位得到高僧,禅语那是一套一套的,她似乎有所得。为人也就没那么爱钻牛角尖了,有那挑刺的功夫,不如去寺里走走看看。

吃过了晚饭,老爷子也没留人,蓝侯爷带着媳妇落寞的上马走人,想跟老爹说说软化吧,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难道要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跟他爹撒娇?他能做的出来这事么?

不过王氏自然不会让他空手而归,笑着送上了回礼,倒也简单,就是中午锦甯做的那寿桃。做法并不难,厨房的婆子们看一遍就都会了。丈夫晚饭前跟她说了声,她就惦记上了,又琢磨了几种不同的馅料,拼凑了八仙给各家都备了一份。

还是儿媳妇好啊

蓝侯爷正感动的想着呢,冷不防祝氏掐了他一把:“侯爷,我把乔乔留这儿呆两天。”

“啊?这事你说行就行吧”蓝侯爷没注意,净点头了。

祝氏叹气,这位哪里注意到乔乔了?人家压根就没发现乔乔没跟出来

有什么可说的,还不如不说呢

靖王爷靖王妃就好打发的多了,就是王妃又有点膈应了。媳妇想在娘家住两天,她那破儿子凑什么热闹?离了媳妇他就不能活了?

“娘,你寻我。”晚间,沐浴过后,锦甯穿着便衣到了王氏屋里,请安问道。

王氏看了她一眼,拉了她的手要她到自己身旁来,笑道:“我们母女俩好久没说过话了,就是寻你来说说。”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侍女:“你们都下去吧”

一时间,屋里人便褪了个干净。锦甯越发觉得王氏要说这事只怕关系不小,便有些紧张起来。

王氏看着她道:“甯儿,你为甚把如棋送回来?”。.。

302.心疼

锦甯正要扶王氏在美人榻上坐下,她懒散惯了,于是家里到处都是这种可以坐又可以躺的东西,固国公府里如此,如今阿常和她的屋子也是这样。有时候阿常忽然起了心思,两个人就在这上面温存,很有感觉。听见王氏这么一问,锦甯就愣了,好端端的问起如棋做什么?

难道是如棋告状了?

可是不应该啊,就算如棋说了,照着王氏的性子,大约是不会管的。

锦甯就说:“如棋……其实人很好,只是不适合世子哥哥。”

王氏笑起来:“你还是叫他世子哥哥?听着多别扭,赶紧改了去吧”

看她笑,就不是责怪了,刚才的问句听着也不是责问,而是探究,王氏想探究什么?

“习惯了,这么些年都这么叫着,懒得改了。”锦甯假装叹了口气,然后傻笑,终于把王氏按到美人榻上了,装作不经意的问道:“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王氏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噎住了。咳嗽了两声转头找水喝,锦甯赶紧给她倒了又端到她面前,亮晶晶的眼眸一直看着王氏。

王氏心里也为难,她想着如果锦甯是不愿意给梁乐桓纳妾,那她就劝劝,如果劝不来,就把那件事说给她听,就算只是为了子嗣考虑,锦甯也会妥协,她是个聪明孩子。

她知道锦甯一定会难受,可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从不愿接受到不得不接受,到最后主动给安排,那个心理过程谁都觉得难受。可是怎么办呢?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子得,除非你是公主,除非对方是入赘的,驸马不也是入赘的么?就是锦华,她也不是没想过这件事情。但是两夫妻感情不错,她和梁微绮婆媳俩又处得来,加上心疼她和婠儿翔儿的出生,就把这件事搁置了下来。但是以后呢?锦华迟早会纳妾的,只不过一个两个就好,不妨碍夫妻感情。

锦华日后要继承偌大的固国公府,家里总要多人多些孩子,人多才热闹,才叫做世家。

可是锦甯这样看着她,她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甯儿,你是不是……不喜欢世子纳妾?”思忖了良久,王氏还是开口了,对上锦甯的眼睛,认真的问道。

原来王氏是想说这个。锦甯失笑,张口想回答她其实是不介意的。

是真的不介意,阿常和她是什么关系?认识了两百年了——那可是地府的两百年,相当于人世的六万年,那是个什么概念?就算是再普通的关系,到如今也早就量变成质变了。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

她不敢说她懂阿常,但从某些方面来说,她比一般人都了解阿常。他的个性、他的喜好、他的好恶,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她都清清楚楚的。而阿常也了解她,有时候她甚至觉得阿常对她了如指掌,能够猜到她对任何事的反应是什么样子的——所以说她在阿常面前根本不需要伪装,因为那太可笑了。

人的一世不过百年,过什么样的日子,其实并不在于他们,而在于这个世界的生存守则。是什么样的人就怎么样生活下去,这就是阿常和锦甯的想法。

很简单,也很实际。

梁乐桓是世子,妾和庶子就是必然的东西。当然她和阿常都没有谈过这方面得问题,不是因为他们避而不谈,而是因为这件事情他们谈不出什么来。既然是必然又怎么可能避免的了,无可避免就接受吧,没什么好纠结的。

可为什么呢,明明张了嘴,就是说不出那个“是”字。

王氏看着锦甯的表情了然的笑了笑,拉住她的手拍了拍,温和的说:“我明白的,甯儿。”

“娘……”锦甯低低的喊了声,情绪无奈极了。她越是不想如此,面上的表情就越挣扎,看的王氏都心疼起来:“好了好了,娘不是要逼你,娘只是希望你明白,有些事情,咱们只能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

像是感慨又像是叹息,也许她当年也曾为同样的事情挣扎过。

锦甯沉默着不说话,她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你越不想说什么,别人就越爱想象。王氏看着锦甯只觉得很心疼,可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她们是女人呢?谁让锦甯的身子有那样的问题?如果没事就好了,看阿常那么宠她,或许她可以做到她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情?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可笑起来。先前还说是没办法的事情,如今竟然还那样期待起来,真是个傻的。

“娘这一辈子,已经足够了。你爹是个好丈夫,他没让娘为难,娘是攒了几辈子的福气才遇上你爹的……世子对你比你爹对娘还好,这得是多大的福气,甯儿要晓得惜福。”王氏莫名的感慨,是啊自己已经很好了,这京畿的夫人们有几个不羡慕自己的?丈夫那样专情,这么些年了统共就两个小妾,儿子出息,女儿也嫁的好,谁不说她是个有福气的?那些要家里有姑娘嫁人的,都想请了她做五福奶奶呢

可是就这样,自己心里还时常膈应呢上官氏已经不成器了,姜氏也本分,但相公到姜氏屋里歇着的时候,还是整夜整夜的翻来覆去,心里惦记的不行。明白归明白,做起来终究是苦。

锦甯笑道:“女儿一定是攒了几十辈子的福气,才有这样疼爱我的爹娘家人,还有世子哥哥。”

她笑的很真,何止是几十辈子?要真的一世一世的投胎,只怕也几百辈子了。那么长的时间,自己懒懒的躲在地府里,以为寻到了永远的家,没想到还是被赶出来重活了。不过总会结束的,可是自己和阿常呢?回去以后该怎么相处?

莫名的想起一些场景,血红色的曼珠沙华的海洋,红色的天空。好像是梦里见过的东西,可是记不大清楚了。记忆里有这些东西,但是她没去看过,因为判官说,去了奈河的左岸,就再也回不到右岸了。她这么懒的一个人,当然不会去过。

也许还能回到那时的样子吧,阿常还会变回冰冷冷的无常吧?不会再对着她这么温柔的笑,不会再处处呵护着她的无常。

“傻孩子……”王氏莫名的难受起来,几十辈子?那样拥有的一个男人,还是要和别人分享,难道就不会觉得不甘心?还真是够敢想的,轻点她的额头,强笑:“净爱哄娘开心。”

锦甯浅浅一笑,害羞低头的模样听话又乖巧。

王氏的手有点颤抖呢

许久没听见王氏再开口,锦甯抬头疑惑的看她,不期然的就瞧见王氏满目泪光的样子。她眸光轻闪,拿了帕子替她擦,轻声道:“娘,你怎么了,莫哭,女儿真的过的很好。”

王氏是极想放声大哭的,可是她不能。当家主母的体面,一个母亲的威严,都不容许她像个孩子一样哭泣。可是心里很酸,为什么要这样?这么乖巧的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她?

明明可以一直这么幸福的生活下去,可是怎么能这样,就剥夺了她的幸福?

王氏搂着锦甯,压抑的低声哭泣。她的眼泪热热的,濡湿了锦甯单薄的领子。

锦甯很诧异,可也只能任她去,反手抱住她,用一个安慰的姿态。觉得也许宣泄一下,她的心中会好过许多。直觉告诉她,王氏这般模样,只怕与自己有关。

可是,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甯儿……给世子纳个妾吧早点生了儿子,就养在自己名下……”王氏哭的累了,终于松开了手,对着锦甯递过来的帕子摇了摇头,劝说道。

“为何?”锦甯是真的震惊了,望着王氏脑袋直打结。

她倒不是不能接受养个孩子,是不是自己的都可以。只是……安排个妾氏只为了让她替自己生个儿子?有些残忍了吧……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觉得地面都是晃的。

从王氏房里出来,锦甯就一直有些晕乎乎。连如书如画从耳房出来都没察觉,神情恍惚的叫人担心。还是如书如画一左一右的护着她,才免了她撞到柱子的危机。

锦甯心里一直叨念着,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她会问自己为什么将如棋送回来,怪不得她会劝自己……好像还没出嫁的时候,王氏就跟她说过一些的,只是当时她并没有多想,左耳进右耳出了。

她和她们不一样,她是这样觉得的。所以她其实是有种优越感的,因为知道自己以后会如何,所以就算是死亡,她都不怕。

她从来就没什么可怕的。

当然她从来没有因为这种心理而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她要自己表现的像个世家女,有气度,聪明灵巧,招人喜欢。

可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和别人的不一样。

她不能生孩子。

其实前世她就没有孩子,也不知道是她的原因还是罗烈的原因。但是那时,两个人对孩子的渴望并不浓烈,于是也就淡淡的。后来出了那些事,就更没想过了。

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而今天王氏告诉她,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她不在乎的,她这样想着。。.。

303.改变

如书和如画都看的出来锦甯有心事,别人也一样,特别是那些看着、伴着锦甯长大的人。她从小就是稳稳的,淡定的,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惊讶失神。可是这一次,实在太明显了,这失魂落魄的样子,竟然藏也藏不住。

天气有些莫名的冷。

锦甯和阿常暂住的是回门时候给他们歇息的小院,以后就是锦甯的院子了,那个临着锦曦的院子再不是她的了。不过蓝正杰和王氏也不会亏了锦甯,所以新屋子连选址都是按着她的心意来。因为她喜欢竹林,所以干脆就让院子将府里最西边那片小竹林给囊括了进去,一大片的林子,其实就占了很大的地方。王氏知道小竹林里本来就有间屋子,锦甯从前有事没事就爱到那屋里去看书,蓝正杰也知道,不过他还知道那林子没那么简单。

真简单了,为何没人领着,旁人怎么也走不进去?

傍着林子建了个小三进的院子,规模真不大,但两个人住就再舒服不过了。靠北边的屋子推开窗就能看到葱郁的竹林,密密麻麻的粗竹叶片摩擦间会发出沙沙的声音,极是动听。夏日里很是凉爽,冬天就糟心了,估计冻的够呛。屋里的家具都是锦甯用惯的,连装饰都一丝不苟的沿用了她从前的,回门那天锦甯差点笑出来,看来家里人都跟她学会偷懒了。

阿常坐着看书,其实锦甯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那个闲心看书。地府里时判官那么多藏书,就没看他翻动过哪一本。倒是她犯懒的时候,常常扒拉出几本来垫在脑袋底下假寐。

“回来了?”她一进门阿常就发觉了,扣上书放到一边:“累不累?”

锦甯冲他摇了摇头:“不累,就是陪着说了会话,哪里就那么容易累着了?看什么书呢?”避开他走过去碰了书册,见是本游记,就笑起来:“无聊了吧?”

“没有,这书不错,挺有意思的,我以前没看过。”阿常耸耸肩,朝她挑挑眉:“你知道的。”

“嗯。”锦甯应了一声,学着他挑眉的样子,貌似傲娇的道:“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阿常无声的笑起来,伸手把她扒拉进怀里,低头看着她,看她的睫毛轻轻的颤抖。心里一动,嘴唇无声地落在她的眼睑上,怀里的小人就紧张的闭上了眼睛。

就算这么亲密快有三个月了,她好像还是当初的样子,他的吻,总会让她格外敏感。

如书如画一看这副样子,哪里还呆的住,红着脸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屋外没什么人,可是她们知道王府的暗卫躲的都不远,看来世子的人早就习惯了啊两小姑娘对视一眼,红着脸低下头,快步走进靠外边的偏夏,那是给大丫鬟们用的屋子。

一大早锦甯浑身酸软的起来,阿常早不在身边了。如书如画扬着笑脸伺候她梳洗,她真觉得没脸见人了。可有什么办法呢?全当锻炼脸皮了,怎么说两世加起来也是近五十岁得人了,不能这点定力都没有啊何况中间还隔着那么多年,早该练出来了。

当然,锦甯对自己的懒惰可以习以为常不以为意,但对于这件事情,暂时还没能习惯。

阿常神清气爽的回来时,锦甯也已经收拾好了。一看他就知道是出去运动去了,虽然他浑身上下没半点运动过的痕迹,但身子还是透着一股子热气,略一靠近,就扑面而来。

“我二哥没事吧?”锦甯有点担心,锦奇那孩子是从小被阿常“凌虐”到大的,但还是奢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反扑成功——即便明知这是不可能的。

“他不错,有进益了。”阿常严肃的点点头,惹的锦甯翻了个白眼。这人真是,她不过也就是顺口那么一说,他倒是认真起来了。不过阿常的性子就是这样,否则她也不会感到安心。

“如画去传早饭了,娘说怕平日里吃的不合你的胃口,就叫厨房另作了。”锦甯伸手替他脱掉了方便运动的褂衫,拿起挂在窗边长袍搭在手臂上,略显嫉妒的道:“她对你比对我还好。”

这是在抱怨还是在吃味?阿常怔了怔,总觉得从昨天回来开始,锦甯就有些怪怪的。平素她嫌少亲自为他换衣,还笑说是给他身边的丫鬟机会巴上他,今儿却没有假旁人之手。

“甯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越想越诡异,阿常看锦甯的眼神也深邃起来。这丫头对他这么好,莫非是有什么事她搞不定的想找他帮忙?其实直说就好了,他对她从来就不懂拒绝。

“能有什么事儿?”锦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心底那个惭愧啊看来她从前对阿常任取任求的太过了,导致她稍微对他好些就觉得自个是有事求他?也把她看的太扁了些……气呼呼拍了他一把,怒道:“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嫌我对你太好了?”

当然不是。阿常跟拨浪鼓似得摇:“绝无此事……”

“小姐,姑爷,早饭备好了。”如书在外间恭声禀报着,锦甯便和阿常牵了手出去。若是在靖王府时,她是万不会当着下人的面与他如此亲密的。

且不说这么做是否能彰示了夫妻间的亲密无间,但凡落在陈氏眼里,便哪里是一个“轻狂”之词能表达的。当正妻者理应端庄持重,注意仪态,哪里能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妾氏一般与夫君勾勾缠缠的——哪怕心里嫉妒的要命,也只能藏着掖着。这样做,可是自降身份的。

也并非说在固国公府便是无妨的,只不过如今是夫妻二人独处的时刻,自然也就没了那许多忌讳。等踏出了这个院子,还是依旧得谨守礼仪。

古代的贤妻,着实难为。

说是特地另外准备的,其实也就是比平日里多几样佐菜。固国公府一向不提倡奢侈浪费,再说有锦甯这个提倡健康饮食的现代主义者在,大家也会优先考虑饮食搭配是否合理,而非吃了多少山珍海味。餐桌上常年都会有绿叶菜,哪怕是吃不着时蔬的冬季,多付些银子,也要从南边温暖的腹地买一些来,才觉得安心。

阿常其实是无所谓得,他本身对口腹之欲的要求并不重,不像锦甯那般挑剔。端了一碗白粥,夹了几口菜,只是简单的饭菜,却偏偏吃出了慢条斯理的优雅。

两吃个饭都要装模作样的家伙锦甯磨牙,却贪心的多看了他两眼。

自从嫁入了靖王府,锦甯才算知道,阿常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是什么样的表现。冷淡什么的已经不用再重复了,他这个烂个性再给他一百万年只怕都改善不了。另她吃惊的是阿常在靖王爷夫妻面前,仿佛是另一个人一般,优雅贵气十足,仿佛是一个天生的贵公子。若不是锦甯知道他的底细,只怕还真以为他就是个当世名门豪族里出来的公子爷。

这样的阿常,是锦甯所不曾触及的另一面,即便明知道他是在假装,心中还是暗暗佩服。

就算是她,也伪装不来的优雅和贵气。

锦甯偏过头打量了在一侧伺候着他们用饭的侍女。

如书如画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副画面了,可还是忍不住偷看世子。但她们的目光中,却更多的是对于上位者的尊崇与敬仰。

锦甯暗暗的想,如果不是有如棋的例子在先,她们只怕也会对阿常心怀钦慕吧就连她都克制不了的对他产生心动的感觉,又何况是她们?只不过丫鬟们都知晓自己的身份,行差踏错一步都有可能毁了自己好好的生活,因此相比起来,她们谨慎的多,也更懂得小心收敛。

至于固国公府的丫鬟们,却反倒赤luo裸的欣赏起来。既然不可能,自然也就没那么多顾虑,这样养眼的画面,多看一眼是一眼,大小姐才不会因为她们多看了姑爷两眼就罚她们。

锦甯抿唇一笑,觉得她们其实都甚是可爱。

午膳是与爹娘一道吃的,大哥二哥都上工去了,不到晚上回不来家。锦甯有些遗憾没有机会和他们说两句话,昨天是如此,今天也是如此。嫁了人的女子就不能随意与男子相处了,哪怕是自家兄弟也一样。

所以阿常才会大清早的去和锦奇切磋吧因为他知晓,她必定关心着他们。

蓝锦甯是个很纯粹的人,她很懒,但也很真。对她不好的人,她便无所谓关心爱护,哪怕是自己的亲人;而对自己好的人,她也会有一分回报一分,不管是不是有血缘关系。

就算知道这一世她不过是走一个过场,替别人活的那么一生,可是对固国公府里的这些家人,她始终都记在心里。

没了外人,吃起饭来就轻松多了,就连阿常都少了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该吃吃着,该喝喝着,一点没有距离感。蓝正杰和王氏讶异的觉得阿常似乎比从前好亲近了许多,与他说话问话,他便像一个真正的小辈那样,恭敬的回答。

这种感觉其实是不错的,从前的阿常世子让他们觉得高高在上难以接近,除了锦甯兄妹,谁也别想亲近他的圈子。如今的阿常便仿佛是融入他们家一样,是他们家的一份子了。

蓝正杰很欣慰,这代表世子真的很在乎锦甯,连带也在乎她在乎的家人。

没有哪个父亲看到自己的女婿这么爱女儿,会感到不高兴的。

梁微绮也尤为兴奋,要知道她可是从小就想要讨好这个堂弟的,可是真的很难。这回他一点架子没有了,忽然觉得诡异起来,诡异过后,便是说不出的舒畅感。

哪怕他喊的是“大嫂”,而不是堂姐。

孙慧茹倒没什么感觉,只偷偷的拿世子与锦奇比较了一番,忽然发觉二人竟有许多相似之处。锦奇在她娘家时,也是很容易就和人打成一片的。只不过,锦奇比较开朗活泼话又多,世子则更内敛些。

不过,她还是喜欢锦奇多一些。。.。

304.当家

转眼即是十二月,相比起往年的冷冽,今年却是难得的暖冬。京畿还是下了几场雪,但气温下降的并不厉害,时常能看到小孩子们在路上嘻嘻哈哈的玩雪,小脸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往年的这时,王氏已经开始准备过年用的东西,年货新衣,以及给各家备的礼物,这时候锦甯总是在侧的,帮着出出主意,想些新奇又实用的点子,大半都是会被采纳的。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固国公府送出来的年礼,看似寻常的东西,却新鲜有趣,还有用。

只要是有用的东西都会被人接受,这一点锦甯心里很明白。

靖王府也开始备年礼了,别看门第高,可给下面人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韩侧妃把锦甯叫去帮忙,长长一剌的单子看的她张口结舌。

“这么多人啊”锦甯惊呼道:“要一家家的准备么?”

韩侧妃正跟小丫鬟吩咐着手大扫除,这叫除秽,本来是年三十才该做的事。不过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人多屋子也多,还有庄子上也要管,所以就要提前做,也省得到了那会手忙脚乱,只走个过场就可以了。

听见锦甯的叫声,韩侧妃转过头拿过来看了一眼,笑道:“真要一家家准备,那还能办的玩?大半都是一样的,其余的再添些东西就是了。这些都是有惯例的,只要按照往年的送就行了,不必烦恼这许多。”

说完便将那单子搁置在一边,又拿起另一份短一些的,示意锦甯过来看。这份上面大约只有十来个名字,固国公府也在内。

韩侧妃道:“这份才是真要费心准备的,与我们家亲近交好的人家。像汝阳王爷家,汝阳王爷是咱们王爷的长辈,又是平级,端看你想怎么送了。咱们与老王爷家一向交好,这些年两家关系淡些,但不是没了来往,还是以子侄礼送。”

锦甯点点头,虚心受教。人情往来本就是件很麻烦的事情,要考虑的东西极多。锦甯在这方面其实是欠缺的,跟着王氏已经学了不少东西,如今和韩侧妃亦是如此。其实也就是自扫门前雪罢了,若是按锦甯的想法,旁人一概不理,随意些就是了,只最亲近的才值得来往。

“……若是有删减添改的,到时候王爷会吩咐下来,你让底下人照办就是。”

锦甯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侧过脸看向韩侧妃:“您这是……”

到底是固国公府的孩子,还真是敏锐。韩侧妃笑了笑,搭了她的手,语重心长的道:“我总当着这家总是不合适的,不过是王妃懒得打理,这才落到了我身上。如今你嫁来也有一段时间了,按着王爷的意思,也是时候让你接手了。”

当然话时这么说,其实也是观察过一段时间的。靖王爷对这个儿媳妇本身就很满意,但总不会还是新嫁就一股脑儿的丢给她去做。如今知道她是个堪用的,便下了决心将这打理后院的事情交给锦甯,反正她迟早都是要接过去的。

“韩姨,甯儿年纪轻,还有许多事情要学呢”锦甯本能的不愿意,但她知道这些事情不是她想推就能推的,只好能拖一时就是一时,“还是您再管些时日吧,甯儿好多学学。”

“你是什么样的我还不知道?”韩侧妃瞪她:“少拿话来唬我,这事就这么定了,一会我让管事把账册都送你屋里去。”

“……不带这样的,”晓之以理的攻势是没用了,锦甯改用撒娇政策,抱着韩侧妃的胳膊撅嘴道:“甯儿才嫁来多久,您就让甯儿不得清净”

“臭丫头,以为撒撒娇我就能放过你了?”韩侧妃笑起来,宠溺的拍了拍她抱着自己胳膊的手:“这不是我一个人定的,王爷王妃都觉得好,你就做着吧,真为难了再来找我就是。”

“唉,您不知道,我真不是那块料”锦甯都快哭了,陈氏和韩侧妃又不老,都推给她叫个什么事儿?不知道她年纪轻不能服众啊?靖王府里那些老人还不可劲儿的给她找事?

“那你是块什么料?行了,不是韩姨不帮你,你先管起来,要有什么事,王爷不会袖手旁观的。”欣赏着锦甯纠结的样子,韩侧妃心里差点笑翻过去,真是太逗了这孩子,没想到,一向老成的锦甯还有这副模样。

“韩姨”锦甯大叫一声,小模样很是幽怨。

“乖,就当是帮帮韩姨吧,我当了这几年家,成天都围着这些转,好不容易能脱开身了,你就好意思让我继续受累?”韩侧妃决定动之以情了,“你就接过去吧,让我好好歇歇。”

锦甯还能说什么?只得无奈的应了。

“好吧,不过韩姨还是先给甯儿几天时间,我先看看账册,才能接过手。”

“十天够不够?”韩侧妃也不明白,心里又暗自点头,果然是个明白的。账册这东西,几乎就是内院的一切了。大小的事物,亲疏关系,能从里面一点点的挖掘出来。她是在管家很久之后才慢慢发觉的,还是禹翎教的好啊不愧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府里有的是做账的好手,甯儿你只管唤来用,若是不够,大不了我回娘家拉人来。”

“用不了的,这就够了,等我看好了,就来跟韩姨说。”锦甯看韩氏脸上扬起愉悦的笑容,柔声说道。王府里的人她是不会用的,这账册里头若没有猫腻也就罢了,若是有,他们能帮着揭发出来?不遮掩都算好的了。

韩侧妃高兴了,终于解脱了啊权利什么的,她可是没有一点留恋的。那些想要权的女人,不过就是为了那两样,一是搂银子睡觉,二是为孩子打算。银子,她不缺;孩子,她没有,就想快快活活的过日子,没事陪着王爷练练手,培养培养感情。

她脸上是真的高兴。、

韩侧妃那点端庄,还是被逼着给装出来的,不然镇不住人。如今一高兴,骨子里的跳脱活泼就显了出来,捏了锦甯的小脸两把,哼哼唧唧的跟下人说今儿加菜——就差没跳起来手舞足蹈了。要不是碍着有下人在长,以她的性子,其实还真的很有可能。

锦甯在一旁无奈的看了又看,仔细想想其实也没那么难以接受,就当是孝顺长辈了呗她只是懒,能躲懒的事情就不会凑热闹,可这不是不行么?

只要大家高兴就好。

回了自个屋里,没一会,账房的人就把东西送过来了。锦甯那个无言以对啊韩侧妃这办事速度,还真是让人无语。就算要交接,等明天不也行么?这才说了,就非得赶着让人送来,不带这么不让人喘口气的。

还真不少,书房里足足磊了三摞的账册,一时半会是看不完了。锦甯叹口气,给了账房的人打赏,让他七日后再来。

七天?账房先生眼神古怪的偷偷瞥了眼年轻的世子妃,这么些账册,就是做账十年的老先生也得花上一两个越才能看完,她七天就能理清了?

韩氏那是相信锦甯,加上她又是个外行,才不觉得奇怪。可旁人不会那么觉得,尤其是这些专门做账的账房先生。

他便好意提醒了一声:“世子妃,这账册驳杂繁乱,一时半会是看不完的,这七天,是不是短了些?”

锦甯叹气,谁不知道是短了?可她在韩侧妃面前应承了十天接过所有的事情,只能这么着了,大不了拉着阿常赶夜车,她的几个丫鬟都识字,帮忙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我自有打算,你先下去吧”她温和的笑了笑。

“是,小人告退。”左不过是找人帮忙之类的,天下能人无数,账房先生更是多不胜数。只是他却有些不明白,如果要找,用他们这些对王府账册更熟悉的不是方便些?

大概是信不过他们?心里突的忐忑起来,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世子妃会不会把人都给换了?这样想着,他便再也站不住了,匆匆忙忙的告退了,王府的账房先生可不止他一人,他要找人去商量商量对策去。

锦甯没注意到账房的异样,挥手让她去了,看着满桌的簿子,如书埋怨道:“那些人也不好好清理清理,上面尽是灰尘。”

锦甯无所谓得笑了笑:“有些是陈年的老本子了,积些灰也是正常的。先清理一番吧,用棉布巾少沾些水,小心些莫湿了里面的书页,糊了字迹,轻轻擦一遍,完了再用掸子掸干净。”

等如棋如画将账册弄干净了送来,询问该放在哪儿的时候,锦甯犯了难,想了好半天,想起自己的陪嫁里有两只大木箱子,是防虫防住的紫檀木,便指挥着下人翻检出来。

如书犹犹豫豫的道:“世子妃,拿紫檀木箱子装账册……”未免太浪费了些吧?看着从里面倒出来的字画古玩,如书那个心疼啊

“只是暂时用一用,过两天再让人做两个箱子就好了。”锦甯也没办法,这不是江湖救急么?

“这是做什么呢?”阿常一回来,就看见屋里堆满了东西,桌上放着几卷像是字画模样的东西,脚边搁着个大箱子,已经空了一半了,如画还在不停的往出搬东西。

主屋里可是天天清扫的,不用这么大阵仗吧?。.。

305.打算

“给账册腾地方呢,你回来啦”锦甯回头见是他,笑着答了句。

“哪里来的账册?”阿常道。

伸手想拿一本瞧一瞧,如书忙拦了,赔笑道:“世子爷,这册子还没清理干净,莫脏了手。”

看看上头厚厚一层的飞灰,阿常无言的点了点头。锦甯走到他身旁,伸手懒了他的手臂,拉着他往外走,一边道:“我们一会再来吧,这账本清理好了,书房还要打扫一遍的,都是灰尘,怪脏乱的,咱们到屋里去说。”

阿常顺从的跟着走了,锦甯回到屋里把门关上,把靖王爷准备让她当家的事情说了一遍。阿常想了想,看向锦甯:“那你想不想当这个家?”

锦甯白了他一眼,拿了袍子扔给他:“你还不知道我?”

“那就不管吧”阿常站起来自个动手换了衣服,边穿边道:“我去跟父王说,让他改了主意就是。”穿妥帖了,自个打量着没什么问题了,就要推门出去。

“你急什么,我都应下这事了,再说不干了,像话么?”锦甯连忙拉住他,“算了。”

阿常沉默了一下,还是收了脚步,皱了眉头道:“委屈你了。”

锦甯笑道:“有什么可委屈的,我虽然没用,却还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做不来。”

“这世子本不该是我的,我虽占了他的名分活了下来,却不想改变注定的事情。甯儿,若有一天我要走,你可舍得离开?”

“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锦甯也不烦了,端了茶过来坐下。阿常或许会当这个世子,但不会当王爷,她早知道的。他心里那点子事,从来没瞒过自己。其实不过是因为不看重罢了,所以什么事情都好商量,有商有量了,就不会出差错,捅篓子。

当王妃什么的,她是从来没想过。这一辈子怎么过,原先也迷茫过,后来就渐渐放开了。或许是因为阿常出现了,所以她觉得轻省了,有了可以依赖的主心骨,所以胆子也肥了,脑细胞都省了。

重生不是那么好玩的,做一番事业,给女人们争脸?想都不要想,这就是个男尊的世界,以男人为主心骨。女子又不能当官,就算挣了再多的银子,事业做的再大,也只会被人讥笑是个“市侩”的女商。人们恭维着捧着又如何,骨子里还是瞧不起,还是蔑视。

阿常搂了她,轻笑。锦甯从来不空口说白话,也从不轻易许诺。她这么说,便是认准了他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道:“看那阵仗,父王是铁了心的,母妃不会插手了,你就放开手做吧,这靖王府里,也是该成为另一个固国公府了。”

成为另一个固国公府?哪里有那么容易了。锦甯知道他喜欢固国公府的气氛,大家和和气气的过日子,下人也都是衷心可靠能信赖的,可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当初从武郡侯府走的时候,二房的人并没有全部带走。带走的尽是蓝正杰和王氏的亲信,其中有一部分,还是老爷子的人。至于留下的,爱哪哪去,不乐意守着空房子,就还卖身契。可是走的还是不多,那时卖身契都还在金氏手里,王氏开口,她就算肯应,自己的亲信是能随意放走的?培养个把人可不容易了。

硬让人把所有人都带走?那就可笑了,别说还有个老爷子在,就算没有,也不能算是直系长辈了,想带走谁,您管的着么?于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在武郡侯府里,二房原本就不是众势力关注的对象,自然眼线也就少多了。毕竟蓝正杰考中进士异军突起不过那么几年,用的都是老人,安插不方便。再经过这么一清理,身旁就更没什么眼线了。

等到固国公世子的爵位定下来的时候,恐怕有不少人傻眼。这时候再想辄折腾,就得不偿失了,容易损失精英,还招人记恨。

满京畿,敢往老爷子身边塞人的,也就是金銮殿上的那位了。

护院是老爷子的死忠,招揽不了的那种。这种人只能当死士,一辈子跟固国公府绑在一块了。王氏身边的人,蓝正杰身边的人,或许都有老爷子的影子在,可是人家不在意。那是自己人,自己还不是得听老爷子的?也乐得有什么事情能有个可以向那位传递消息的可靠人。

至于粗使丫鬟,下层仆役婆子,是后头另买的。只要身家清白即可,就算被塞进了一两个人,可他们接触不到内院,又能做些什么?只要漏了马脚,就像婠儿翔儿当初的那个奶娘一样。不管是谁的人,只要不是自己人,就清理掉。几年下来,家里就干净了。

靖王府的情况显然不一样。

从一位皇子成为一位王爷,就要另外开府,有自己的宅院。宫里的人不能带出来,再说留在宫里也有用。身边的,只能重新挑了。可是再怎么谨慎,漏网之鱼还是不少的。就算发现了,也不能轻易的挑出去,不然谁给你办事?况且靖王爷也觉得没必要,他只要当个“胸无大志”的闲散王爷就好,有一些可靠人能给自己办事就成。至于其他的,几乎是来者不拒。

“你就别为难我了。”锦甯苦笑着摇头,她真的没那个本事,他太高看她了:“其实只要对府里没什么危害的,留着也无妨。梁偲是个好孩子,能守家业的。”至于更上一层楼,恐怕连靖王爷自己也没想过。这都是王爷了,还怎么更进一步?宸帝不得防着?所以,能守成的继位者才是最好的。

“为什么是梁偲?”阿常笑着问道。

“难不成还能是美玉?”锦甯又白他一眼,这问题问的,太让人伤心了。府里可不就这两个孩子了?他还能再变出一个弟弟来?

“梁偲的生母分位太低,只怕不行。母妃又不肯把梁偲养在自己名下,就算父王乐意,皇伯父也不会答应的。”阿常摇头。

那怎么办?去劝着陈氏答应?怎么劝?要是让陈氏知道了阿常的心思,哪怕就透漏那么半点,她也绝对不会接受。若是她能放得开,这些年也不至于这么纠结了。锦甯越想越觉得行不通,难道?

“你想让父王和母妃……再生一个?”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解决方式了。

阿常伸手就弹了她的额头一下:“想什么呢?这是我能干的事情?我要能办成了,早就有弟弟了……当然,就算有可能,你觉得以母妃的年纪,还能再生吗?”

“那也不用打人啊”锦甯撅嘴,揉揉额头,真是,这人越来越暴力了。

“你就不能动动脑子么?”明明就是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那么懒呢?阿常对锦甯也很无语,这丫头,就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子。亏得她能活成这样,太不容易了

“母妃不能生,那让谁生?难道……是韩姨?”锦甯动了动,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人影,是韩侧妃满脸遗憾的表情。她看着不在乎,其实还是想要个孩子的,也喜欢孩子。只不过这么歇年都没有,她又是个开朗的心思,能想的开,也就歇了心思。

“还算不笨。”阿常满意的笑了笑,伸头亲了亲她的脸,算是奖赏。

“别闹。”锦甯轻推了她一把,有点不好意思,大白天的,让人瞧见了怎么办?“你真的想让韩姨生?可是……她这么多年都没怀上……”这种事情,是他说有就能有的?

“她不是不能,只是有宫寒的毛病,这些年一直都在调理,已经可以了。”阿常道。

锦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几年都没怀上,那得多寒啊?以这古代的医疗技术,竟然能调理好了,莫非是他早就有这个打算了?意外的看了阿常一眼,心里有些蠢蠢欲动。

“你帮忙了?”

“也不算,她本来就该有的,只是如今提早了罢了。”

锦甯越发心动了。

王氏说她这辈子可能不会有孩子,虽然用词婉转了许多,可锦甯看的出来,王氏估计是笃定的。否则大可以不说,只帮着她调理身子就是,她这些年吃的补药可不少,完全不会起疑。虽然花费些时日,总比说出来让人难过的好。

她咬了咬唇,决定把这事先放一边再说。

阿常又道:“韩侧妃可能已经怀孕了。”

“真的假的?”锦甯唬了一跳。

“要不然,她能急着让你接手家务?我估摸着,她自己可能知道了,只是不敢确定,但也怕是真的,所以就推了这事,专心养着。再过一两个月,王府里可能就有喜讯传出来了。”阿常笑着看她,她真的想不到?

就算是想让锦甯当家,韩侧妃也不该这么着急的。既然着急,肯定有什么原因。

她本就有些觉得奇怪,这会子心里便有底了。

这真是个让人愉悦的消息。

想明白了,自然也就通透了。锦甯喜滋滋的点头:“真好,韩姨终于能得偿所愿了。”

她是真心替韩侧妃高兴。

306.敬畏之心

一两个月的时间过起来其实是非常快的,尤其是当你还没有发觉时间流逝的时候它就已经从指缝中悄悄溜走,时光——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法掌控的事情之一。

蓝锦甯异常轻松的接过了当家的职责,其实更像是工作而非责任。靖王爷还是很有权威的,底下人并没有什么忤逆的举动,即使有所不满也在一连串连消带打的攻势中土崩瓦解,这才明白外界对这个女子评价如此高的缘由。

没有任何一个年轻人能够在一个庞大的家庭机构组成前表现的如此镇定自若,哪怕拥有世族的自傲与矜持,缺乏经验的年轻人总是会露出胆怯和无措的一面——这也是有能力的下人们最好的投诚机会,所以对于一个世家中的新鲜血液,他们总是持着一种欢迎并优越的态度。在大部分的人看来,新人无疑是需要辅助的,在他/她慢慢成长起来的这个阶段,能够成为新主子的心腹,就代表了日后的前途无可限量。

丰富的经验会让他们能够轻易的找出值得信赖的新主子,并且通过一些小手段表现出自己的能干和忠心,从而获得信任。

然而,在这个女子面前,一切算计和表现都显得那么可笑。

七天之后锦甯拿着整理好的账册出现在账房门口,并将两箱子账簿整整齐齐的归还时,一开始,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当两个资深账房拿捏着心态故作谦卑的翻开账簿时,那种虚假的谦卑不多时便化作了额头上的丝丝寒意。

结果是什么,一目了然。

虽然这个冬天不太冷,但绝对不到能热到出汗的地步。

锦甯让人放下箱子之后就已经离开,因此没有机会欣赏到账房们脸上又惊又恐的有趣神色。

第二天,整个账房的人都老老实实的站在了锦甯的屋子外头,等待问话。

但她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好生的安抚了一番,就让他们各自散去。

账房们奇怪的表现自然引起了王府内几位主子的注意,靖王爷听了暗卫的话只笑了笑,并没有什么动作。陈氏似乎压根不想听到和锦甯有关的任何消息,一副拒绝八卦的态度堵住了企图激怒她的丫鬟的嘴。韩侧妃出于好奇的心思要了其中的一两本账册来看,只看了几页便没了想法,让人送回了账房。

触目惊心的朱砂在账册上圈点的到处都是,墨色浅淡的娟秀小楷如同是那丫头淡淡的嘲讽。

“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情告诉王爷知道?就这么轻饶了他们?”韩氏柔声问道。

“没那个必要罢了。”蓝锦甯伸手捏起一块精致的糕点丢进嘴里,咀嚼有声仿佛十分美味的样子:“哪里都有这样的人,只不过是因为主子的信赖才存了侥幸的心理,提醒他们一次只要以后不再犯,还是有许多能用的人的。”

真正的原因其实并不是她好心的想给别人机会,就像她和阿常说的那样,靖王府的水很深。盘根错节的老根一旦拔起势必会牵连出更多的枝节,最后形成一个无法填补的大坑,而她也懒得填补。既然还能保持表面上的平静,即将腐烂的老根也曝露在阳光下,就看他是选择继续腐化还是聪明的停止了。

锦甯不相信靖王爷完全不知道这些事,保持缄默的态度一定是因为事态还在他的容许之下,那么她也没有必要出这个头打破这种平静。

靖王爷心底其实是有些失望的,还以为她会有年轻人破釜沉舟的士气。没想到这样揭了出来却只是轻轻放过,就连敲打几句招揽一下人心的行为都没有。让人在不安的气氛中沉浮数日,即便是再有城府的人,也有可能会按捺不住的。

然而只是在撤掉几个不怎么重要就蠢蠢欲动的人之后,所有人就变得安稳起来,靖王府的运作再次恢复的和从前一样,井然有序。

这放水的实在太明显了。

“都是府里的老人了,”看着锦甯轻描淡写的样子,韩侧妃再一次叹息:“还以为这些人都是可以信任的,没想到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锦甯的目光从韩侧妃平坦的小腹上划过,笑道:“那也未必。”

再问她,却什么都不肯说了。

靖王府的账房们出奇的愿意配合锦甯,只要她开口似乎办什么事情都变得容易了。韩侧妃不由想起自家刚刚当家那会,用的银子次数多了就会听到账房们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诉苦和为难,统共不过是一个意思,家里账面上的银子不多了——为此,韩侧妃还填了不少私房进去。就是开始习惯之后的几年,她偶尔还是有入不敷出的时候,虽然不必她拿体己银子去填了,可总还是有膈应的时候。她也查过帐,一笔笔都是对的上的,就算偶有差错,也是极小的银钱,根本不值一提。

如今她算是明白了,感情她的那些银子都白掏了啊这些可恶的账房不知得了她多少好处,还要偶尔与她推脱,可在锦甯面前,他们温顺的就像是无害的兔子。

韩侧妃气的牙痒痒,却无可奈何。如今不是她当家了,她总不好为了以前的事情兴师问罪。唯一让她觉得舒服点的,就是自己轻松了,不用再跟那些恼人的家伙打交道了。

不过,要她跟锦甯似得与那些人斗智斗勇,还真有点为难她了,就当消财免灾好了。这么一想,她也就平衡多了,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没什么要紧。

她堂堂将军之女,这点打赏下面的“小钱”还是出的起的。

靖王府的下人们都规矩了许多,对主子们更加敬畏,做事也更卖力了。他们仿佛忽然记起了他们的这个世子妃,在京畿中盛传的名声并不是众所周知的“美貌贤淑”,而是“精明能干”。听着都是好话,但精明能干却是和手段厉害相辅相成的。

靖王爷很满意,陈氏本来还不以为意,但时间一长便慢慢察觉出不同来。她这个王妃,在外人眼里自然是无比尊贵的,但府里有些老资格的下人,对她也仅仅是表面的尊敬而已。要知道,敬畏也是分多种的,多半人从前只是敬畏她多变的脾气和毫不留情的手段,而现在,他们敬畏她这个人,只因为她是靖王妃。

靖王妃第一次对这个儿媳感到佩服了,虽然仅仅是一瞬间。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高兴的。尤其是靖王的几个侍妾,私底下的埋怨几乎让靖王爷忍无可忍。成日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高兴,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有什么不满的。

不就是三餐的菜肴少了几道,衣料子缺了几匹么?她们也不瞧瞧端来的菜色比从前精细了不少,料子的成色也更好了吗?那许多饭菜她们也吃不完,多的还不是浪费了,衣料子都足够她们一年四季穿新衣了,何况还有绣房每季定制的衣裳,哪里就那么缺了?当然,这些反驳的话大都是从韩侧妃那边听来的。同样是女人,怎么对一样的事情,差别就这么大呢?

要不是看在她们常年相伴的份上,只怕早就让人赶出府去了。

饶是如此,靖王爷越来越不爱往侍妾的房里去了,更愿意呆在王妃院子里的书房或是歇在侧妃处。

其实也难怪她们抱怨,毕竟只是侍妾的身份,待遇本就比陈氏与两位侧妃差了许多。从前只要靖王爷在她们哪个那里多住了两日,那段时间的日子就会好过不少。底下小管事们的巴结供奉,只一次就足够养活一个小三口之家了。

如今锦甯当了家,那些隐形的好处就一夕之间都消失了。她们心疼的自然不是几道菜、几块衣料子的事情,而是肉眼可见的真金白银。时间短还瞧不出来,时间一长,习惯了大手大脚花银子的姨娘们,自然也就捉襟见肘了。

只好想尽了办法吹王爷的枕边风,只要不再让锦甯管家就好,却不成想产生了反效果,让王爷生了厌。

姨娘们消停了,比起银子,靖王才是她们实打实的依靠,若是被赶出去或是卖了,她们就真该欲哭无泪了。

如此足有一个半月之后,韩侧妃便开始出现一些不舒服的症状。起先不过是嗜睡,贪食又容易饿,后头渐渐的发展到说着话也能倦的睡过去,偶尔也有恶心反胃的时候,却呕不出来什么,只用青梅子压一压,也就好了。

陈氏是怀过身孕的人,自然看的出来这种反应代表着什么。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滋味,觉得有些高兴又有些莫名的酸意。

遣人去请了太医来请脉,结果一点都没出大伙的意料之外。

老态龙钟的太医激动的都颤抖了,本来以韩侧妃的脉案来看,这几年之内有孕都是极难的。就算有了,也不容易保得住。然而从这脉象来看,分明就是坐胎极稳,半点不良反应都没有。

“恭喜王爷王妃,韩侧妃娘娘这是有身孕了,而且已经三个月了。可能是身子骨不错,这才没有显出来。”老太医眯着眼睛笑道。

韩侧妃喜极而泣,靖王爷当场愣住了,还是陈氏推了他一把,这才傻笑起来。

“哈哈,好极好极,没想到我这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有机会再当父亲……”靖王爷有些语无伦次,跟韩氏说起话来,更是小心翼翼,好似生怕吓掉了她腹中的孩子似的。

陈氏带着平和的笑,望着靖王爷与韩氏。

锦甯与阿常对视一眼笑了笑,上前恭喜韩氏。。.。

307.将军夫人

韩氏怀孕,最高兴的还是她本人和靖王,其次就是阿常锦甯以及韩大将军一家人了。不过最不高兴的,却不是陈氏,而是生了梁偲美玉的两个侍妾。

这两个女子,一个姓刘,梁偲的生母,据说是与武郡侯府的大儿媳妇刘氏有远亲的关系,但到底是远了去了,再说王爷也烦应酬,最厌烦人家攀亲戚,刘氏是个聪明小心的,也知道自己压根攀不上人家的亲,也就没提过。另一位姓李,是江南人,家里逃荒来的京畿,到京城时只剩下她和一个弟弟。至于怎么进府的,已经没什么人记得了。她生的貌美性子又温婉,很是得了一段时间的宠爱,也就是那时有孕,生了美玉之后,王爷仿佛就不怎么惦记她了。

王府里小孩子不多,王妃只世子一个就不多说了,俩位颇得宠爱的侧妃也没能生出也一儿半女来。本来因为孩子,两人在府里的日子倒比别的妾好过的多。陈氏几乎不打压侧室和妾氏,只要不越过了她去,她是不耐烦管的,有时候兴致好讨了她高兴,还能凑凑近乎。韩侧妃又喜欢小孩子,所以对两个妾也格外照顾些,平时的吃穿都要好上许多,风光无限。

可如今这等风光似乎一去不复返了,看着各种补品各种礼物不要钱似得往韩氏房里送,看着王爷脸上那几乎掩不住的喜色,二人一边嫉妒一边又是担心。

刘氏想着自己的儿子,倒是不怎么担心。本来除了世子,梁偲便是这王府里唯二的男丁了,日后的前程怎么说,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世子是要继承家业的,依着那清冷的性子,也就是个闲散王爷的命。可她的孩子不一样,打小就聪明,虽然不能继承王府,但毕竟是皇家子孙,若是能干得了看重,那职位还能小了去?王爷就这两个儿子,还不得都护好了?

当然,其实侧妃怀孕真是好事,至少王府里又热闹了。只是她有些担心,若韩侧妃生了个儿子,那就是最小的。从来谁家都是,捧着老大的,宠着老小的,夹在中间的往往容易受到忽视,而她又是那么个身份……两个侧妃的位置她是不惦记的,可妗子(王爷的有名分的妾)不还空着,她生了儿子,为什么连这个都得不到?

至于李氏,自打生了女儿之后,她便一直对美玉有些淡淡的。也不为什么,只觉得因为美玉是个女儿,王爷失望了,这才对她不闻不问。谁都知道她这事迁怒,可也没人会说什么。难道要跟她说,其实王爷就是拿您当盘菜,大鱼大肉的腻味了,就拿清粥小菜开开胃,等那一头尝鲜的感觉去了,也就罢了?

好在王府里孩子少,李氏倒还不至于对美玉不好,总归是肚子里掉下来的肉,打重了,自己也是会疼的。只是有个疙瘩在那里,便怎么也亲热不起来。

自韩氏有孕的消息传出去开始,李氏一边眼红着,一边又冷笑。别看王爷现在这么高兴,若这是个儿子也就罢了,若是个女儿,韩氏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吧?想着那个大将军的女儿即将和自己一样被冷落,甚至被遗忘,李氏就隐隐有些解气。

她开始祈求让韩氏生个女儿。

有些人的嫉妒心总是莫名其妙的,只是因为身份不对等便开始妒忌,只恨不得他人跟自己一样,甚至更凄惨些才好。

消息传到大将军府里,当天就有人来了。是韩氏的娘亲,阿常和锦甯要喊小外婆的。

“这么快就来了?”陈氏听了门子的通报,不禁一愣。还真是风风火火的,跟韩大将军那个大老粗一个性子。可是陈氏又觉得羡慕,当初她怀着阿常的时候,娘家觉得没脸,她死也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差些闹僵了。后来还是靖王爷跳出来顶了缸,这才平息了下去,只是她和家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有时候想,也许当初不那么傻,把那个人供了出来,也许事情不会变成那样吧?

可是她也知道,就算重来一次,她还是不会说的。那时丑闻啊,皇帝的丑闻。如果她真的说了,那么世上也许就没有陈氏这个人了。

那个人,还是看重他的江山的吧,胜过其他。

然后就是匆匆出嫁,娘家送瘟神似得将她嫁到了靖王府,便对她不闻不问起来。到底是觉得没脸吧,所以连王爷也嫉恨上了,说起来,倒是她亏欠了王爷的。

她生了阿常之后,直到孩子满月了,娘家才让大哥代表着家里来参加满月礼。陈氏心里是委屈的,洗三的时候娘家没来人,宾客们交头接耳的样子让她无地自容,也就歇了和娘家亲近的心思。算一算,已经快小二十年了,她和那边,还是那么不咸不淡的,膈应着。

“王妃?”大丫鬟阿碧轻叫了一声,唤回了陈氏的深思,她恍然过来,淡淡一笑:“去请将军夫人进来吧,王爷和侧妃那里也通报一声。”

王爷和韩侧妃是先到得,看样子王爷方才就在韩侧妃那里。陈氏面上不显,让人给韩氏垫了个褥子才让她坐了,自己在王爷身侧坐了。

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刚进府的时候,好像总是一个人。怀孕是一个人,生孩子也是一个人。王爷成亲没两个月就出征去了,等他回来的时候,阿常已经六个月大了。

其实他不是没尝试着关心过,只是那时她记恨着他,只是那时,她知道没有资格让他关心。

幽幽的叹了口气,叫旁边的靖王爷听见了,不由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陈氏一怔,忽而浅浅的笑了笑:“无事,就是有些累了?”

“要不要去歇会?”靖王爷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她,“韩夫人也不是外人。”

陈氏莫名的怔住了。

看看靖王爷,又看看韩侧妃。男人不过三十五六,即便略经风霜,也依然英俊潇洒;女子生的不算柔美温婉,却有一股子飒爽英姿。二十五六岁已经不小了,可或许是因为生性豁达,脸上的神采还是十五六岁少女般得爽气,叫人羡慕。

或许,他们才是该并肩坐在一起的一对璧人。

陈氏若有所思,靖王爷只当她觉得此时离去太失礼,也就没说什么。

韩夫人匆匆进来,见王爷王妃和女儿都在,不禁微微一笑。从前听女儿说王爷王妃人都对她很好,一开始她只当是她人太单纯看不出什么来,可时间长了,她也不禁疑惑,真的有那样不吃醋的正室么?她自个就是个爽快的个性,还难免因为丈夫的小妾而生闷气,靖王妃难不成比她还大肚?如果真是如此,那为什么都这么些年了,王府里只那么几个孩子?

后来见多了陈氏,她便明白了。陈氏不妒忌靖王爷的侧妃侧室,不是因为她胸怀宽广,而是因为她无心。

既然无心与此,自然也不会去妒去恨,反而对着无关的人,更显得平和起来。

“见过王爷、王妃娘娘、侧妃娘娘。”

“韩夫人无需多礼,来人,给夫人赐坐。”靖王爷忙站起来扶了,怎么说这也是他女人的娘,是长辈,受半礼就行了。

“谢王爷。”韩夫人笑着谢了,在韩侧妃身旁的凳子上坐下,笑盈盈的望着自家闺女。

“大将军身子可好?上回听人说将军肩伤复发,可要紧?”靖王爷问起。

“劳烦王爷关心,夫君他身子好多了,伤势也已经控制。太医说,只要再修养两个月就能好全,王爷不必挂心。”

“韩将军是国之栋梁,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靖王爷含笑点头。

“我何尝不是那样说他,可那倔老头,就是个呆不住的性子。若真把他拘在家里,还不憋出病来?没奈何,只得由得他去了。”韩夫人摇摇头,对自家相公了解甚深。几十年夫妻了,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爹爹一向如此,娘您又何必说他。”韩侧妃想起父亲,不由笑了起来。

“夫人是为了侧妃有孕的事情来的吧?”陈氏温和的随着笑笑,伸手端了茶抿了一口,才道:“您也是很少来我们府上,难得看看女儿,我和王爷就不打扰你们母女二人叙话了。”

韩夫人一听就知道,陈氏是不想听他们说这些家长里短的话。不过她多少也能理解陈氏的想法,并不觉得扫兴,笑盈盈的谢了,扶着女儿小心翼翼的回了院子。

“娘,我身子骨好的很,您扶着我像话么?”韩侧妃苦笑不得,娇嗔道。

也就在父母跟前的时候,她才会这样撒娇。

韩夫人瞪她:“我扶着我女儿怎么了?谁敢说半句不是?还有,你也改改你那毛糙的毛病,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你爹看见了,又要说你”

她怎么不稳重了?韩侧妃苦笑,她娘就是爱乱操心。

不过,她爹却是极疼她的。

从本质上来讲,她那大男子主义的爹其实是个护短的人。。.。

308.逛街去

韩大将军是出了名的粗人,但是这个大老粗的人缘却很好,文武官员之间不可磨合的代沟因为此人的存在而模糊了界限——在蓝老爷子的时候,文武官员几乎是相生相克的两种生物,彼此看不顺眼,互相揭短暴丑,那是吃饭一样寻常的事情。

当然,韩将军绝不是个文武全才,让两边的人都能服气。

能如此混的开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口拙,另一个则是老实。

文人善言,军人善武,本就是冤家对头。都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可这韩家完全不这样。他们既不会说,也不愿意跟人动手。朝堂上的明嘲暗讽起先是听不懂,后来是不想理。结果人家一瞧,自己巴拉巴拉说了一堆酸话,人家半点反应都没有,还特憨厚的对着自个笑,想想也没趣。欺负老实人算什么本事啊?有种你当着蓝家说这话去,看人家不整你个半残。

韩家不像蓝家,祖上是当山贼的,本来武艺就不凡,后有盖世军功,成了实打实的世家,他们算是朝堂上难得的平民候(虽然无此封号,但基本属于默认的)。这家的祖上是本本分分的手艺人,工种比较辛苦也比较来钱——铁匠。铁匠在那时被统称为打铁的,一听就知道,他们的地位非但不高,还很低。

但是铁匠天生就比旁人孔武有力,当年为了保卫家国,山贼都下山当小兵了,他们这些正经百姓自然也没能免俗,应征入伍。他家祖上运气好,莫名其妙护住了代父远征的太子性命,还一直以为那只是个被强征入伍的有钱人家的少爷,跟人称兄道弟的。身为太子,谁见过这样的鲁莽汉子啊?性情耿直的就跟铁块一样,偏偏还为了保护他屡次犯险引走搜查的敌军——这是何等情谊啊,年轻的太子乱感动了一把,从此认准了韩家人的忠心,一路提拔了上来。

曾有人说过,若非韩家没生出个女娃来,或许当年太宗皇帝那时的后妃之中,或许会多出一位五大三粗的宫妃来。

韩家的男人也不知是祖上缺德还是怎么回事,接连几代家中都只有男丁,弄得他们一家对女孩子都稀罕的不得了。到了韩大将军这一代,才有了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可不得全家当成宝贝似得宠着?而韩家人的基因似乎特别顽固,就连韩氏,也从小只爱武装不爱红妆,要她舞枪弄棒她便精神抖擞,一说起识字女红,这丫头就跟打奄了的菜苗似得颓了。

这样的女子,谁家敢求取?不怕闹气别扭直接把夫婿给打得起不了床啊?

这不,拖到了快二十岁,宸帝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指给了靖王爷。他倒也不算是乱点鸳鸯谱,顶天算个包办婚姻的家长,想着弟弟是行武的,柔弱闺秀或许好,但这样一个英姿飒爽长得也不赖的女子,似乎更适合。

潜意识里,或许还是有些补偿的心态。弟弟和弟妹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怕没人比他更清楚了。所以这么些年来,他才纵着靖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连太后的不满都给拦下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大姑娘嫁了人,几年都没能整出条人命来。当父母的自然希望儿女过的平和幸福些,那是王府,没个孩子傍身怎么行?可着急没用啊,难不成他们还能让韩氏过继一个?人家靖王府可是有孩子的总算靖王爷待她很好,陈氏也能容人,渐渐也就放开了。没孩子就没孩子吧,这一生富足安乐尽够了。

可是这个时候喜讯传来,韩家人还是很高兴的。

韩夫人在侧妃房中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天色黑了,靖王爷拍了板,留岳母住一晚。安排母女两人住了一屋,说说心里话。

吃晚饭的时候,锦甯和阿常便见到了韩夫人。

与想象中的不同,韩夫人生的并不似一个将军夫人,反而温柔婉约,不说话的时候,倒是和王氏在气质上有几分相似。不过许是受了丈夫的影响,韩夫人说起话来比起旁人要直爽的多,眼神也干净的多,让锦甯一见面就对她很是儒慕。

这年头,能活的简单是一件多不容易的事儿啊

“这是世子妃吧”韩氏笑眯眯的见了礼,看的出来她心情很不错。锦甯只受了半个,又还礼——怎么说也是祖母辈的人——方才脆脆的应声:“甯儿见过韩夫人。”

“真是可人疼的孩子,”韩夫人掏了见面礼,看样子是有准备的,笑的极柔和:“世子大婚那会子只远远的看了一眼,就觉得太瘦了,如今一见似乎胖了些,还是王妃会照顾人。”

陈氏有点讪讪的,她照顾人?想起她和锦甯相处时候的场景,不禁有些脸红。

锦甯笑了笑没说话。

这要是接口称是,岂不是说固国公府待她不好?要是否认了,陈氏的脸又往哪里摆?不过她瞧得出来韩夫人是无心的,只不过想顺便捧捧王妃。只是她大约不怎么习惯奉承人,才有了这个小失误。她心里并不介怀,只是不好开口接话。

韩夫人大约也是察觉自己失言了,连忙带过了话题。韩氏也忙帮着圆场,瞅瞅锦甯并没有不高兴的模样,也就笑开了,本就是个心很宽的孩子。

和简单的人相处时气氛也就格外容易活跃起来,连陈氏都难得的说笑了两句,让锦甯感慨韩夫人的感染力确实强大。心里盘算着,或许真该请韩夫人多走动走动,盼着陈氏能多受些她的影响,多笑几次。

梁偲美玉也在席上,韩夫人或许是因为女儿有了身孕,便格外的喜欢小孩子。不时给美玉夹个菜,给梁偲擦擦嘴——看的出来,韩夫人真是喜欢女孩儿的,她看美玉的目光明显比看梁偲时亮堂多了。

小美玉也是个嘴甜的,脆脆的童音说着“谢谢韩奶奶”“韩奶奶尝尝这个”还伸出短短的小手要帮韩夫人夹菜,那殷勤劲,逗笑了大伙,也让韩夫人心中满是期待。

若是女儿也生个这个可爱的外孙女儿就好了——她孙子一大堆,孙女一个没有,眼馋的。

一餐饭散去,可谓是宾主尽欢。

若要说有哪里不如意的,就是到了最后的时候,陈氏看韩氏两眼就盯着锦甯小腹的方向猛看,看得她浑身泛起凉意,身子骨都透着一种酥麻。

这目光,咋这么渗人呢?

回房的路上,锦甯摸摸吃的有点撑的肚皮,苦笑了一下。自己从来都是秉持吃饭七分饱的原则的,这回大概真是受气氛的影响,居然吃撑了,少不得要散散步消一下食。

可外边天已经黑了,去哪里散步呢?

伸手捅了捅身边的阿常,黝黑的眼珠子在浅淡的月色下灼灼生辉:“唉,夫君,我们偷偷的出去走走?”

“怎么忽然想出去?”阿常一怔,锦甯可是个很能呆的住的人,恐怕只要给她供应吃的用的,就是在深山老林里,她都能快活的过着养猪一样的日子——为什么韩夫人说锦甯胖了?还不就因为这丫头成天都懒得动弹,应酬也不爱去,让管家送个礼应景就算了。可比在固国公府的时候更懒了,因为陈氏不是王氏,她不会硬逼着她去四处活动。

就天天在房里发发呆看看书,整个的宅女作风,她能不长肉么?这还是控制了适量的结果。

锦甯苦着脸比了比自个的肚子:“您看,今晚吃多了……”

一个响亮的叩头落在她的额头上,阿常道:“用什么敬语?想出去直说就是,何必偷偷的?”

“这都这么晚了……俗话说的好……”锦甯偷偷瞥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月黑风高杀人夜……”

阿常哭笑不得:“这都什么有的没得我叫人去备车。”

锦甯耷拉了脸,这位真没趣。不过她的逛街大业怎么能让马车代替?那还能消食么?忙拉了阿常的袖子,轻声道:“王府边上不是有条街?听姚黄说那里有几家小吃摊子味道不错,咱们去尝尝。”说完对着他伸出了两根手指,那意思很明确,“就咱们俩?”

这算不算是……约会?阿常一怔,下意识便点了点头。

锦甯欢呼一声,抱住阿常吧唧在他脸上落了个响。

姚黄在身后听得满头黑线,主子啊,难道您忘了奴婢耳力比普通人要好的多么?

说起小吃摊子,姚黄心虚了一下。

一般大户人家的婢女,是很少会吃外头的东西的,更别提是这种小吃摊子上的玩意了。左不过让负责采买的仆妇小厮捎带些零嘴什么的,还得拣那老字号的买。宰相门房七品官啊,她们这样的婢女,在平头百姓眼里,跟那些金尊玉贵的小姐们似得,都是难得一见的。出府是要请假滴,准不准是看主子心情滴,有的丫鬟,一年当中也就那么两三次出府的机会罢了。

可是姚黄不是一般的丫鬟啊她当暗卫时四处跑,性子早就拘束不起来了,偷溜出去那是家常便饭来着——有时候被锦甯逮到了,就只好老老实实的交代自己去做了什么,顺便提一提什么街边小吃也是很正常的嘛

可问题是,主子知道了也就罢了,跟世子说了也没什么,可为啥非得说是她说的呢?

这万一世子要是计较起来,她是承认啊还是不承认啊?

姚黄很郁卒。。.。

309.豆腐脑

京畿是繁华的,不同于一边的小村落,天刚黑便静无人声,也不同于偏远却富足的雁乐城,每每夜半三更还能听见闲散人等嬉闹取笑的声音。京畿自有一套属于它独特的作息、风貌,这边是所谓的人文气息,城市文化。

至少在靖王世子与世子妃偷摸溜出门的此时,京城中几条重要的街道还挤着满满当当的人,万家烛火与伫立街边的套着琉璃罩子的火把将朱雀街照得灯火通明。

别看天气冷,想出来的还是会出来,虽然不比夏日的熙熙攘攘,却也一点都不冷清。

看着街上来来去去还未歇息的年轻贵子贵女,那些为了生计入夜还在努力的百姓,又或者是小赚了一笔打算趁着年尾好好犒赏自己一番的行脚商人,彼此间脸上相互交映的笑容,仿佛模糊了尊卑的界限。蓝锦甯不由的想,这大约是京城最和睦最安稳的一面了。

阿常穿着藏青色的长衫,梳着宝髻(一般男子常梳的一种发式),在夜色的掩护下,脸上的冷淡似乎也浅薄了不少,少了三分疏离,多了两分亲和。蓝锦甯是一身藕荷色的长裙,编了两个大辫子,看着娇俏可爱。本来出嫁的妇人是不能梳这种少女才会结的发辫的,不过只要阿常不介意,别人更没有资格提意见。

既然是“偷偷的”溜出府来,自然不会带上碍事的护卫和贴身婢女,顿时倍觉轻松。两个人虽然习惯了身边跟着一长串尾巴的日子,却还是更喜欢这样简简单单的并肩而走。就算明知道暗处隐藏着不少王府的侍卫,却不妨碍他们自得其乐的心情。

有道是眼不见为净么

蓝锦甯此刻真像是个少女,对周边的一切都有无边的好奇心。一会摸摸泥匠捏的泥人,一会对摆在路边地摊上的小物挑挑拣拣。一圈子逛下来,倒还真是搜罗了不少东西,不值什么银子,不过图个有趣罢了。

再说了,在人家摊子上翻看了半天,纵然没什么看得上眼的,但就那些小贩们期待的眼神,也让她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卖站起来拍拍屁股就走。

左右东西也不贵,全当照顾他们生意了,十几文的小生意,便能让他们露出一副宰了冤大头的神情,笑容里更是多了几丝甜腻。原本锦甯是不喜欢这种近乎于巴结的笑容的,但或许是因为笑的人不同,她反而更乐于装傻。

一个造型奇特,或许是制作的工艺出了什么差错而导致被淘汰的小瓷杯,进价不过也就两三文罢了,锦甯随手捡了三十枚铜子递给小贩,顿时喜的那青年合不拢嘴。

三十文,都够他买四只釉白的粗瓷碗了。

把杯子拿在手里细细把玩,锦甯欣喜的表情也不似作伪,阿常奇道:“你真喜欢?”

“自然是真的喜欢才会买啊”锦甯理直气壮,伸手指指他手里的一应小物件:“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是喜欢才买,不喜欢,就是一文钱,我也不要的。”

阿常低头,总觉得这些玩意普通寻常的很,他的丫鬟小厮平日里用的都比这些精细多了,难道她的喜好与常人不同?唇边抿出一抹笑,罢了,她高兴,就随她好了。

锦甯瞥见他唇边的笑容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分明是觉得自己死鸭子嘴硬。可那又怎么了?她就是这样的人,上辈子这辈子还有很久很久以后,大约都会这样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笑话我的眼光,这是情趣哎罢了,与你这种木头似得人说这些,说上一万年你也不会明白的”她孩子气的嘟嘴,一边状似遗憾的摇头。

阿常弯弯唇角:“还望娘子替为夫解惑。”

“好吧,看你那么笨,我也是于心不忍的。”她一本正经的说了一句,便自己忍不住先噗嗤笑出了声。“就说我这个杯子吧,虽然很明显是个瑕疵品,但其质地白净光滑,上头的红梅图案清晰鲜艳,可见是一个好窑里出来的高档货。它虽然有些大脖子了,可你不觉得很可爱吗?胖乎乎的又厚实,用它喝茶既不烫手又赏心悦目。”

哪里赏心悦目了?阿常很“震惊”的望着锦甯手里那个比一般茶杯胖出半分有余的小杯子,实在想不明白“可爱”这样的词是怎么用上去的。喝茶品茗对茶杯的要求极高,不合格的茶具甚至会影响茶水的口味,说到底,也就他家娘子这么能掰了。

“是……挺可爱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眼听着不那么真诚,但总算他还很捧场。

锦甯并不对他明显的不以为然觉得有什么,就算他觉得好,大略也不过说一句“还行”罢了。捧着瓷杯笑起来,孩子气地对“它”道:“你看,连靖王世子都夸你了噢”

阿常叹着气摇了摇头,又指着一根有些刺手的木簪子道:“那这个呢?别说你会拿它来戴,小心刮破你的头皮”

“就这样当然不行啦”她可是很怕痛的,典型吃不了一丁点苦的大小姐“要不是雕这木簪子的人还算用心,花样很特别,我也不会买下来。不过好在是木质的,虽然材料不咋样,却轻软好打磨,回家找张晒干的树皮擦擦就是了……”

阿常接了句:“很容易断吧?”

“讨打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指望这人有点情趣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锦甯开始哀叹起来,怎么千挑万选的嫁了个木人似的丈夫?

其实一开始阿常是被她否定的,虽然两人关系好的几乎超出寻常。但就是因为太好了,锦甯才觉得阿常不适合自己。阿常于她是宜师宜友的人,可以相交可以依赖却不能相爱。虽然她不是爱情至上者,前世的经历也让她对爱情的期待淡到谷底,可是作为一个女人,骨子里还是浪漫的渴求爱情的,所以才会纠结那么久。

等到后来看清了,原来所谓爱她的男人只是不甘,只是他对一个个出现在身边的女人冷淡的借口时,她便觉得,其实这样也很好,爱情什么的,终究是吃不饱的。

其实那时,她想的更多的是自己,规划自己以后的人生时,从来没有将另外一个人算进去过,包括梁乐祥。

这么说有些自私,但却是事实。

男人于那时的她,只是一件多余的装饰品,可有可无。

等到察觉了阿常的想法,锦甯却有些触动。一个人过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孤独寂寞的感觉也是抹不去的。

那时她便问自己,她喜欢阿常么?

有什么事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想做什么都会想要问问他的意见,她不是没有主见,只是带着前世的记忆活在这个世上,总有一些惶恐和小心,所以需要有人给她出谋划策拿主意。

更多的时候,她更像是在利用他。

可仅仅是如此么?

每次当他出现在她的面前,就会觉得异常的愉快,喜欢两个人偷偷躲起来说话那种紧张又刺激的感觉;半夜里睡不着从密道跑去看阿常,脑子里从来不想想这个时间这个做法是不是对的;两个人拥被而坐哪怕只是静默无声都觉得很安稳,从来不担心会不会被人发现;发现他跟着她到雁乐城时心底一闪而过的悸动,他第一次亲吻她时她竟然紧张的攥了拳头……

她是不是有点太迟钝?回想着这十几年,几乎时时刻刻都有他的影子在,梁乐祥,早就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一直觉得对他只是喜欢,只是依赖,而不是所谓的爱,可若不是,又怎能如此自然的纵容他出现在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阿常并不知一瞬间她心里转了许多的心思,浅浅的勾着唇角:“回府我帮你打磨。”

锦甯被自己的想法羞到,听了他的话掩饰的咳嗽了一声,又故意傲娇的答道:“不是你打磨难不成还是我?这种粗活你忍心让我一个女孩子来做?”

他回以一笑,温柔宠溺。

差点看呆了。

锦甯拍拍自己的脸,有些懊恼又有些窃喜。真好,当她发现她爱他的时候,他就在身边。

“怎么了?有飞虫?”阿常见她动作,忙问了声。也不想想,这寒冬腊月的,哪里来的飞虫?

“没,就是觉得有点累了。”锦甯可不好意思说自己看他看傻了,才打自己来提神,勾了他的手臂,指着一旁的豆腐脑摊子,露出大大的笑容:“阿常哥哥,我们去那边吃碗热乎的。”

大冷天的,豆腐脑摊子的生意很好。

阿常看着那一张小桌边就挤了许多人的摊子皱了皱眉头,那用过的碗筷只是随意的拿清水刷洗一番就能再用,而且那洗碗的地方就在一边……他不是有洁癖,只是习惯了各人用各人餐具的生活,再接触这些,实在有些适应不良。

“你若想吃的话,我们不如上聚贤楼,那里也有豆腐脑。”阿常如是便提议道,虽说酒楼的餐具也是通用的,好歹不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也就没那么不能接受了。

“那还吃什么?等到送上来,热气都散了,还不如回府喝碗热茶呢”锦甯摇起了头,吃这个不就是吃个气氛吗?大伙热热闹闹的挤在一起才有意思不是?不然两个人要一个包间喝一碗昂贵却失了味道的豆腐脑,清清冷冷的,还有什么感觉?

阿常无可奈何,只得应了。

“老板,来两碗豆腐脑”锦甯一见他答应便马上拉了他过去,大声的朝那老板道。

此时的她,身上没有一点世家贵女,世子妃的端庄高贵,只是一个有些过分活泼的女孩儿。

卖豆腐脑的中年男子听着那清清脆脆的喊声便是一怔,抬起头看了一眼,便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拽着个英俊的青年走了过来。

真是一对璧人……只怕是定了亲的未婚夫妻呢老板眯着眼笑着应了一声,招呼了身边配小菜的妻子一声,快手快脚利索的整了两份,亲自给送了过去。

“两碗豆腐脑,这一碟子酸豆角免费送给二位尝尝,您二位慢用”

“谢谢大叔。”锦甯弯起嘴角甜甜的笑起来。。.。

310.年关近

小摊看着不卫生,其实东西还是不错的。老板娘洗碗洗的很认真,在古代,也没太大的食品卫生问题,料下的也足,尤其拿秘制的酸豆角配着,酸咸中带着淡淡的辣味,一碗热乎乎的豆腐脑下肚,感觉整个身子都生出了一股子热气。

锦甯吃的很开心,连带的阿常也就稀里糊涂的一碗下肚,摸了摸肚子起身,看老板和老板娘忙的很,便摸出一角碎银子留在桌上,两人便悄悄的走了。

“吃的真舒服。”锦甯惬意的打个饱嗝,豆腐脑的味道从腹中冲上了鼻尖,不由自主的呻吟了一声,脸上更是心满意足。

阿常侧脸看她,轻笑道:“这会不觉得饱了?说是消食才出来的,这就又吃撑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可不许闹我。”

锦甯冲他扮了个鬼脸,一路小跑甩开了他。阿常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物件,也不着急赶上去,实际上他也做不来这种当街追着女孩跑的事情,无奈的摇了摇头,跟在她向王府后门走去。

守着后门的婆子得了吩咐自然一直都候着,见到世子与世子妃安然回来也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只是笑着应了门,放了他们进来,再看看没别人跟着,便关上门,落了锁。阿常打赏了一块银角子给她,喜的那婆子连连作揖。等二人走远了,拿剩下没几颗的牙咬了咬,才心满意足的收进了怀里——倒不是怀疑世子会给什么价钱,不过是习惯使然罢了——这一块碎银子,够她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吃上好几顿暖身的黄酒了。

锦甯已经逐渐习惯了靖王府的生活,每日到陈氏跟前露个面问个安,便回自己的屋子。绣花也好看书也好,尽可以找出许多能做的事情来。府里的事情,她弄了个大概明白便不再多管,姚黄和如画已经能很好的处理这些事情,有魏紫帮着,也不怕出什么打错。对新的如书,锦甯并不抱什么期待,这丫头老实本分的过分,是打一下走一步的主,平素什么主意都不敢拿,生怕做错事。不过院子里的老人也不敢欺她,他们可不知道这个如书是后来替换上的,还以为她本就是这副小心谨慎的模样。锦甯觉得她虽然没什么可取之处,可这样其实更好,越平凡的人越不容易受伤,便只让她管着自己平日的吃穿花销。因为老实,所以没那么多想法,反而做的不错,另锦甯深觉欣慰。当然如画她们同样能做好,甚至更好,可那样就是屈才了。银钱上的事情,只要不出错就足够了,如书这样的刚刚好。

闲着没事陪韩侧妃说说话,仗着带过弟弟妹妹的理由指点指点这位即将做母亲的长辈,如何抬脚,如何锻炼孕妇的身体,使之更适合生产。原本韩侧妃也是将信将疑,于是锦甯就拿王氏做筏子,引的她信了,日日便照着做。时日久了,觉得没什么妨碍,太医也不曾说她有什么不妥,更是深信不疑。

孕妇的肚子大起来其实很快的,尤其韩氏被诊出有身孕的时候已经三个月了。第四个月肚子就开始显怀,圆圆的一小块凸起,就好像扣了一个盘子在腰间。韩氏的孕吐也在临近新年的时候止住了,脸上容光焕发的,全然看不出来是个被孕吐折磨了整整一个月的人。

当然这里面也不仅仅是锦甯的功劳,全府上下的配合也是很重要的。这个孩子来的不容易,无论是靖王还是世子都相当重视,几乎有什么就供什么,阿常甚至不耻下问的问锦甯有什么办法能令韩氏好受些——他是怕这么吐啊吐的孩子就没了——惹得锦甯笑疼了肚子,摸着眼泪让他送些开胃的食物给韩氏。

韩侧妃这个人,聪明也爽利,她一感觉世子对她只有好意没有恶意,对世子房里送来的东西那是来者不拒——什么酸梅汁,青梅子,肉脯果脯小蛋糕,只要闻着香吃下去不吐,她就能一天不间断的往嘴里塞,还好她也晓得分寸,没有整的吃不下正餐。

一边吃还一边疑惑,世子是从哪里寻来的这些东西,果脯肉脯好说,小蛋糕也是固国公府里就有了先例的,不算稀奇,可那鲜青梅是从哪里来的?总不能是凭空编出来的吧?

不过她也就那么一想,反正给送她就有吃的,才不会自寻烦恼。

锦甯就跟阿常感慨:“还是韩侧妃看的开,换了另一个,别说是好东西了,只要是外来的东西就绝不会往嘴里送,生怕谁害了她似得……真是幸福啊”

可以随心所欲的对旁人毫无芥蒂,那也是一种幸福啊

“她只是看的明白罢了。”阿常笑了笑,给她解释:“我已经是世子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孩不知道,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再说了,我可是明着给送的,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情,第一个跑不了的就是我,她自然不会觉得我会害她。”

锦甯白他一眼:“别把每个人都想的那么功利行不行?人就不能是单纯心眼好?”

阿常从善如流:“那是自然,这个靖王府里,韩侧妃怕是最单纯心眼最好的了。”

锦甯也不稀罕理他,装了一盒子新鲜出炉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糕,带上如书往韩侧妃屋里去了。

过年的气氛渐渐重了起来,京畿里家家户户的门庭都上了新漆,将去年的旧门联撕下,贴上新写的春联。本来还为了过年忙碌了一段时间的锦甯这时反倒清闲起来,歇几日便带上梁偲美玉两个回家跟一群孩子玩,也不管辈分通都混在一起。看嫂嫂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稍带的帮下忙,也不是接过手,只是说一下简单处理的方法,让梁微绮得了很多好主意,一下子眉开眼笑的,只恨不得锦甯天天住在娘家就好。

可怜阿常只得固国公府靖王府的两头跑,每天从家里出门上了早朝,应了卯也不回家,反倒直冲着固国公府去,跟堂姐抢娘子,然后再回家。

梁微绮私底下跟锦甯说,她这个堂弟自打成了亲看着就有人气多了,不再是冰冷冷的一块木头,也开始有温度,开始懂得尊长爱幼了。

锦甯知道她这事记恨小时候梁乐祥对她爱理不理的事情呢也不在意,只笑着应和。对于打趣一类的话,至多就是附和两句,反正她脸皮厚,也不怕羞,爱怎么说怎么说,她只负责笑。

她当然知道那时候阿常的冷和如今不一样了。

虽然阿常没有说起过,但她想也想的到,这位只怕是被阎罗和陆判两人硬塞来的。人家既然不心甘情愿,自然也不会好好的去适应这个世界的生活了。人一开始对她,不是几乎也没好脸色么,不是死人脸就是万年冰山,整一个小酷哥。也就这几年才好起来,会说笑也会逗趣了,当然她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而是阿常自己想开了。

既来之则安之,何必那么累呢?别人躲着他他自己其实也很辛苦。只是习惯这种东西一旦养成就很难改,别人对他也有了既定的印象,要是突然变了谁都不能一下子习惯,这样慢慢的改变就很好。

就像一块满是棱角的木头,慢慢变得圆融光滑,不再让人触之即痛。

当然,阿常显然比一般的木头要硬上许多,堪比山石。

要么挺立,要么粉碎,没有第二种可能。

锦甯也不指望阿常能进化的多么平易近人,多么圆滑世故。只要不是看一眼就对他退避三舍就好,之后慢慢接触,有了了解,关系就会好了。锦华和锦奇不就是用这样的水磨工夫,才逐渐和阿常哥俩好起来的?

如今同朝为官,能见面的时候倒是比从前多了些。锦华和阿常所在的两部本就牵扯颇多,锦奇又隶属兵部管理,接触能少的了么?

六皇子的身体已经大好了,内力是彻底废了,身体却没什么妨碍。武艺还在,只是没有了内力加成,比从前弱了许多,但还能算的上是个好手,一般人打不过他。不过宸帝却没让他重掌兵部,反而将内务府划拉出来一大半给他管理,朝堂上纷纷传言六皇子即将复宠。

内务府是什么地方?皇帝的私人小金库。这么一个不受六部制约独立存在,又和皇权直接挂钩的地方,让一个皇子涉足,这里头的含义,很值得人深思。

这么一来,梁乐桓与夏国公主的婚事反倒没有人说起了。当时大半的人都将看笑话一般的看待这件事情,到这时候,反而觉得只怕是事先设计好的。七皇子那样庸碌的一个人,能镇得住一个有野心的异国公主么?或许宸帝也是这样认为的,才允了夏国公主胡闹一般的请求。

不管事实如何,梁乐桓复宠是毫无疑问的事情,就连锦甯也这样认为。

听说夏国公主出嫁以后,很得梁乐桓的宠爱,就连刚刚替他生了嫡子的周氏都没能越过她去。

周氏的孩子已经满月了,虽然之后梁乐桓不再带着周氏上门,但在锦甯前期明里暗里的调理下,周氏还是生了个健康的男婴。宸帝似乎很高兴,亲自替这个孩子取名“和悦”,仿佛是喜乐平安的意思,却又有些太过寻常。

新生儿的满月宴锦甯没去,那时候她正忙着府里的事情呢,只让人送上了贺礼便罢了。倒是陈氏作为长辈出席了,还和周氏相谈甚欢,回来了还跟锦甯说,周氏要她转达谢意。

也许是做了母亲,周氏不再对梁乐桓太过执着。他宠爱谁她一概视而不见,只躲在屋里调养身子带孩子,很有些成熟起来的味道。

311.要打仗了

生活就像是磨豆子,在一圈一圈的枯燥的轮回中,磨出米白色浓稠的幸福。

年三十照例还是去祭祖,烧香。锦甯一直都不喜欢这种热闹,从前世开始就是如此。对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除了端庄的微笑,似乎不需要有任何其他的表情。理论上大家都是她的亲人,都应该是可以信赖并依靠的有血缘关系的人——当然锦甯相信,如果自己是处于非常落魄的状况,这些人为了彰显自己的善良绝对会表现出关心与同情。

可不是的,无论是勒如熙和蓝锦甯一直都过的很好,前者嫁了个原本没用后来却让人羡慕的丈夫,后者从小小的庶女走到如今靖王世子妃的位子,对于旁人来说,都是故事一样的情节。

这也是为什么,京中关于锦甯的流言从来不少的关系。

就像是一部草根的奋斗史,充满了传奇,引得无数没有奇遇的人们争相谈及,仿佛在寥寥数语间,就了解了这个女子的平生一般。

族人中女眷的年轻一辈已经隐隐以她为首,一个个的都像是她的至交好友。就连长辈们都鲜少摆出尊长的架势,端的是和蔼可亲嘘寒问暖。锦甯自认很得体的微笑也笑的有些僵硬了,直到离开时,才重重的舒了一口气。

“这就累了?”阿常在车里对着她轻笑:“等会还有的累呢”

才伸了个懒腰的锦甯闻言就僵了身子,这才想起来,她今年已经嫁了人。除了娘家,还有夫家要顾。忍不住哀嚎一声,抱着软到在阿常怀里撒娇:“我这两日清闲惯了,都忘了有这回事……现在就是去皇陵吧?”

“还早,先回府换身衣裳,一会和父王母妃一起到皇宫里,听说今年是皇后。”

往年是太后领着去皇陵祭祖,不过这几年太后身子一直不好,只不过强撑着体面,实际上主事的都是皇后娘娘。今年老人大约是挺不住了,又或许宸帝不愿意让她再“操劳”了,钦点了皇后负责。至于宸帝本人,只要上一炷香就好了。

“皇后娘娘人还是很好的,只要不涉及太子的话。”锦甯点点头。知道阿常特意提起皇后娘娘,就是为了让她注意点。她小时候皇后还是对她很好的,说话也很温柔亲切,可能是知道宸帝格外喜欢这个臣子的女儿,所以才会如此,但当时,她确实没从皇后娘娘的眼睛里看到其他的东西,只是喜爱和有趣而已。

自从太子身体不太好以后,皇后娘娘就变得有些患得患失,整个人憔悴了不少。不过今年太子比往年强了些,她也就平和了许多。这是一个爱儿子的女人,她的心,就像任何一个当母亲的女子一样,为儿女牵肠挂肚。

这样的女子,哪怕只是作为母亲,都是值得尊敬的。

“放心吧,我们和太子殿下又没什么龌龊,再说我二哥也在太子身边当差,她虽然会防备,却未必会针对我们。”锦甯玩着自己的手指头,说起这些就觉得烦躁。宸帝又没老得不能动了,这些人整天折腾太子做什么?别说本来身体就不好了,就是好好的人,让人这么弄,迟早也会生病,也不怪太子好的慢了。

“我们和六皇子走的近,”阿常凝视着锦甯的黑眸,看里面荡漾的微光,像是夜空里的星星。他指的是前段时间六皇子老是来王府的事情,“郡王妃又生了嫡子。”

是啊,可怜的太子只有一个庶子,生母虽然也是官宦人家的好女子,却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官,落在这京畿里,连个声响都不会有。

“那人太过刻意了,谁都能看出不对来。真要是交好的,怎么不见你去郡王府?”锦甯嗤之以鼻,又或者说,是对梁乐桓很有些不满。这个人吧,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有时候谨慎的要命,有时候又常常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周氏的孩子是我保下的,可没人知道啊”

“皇伯父知道。”阿常沉吟。

“你啊,是在地府里呆久了脑子也生锈了吧?你觉得你那个亲爹会乐意让他别的儿子去接近你?既然他当初选择了不要你和你母亲,现在也不会希望有人知道。不然这事能弹压的没什么人知道?就是知道的,也只敢烂在肚子里,不敢往出说。”锦甯翻了个白眼,阿常不是笨,只是他的思维有些固化。地府里公正严明的风气早就刻在他的骨子里,所以他其实不太能接受宸帝的所作所为。抛妻弃子,在地府可是要受刑的。

阿常却望向她,温柔的道:“我知道。所以我才像知道为什么梁乐桓这么接近我们,皇伯父也没有阻止。”

“因为没必要啊……”锦甯脸上一怔,露出恍然的神色,明白了过来。

梁乐桓与梁乐祥是堂兄弟,她和六皇子是表兄妹,这样的人际交往,再正常不过了。如果非要阻止,才会让人觉得生疑——这是锦甯的想法,所以她觉得宸帝没有跳出告诉梁乐桓“以后不要老往靖王府钻”是正常的。可是阿常这么一说,她又想起来了,这个时代是君主集权制,皇帝先是君,然后才是父。梁乐桓于他,是儿子,更是臣子。六皇子这么明显让人怀疑的行为,他却不阻止,他是不是也太放心了一点?

锦甯撑起身子,讶然道:“难道皇帝伯伯真的想立梁乐桓做太子?”

“叫皇伯父。”阿常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笑了:“应该不是。太子身体已经好了不少,而且当了这么些年太子,他为人处事都是做的不错的。只要他不犯大错,皇伯父不会改弦易旗。”

“难道不是吗?”锦甯皱皱眉头:“先把梁乐桓放出来当靶子,引得皇后和太子动了手,就有理由废太子了。”

“那为什么不让蓝贵妃来主持祭奠,那样不是更显眼么?”阿常又摇头:“再说皇后和太子也没那么笨……你见过历史上哪个帝王,会把属意继承帝位的孩子放到风口浪尖上去的?”

“是啊,我真傻。”叹了一句,锦甯不说话了。心底隐隐有些可惜,如果梁乐桓真的能当上皇帝,会是个好皇帝吧?毕竟他脑子里的东西多,经验又丰富……

可是这关她什么事情呢?分明就是瞎操心了。

“六皇子可能也察觉了,”阿常没有安慰她的失落,因为真的和她没什么干系。他不喜欢她总是惦记着别人,哪怕只是偶尔也不行。“所以最近才有所收敛。”

“可是皇伯父又把他捧上去了。”退无可退啊锦甯叹气,皇家真的没有亲情吗?这可是捧杀啊日后太子登基了,对这个自己的父皇异常看重的异母兄弟,还能毫无戒心吗?

可是这也只能怨他自己,太早曝露了自己的野心。如果不是那么着急的话,低调隐忍一些,日后当个好助力也不错啊

当然,锦甯也很清楚,梁乐桓那种个性,是不会愿意屈居人下的。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夺取了勒家,不就是因为这样吗?他不想只当“勒家的女婿”,而要把勒家也归入罗家,让罗家在业界称王称霸。

“倒也不知是因为这个,”阿常终究还是不忍看她那么垂头丧气的样子,“最近……不怎么太平。”

这倒是真的,虽然大过年的,合该是喜庆的气氛才对,但从阿常和锦华那里得知,朝堂上一直都有些紧张的肃杀气氛。虽然他们从来没跟她说过原因,但看到就连常常只是应个卯就回复的阿常都老老实实的上工,就知道出了不小的事情。

大梁根基稳定,虽然也有些贪官污吏,但并不算严重。大部分人还是乐意干实事的,否则国库也不会一年比一年充盈。在这种情形之下,能让他们感到紧张的,无非就是外患了。

暨国国主年纪大了,一般不会轻易动兵打打杀杀的,那多累啊,老人家总是贪图安乐的。剩下能威胁到大梁的,也就是东盛国那位风华绝代的小皇帝了。

年轻人啊,就是火气大些。

阿常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很容易就忘了先前想的事情了,不禁暗自笑了笑。若不是这样,他又何必特意说那些?她想的多,记的却少,说不上是好还是坏。清了清嗓子:“锦甯,我可能会上战场。”

“哦……”蓝锦甯随意的应了一声,上战场就上呗,她一点也不担心。这世上有能伤的了阿常的人吗?有吗有吗?

她没在意,阿常也不多说,到了王府换了衣服就直奔皇宫,跟着大部队朝皇陵进发。

皇陵离京畿不远,整个仪仗走了一个时辰也就到了。贵人主子们当然有车坐,就是可怜了那些跟随的仆从护卫,可是靠着一双腿生生走了两个小时。

这可是大冷天吖,寒风里吹了那么长时间,真佩服他们居然还能精神抖擞的。

“可算到了。”宫女来请女眷们的时候,锦甯跟在陈氏身后咕哝了一声。

陈氏听了,脚步一顿:“甯儿慎言。”

脸上却莫名的起了一丝笑意。

这丫头,倒是有些像她当年。。.。

312.下辈子

到皇陵只是个过场,宸帝并皇后着人烧了祭品之后又回程向太庙去,那里才是正本,供奉着数代帝后的牌位。

皇陵到太庙也须得半个时辰,即便是锦甯这样不怕累的,也不觉有些厌烦。规矩大就是如此,翻来覆去的折腾人,折腾的其实还不是自家人,尽是下人。

好容易到了地方,锦甯从马车里扶着姚黄的手落了地,又转头扶了陈氏下车,方才恭恭敬敬的站在她的身后。

陈氏看了她一眼,轻声道:“若是累了,不如到厢房避一避,皇上宽仁,不会责怪你。”

锦甯一怔,诧异极了,却还是摇摇头:“多谢母妃,甯儿不累的。”

陈氏也就不多言了,由锦甯扶着慢慢向前走去。

方丈亲自迎了一行贵人们进寺,今日太庙里是禁游客香火的,所以围满了密密麻麻的禁卫军。其实往年都是如此,百姓们也都知道,可还是会有许多想要一睹天颜或是看热闹的挤过来。站在山门处向下眺望,远远的可以看见山脚下人头攒动,却听不见多大的声音,可见将他们隔离的有多远。

“请皇上上香。”大太监尖利撕扯的声音划破沉寂的太庙上方,锦甯放开扶着陈氏的手,看着她由宫女领到前边去,自己则跟着另一个小宫女慢慢走到郡王妃周氏的身后。

周氏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没有说话,目光便略有些担忧的侧向不远处的一个太监。锦甯随之看去,见那太监怀中抱着一个婴孩,心中也就明白了大约是周氏所生的儿子。

连这么小的婴孩都要来祭祖,锦甯无语的低头,他能明白什么是祭祖么?

而这样的小孩子不在少数,包括八皇子和九皇子两个小儿,也一本正经的站着。

宸帝沐洗过过手,拿素白的帕子擦了,才从方丈手中接过点燃的紫檀香。皇族子弟以男女分站成两列,紧跟在宸帝身边的是皇后和太子,太子之后又有汝阳王、靖王,之后才由大皇子开始排列……皇后身后是太子妃,之后是诸位王妃、公主、皇子妃,然后便是她。

即便如此,她所处的位子依旧离皇帝远的很。远远的甚至有些看不清香案前那大幅的历代皇帝画像,只觉得整个径自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的烟尘味。

宸帝上过香火后,有小沙弥依次向众人分发细长的檀香,那味道熏的锦甯直皱眉,却只能忍着。随着众人一起三跪九叩,烟熏缭绕了她的眼睛,刺激的眼泪都差些滚落下来。

想到日后还有无数次这样的场景,锦甯就觉得这日子实在是暗无天日。除非他们二人远离京畿皇城,否则到死也怕是摆脱不了了。

“累了吧?”回到马车上,陈氏已经坐在了车里。看见锦甯一副恹恹的样子,不禁微微勾起了唇角:“其实一年也就几次罢了,习惯了就好。”

“是。”锦甯说不出违心的“不累”这样的话,低低的应了声,在陈氏对面坐下,闭目养神。

陈氏看她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就觉得不喜,可自己也的确是有些疲累了。就算习惯了,但长时间这样站着,叩拜着,对于她们这样养尊处优的女子而言确实很费体力。

便也闭上眼睛休息起来。

到了王府,还得见见管事们。锦甯掌家不久,却很有威信,这除了她本身有法子,还有靖王爷无条件的信任和阿常明里暗里的维护。年关的奖赏只不过依着旧例给了,毕竟时间短,她还未能分出个子丑寅某来,想来韩侧妃当了这么些年家,识人的眼光还是有一些的,便也懒得再去折腾。之后便是大厨房的婆子,来询问大伙们吃年夜饭的事情。

他们这些当主子的自然是要去宫里吃了,下人们却不能不安排。锦甯要来了往年的菜品和酒水单子,看了一会,抬眼问道:“今年庄子上可有蔬菜库存?”

那婆子怔了怔,方才答道:“昨儿上午送来了两车萝卜和几样小菜,萝卜倒是够的,小菜却只够做三桌。”

“你拿了我的名帖,到我的庄子上去要些。冬日里也让大伙吃个爽快才是,姨娘们那边单独做一桌,不要让她们自管自吃了,都是自家人,和和气气才好。”锦甯笑了笑,说道。

嫁妆里的庄子王氏早就拿给她管理,锦甯是个不爱吃肉的,大冬天想吃点新鲜蔬菜又困难,便想办法把暖棚蔬菜搞了出来。头两年试种失败了几回,后头便渐渐顺利了起来,如今要供一府吃喝却也容易,因此才如此大方。

不过她却不敢将方子献出去,让庄子上也是避人耳目的种。反正田地多的是,浪费一些也不打紧,只要够吃就是了,本就不打算卖钱的。

那婆子松了口气,眼角眉梢染上三分喜色:“谢世子妃体恤,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主子不在,莫要松泛了,告诉门房与护卫,饮酒适量,若是耽误了事情,就不要怪我不让他们过个好年。”锦甯闻言点了点头,遂收了笑容,提了两份声量,说道。

婆子还是笑着应了:“是,奴婢一定转告。”

“不是转告,是吩咐,明白么?”锦甯投去一个严厉的眼神,惹得那婆子冷不丁打了个颤,才收了笑容,用力的点点头:“奴婢明白。”

这世子妃,不好糊弄啊

送走了厨房的管事婆子,姚黄乖巧的替锦甯捶肩,一边又抱怨道:“这要是咱们府里,哪里还用特意吩咐这些。府里的护卫们都是从不敢在巡夜的日子饮酒的,更不用提门房了……这样琐碎的事情都要管着,您不累么?”

锦甯对她笑笑,也不觉得生气。“以后不要这么说了,王府也是我家,既然嫁了人,就是一家人了,莫要分什么彼此。况且……当年固国公府一开始的时候,也不是一样要从头收拾?只不过太爷爷军令如山,令行禁止才更容易些罢了。”

靖王爷虽然也有自己的人手,可是却断不会像太爷爷那般浪费在看家护院上头。王府的护卫参差不齐,忠心也分好几个等次,有些人又动不得……收拾起来很有些麻烦。不过这样一来,她的暗卫转明计划就更容易进行了,对她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阿常虽不像继承靖王爷的爵位,但韩侧妃的孩子还没生下来,即便生了,等他长大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她可不希望年年都这么费心费力的折腾。

嗯,夜族那些孩子有一些不适合走阴暗的路线,做护卫却是极好的。暗探什么的,终究不是长久的营生,还危险。她又没什么大报复,何必让他们一辈子活在暗处?

“您就是好说话,要是老爷子,只怕那些人早就被扫地出门了。”姚黄感慨了一句。

锦甯斜了她一眼,笑道:“看来我得快些把你嫁了才是,好好操心自个才是正理。”

姚黄面上微红,虽然锦甯没提起他,她却知道这是在打趣自己。他今天给自己送了两匹布来,没避开眼尖的小丫鬟,只怕传到主子耳朵里了。跺了跺脚,羞道:“您又拿我开心”

“大过年的,自然得开开心心了。”锦甯笑眯眯的说道,又正色吩咐:“怎们屋里的小丫头们你今儿给看好了,莫要生事。阿常哥哥那几个丫头我看着不是省油的灯,平日里不敢怎么着,今儿却不一定。若有那大胆的……直接扣起来。”

姚黄点头:“是,主子。”

再就是收拾起衣服来。这么一天,就已经折腾了三套了。锦甯感慨着换上世子妃的服色,如书在她腰间坠了玉佩,头上戴了一套宝石头面,喜庆却不显眼。对着镜子满意的照了照,夸了句:“如书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如书笑道:“是世子妃好伺候才是。”她说的也是心里话,她们家世子妃平素不爱装扮,她几乎无视可做。也就是这样的日子才会盛装打扮,不过就是淡淡的一层妆面,几样头面,只要不落了世子妃的面子就足够了。哪里像旁人,恨不得拿那最最贵重的一窝蜂的往脑袋上挂,也不管能不能撑得起来。

阿常这时才回了屋子,看见打扮好的锦甯,惊艳了一下:“难得打扮起来,倒真是个美人。”

世子也会夸人了,屋里的一干丫头都低下了头,以掩饰自己的震惊。锦甯对着他又是一个卫生球:“难道我平日里就不是美人了?”

“那倒是,平日里看着更顺眼些。”又歪着脑袋笑她:“就不觉得重?”

锦甯恨恨的咬牙:“下辈子换你做女人”

这是什么话?小丫头们的头垂的更低了,世子和世子妃打情骂俏不打紧,非得这么刺激她们的心脏吗?这话是听还是不听啊?想了想,算了,当没听见吧

阿常却是不怵的,先不说有没有下辈子,就算是有,做女人又怎么了。若身旁的那个人还是她,他也是愿意的。

“那敢情好,咱们可说定了。”

“……”。.。

313.俊俏小郎君

“世子妃,该起了。”如画轻手轻脚的走进世子房中,才挽起帐幔。就瞧见锦甯跟个虾米似得蜷缩成一团,身上裹着厚厚的丝绒被子,巴掌大的小脸一多半都埋在被子里,恬淡的睡容让人不忍惊醒她。昨晚世子妃在宫里守岁,回府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三刻了,几位主子都累得不像话,回屋便倒头就睡。可还是得把人叫起来,于是凑近锦甯轻喊了一声。

锦甯缩了缩脑袋,在被子里蹭了蹭,才依依不舍的露出大半来,眼睛还眯着,迷糊的道:“我再睡一会……就一小会……”

如画又好气又好笑,按理说他们家世子妃也算是个难得的周全人了,可就这赖床一项仿佛是娘胎里带的,怎么也改不了。在固国公府里是如此,如今到了靖王府,还是如此。

“世子妃,再不起就晚了,世子已经起来了。”如画伸手去扯被子,知道不这样这位还不知道要磨蹭到什么时候。狠了狠心,将被头整个的掀了起来。

冷冷的空气猛然窜入温暖的被窝里,锦甯打了个冷颤,这才清醒了几分。无奈的挣开眼睛,瞄了一眼面带笑容的如书,嘟起嘴咕哝道:“就一小会也不让,真是小气。”

也就这时,她脸上才有几分孩子气。

如画不理她,忙从身后偷笑的小丫鬟手里接过衣裳,服侍她穿了。端来冒着热气的水盆,拿手试了下温度,才拧了湿热的帕子给她擦脸。

锦甯净面完毕,眼底的睡意消失的一干二净,下了地在梳妆台前坐了:“世子人呢?”

“世子去了练功房,许是快要回来了。”如画手上停了停,答道。

“哦。”竟然起的那么早,他还真是个闲不得的性子。也是,她本就是个懒人,若阿常也懒的话,这两口子的日子可怎么过……唇边浮现一抹笑意,垂眸便瞧见了铜镜中眉眼都是幸福的自己,不觉怔忪了一会。好半晌听见如书说好了,才道:“去叫姚黄来。”

她要问问昨夜可有什么事情。

如画看已经装扮的差不多了,便应了声,去了外间。今儿府里的下人比平日里要少了不少,有一半人都回家团圆去了。剩下的一半,等回家的人回来了,在互相替换下来。

她屋里的也走了一多半,倒是以原先梁乐祥的丫鬟居多。她带来的人中,也只有如书回家去了——年底的时候她家里有人来王府请了安,见了一面。锦甯见这老实丫头难得的魂不守舍,想着许是家里有什么事情,便准她在大年初一便家去。

虽不是真正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贴身丫鬟,却难得的得她的眼缘,锦甯包了个双份的荷包给她。一半是想拉拢拉拢这实心眼的姑娘,一方面,也想着或许能帮上些小忙。

至于梁乐祥的丫头为何都愿意选在这个时间,多半是不大乐意跟着她去固国公府拜年。她这个小主母,对她们可算不上太友好。这几个丫鬟,都有股子莫名的娇气,像是被谁惯坏了似的。锦甯想着那根源大概都是出自梁乐祥身上,这人虽然性子冷,骨子里却只是不乐意搭理人而已。一开始或许还能让这些丫鬟们小心翼翼起来,但日子久了,摸清楚了他的脾气,反而不会觉得他难伺候。

基本上,只要不在他面前嚼舌根,不在他跟前做些钩心斗角的把戏,他都能容的下来。

锦甯亦是如此,只不过她还是乐意用一些小规矩约束下她们的言行,而阿常却是完全的放任。

有些人,总把他人的客气当成自己的福气。

或许因为阿常的容忍,她们便觉得是默许了。一个个的年龄不大,脾气却渐长。

当初敢明着表达对她这个世子妃的不满,何尝不是因为如此。若那时阿常还如从前一样当做没听见的话,恐怕她们也会变本加厉。好在这些丫头们虽然错误的估计了她,但被阿常不咸不淡的刺了两句之后,总算还是懂得收敛的。

阿常不想理会这些,锦甯则是懒得计较,看她们之后表现的还好,便只是去了两个刺头,杀鸡儆猴了一把,便丢在一旁。

不过这些人,她是不会用的。哪怕有人向她忠心,她也不过是一笑置之。墙头草哪里都有,她们的小心思她还是能看的出来的,不过是为了自己。虽说那样没错,但她并没有大蛇随棍上的必要不是?

她们见她只是淡淡,从不把重要的事情交给她们去做,自然会生出许多不满来,对她的丫鬟也格外看不顺眼。也不是没人想给她使绊子,只是都不大管用。

跟阿常告状使心眼,那是十足十的不想活了。当然不会真的要了性命,那毕竟是人命不是?只远远的打发出去便罢了。告到陈氏那里,陈氏倒是说了几句,可到最后,这些人也落不得什么好。背着人给人上眼药,真当陈氏是棒槌,能给她们拿捏着当枪使?

她再不满意自己这个媳妇,也不会容许下人欺上瞒下。

这种情况下,那些丫鬟要是还能乐意跟她,才是见鬼了。

听姚黄说了昨日的事情,没什么大事,锦甯也就不管了。让姚黄出去了,没一会阿常便回了屋里。如书照样拿了水盆子给他洗脸,穿衣的事情就交给了锦甯——最近阿常越来越不喜欢让丫鬟碰他的衣裳——她也只能哀叹一声,自作孽不可活。

老老实实的替他系上腰带,将一块和田玉佩缀在他腰间,不禁感慨男人就是比女人松快的多。就说这首饰什么的,就简省了不少。抬头望着他俊逸的脸蛋,噗嗤一笑:“谁家少年郎,十八一枝花?”

“在那瞎淘气什么”阿常闻言,瞪了她一眼。过了年,其实阿常就算十九了,可说他十八也没错,倒真真是应景的。

“我这是夸你呐”锦甯咂咂嘴,啧啧有声:“虽素来知道你是个俊俏的,却没注意到竟然这般颜色……你说你这样好看的俏郎君,怎么就没人欣赏呢?”

不是没人欣赏,而是你不知道,我也不想你知道。阿常心道。比起旁人来,他虽然出门的少,可并不代表京中人对他就陌生。靖王爷唯一的嫡子,光这个身份就足以让他不至于籍籍无名。还有他的容貌,虽然还依稀有几分皇族人的痕迹,但八成是像了他从前的。地府的白无常,那可是让无数女鬼倾心却不能靠近的人物,能长得差了?

一来能配的上靖王府的人家毕竟少,二来……他对旁人的冷淡和对蓝锦甯的异样亲近,早就在许多人心中扎了根了,一般人就算对他有心,也丢不起求亲被拒的那个脸。即便是如此,当年陈氏放话要给阿常娶亲之后,替自家女儿送上庚帖的人家可不少,若只是冲着世子妃的名头,压根就不会有那许多。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最终咱们世子这朵喇叭花,终究是插在了蓝锦甯这个歪脖子花瓶里头。

当然,就算只是做个侧妃也是不错的。那选择的范围就更大了,不过他现在与锦甯才成亲半年多,这个时候谁也不会想起这茬来,等过个一年半载,锦甯或许就要头疼了。

“给你一个人看还嫌不够?”阿常白她一眼,清了清嗓子:“走吧。”

大年初一的早饭是和王爷王妃一块儿吃的,也比平日里丰盛。锦甯先前逗了阿常一把,心情大好,多吃了一小碗粥。陈氏见她吃的欢,竟还亲手夹了一筷子的小黄瓜给她,面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听说这小黄瓜是从你的陪嫁庄子上拿来的?”

锦甯可不习惯这样大大笑容的陈氏,只觉得毛骨悚然,强忍着伸手捋鸡皮疙瘩的冲动,恭顺的道:“是的,母妃。”

“这大冬天的,怎么能种出黄瓜来的?”陈氏显然是有些好奇,纵然她出生再富贵,也并非完全不晓示,更何况往年,别提是这么新鲜的蔬菜了,就是有些酱菜都是极好了。

“是甯儿贪嘴,庄子上有几个能干的农人好手便想出了这个冬天种蔬菜的法子,”锦甯眨眨眼,显得极其无辜,一脸茫然的道:“甯儿也不晓得是怎么种出来的,母妃若是喜欢,过了初五,甯儿再让人送些来。”

“好。”陈氏点点头,露出笑容,又夹了根炒菠菜放在她碗里:“你也多吃些。”

“谢谢母妃。”锦甯低头扒饭,只觉得今儿的陈氏实在是……太诡异了些。

靖王爷听了妻子与儿媳的对话,若有所思的看了阿常一眼。却见他面无异色,仿佛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的样子,心想莫非儿子其实是知道的?又想起两个孩子打小就交好,或许真是知晓的也不一定。

只是这混账儿子也太不孝了,也不知道孝敬他跟他**一些。

当然,也就是这么想想。他也知道,这冬日种菜的法子若是给弄了出来,少不得要起些风波。

叹了一声,自己又有事情要做了。。.。

314.相聚

有时候还是会感慨嫁的近就是好,至少不用大包小包一路颠簸的回娘家。只一辆小马车,不过片刻就倒了屋前,父母兄妹近在咫尺,一家人齐聚一堂,当真是其乐融融。

他们家也就是蓝绣嫁的稍远了些,其实本来是不远的,不过陈姑爷被派了外放,去了远在西京府当知州,据说干的很不错,颇受当地百姓爱戴。这回回家过年,两人也是舟车劳顿。

一到家,锦甯就把阿常甩给哥哥们,自个去了姐妹们相聚的屋子。

“姐姐来啦,快来,今儿做了你爱吃的枣糕”锦曦眼尖,瞅见她的身影就蹦跶了起来,一溜烟似得拽了她,拉着往自己身旁的椅子上坐。

“分明是你自己爱吃吧?”锦甯笑着戳了戳她的脸颊,软软的弹性很好,手感一流。她笑着坐了,又和众人打招呼,“大嫂二嫂,新年好。绣姐姐来的可比我早,我那大外甥呢?”

“被婠儿翔儿拉去玩去了。”蓝绣微微一笑,答道。

蓝绣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棉服,上头用银线绣着大朵的芙蓉花,很是端庄贵气。看着比从前圆润了些,面色白皙里透着红润,眼神透着亮,一看就是过的极好的。丈夫争气,她这个做妻子的当然也有脸面。年纪渐渐大了,慢慢就懂了许多从前不曾明白的事情。不再随意的羡慕谁,知道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比起妯娌来,她这个媳妇可说是家中最受宠的一个。不仅是丈夫敬她爱她,对她体贴入微,就是公公婆婆,事事也是有商有量的。

她也知道,这些虽是自己小心翼翼努力经营来的,但和她背后的固国公府也脱不了关系。如果不是因为父亲身居高位,两个嫡出的兄弟又争气,她一个庶女嫁给嫡子哪里会有这样的好日子……家里定也给了陈家不少助力,否则人家不会待她这般和气感激。

“对了甯儿,我家二婶托我给你问个好。”蓝绣忽然开口道,淡淡的笑容在她的脸上蜿蜒着,很是真挚的模样。前两年她和丈夫还没离京的时候,见过二叔一家几回,被他们家几乎毫无保留的亲热态度给吓了一大跳。一开始还以为是有什么“阴谋”,后来时日长了才知道,原来二叔在任上的时候,锦甯曾帮过他一个大忙,让他们家很是感激。就是那位性情有些淡淡的堂妹,偶尔说起时,也会露出淡淡的笑容来。

二叔一家多半觉得锦甯好相处,所以觉得她这个庶出的姐姐也是个好的。亏的她耐心极好又不是什么坏人,否则还真有些受之有愧。

锦甯愣了一下,问了声是谁。蓝绣抿着嘴笑了笑:“等我回去非把你这话给我那堂妹说一说,亏得人家一直惦记着你的好处,你却把人忘的一干二净。”

“好姐姐,你就莫逗我了。”锦甯脸上一晒,有些不好意思。她算是个不能记人的人,不是忘性大,而是不容易上心。对不上心的人和事,一不小心,就抛到脑后去了。

蓝绣见她对自己讨好的笑着,心底不禁微微一叹。不说别人,就是她这个嫉妒过她的姐姐,都忍不住喜欢她这样的笑脸。虽然面上透着浓浓狡黠讨好的问道,却还是叫人觉得目不转睛,顿了顿,才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记得。你的封地,那年你不是去过?就是雁乐城的郡守啊”

“啊是陈大人一家啊”锦甯恍然大悟,懊恼的道:“我差些都忘了他是姐夫的二叔了……陈姐姐如今过的可好?多年不见了,还真有些像她了。”

“怎么不好,堂妹夫可喜欢她了,在家里竟宠着她一个。为个纳妾的事情,都和她婆婆拧起来了。”蓝绣有些羡慕的道,刚想叹气,却想起这大过年的,便生生的忍了下来。她虽说也一样是好的,但丈夫孝顺的多,不会和公婆顶嘴。她自己虽然有些膈应,但丈夫终究还是向着自己多些,也就忍了下来。在许多人眼里,只怕她这样就算是有福了,可是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家姐妹,那差别就显出来了。

当然,她只是羡慕,不管如何,别人纵使千好万好,那些好也都是他人之物。

“真的啊?”锦甯却微微的蹙起了眉头,但很快就松开了:“陈姐姐素来是个直性子,我当初也很喜欢她的爽利。想来陈姐姐的公婆也是如此吧?”

和公婆对着干?这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丈夫纵然能帮的了一时,但日子长久了呢?那毕竟是他的爹娘,岂能是轻易违逆的。

“倒也不是,堂妹夫跟她婆婆吵了架,她婆婆却只是怨怪于她。”蓝绣摇了摇头,在这方面,自己却是要比堂妹家好多了。“不过她一家过去就有了身孕,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她婆婆也就没那么不情愿了。听说今年好像又怀上了,家里上上下下都把她当祖宗似得伺候,日子好过多了。”

“你们俩真是,别人家的事情都能说这么一箩筐的。”梁微绮笑眯眯的插话,伸手搂了蓝绣的胳膊,看着她直笑:“说别人又怀上了,你还不是一样?”

“绣姐姐有了?”锦甯喜上眉梢:“那真是恭喜你,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可得给置办一份大礼才是。外甥刚出生的时候没赶上,等这孩子出生后,一定要第一个通知我。”

“我这才刚回来没多久,你就要赶我走了不成?”蓝绣笑着打趣她,轻轻抹了抹还没显怀的肚子:“我这也是凑巧,回来之前还没发觉,赶路时成日里的不舒服。本来以为是因为坐车久了才不适,回了京畿看了大夫才知道是有了。”

“你这当娘的也太糊涂了”梁微绮笑道:“还好咱们这外甥乖巧,不然准让你气跑了。”

蓝绣一笑:“我倒是想生个女儿的,就跟婠儿一样的女儿。我们家已经有两个小子了,成日里淘的不成,还是女儿好一些……但别是锦曦这样的就成。”

锦曦正欢快的吃着枣糕,一听这话,愣了。这算是躺着也中枪么?赶紧把嘴里的糕点吞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巴,不依的嚷道:“绣姐姐,我又如何得罪你了?像我有什么不好?”

“怕把家里给吃穷了”蓝绣戏谑的道,惹得梁微绮和孙慧茹都忍不住的笑,锦甯伸手把那盘子枣糕挪到一边,才道:“你可莫吃了,别带坏了外甥女。”

心头好被夺,锦曦不甘愿的嘟嘴,不过没撑一会,自己也笑了出来。

“要我说啊,其实像我才好,成天没心没肺的傻吃傻喝,有人疼有人爱,多幸福啊”锦曦得意的扬着小脑袋,无比自恋的道。

“瞅瞅咱们家的二小姐,真是个小不害臊的。”梁微绮刚舒口气端起茶碗来,一听这话,顿时喷了。也不知道是谁灌输给她的观念?王氏是不会的,锦甯,自己就是个稳重的,不大可能教出个这么不稳妥的妹妹来,可这固国公府里,还有哪个有这么大的人格魅力?

当然,她虽然了解锦甯,却不知道她其实并不喜欢自己这样的个性。锦曦的性格是她有意无意影响出来的,虽说不是刻意,但确实朝着这方向培养来着,而且看起来,效果显然很好。锦曦的婚事从小就定下了,既然不能改变,就只能让她少受些伤。锦甯不希望她像旁人一样计较这些,成天拈酸吃醋,为了一个男人流泪。所以她教她乐天知命,教她自信自重。爱别人之前先爱自己,才不容易受伤。虽然换了许多种说法,但大体就是这么个意思。

虽然梁和儞看起来对锦曦很好,但陈姑爷不是一样对蓝绣很好?何况蓝绣虽然是庶女,但蓝正杰继承固国公的封号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不再只是一个尚书的庶女而已,可以说是下嫁了。可瞧瞧人家,该纳的妾还是得纳,蓝绣一样得受着,否则也不会有刚才的感慨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很挑战这时代人的底限的。

“咱这是自信”锦曦一脸鄙夷的道,不过并没有半分恶意。众人都知道她的性子,因此也只是觉得有趣。看着大伙脸上的笑脸,锦曦撇撇嘴:“算了不和你们计较,你们是不会懂得……”

“哈哈,这丫头真有意思。怪不得大皇兄家的那个小子这么中意你了。”梁微绮拖着下巴看她,总觉得锦曦是她们当中最特别的一个。明明言行举止都极符合大家闺秀的规范教程,可她的性子,实在让人无语望天,又忍不住心生羡慕。就算对锦甯,她也只是佩服,羡慕却并不多,毕竟和阿常比起来,他们家蓝锦华更让人有安全感。

她羡慕锦曦的个性,那样欢快活泼,就算明知道以后会发生的状况,也能一脸笑容的说不在乎,“难道别人想要我难过我就得哭给他们看吗?我就要笑,而且笑的有多开心就多开心。”这是以前她问起她时,锦曦回答的话,如今想起来,却是别有一番意味。。.。

315.四世同堂(一)

其实锦曦也不是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她能够感受到自己与别的女孩子所不同的地方。就算与她交好的女孩,多半是性格开朗又爽气的,可到她这样的却真的不多。她们大多出自和蓝家交好的世家,有几个甚至可以说是“生死之交”,关系亲厚,于是子孙后代也就自然都玩在一块。这些女孩子的个性多半是因为家中老人的关系,说话做事透着一股子傲气,懒得与人虚以委蛇,只喜欢干干脆脆。

但锦曦觉得自己与她们其实还是不同。

就拿婚事来说,她的好几位姐妹也都是许了婆家的人。平时说笑时,言语里透着几分害羞与憧憬,谈及未婚夫婿时羞涩期待,说起各家的长辈心有余悸,对如何在夫家立足更是头头是到。可她却从未想过这些,只觉得,夫婿对她好那她也就对对方好,若是不好,她大不了便各过各的,互不干扰。至于公婆什么的,只要尊敬孝顺即可,若是喜欢她,自然就会喜欢的,若是不喜欢,做什么都是徒劳,又何必刻意讨好?

当然,她不是不喜欢梁和儞,皇孙殿下对她真的算得上无微不至了。可是纵然如此又如何呢?他成亲之后就能少的了通房妾氏侧室么?与其花太多心思在他身上,不如多想想如何才能让自己的日子过的更舒心……

因为姐姐从小就是这么告诉她的,那时她虽小,也听得懵懵懂懂,但印象都是极深刻的。那时不太懂,拿这话去问母亲,娘也只是笑着告诉她,要她好好的记在心里。

“蓝家的女儿,不屑于和别人争什么,莫要学你那没出息的庶姐姐,巴巴的送上去,却被人弃若敝履,又是何苦来的。”

锦曦不明白,但也知道听话,有些话听得多了,慢慢的也就成了习惯。

所以她总是能很快乐开心,少有烦恼,所以梁微绮欣羡的,便是她这份自在,这份随意之态。

锦曦见大伙都笑话她,觉得有些没趣,端了一盘点心,嗔道:“我去寻婠儿耍去。”

目送她娉娉婷婷的身影离去,梁微绮收回眸光,笑着道:“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妹妹这样的才好,万事都不放在心上,就不会烦恼。”锦甯笑一笑,替锦曦辩驳了一句。锦曦不是长不大,只是被她教坏了,也宠坏了。她宁可她对什么事什么人都不上心,天真明媚一些,傻气一些。可她太聪明,虽然缺少经历所以显得有些稚嫩,却很好的理解了她所有隐晦的暗示,并且做到了。

要做到如此,其实真的很难得。不过,有些事情还是需要经历才能够真正的懂得,别看锦曦现在这样,看似什么都看的极明白,等到她真正成婚嫁人,为**子的那一天,只怕还是会陷入烦恼之中。等那个时候,她才会真正的明白。

做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众人吃着零嘴,在屋里说说笑笑,也没觉得说了多少话,却有小丫鬟来通传,说是该吃饭了。大家伙摸了摸肚子,面面相觑,刚才一边聊一边吃着还不觉得,这会才停下来,一说要吃饭,顿时觉得肚子都有些鼓鼓的。

“这可怎么办?”梁微绮孩子气的跺了跺脚,懊恼道:“都怪锦曦那丫头,一听说甯儿回家,就让灶上做了这么多好吃的,害我如今都快吃不下了。”

这话明着是打趣锦曦,其实是对着锦甯说的。两姐妹感情真是好的让人嫉妒,在这样的豪门大户里,能有这样亲近的姐妹,真真是凤毛麟角的。就算是亲姐妹,也不见得能如此要好,梁微绮甚至觉得,锦曦对锦甯只怕是什么都能说出口的。

“吃不下就少吃点,爹娘又不会说什么。”锦甯微微一笑,柔声道:“大不了,到时候我说了便是,叫母亲说我一个就好?”有些事情,母女就比婆媳能互相包容的多了。

“好似叫你一个人担着似得,”梁微绮白了她一眼:“婆婆待我们可是极好的,弟妹你说呢?”

孙慧茹也似很有感慨般的点点头:“是啊”

有时候她觉得婆婆就像自己母亲一样和蔼,虽然不如大嫂那么亲近,却事事都关心着。怕她不习惯固国公府的规矩,却不是让人教着,而是问了她在家时的习惯,让下人迁就着。虽然不多,也都是些小事,却让她在夫家像在自家一样自在。

想起这些,孙慧茹不禁有些庆幸。

她听说过自家夫婿从前也说过一门亲事,几乎都快说成了,只是不晓得因为什么原因,两家到底没说成。因着要赶在靖王世子大婚前成亲,才急急忙忙的定了她。

后来才晓得不是那么回事,原是锦奇不喜欢那家的那位小姐,觉得她性子不好,这才推了。王氏说,选了她也是因为她的性子能和锦奇说的来,可是她亲自玄的。她虽然内敛些,却是仔细直白不过了,锦奇是个鲁莽的个性,和她最合适不过了。婆婆的话让她高兴了好些日子,或许只是因为自己不只是那个将就的。

王氏能对孙慧茹说这些,也是看出了这个女孩子的不安与担忧。毕竟她年纪太小,还未及笄,虽说十四与十五岁差的不多,到底还是小了些。匆匆忙忙的让她嫁过来,连准备的时间都不多,人家怎么能不多想?有些话说开了也就好了。

“我们这就去吧,别让爹娘等急了,多少吃一些。”锦甯笑道。

她们有说有笑到的时候,厅里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老爷子坐在太公椅上和身旁的孙子说着话。唯真爷爷抱着翔儿,口沫横飞的跟他说着什么。翔儿这个大小就爱干净的孩子,竟然也不嫌弃,听的津津有味,眼神里亮晶晶,仿佛装着两个小太阳。

阿常和锦华兄弟两,还有蓝绣的夫婿坐在一旁说话,四人脸上都挂着笑容,画面看起来很和谐,应该是聊的挺愉快的。陈姑爷是文人,锦华也是走科举出身,阿常和锦奇虽然并不似他们那般,却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几句诗文典故信口拈来倒也容易。

锦曦牵着蓝绣走过去,嘻嘻一笑:“聊什么呢,这么起劲。”

锦华笑着看了她一眼,觉得妹妹似乎比在家时胖了些,心底略略放心,又责怪道:“你们可过来,真是的,吃个饭都要三催四请得,也不怕饿着。”

“哪里就能饿着了?厨娘们准备了好些好吃的,”锦甯对这个大哥一向都是尊敬的,总觉得他极沉稳,和蓝正杰有些相似,又不完全相似。上前搂了他一边胳膊,说道:“我反倒是担心,一会吃不下饭了可怎么是好,大哥你要帮我说说好话啊”

“甯儿,你怎么只让大哥说,不然我说?”锦奇又在一旁吃起干醋来,怎么说他才是他的双胞胎哥哥不是,怎么有事锦甯就想到大哥呢?难不成他看起来就那么不可靠?

“你说?我怕母亲扒了我的皮……”锦曦才说完,锦华便一眼瞪了过来。大过年的,说的什么话?连忙吐了吐舌头,一本正经的站好,一副我很乖我很听话的模样。

蓝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锦甯连忙冲她眨眼。锦华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真是……什么时候能跟绣妹妹一样不让人操心?”

蓝绣脸上微微一红,站到了夫婿的身边。陈姑爷笑看了她一眼,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们兄妹的感情可真好。”

她略略点头,心里暖融融的。

要说兄妹感情,她是远远比不上锦华他们四人的。一开始,她和蓝瑟根本无法融入他们的小团体,直到后来,似乎才慢慢有了些改变。好像……就是从锦甯成为嫡女的时候吧,明明是和她一样的庶女,却一朝麻雀变凤凰,赢得了众人的喜欢与疼爱,那种落差,还没被填满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和嫡出的哥哥弟弟也开始有了接触。

锦甯说“绣儿姐姐也是我的姐姐”的时候,自己心里还有些不忿。凭什么这样说?她不过与自己一样罢了,只是运气好了些……但后来想想,那个小女孩那样天真明媚的笑颜,只怕是这天底下最真心不过的了。

“甯丫头,还不到太爷爷这儿来?”老爷子远远的瞅见了,顿时拉长了脸,不满起来。这丫头只记得哥哥姐姐,怎么不第一时间来拜见他这个太爷爷?

“老爷子,您又想我了?”锦甯腆着脸凑了过去,顺道拉了阿常一把。她还真是忘了,老爷子就是个老小孩,要不把他放在第一位,可是要闹脾气的。

偷偷对着阿常吐了吐舌头,那摸样十分可爱。

“哼,老头子想你做啥?还不如想想吃点啥”老爷子这话说的十分言不由衷,说起来他那么多孙子重孙,他最挂念的却还是这个小丫头,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古灵精怪,还是聪明狡黠?

或许从知道她不一般的那天开始后,他就不再当她是个孩子一样看了。。.。

316.四世同堂(二)

虽说老爷子心里并不把她看做是小孩子,可面上依旧是一派宠溺的模样。听他说的话,也像是老爷爷跟孙女儿撒娇似得,颇为搞笑。锦甯莞尔,上前抱了老爷子得臂膀,笑道:“太爷爷若是喜欢,一会甯儿去做两笼点心孝敬您。”

“倒也罢了,大过年的,凭白沾一身油烟气做什么?”老爷子白她一眼,心里却很高兴。小甯儿很少这么直白的拍马屁,可就算众人都看的出来她就是在讨好,却不会有人觉得反感。

曦儿更是眼睛一亮,迭声道:“好啊好啊,大姐快去做了来。”

大伙都笑起来,这丫头就是这样,听话就听字面上的意思,常常有惊人之语说出来。梁微绮拉了她一把,嗔道:“就你爱当真,吃午饭了,还做什么点心。”

“啊,只是说说的啊”锦曦颇有些失望,不过一会就绽开笑颜:“也是,姐姐不如多陪我说说话。宜儿整日里忙着学这学那,我一个人真是快闷……闷坏了。”

“说的好似大伙冷落了你是的,”梁微绮叹道,这丫头,也就跟锦甯一个亲,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分明是你自个不爱与我们一道玩。”

“大嫂你哪有时间啊”锦曦撅嘴,她有那么不懂事么?成天里就够忙的了,再应酬她?岂不是连稍稍歇息的时间都没有了?“还是大嫂愿意与曦儿秉烛夜谈,让大哥独守空房啊”

“你这丫头”猛然被惊着得蓝锦华伸手弹了她的额头一下,听她呼痛,才教训道:“什么话都敢说,你也好意思?让外人听见了怎么办,说我们家的二小姐没规矩?”

哪里就这么严重了,锦曦瘪了瘪嘴,没敢回嘴。在大哥面前她就老实多了,不似对锦甯和锦奇那般随意。锦华这个大哥当的还是很有威严的,几个弟妹都愿意听他的话,也多少都能听进去。当然虽然听进去了,能不能做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氏笑着解围道:“好了好了,曦儿不过就那么一说,不必跟她较真。婠儿翔儿跑哪里去了,怎么不见人影?”

锦华便住了口,闻言又摇了摇头:“方才我和二弟还有妹夫在说话,没瞧见。”

王氏道:“看你这爹当的……这都快吃饭了,不知道又跑去哪里疯玩,还不快差人去找找。”

“不用了,他们回屋去了,一会就来。”锦曦连忙拦了,笑着说道:“方才跟我在一块儿,我见他们玩的都出了汗,便让乳娘领着换衣裳去了。”

“怎么都玩的见汗了?”王氏关心的道:“莫要着了凉才是,一会让厨下熬两碗姜汤。”

“我看是难得有人陪他们疯了,所以才特别高兴。”梁微绮笑道,自家的两个孩子她害不清楚么,从学会走路那会起就特别的活泼调皮。又是两个孩子在一起,两张花猫似得小脸,还一搭一唱的,常常让人哭笑不得。“母亲安心,小孩子出出汗对身子有好处,再说翔儿婠儿从小身体就好,一般不会着凉的。”

“那也得喝,不是还有润哥儿?”润哥儿便是蓝绣的长子,大名陈忠曲,想起那个孩子,王氏不禁有些心疼起来。“明明比婠儿翔儿年长,看着却和他们一般大似得。子谦,你们家虽是书香门第,但让孩子稍稍学些武艺也好,只求个身强体健罢了,不会有妨碍的。”后面几句是冲着陈姑爷说的。

陈子谦脸上一怔,忙应道:“岳母教训的是,是小婿疏忽了。”

王氏便笑开了:“姑爷上心就好,小孩子家家的,身体好才叫人放心。”

其实是王氏多虑了,润哥儿虽然瘦了些,身子却很健康。只是蓝家自出了锦甯这么一个“药罐子”之后,便格外注重小孩子的身体,从小时候起便不许孩子们挑食,也注意锻炼,自然长得比一般孩子快些,也更结实。再加上锦甯喜欢两个小的,平日里没少给二人“加料”,这区别自然就更大了。她拿婠儿翔儿去比润哥儿,如何能比的了?

不过这话是好话,陈子谦与蓝绣自然只有听从的份。自家儿子单从个头上瞧,的确比不上大哥家的两个孩子,就连婠儿看着也和他一般大。陈子谦心中暗想,或许是该让孩子学些武艺才是。即便他任上并不算的上富裕,但作为父亲,他给孩子吃的也不少穿的也不差,怎么就有这样大的差别?

姜氏在一旁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也不插话。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绣儿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润哥儿看着也孝顺,她很知足了。这几年她与王氏的关系越来越融洽,平日里没事也凑在一起说说儿孙之事,看着婠儿翔儿也像看着自己的孙子孙女一般亲切。

不一会果真奶娘领着小双胞胎和润哥儿过来,三人都换了一身衣裳。姜氏笑着看了一眼忽然怔了怔,眼底冒了几分湿气。

婠儿翔儿直奔王氏而去,亲热的喊着“祖母”贴着她撒娇。王氏哄了几句,才看向站在原地的那个孩子,似乎有些害羞的模样,看着小双胞胎的眼神又似乎有些羡慕似得,顿时笑道:“怎么才一会儿,我们润哥儿就不记得外祖母了?”

“润儿见过外祖母。”润哥儿这才开口唤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如杨花一样绽开。

“润哥儿过来,”王氏朝她招了招手,润哥儿犹豫的看了一眼母亲,见她轻轻点了点头,这才迈着步子凑近了王氏。翔儿见状乖巧的退开了两步,王氏便顺势将润哥儿揽在怀里,仔细的瞧了说道:“换过衣裳了?穿着可合身,可还舒适?”

润哥儿扬着可爱的笑脸:“嗯,就像是润儿的一样。”

一旁润哥儿的乳娘忙笑着恭维道:“少爷换上身了才发觉竟都是合身的,针线也好。”

王氏便笑着问他:“润哥儿可喜欢?”

润哥儿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王氏扬了扬唇角,指了姜氏道对润哥儿说道:“是你姜外祖母亲手做的,正好叫我瞧见了。大小正合适你穿,快去谢谢你姜外祖母。”

润哥儿乖巧的点点头,走到姜氏跟前,笑盈盈的道:“谢谢姜外祖母,润儿很喜欢。”

姜氏差些落下泪来,连忙擦了,摇头道:“润儿喜欢就好。”

蓝绣也有些心酸,可心里却是极温暖的。走到姜氏身边挽了她的手臂:“姨娘的手艺还是那样好,我记得我小时候的衣裳都是姨娘亲手做的。”

姜氏看着女儿的模样,只觉得时间真是不等人。仿佛昨日里她的绣儿才这么一点点大,如今已经为**母。从前羞涩文静的蓝绣如今越发的成熟老练,虽透着几丝世故,却让她很欣慰。

自己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已经能为自己的生活好好经营了。

“多谢姨娘。”陈子谦道,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衣服分明就是为他儿子量身定做的,不然哪里会这样合适?儿子和翔儿的身量虽然差不多,但明显纤瘦了一些,可这衣裳却一点都不显得肥大……而且,这是从里到外的一整套吧?连衣襟下摆露出的花样都一样。

这一针一线里,都是她对女儿外孙的牵挂关爱啊

“姑爷客气了。”姜氏忙道:“本就是做给润儿的,他喜欢就好。”

“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老爷子听得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朝王氏道:“孙媳妇,上菜吧”

“老祖宗饿了吗?”婠儿闻言眨巴眨巴大眼睛,闪亮亮的瞅了过来,然后皱了皱巴掌大的小脸,摸摸鼓鼓的小肚子:“可是怎么办,婠儿方才吃了许多点心,有些吃不下了……”

众人无声的笑了起来。

“你个小馋丫头”王氏笑着拍了她一下,“去你母亲那里,多少吃一些,点心不管饱。”

“莫说是婠儿,我都有些饱了。”蓝锦甯连忙接话,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方才和嫂嫂们一道也吃了不少点心呢”

“姑姑也是小馋丫头”婠儿顿时大声的叫道。

一屋人都乐了。

不过该上菜的还是上菜,说说笑笑的,原本说吃不下的几个还是塞了不少东西下去。

气氛实在太好,筷子落到佳肴上,不由自主便吞下了肚子。更何况固国公府的厨子是经过特别培训的,以满足类似蓝锦甯蓝锦曦这样挑嘴的“食客”,学了许多“特别”的菜色。陈子谦一边吃一边还问了起来,说是要记下了回头让家人做给祖母和爹娘吃。

“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王氏夸了句:“既然喜欢,你就多吃些。晚间我写个做法给你带回去便是,不用记了。”

陈子谦迭声应了,蓝绣也很高兴。这些带回去的,可并不仅仅是方子,还是家人对她的重视。

不管是母亲还是姨娘,都让她心里温暖。在陈家的那点点不如意,也仿佛一下子消散了。

王氏满意的笑了笑,回头看向阿常,这个女婿,还真是冷的过分。虽然他脸上也带着笑容,可看着却并不亲近。不过他的性子一向如此,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往他盘子里夹了只鸡腿,王氏慈祥的道:“世子也多吃些,最近似乎瘦了。”

阿常一愣,锦甯忙掐了他一把,他才笑道:“岳母唤小婿名字就是,就和陈姐夫一样便好。”

“好好,乐祥,你多吃些菜。”王氏点点头,笑道。

317.四世同堂(三)

吃过午饭,陪母亲姐妹说了会话,就到了该回家的时候。

门口小丫鬟传话说,陈姑爷在外边等着绣姑奶奶。

蓝绣只得领着起了身,看着王氏有些诧异姜氏有些不舍的脸,陪笑道:“母亲,姨娘,女儿这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探望。”

“怎么这么快?”王氏探头敲了敲窗外:“天色还早,不如再多作一会吧?我差人向子谦说一声,他必是应的。”

蓝绣一听忙拦了,端着笑容,却并不那么自然,依稀还是有些不舍得:“母亲留我,绣儿本不该推辞,只是家中老太太盼了好些日子,夫君也是想让润哥儿多在祖母公公婆婆跟前尽孝,过两天我们便要回安阳了。”安阳乃是西凉郡的县府,陈子谦任职的地方。

蓝绣也很想在娘家多坐坐,嫁了人以后很多想法都和从前不同了。对于家里也特别想念,哪怕只是那些静静的坐着听姐妹们说话的日子。

她的日子虽然过得不错,可小摩擦还是有的。为了丈夫任职西凉的事情,老太太就甩过不少脸子给她,认为是她不想跟老人住,所以才让娘家想了法子让孙子离了去。

可那分明是相公自己的意思,不想躲在家族羽翼下,才特意离京畿远远的,还是个没有亲族在的地方。蓝绣是支持陈子谦的选择的,他是一个傲气的书生,也有抱负。可若是在父母祖母膝下,他在京畿又能做什么?大不了是一个五品典尹,清闲是清闲了,他却不喜欢。

老人家只是不愿意往孙子身上想罢了,所以自然就觉得是孙媳妇的错。蓝绣很无奈,也只能受着。老太太年轻时守了寡,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很不容易。

大伯一家常年在雁乐,很少回来。身边只一个二儿子守着,陈子谦这个二房嫡长孙几乎是在老太太跟前长大的,自然不舍。得了润哥儿之后,老太太爱屋及乌的也非常疼爱润哥儿,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把个小小的孩子惯的不像话。这也是蓝绣为什么愿意支持丈夫出去闯闯的另一个原因,她觉得蓝惇那样就很好,小孩子不能娇惯,要跌滚摸爬着才能长大。

这次回来,把个老太太给想的不行,听见她要回娘家,本就不想让润哥儿也来的,只是碍着固国公府的面子,才许了,走时还千叮万嘱的要他们早些回家。

“那好吧,这样,你们走之前,给府里送个信,就别亲自过来了,我让你大哥去送送你。”王氏沉吟一下,便说道,又怕蓝绣多心,便道:“我可不是不让你回来,只是你们赶的这样着紧,怕你们没有时间。若是缺什么,就开口说,莫要不好意思。有时间多陪陪亲家老太太,老人家喜欢咱们润哥儿是好事。”

蓝绣舒心的笑了:“是,我知晓的,母亲。”让润哥儿给众位亲眷告别后,跟着小丫鬟离了屋。

走到外边看见满脸愧色的陈子谦,笑着迎上前。润哥儿脆生生得叫了生“爹爹”,又有些遗憾不舍的问道:“不能再呆一会吗?”他很喜欢外祖父家,还想跟表弟表妹多玩一会呢

家里没有同龄的孩子,唯一的庶出弟弟又不得太奶奶喜欢,从不许两个孩子太亲近,他在家里没个玩伴,一点意思也没有,还不如在西凉时有趣,虽然冬天有些冷,可是有很多小伙伴一起打雪仗堆雪人,很是热闹。

陈子谦看了眼儿子渴望的小脸,摇了摇头:“润哥,我们该回家了,改日再来玩好不好。”

润哥儿看了父亲一眼低下头,刚才外祖母和娘的对话他一个字儿都没拉的听进去了。娘说很快要走了,外祖母说不用再来,还让他好好陪着太奶奶。忽然抬起头看着父亲,有些委屈的问道:“外祖母是不是不喜欢润哥儿?”

陈子谦怔了怔:“怎么会呢?为何这样说?”

润哥儿看起来快要哭了,梗着声把他娘和王氏的话复述了一遍,还添了不少自己的理解,然后说道:“外祖母不要润儿来。”

蓝绣忙蹲下身子,轻轻拍拍儿子,温声说道:“外祖母没有不喜欢润儿,也没有不要润儿来家里。只是因为我们在京畿呆不久就要回西凉,今年没有时间再来了,外祖母是怕累着娘。”

“真的吗?”润哥儿抬起小脸,眼神亮亮的:“我们真的要回西凉了吗?”

“润哥儿喜欢西凉?”那里可没有京畿繁华,又有些寒凉,这孩子刚去的时候,可是天天喊着要太奶奶的。陈子谦挑了挑眉头,问道。

“西凉有虎子他们陪我玩啊”润哥儿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又皱了小脸:“这儿也有翔弟弟,可是……可是我们又不住在外祖母家……”

这孩子是孤单了啊陈子谦一楞,笑着试探道:“我们回西凉的时候把弟弟带上好不好?”

润哥儿高兴起来:“好啊我可以教弟弟玩捉迷藏了”

陈家规矩多,是不许小孩子随意闹腾的,在家里,他也就能吃吃点心百无聊赖。

陈子谦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将他抱上马车。转头歉意的看了蓝绣一眼:“岳母没有怪罪吧?”

“不会。”蓝绣笑着摇了摇头,意有所指的道:“母亲说回头让大哥送我们。”

居然是锦华……便是亲生的女儿也不过如此了。陈子谦笑了笑:“让岳母费心了。”

润哥儿见父母迟迟不上车来,探出小脑袋,疑惑的道:“爹、娘,是不是不回家了?”

陈子谦与蓝绣莞尔一笑,冲着润哥儿道:“回”

屋里,王氏见蓝绣走了,便看向锦甯,笑道:“你呢?什么时候回?”

“母亲这是赶甯儿走么?”锦甯故意垮了垮脸:“原来您这样不待见我。”

“你又不比绣儿,一年半载的才回家一次。成天里往娘家跑,吃喝了我多少东西,待见你做什么?也就是王爷和王妃能这么容你由着性子来,换了别个看看?”王氏白她一眼,说道。

锦甯知道王氏这事在提醒自己,莫要因为陈氏而心生怨怼。于是笑了笑,点点头。

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陈氏对锦甯确实是很宽容的。娘家有什么事只要递个话就没有不同意的,也不会针对这个说什么难听的话。

这样的陈氏的确是别人眼中难得的好婆婆了,也怪不得王氏这样拐着弯的劝她。不过她心里却从来没有为这膈应过,该孝顺的孝顺,该体贴的体贴,当然了,尊敬跟听话是两回事。

王氏如何看不出来她笑容里的含义,这个孩子从小到大就有主意,在家时她也从不为她担心。可如今她记挂着的,却都是因为她太有主意。

人就是如此的矛盾,姑娘当然是自家的好,在母亲眼里,女儿怎样出色优秀都不为过。可是一旦成了别人的媳妇,却又担心这担心那的,甚至觉得不如生的笨些才好。

不是有那么一句俗谚么?天公疼憨人

“娘说的什么话,甯儿妹妹常常能回来才好呢?这说明婆婆待她好啊”梁微绮笑着插话道。

王氏斜睨了她一眼,她这个媳妇,有时候就跟她多养了一个女儿似得。该撒娇的时候,那可是一点都不带含糊的。“看来我得多带你回宫看看娘娘才是……”

梁微绮眨眨眼,她这算不算自讨没趣?看看蓝母妃倒是应该的,毕竟除了亲娘,宫里也就这位对自己算不错了。可是那是皇宫啊这天下最浮华也最黑暗的地方。若是有可能,她真希望自己并没有出生在那里。

身份是尊贵了没错,可是相对的,她在宫里却是卑微的。一个小小更衣之女,哪怕是公主又如何,宫里压根没有人会对她高看一眼,哪怕是身份低微的宫女太监

不过她也知道王氏不过是说笑,皇宫哪里是那样好进的?又不是自家的后花园……三品以下命妇不得传召不可入宫,而王氏即便是一品夫人,也要递折子,得到帝后之一允许之后才可以入宫求见。当然了,作为高品级的诰命夫人,一年有三次可以求见皇后的特权,是不需要上折子的。

不过也没人会用上这个特权……

委屈的嘟起嘴:“明儿就要回宫……”好吧,公主也是女儿,也要给家里人拜年。不过初一可以再夫家过,初二再回宫,还要在自己母妃宫里住一夜,这是不成文的惯例了。

王氏一本正经:“代我向娘娘问好”

梁微绮:“……”

锦曦捂嘴笑道:“嫂嫂,我也一样啊”

“你个小没良心的……等过两年你嫁了,看你怎么办”梁微绮瞪她一眼,说道。仿佛看见了锦曦可怜巴巴的小模样,不禁抿嘴笑了起来。

锦曦丫头,可是最不喜欢和宫里的女人们接触了。

锦曦耸耸肩,无所谓的道:“至少我还能逍遥两年啊”

这丫头。.。

VIP卷 318

大年初二一大早锦甯就跟着陈氏一道去了宫里给诸位娘娘们拜年,阿常则跟着王爷和汝阳王家的老爷子问安。

太后的慈宁宫中,从皇后到六品宝仪皆在列,一眼扫过去,入眼都是年约二三十岁的旧人。宸帝并不算是个好色的皇帝,对嫔妃的赐封虽然不苛刻却也谨守礼法,少有擢升新人的事情发生。当然,那些没能来到得嫔妃当中,也不乏不受宠的宫人。

皇帝的后/宫从不缺美女,即便年纪最大的淑静贵妃也依然眉目如画,叫人赏心悦目。相比起来,锦甯身前的陈氏反而并不那么显眼,虽然依然漂亮,但多年的怨怼,多少让她添了些许老态,反倒比自己年长的人看起来苍老。

俗话说相由心生,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日子过得舒心的总比成日钩心斗角的更显平和温馨,受宠的也比不受宠的多一分甜蜜,这些都能从各人的面上显露出来。

如今宫里最得意的自然就是蓝贵妃,她与静贵妃相对而坐,优雅而从容。眸光流转间含着淡淡的幸福,看的让人好生羡慕。触及锦甯若有所思的目光,她温和一笑,向她招了招手。

“去吧,怎么说也是你姑母。”陈氏瞧见了,迎上锦甯询问的目光,淡淡一笑。

她早就不和他的女人们较劲了,从她嫁给靖王爷的那天起她就明白,她无从挽回些什么。只是那时到底年轻任,有些东西没那么容易放下,心里有嫉恨。如今,还有什么值得她在意?他们永远都不是一路人,她的人生也不全然是悲剧。

靖王待她算是好的了,这个男人从始至终只怕从未想过要为自己辩驳一句,只是默默承受了她无端的迁怒。从前她想不明白为何他要这样做,只觉得一切都是一个阴谋。靖王的举动让她变无可辩,她也不敢说出真相,而宸帝……让她死了心,自己所谓的 “真爱”,不过是年轻冲动的产物。

锦甯进门之后,她时常偷偷观察者小两口相处时的样子。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说的好听点是淡然,难听些就是天性薄凉,仿佛生来就缺了心一般。她本是失望的,可后来见到他待蓝锦甯那般上心的样子,心中又燃起了希望,这才想设计锦甯当自己的媳妇。

本来想,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她亲口说了,也就只能嫁了。可没想到,年纪不大这孩子的心却很大,让她忽然觉得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不愿意听从家人的安排,非要找个合自己意的人。也因此,她才着了恼,觉得这丫头不识抬举,日后定然要碰壁。

可没想到,她一路顺风顺水的走了过来,虽也偶有坎坷,但到底还是平静的度过了。有很多小事,她只怕从未发觉过——她有一对好父母,一个护短的太爷爷。

有些失望,又觉得庆幸,觉得蓝锦甯不是那般异想天开做着不切实际梦的小女孩。

她和她,并不一样。

结果锦甯最后还是进了靖王府的门,做了她的儿媳妇。这真真是她不曾想到的事情,想想自己当年的行为,忽然都有些好笑。明明还是自己想要的结果,饶了那么一个打圈子,竟还是回到了原点……她其实心里挺高兴的,觉得也许锦甯能改变儿子。

阿常确实慢慢变了,她觉得自己的儿子第一次那么真实的站在自己面前,而不是一个淡漠的陌生人,仿佛下一刻就会远离。

除了儿子,她什么都不在乎,也什么都不能在乎。

可就算心里满意了,却还是不高兴。不仅仅是因为当年锦甯驳了她的面子,也是因为儿子。她的儿子对她都那般冷淡,为什么对这个臭丫头就格外的好?说白了,她这就是又跟儿媳妇拈起酸吃起醋来,觉得儿子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心里不舒服了。

但她也不是个棒槌,爱往牛角尖里钻。等过了一段时间,慢慢的也就淡了下来。打算把锦甯带在身边教教,十年媳妇熬成婆嘛,做媳妇儿的在婆婆跟前学东西可不是个常事儿?但人家蓝锦甯偏不,人家仿佛什么都会似地,样样处理的好好的。和韩侧妃说起事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她压根插不进话去。于是她又觉得不高兴,觉得自己这个婆婆当的极没面子。

时日久了,陈氏淡定了。媳妇能干也是好事,看过门没几个月,这府里的风气仿佛都好了许多,从前偷懒耍滑的如今一个赛一个的轻快,那些在其位不谋其事的一个两个都被替换了出去,理由还让人喊不出一声冤来。

她不想再跟儿媳妇争闲气了,实际上也没什么可争的。人家能轻易的把她气个半死,还一脸茫然的无辜样儿,自己却半点都气不着她,那心宽的都不见底。

锦甯得了允许,便走到贵妃面前请了安。蓝贵妃笑盈盈的牵了她的手,说道:“甯儿也不常来看看我,如今更是把小九都带坏了,十天半个月的也见不着她的人影。今儿是没法子才回来了,你是没瞧见她那张脸,活像遭罪了似得。”

蓝贵妃的声音很轻,所以只她身后的两个大宫女和锦甯听得到。锦甯见那两个宫女脸上纹丝不变,心道这两位多半是贵妃的心腹了。淡淡的笑了笑,道:“甯儿也想躲进宫瞧瞧娘娘,只是怕皇帝伯伯见我见的烦了,再不许我来。”

蓝贵妃在心底暗自叹气,二弟家的这个丫头还是老样子,样子看着亲密,实则隐隐疏离。按理说称呼一声娘娘也是合乎规矩,可怎么听都不会有姑母亲,宫里不忌讳这个,可她却偏偏喊了前者。看样子二弟对武郡侯的怨气挺大,把个孩子教的对那边都不怎么亲近。

特意拿了梁微绮来说事,不过是想拉近些距离,可这丫头一声“娘娘”,只把她们拉的更远了。她是真心喜欢这丫头,当然,也是因为看好她。

其实锦甯嫁给梁乐祥,打从心底,蓝贵妃真是有些遗憾的。靖王爷就是个闲散王爷,他的子孙也不会有什么建树。固国公府的嫡女本来身份就已经够了,何况这丫头还有个御赐郡主的封号。爷爷本就喜欢这个重孙女儿,自当对她的夫婿也看重些,可这些若放到梁乐祥身上,就是白搭浪费了。

若不是这姑娘年纪小了些,她还真想过她要是能嫁给桓儿才好。即是自家表兄妹,又能添些助力。当然,这也不过就是想想,其实周氏也挺好,虽然性子软糯了些,娘家也只是太傅,但总算在文人当中也有些势力,还算不错了。

最近又添了个孙儿,只是儿子看上去并不怎么高兴。她一度还以为是夫妻两个闹了什么别扭,后来才晓得,原来媳妇为了个莫须有的女人跟梁乐桓吃醋。

身为母亲,蓝贵妃自然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性子。若说他喜欢那个女子,那定然是没有的。他可是皇子,幼年又一心扑在课本武艺上头,压根就没和什么女子有过多接触。而他身边的宫女,可都是她的心腹,年纪差距也过大了些,更加不可能了。

要说有,只能是那年从边关带回那个柔柔弱弱一点不似东盛国人的东盛女子。可那女子是他亲手下令处死的,而且名讳也对不上。

蓝贵妃觉得是有人挑拨离间了,想来想去也只有几个小妾值得怀疑,然而查来查去都没有任何线索。这空穴来风难道真的没有原因不成?

喊了周氏进宫问了,才晓得是皇儿睡梦时喊着的人,可又没人听过这个名字,这笔糊涂账怎么算才好?周氏说锦甯似乎知道这么个女人的存在,她本来是不信的。梁乐桓与锦甯虽然是表兄妹,却并没有过多的接触。后来又一想,桓儿从前对谁都是不远不近却格外的愿意和梁乐祥一道处着,莫不是跟他说过?

她又不好直接去问世子,只得自个憋着。派人去打听了,也打听不出什么结果来。

于是她又怨起周氏来,你说你一个正妻,成天的惦记这个做什么?就算皇儿心里有了旁人,也是你自个抓不住他的心——要不是看在周氏等了几年的份上,她还真有些看不上她这份小心眼。

好在如今孩子也生了,周氏似乎想通了许多,她也就不那么计较了。好好相夫教子才是正经,怎么说也是个郡王妃,端庄贤淑些才是正理。

这事情本来是已经放下了的,可看到了锦甯,无端端的又想起来了。若桓儿的妻子是锦甯这样的女子,他可会对另一个女子念念不忘?

归根到底,做母亲的,总觉得自己孩子不喜欢,只是因为对方不够好罢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规矩了些。”她笑着拍拍锦甯的手。

锦甯对她腼腆一笑,说她规矩?那只谁听了都会会心一笑吧?蓝家小姐蓝锦甯,最出名的既不是她被圣上夸赞“聪慧贤淑”,也不是她的体弱多病,而是因为她做了几件一般女子也许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规矩,于她而言,不是夸赞,而是嘲讽。

139.闲谈

当然蓝贵妃也只能这么说,难道要她对蓝锦甯严加苛责?别说锦甯会不会因此而觉得和她亲近起来,就是她自己,也觉得在这姑娘面前摆不起长辈的谱来。

她的眼神太过平静了,那种古井无波的目光,平平淡淡的落在人的身上,明明并没有什么含义,只是轻瞥一眼,有时却让人觉得遍体生寒,禁不住的躲开她。

当然在不是刻意的情况下,一般人也不会对这种目光有太多的反应,顶多是有些不自在。那些自控能力比较好的,阅历丰富的,也能够与她直接对视。就像蓝老爷子,他望着锦甯就如同锦甯望着他一样——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么看重一个丫头的原因。

这丫头沉稳的不像是个孩子,甚至能无视他犀利的眼神,在他面前撒娇扮无辜。

就是蓝锦奇这疯小子都没这么大的胆子。

蓝贵妃见锦甯并没有和自己多说什么的意思,难免有些失望,只得说了句:“有空多来姑母宫里坐坐。”锦甯笑着应了,便回了陈氏身边。

趁此机会锦甯也是头一次将宸帝的一群媳妇儿们都认了个全,大皇子妃是老熟人了,与蓝家又有姻亲关系,便做了一回介绍人。太子妃是见过的,不过也只能说是点头之交,碰了面问个好。不过锦甯心里对这位太子妃很有好感,一心为丈夫操心想法设法的调养他的身体,平日里又与人为善,是皇家少有的善良人。从来锦甯就认为努力的人就该有回报,无论她是不是出于了某种目的,都是如此。

三四五三位皇子妃人都很和气,当然是对所有人和气还是只是对她,这就不得而知了。再和周氏打过招呼之后,剩下的便是年轻的公主们了。

公主里头,唯有身材“傲人”的十三公主特别的引人注目,那胖乎乎落单的身影,想忽视都忽视不了。她还是老样子,一个人独坐一边没人理睬。可是她看起来很自得其乐,没人关注她也就不用注意什么仪态,抱着盘点心吃的无比开心。

锦甯想起大嫂昨儿还说羡慕锦曦的性子,其实十三也特让人羡慕,尤其是她的乐天知命。

“甯儿,到我这里来。”梁微绮见她看了过来,扬起笑脸冲她招了招手。这次锦甯就没什么可犹豫的走了过去,笑着唤了声:“大嫂。”

梁微绮仿佛如释重负,脸上高兴不似作伪:“倒是忘了你也要来,昨儿怎么不说呢?”

“我也忘了。”锦甯调皮的一笑,在自家人面前,她总能放的开一些。

两人正说笑着,又有人走了过来,来人爽朗的笑着道:“七妹躲在这里和小姑说什么悄悄话呢?怎么也不来与我们一同说说?”

锦甯转过脸去看,说话的应是为首的女子,年月二十五六的模样,生的一副好眉眼。看眼睛和鼻子依稀有几分宸帝的影子。她身旁跟的两个女子要年轻些,二十三四的模样,许是见过的,依稀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大皇姐,四皇姐,五皇姐。”梁微绮扫了来人一眼,忙站起来笑盈盈的打着招呼。她和几个姐姐本就不亲近,当年因为生母分位不高,又不受宠,小时候没少被奚落欺负。大公主她们那时年纪已经不算小了,倒是没有做那么幼稚的事情,只不过是当没看见罢了。

真正让人心寒的,未必是打骂嘲讽,而是身为亲人却视而不见的这种态度。

如今面对着自己的姐姐们,梁微绮已经很淡定了。就算皇家亲情再冷淡,至少还会保证表面上的和气。怎么说也是姐妹,再不待见,当着这么些人,也不能当面给人冷脸看不是?

大公主也微微一笑,她不是没眼力的人,当然看得出来自己这个七妹起身与她们打招呼时笑容里的客套。不过她并不介意,大家不都是如此过来的么?倒是有些感慨世事无常。

以前大家总看不上的妹妹,跟在六皇弟身后像跟屁虫一般的小女孩,如今倒是嫁的比她们更好些。自己怎么就没遇到固国公那样的人家?

“七妹妹越发漂亮了,”四公主笑着拉了梁微绮的手,却看向一边的蓝锦甯,道:“这是靖王叔家的吧?生的真是端庄大方。”

“谢四公主谬赞。”锦甯福了福身,笑道。

“客气什么,你唤作锦甯是不?就跟小七一样喊我四姐姐就好,都是一家人。”四公主笑的更欢了,本就是个美人,笑起来便更漂亮了:“都坐吧,站着做什么。”

“姐姐们请坐。”梁微绮和锦甯虽然觉得奇怪,但既然她这样说了,也只能依言坐下。

三位公主倒真像是来拉家常的,与她们说了好些话。最开朗健谈的当属四公主,五公主仿佛不太爱说话,只是挂着笑,偶尔才插两句话。

女人们聊听,多半都是围绕着家庭孩子,即便这些女人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们,也脱离不了这些。大过年的,也不好说些扫兴的话,便谈起了各自的孩子。大公主生了二个女儿,没有儿子一直是她的遗憾,只可惜生二女儿的时候身子落下了病根,一直没能再有身孕。好再两个女儿乖巧听话,让她很是欣慰。左右驸马那些滕妾生的孩子也越不过她们去,便也不再执着于此,自己专心的教养两个女儿。四公主有一儿一女,长女和次子都很讨人喜欢,驸马爷有心,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而五公主已经生了两个男孩,驸马与公婆也都待她甚好,只是她还想要个女儿。

“还是七妹妹最省事不过了,”说到梁微绮的时候,四公主笑了起来,口气揶揄的道:“一次就儿女双全,一个都不缺了,连那罪也只受一次便好,不像我们,都连着两次了。”

梁微绮闻言淡淡一笑,有些遗憾的道:“我倒是还想生一个,可惜一直没能怀上。”

“莫不是……”大公主有些同情的望向梁微绮。

梁微绮心领神会,忙笑道:“不是的,我生婠儿翔儿的时候虽然凶险,到底还是平安的生了。只是相公吓坏了,说是这几年不许我再生,等调养好了生子再说,一直用着药呢”说到用药时,梁微绮脸上一红。

公主们点点头,不怨怪都说七公主嫁得如意郎君了。这样体贴的夫君,自然是一生难求。不过她们也不差就是,虽然各有各的毛病,但大体还是个好的。

“这是你的福气,可要惜福才是。”大公主笑起来。

“妹妹知道的。”梁微绮满足的点点头,她常常会感慨,自己当年做的最对的事情,大约就是和锦甯交好了。虽然起初是为了讨好蓝贵妃和六皇兄,但后来却是真心喜欢这个女子。若不是真心与她交朋友,只怕她也没机会常常去固国公府做客,更不会遇上锦华……

“对了,七妹妹今儿是在宫里留宿,还是回家去?”四公主忽然问道,她和大公主五公主都是会住在宫里的,反正回了公主府,也不过是冷冷清清的,还没有宫里热闹呢与其回去和驸马大眼瞪小眼,不如让驸马带着孩子们也回夫家歇一晚,算是卖个好。

公主们不是不能外宿,只是这样巴巴的赶过去,总觉得会叫人笑话。

不过梁微绮却和他们不同,偌大的固国公府里,一定很热闹吧?

梁微绮含着笑道:“自然是回家去,孩子们最近很黏我,我不回家哄着,怕他们闹得凶,吵着公公婆婆和老爷子。婆婆来时便说了,等我回家一道吃晚饭的。”

大公主神色有些怔忪点点头,四公主和五公主若有所思。梁微绮也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只怕她们都很少和公婆见面。其实不是她们不想,而是怕尴尬。到时候是她们给公婆先行礼呢,还是公公婆婆给她这个公主先磕头?

接触的少,说的话就更少了,做公主的婆婆可不容易,不敢甩脸子更不能摆架子,数落叮咛都少见。婆媳两是不能成仇了,也成不了亲如母女的一家人。

自己才是最幸运的那个吧?

几人顿时便都有些淡淡起来,梁微绮有些不忍,到底是自家姐妹。却也不好说旁的,管起人家的家事来,只好道:“若是得了闲,姐姐们不如到家里来玩。我这个小姑折腾了不少好玩的东西,可惜家里的几个都玩腻了。正好带上孩子们,他们一定喜欢。”

“那便这么定了。”四公主一口应了,很是赞同这个主意。“改天我上了门,你可不许拒之门外。”

“妹妹那里敢啊高兴都来不及了。”梁微绮笑道。

看向另外两位,大公主犹豫了片刻也点了点头,五公主抬眼看了看两个姐姐,也就默默的同意了。又问起有什么新奇的玩意?梁微绮便笑着一一说了,惹得三人都忍不住看向锦甯。

锦甯脸上微微一红,笑道:“不过是些讨巧的小玩意,哄哄小孩子罢了。”

“这些小玩意咱们可想不出来,锦甯你也太谦虚了些。”四公主爽朗的道:“都说你是个古灵精怪的,原本看着你这般乖巧的模样还不信,这回可算是长见识了。”

锦甯闻言笑了笑:“以讹传讹罢了,我真是很乖巧的,不信你问问大嫂就知道了。”

梁微绮作一副深思的样子,调侃道:“我怎么没看出来?”

惹得几人又是一阵大笑,引来不少注目的目光,这才收敛了些。不过这么一番热闹下来,气氛顿时融洽了不少,就连五公主,也有说有笑起来。

320.朝堂上

(319章的章节名错了……捂脸三更送上)

“混账”大殿之上,宸帝铁青着脸摔了由戍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东盛人未免欺人太甚这样的借口都寻的出来,莫不是欺我大梁无人?”

“请皇上息怒”龙颜之下,哗啦啦的跪了一大片,新任宰相大人抬首道:“东盛狼子野心,天下皆知,陛下犯不着为不臣之人生气。”

“朕何尝不知?只是眼不下这口气罢了。”宸帝叹了口气,“都起来吧,别跪着了,又不是冲你们。”

大臣们叩首道:“谢陛下。”

阿常有些无聊的偷偷打了个哈欠,心里对宸帝装模作样的样子很有些欠奉。若不是蓝老爷子踹了他一脚,他大概这会还呆站着。东盛皇帝当然有野心,否则也不会耗费那般大的力气下这么一个奇怪的局了。只是宸帝自己就没有野心么?

不过是一桩寻常强抢民女的公案罢了,纵然那个小官是被人算计了,那也得是他自己愿意上钩才能成。不过是一个贪图美色的家伙,大不了让人绑了送去给东盛任杀任刮便是,人家不也就没理由寻衅了?

这两年东盛国力昌盛,即便多次征战也没有疲乏的迹象,这很让宸帝忌惮。东盛的小皇帝手段厉害,继位不过短短几年便将东盛壮大成如此模样,岂能不让人心生寒意?这还是小皇帝年轻气盛的情况之下,过几年他若再成长起来,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论起国力,大梁自然也不差,可军力这些年却削弱了不少。主要还是因为这些年没有出现什么优秀的将领,大家都习惯了安逸的生活,哪里还愿意送孩子上战场?从底下选拔的人才,又没有根基,做起事来缚手缚脚,压根不能成什么大器。

蓝老爷子瞪了阿常一眼,别人不知道,他却是清楚的。这个重孙女婿,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没用。他的暗卫,可没少在靖王府里折戟沉沙。梁瑞靖那小子有多少斤两他还不知道么?再说那些人也不像是王府的,反倒自成一派。只可惜阿常这小子伪装的太好,至今也没让他抓到什么尾巴,否则早就被他吊起来打一顿了。

这小子,可比他老子能干多了。

当然,蓝老爷子也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多少年没碰上这样的人了,能让自己吃了闷亏还说不出话来。好在两家不是仇敌,不然他还真有些担心。回头得好好操练操练自家那般不成器的孙子,几十年的底蕴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被一干冒出来的新人给闹了个人仰马翻。虽然没什么人手损失,可究竟是失了面子不是?

宸帝那老小子的六儿也不是个善茬,做事手法老练的不像个年轻人。蓝老爷子望向站在殿下慢慢起身的梁乐桓,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六皇子竟然能看出宸帝捧着他的用意,并及时的收住手脚,慢慢沉寂下来,这小子也不简单啊

莫不是所谓的江山代有才人出?算上他们家的锦华,若是让这些孩子成长起来,大梁日后也不怕无人可用了……至于蓝锦奇,那小子就是个棒槌,打一下走一步。让他领兵打仗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虽然在别的方面鲁钝些,武艺和兵法倒是都学的不错。让他钩心斗角的去算计人,那还不如自个早点那块石头把他拍死,省的便宜了外人。

老爷子叹了一声,这次朝会他本不想来,宸帝非让来,莫不是想他出山?也不想想他一大把年纪了,这身老骨头,哪里还折腾的动可这么想着,却还是上前一步,踏出了五官的行列,单膝跪下,朗声道:“老臣恳请死战”

他这么一打头,武官阵营里便一叠声的冒出声来。大嗓门的武人齐齐的请战是何等声势,看的一旁的文官们一阵胆战心惊——若是这时候说他们反对打仗,会不会被这群大老粗生吞活剥了?

“好”宸帝用力的拍了拍龙座,站了起来:“蓝老爱卿请起……依你所见,该派何人前往领军?”竟是完全没有再询问一下文官那边的意思,倒让众人一阵愣怔。

“老臣家中人人皆可上阵,包括老臣自己”蓝老爷子大声答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庞大的自傲。蓝家一门一侯,都是杰出的将才。即便他看不上的儿孙,也是极优秀的,否则又如何能在这朝中博得一席之地?若是靠着家族恩荫,他自个不如掐着脖子跳河算了

没有人会怀疑蓝老爷子的话,也没有人敢去怀疑。军神之名赫赫,纵然年老,也不是一般人能挑衅的起的。文官们识趣的闭了嘴,没有去触这位以暴脾气出名的老爷子的霉头。

倒是宸帝感动的道:“爱卿一生征战沙场,立下军功无数,朕怎能让你亲自前往?爱卿坐镇后方便是。朕见锦奇倒是个不错的人选,爱卿以为呢?”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没人想到宸帝竟然会提到蓝锦奇这个毛头小儿,就连武官们脸上也挂不住了。要不是看在蓝老爷子面上,指不定都要骂娘了。

老爷子也是一愣,不过随即便淡定了,答道:“那小兔崽子虽然不成器,对付东盛那般杂碎,倒也尽够了。”

阿常闻言默默的点了点头。

锦奇其实是个不错的孩子,对于武功兵法很有见地。应该说,蓝锦奇其实是一个领兵的天才,仿佛天生是为了这而存在的。而真正的天才,对于其他方面始终都迟钝的很……所以平常看起来有些马大哈的蓝锦奇,到了战场上,却会是一个出色的将领。

但别人却不这么想,一个连武官都不是,只不过是太子身边禁卫的毛孩子,哪里能一放出来就统领一军?别说是文官了,就是武官一方,都骚动不已。

要不是摄于宸帝和老爷子的权威,只怕早有人忍不住骂骂咧咧开了。

“陛下,臣愿领兵”憨直的武人不懂拐弯抹角,只道让个娃娃领兵他们不放心。

“陛下,用兵不可儿戏蓝锦华固然出色,却实在太过年轻,只怕难以服众啊”瞧瞧人家文官就会说话多了,人不说蓝锦奇没本事,人说他太嫩

宸帝抬手止住了众人七嘴八舌的劝阻,没好气的道:“朕都知道,朕又说让锦奇当统帅了吗?目光短浅”又看向蓝老爷子:“爱卿可有合适的人选?”

那您究竟是个啥意思?众人无言,心中暗自腹诽。

“锦奇未必不能领兵,不过齐大人说的倒也没错,那小子太嫩了些,只怕难以服众。”老爷子慢悠悠的说道,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不服”的“众人”,看的他们都忍不住低下头去,尤其是被点了名的齐大人,头低的都快成鸵鸟状了。“老臣以为,韩将军与东盛军多次交战,颇有心得。”

“爱卿说的有理。”宸帝满意的点点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威武将军韩叶阳:“韩爱卿,你可愿领兵出战?”

韩叶阳上前一步,应声跪倒,朗声道:“臣愿意”

“好”宸帝大喝一声,道:“钦点韩叶阳为镇国将军,蓝锦奇为副将,择日出征”

众人见宸帝态度鲜明,不敢再多言,低头大呼:“皇上圣明”

出了金銮殿,百官一时不曾散去。都围着蓝老爷子问东问西,担心这担心那的。老爷子听得不耐烦,皱了眉头哼了一声:“若是不满意,方才殿上为何不说,何必来这当什么马后炮”

众人有些讪讪的,一人大着胆子道:“老爷子,您为何不亲自领兵出战?”

“我年纪大了,可受不了这罪。”蓝老爷子冷笑一声,“你怎么不领兵出战?”

那人一滞,他是文官,难道还让他上阵杀敌不成?只怕他连提刀的力气都没有……却又有些不甘心:“自古文臣武将,本就不同,您这么说是不是有些强词夺理了?”

“哈哈,我强词夺理?”老爷子大笑了起来,复又沉下脸:“既然你们不行,又何必多言?”

说完,甩下这些人,大步离去。

韩叶阳见周围的人得了没趣,慢慢散去,便紧赶了几步追上:“将军,等等我”

老爷子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他,便笑道:“小叶子,难不成你也想问问为什么?”

韩叶阳望天,他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被人喊做“小叶子”,真真情何以堪啊却也不计较,当年他刚刚从军的时候,就听说过老爷子的威名,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还给老爷子做过一阵亲兵,老爷子对他颇为照顾。于他,老爷子不仅是长辈,更是偶像。

“怎么会,将军,我只是想问问,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我早就不是将军了。”老爷子并没有直接回答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被人叫固国公这么些年,我都习惯了。小叶子,好好打一场胜仗让他们瞧瞧,我们家那个混小子你也照看着些,他虽有些灵气,到底经验不足。”

韩叶阳听出他不愿多说,只得无奈的道:“老爷子放心。”

“我自然是放心的。”老爷子坦然一笑,望着不远处皇宫的城墙,轻声道:“这天又要变了”

韩将军奇怪的看了看天色,分明是个大晴天,怎么可能突然变天?

321.担忧

圣旨还没到固国公府,府里上下已经乱成一团。王氏忧心忡忡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即将上战场,心里也有些怨怪老爷子,您说您这么大年纪了,也致仕多年,在家里享享福不好么,为什么非得趟这趟浑水呢?

梁微绮匆匆的从屋里赶过来,看见王氏这般模样,也顾不上请安,担心的唤了一声:“母亲”

王氏停下步子,这么快便赶过来,难得她有心了,遂点了点头:“你也知道了?”

“是,”梁微绮上前扶了她,请她在椅子上坐下,才道:“相公差人传了话给儿媳,儿媳这才知道的,所以便赶紧过来看看您。”

说罢,到了杯茶给她,小心翼翼的瞧了她一眼。王氏看在眼里,心中一道:“锦华怎么说?”

梁微绮抿了抿薄唇,有些犹豫,挨不住王氏探究的眼神,垂下头:“相公说,让我劝劝娘。”

“唉”王氏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这些孩子,我看着还小,其实都已经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又能拿他们如何?儿大不由娘了。”

“母亲千万不要这样说。”梁微绮心里有些急,王氏看起来有些沮丧,锦华也是怕他娘想太多,这才急急的让人传了话给她,让她劝着些。可是她又能怎么劝?扪心自问,若是将来翔儿也跟他叔叔一样要上战场,她也会不舍得不愿意,担心的死去活来。将心比心之下,任何宽慰都显得苍白无用,让她对着王氏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相公和叔叔自然是敬重母亲的,何况叔叔都不曾上朝,只怕还不知道这事,说不定是……是父皇的主意。”

说着便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那是她爹啊

王氏一怔……倒也是的,若不是皇上愿意,就算老爷子再怎么逞能,也不能将孙子送到战场上去吧?其实老爷子还是个疼孩子的老人,虽然平时看着不好亲近,可对几个孩子其实都极好。锦奇小时候还是在他身边长大的,老爷子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

“哎,皇上的心思,谁说的清呢?”王氏叹了一声,忽然意识到自家的儿媳妇还是皇上的女儿呢,不由有些尴尬起来:“我的意思是,皇上圣心独断……”

“娘您说什么呢”梁微绮笑起来,又有些微微的失落,良久才回过神,道:“我虽是父皇的女儿,却并不了解父皇,天底下,大约也没有比我更不孝的女儿了吧?”

王氏拍了拍她的手,心里倒也不觉得那么焦灼了。虽然还有些担心,不过也准备等老爷子和孩子们回来之后仔细问问再说。她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只不过是一时心里着急,这才难免有些失了分寸。想着,便笑着对梁微绮道:“胡说什么,你是公主,与寻常女儿家自然不同。人家只要承欢膝下便好,你却连见皇上一面都不容易……”

王氏这也算是跟梁微绮推心置腹了,也是身边无人,才这样直白的开口。方才她心中紊乱,便把所有下人丫鬟都遣到外头去了,正好方便了婆媳二人说话。

梁微绮不由心中一酸,眼眶子微微湿润,终究还是没有哭出来。一来她早就看清了不再期待什么,虽然感慨也不会觉得委屈。二来,身为皇帝的女儿,从小要学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收敛自己的情绪,太过外露只会让她受到伤害——若不是在王氏身前,她怕连眼眶微湿都不会。

“夫人,二少奶奶来了”下人也知道主子烦心,并不敢靠近。远远的瞧见孙慧茹提着裙子疾步走来,这才在门口提高嗓门禀了一声。

“快让她进来吧”王氏应了一声,又对梁微绮道:“你也把眼睛擦一擦,莫让你弟妹误会了什么才好。”

梁微绮点点头,拿出帕子抹了抹眼眶便收起来,在一旁坐下。

孙慧茹急急地赶了来,面上是一片忧心之色,进了门,见梁微绮也在,不由顿了顿脚步。半晌,才上前请安:“儿媳给婆婆问安,大嫂好。”

“你也来了。”王氏叹息一声,终究还是个孩子,当初觉得她年纪小,一直没让两个小的圆房,这时不由有些后悔起来。若是那时圆了房,说不准这会能怀个小包子呢?“走的这么急做什么,快坐下歇歇,看你喘的。”

“是。”孙慧茹眼帘低垂,在梁微绮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中的帕子搅成一团。

丫鬟进屋来给三人上了茶,便退下了。

“婆婆……”孙慧茹端着茶盏,却一口都咽部下去,满心都是那个消息,却不好意思表现的太过着急。婆婆和大嫂大约都知道了吧?所以小丫鬟们都在外边杵着,屋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虽然那两位面上都看不出什么来,可这气氛,却让她心中拧巴了起来。

她和锦奇虽然还没圆房,可平日里感情却极好。两个人虽然能说的话不多,但是她看书或是作画写字的时候,锦奇都会在边上看着,从不吝啬夸赞。女孩子家的,谁不爱听人赞美,尤其还是自己的夫君……从前在家的时候,父亲总是对她不满意。

公公和大伯的书画也是极好的,锦奇献宝一样的拿给她看,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妒忌,甚至隐隐有些欣喜,他愿意将家人的一切都告诉她,觉得这样才是一家人。

锦奇是个直爽又开朗的人,心也单纯善良,她不敢想象这样的夫君要怎么上战场……

王氏叹了一声,道:“想问什么,便问吧”

“我听人说……听说……”孙慧茹说着眼圈便是一红,她真是惊呆了,陪嫁丫鬟告诉她这事的时候,她脑中几乎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第一件事便是想去找婆婆……婆婆就像自己的娘亲一样,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去找她。

“锦奇要上战场了,我也知道了。”王氏沉重的点了点头,又觉得不该在儿媳妇面前这样,便笑道:“你别担心了,估计还要过些时候。锦奇那孩子从小习武,连老爷子都夸赞过的,指不定还能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孙慧茹默默低下头:“儿媳妇不想要什么诰命,只愿夫君平安顺遂。”

谁不是这样想的呢?王氏一时怔忪。

梁微绮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事关叔叔,又是自家父皇的旨意,便只好敬陪末座,索性大伙一块发呆好了。

等到家里男人们都回了府,便仔细问了。蓝正杰知道她关心儿子,便道:“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锦奇是大将军的副将,轻易不会出大营……”

其实蓝正杰反倒不担心儿子的安危,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锦奇虽然跟着去了,却不一定会亲自上阵……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大将军的副将?也就是说,玩一韩将军不成,锦奇便有了号令三军的权利——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小儿来说,这责任未免太重大了。

虽然他也清楚那可能性极低,可心中还是有些不安的。宸帝摆明了是想让锦奇去跟着混混军功,可皇上对他们如此厚爱,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六皇子?

可又觉得不像。为官多年,他多少也知道一些处世之道。如果皇上真的有些栽培梁乐桓,又怎么会将他放在如此明显的位置上当靶子?太子不会忌惮这个兄弟吗?其他的皇子不会嫉恨他吗?纵然有蓝家这个母族在,可说到底,在宫里,六皇子不过是孤身一人……

“真的?”王氏不懂军事,听了便有些信了。可那毕竟是上战场,谁也保不齐有个万一不是?有些担忧的道:“难道不能不去吗?锦奇是不是有些太年轻了?”

“都十六了,也不小了。禹翎,你是关心则乱了。”笑着拍了拍妻子的手,蓝正杰道。

梁微绮和锦华夫妻两个对这件事情,却并没有过多关注。锦华是觉得不必,梁微绮是认为自己不该多管叔叔的事情,因此只略提了几句便过去了。

锦奇一回屋子,便见到妻子怔怔的坐在屋中,身旁的丫鬟一脸担心的望着她,也不晓得是出了什么是,便笑着走进去,道:“这是怎么了,为何板着个脸?谁惹你生气了?”

孙慧茹回过神,见他回来,连忙起身,差点磕着桌脚。丫鬟轻叫了一声“二少奶奶小心”,还没来得及去扶,便见蓝锦奇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怎么这么心不在焉的?怎么样,撞着了没?”

“我没事。”孙慧茹有些羞涩的摇了摇头,想从他怀里挣开来,却又有些不舍。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知道了是不?”锦奇眉眼里掠过一抹飞扬,笑道:“不用担心,我呀其实就是去观摩观摩。咱们大梁这么多能人,哪里就轮的到我了?”话里话外的意思与蓝正杰同王氏说的差不离。

孙慧茹可比王氏嫩多了,便信了,只还是有些怨怼:“吓了我一跳……只是,固然如此,相公……还是小心些的好。”

锦奇拉了她的手,爽朗笑道:“我知道,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322.倾诉

“小孩子总要长大的。”锦甯听完了一箩筐的倾诉,如是笑着对来看她的王氏说。

说是来看她,其实是来倒苦水的吧?

王氏白了她一眼:“那是你哥哥”

锦甯抿唇低低的笑,眉眼里全是温暖的神情,软糯的声调仿佛奇异的拥有安抚的力量:“女儿明明就比哥哥懂事的早……娘,您确定我不是先出生的那一个?”

这倒也说不准,当年吴氏的院子离的远些,传话过来也需要些功夫,两兄妹相差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谁也摸不准是谁先谁后。只不过当时蓝正杰先听见的是儿子生了,那边才有了消息,便自然认定了锦奇要大一些。看看锦甯那张和锦奇有七分相似的脸庞,王氏还真庆幸这两个孩子长得都像自家夫君,否则也许甯儿如今也不会和自己这般亲近……王氏甩了甩头,她想这些做什么

她是做母亲的,锦甯也不是她亲生,可家里有点什么事情,她第一个想起来要商量的人,却是这孩子。

有时候,王氏甚至都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分依赖她了。

“蓝夫人请喝茶。”湛青端了茶水进来,这是后来替换了阿常原先贴身丫头的,统共有两个,一个取名湛青,一个取名芮梓。至于那被换下去的两个,起先闹的还挺凶,后来陈氏烦了,也不乐意这样吵闹的丫鬟跟在自己清雅的儿子身边,便干脆将她们许了人。一个是她陪嫁庄子上管事的儿子,一个是府里门房的侄儿。

湛青和芮梓作为后来人,十分引以为戒,平时是越雷池一步也不敢,见着世子就躲着走,只肯在世子妃跟前伺候,让锦甯觉得自己又多了俩陪嫁丫鬟似的。

她心里明白她们怕什么,传言说是她不喜欢那两个成天的往世子跟前凑,便吹了耳旁风,把跟了阿常那么多年的人随便的嫁了出去。做丫鬟的,生死都捏在主子手里头,见识了她们的下场,哪里还敢有旁的想法?

那两人说起来嫁的也不算差了,陈氏庄子上的管事家境不错,他儿子虽然不算上进,但日后接过他这把椅子还是可以的,起码也能做个管事娘子。那门房虽然混的惨些,他侄儿却是铺子里有头脸的伙计,听说过了年就升了二掌柜,倒也不差。只是终归是仓促打发出去,不那么讨人待见,觉得定是做错了事情被罚的——既然是被罚,那还能有好的?

锦甯也不好多说什么,便由着她们去了,换了自己身边的如书如画过去。

王氏淡淡的应了声,湛青退了下去。王氏眼瞅着她离了屋子,才问道:“看着有些眼生,是世子的丫鬟?”

“是,母妃给安排的,都是老实踏实的人,也肯做事。”锦甯笑着点点头。

见自家闺女不担心,她也就不必多说什么。虽说婆婆给儿子塞丫鬟总有些特殊含义,可也不能说那样就不对不行不是?她也就是想提醒锦甯一下,免得这丫头看谁都老实。

“再看看吧,毕竟不是用惯的。”她年轻时可是吃过亏的,好在蓝家不许纳丫鬟做通房,这才没让人家得逞。王氏心中有些感慨,因着蓝家的规矩,她们家的女儿们对这方面始终不太敏感,蓝绣是这样,锦甯也是这样。

回了家,是不是该拉着锦曦好好说道说道?

“知道了,娘,你喝喝这茶。听说是用早晨的露水泡的,我吃着倒也一般。”锦甯连忙转移话题,她可不想在这上头纠缠不休。她与阿常这辈子,两个人注定是要绑在一起了,他也不会看上旁的女子。讨好的笑着:“您也知道,我素来不好这口。”

王氏笑着接了,低头抿了一口,笑道:“不错,挺好的,改天我也让人收些露水才好。”

锦甯却摇摇头:“太费事了,还不如用泉水来的甘甜。家里不是有山上接下来的泉水么,用那个挺好。”

分明就是她先问的,这会又反对起来,存心是为了岔话才说的吧?王氏有些无语,瞪了她一眼:“总归各有各的好处,王府不上不就用着?”

“那是因为王府没有泉水啊”锦甯一脸无辜的道。

王氏拿她没法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又想起先前的话来,不免又皱起了眉头:“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父亲虽然说的轻松,可我这心里总有些忐忑。”

锦甯道:“总不能一直将二哥拘在家里不是?而且皇上都已经下了旨意,金口玉言的,难道咱家还能抗旨?我看老爷子的意思,也是想让二哥出去历练下。”

“我也明白是这个道理,就是不踏实罢了。儿行千里母担忧,日后……”王氏看了锦甯一眼,顿时住了嘴。她这个女儿,还有没有机会做母亲?

锦甯装着没听明白,轻轻靠近王氏怀里,像小时候那般撒娇笑道:“娘待我们真好。”

“唉”王氏伸手抚了抚她的头:“你这丫头,都已经嫁了人了,还那么爱粘着我。”

“儿女再大,在娘的眼里,不也还是个孩子么?”锦甯笑起来:“娘,二哥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当他是孩子了,他虽然不曾说过什么,只怕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娘就让他去吧,也莫要露出如此牵挂的模样,免得让二哥分心。”

“你说的也对,是我想多了,心里还只当他是个孩子。”王氏愣了愣,仔细想了想,觉得锦甯却是说的很有道理。谁都担心自己的孩子,可上战场的也不只是她的儿子啊雏鹰要飞,难道当老鹰的会拦着?过分的保护,只会让孩子变得懦弱无用罢了。

锦奇从来就不是缩头缩脑的性子,他和自己媳妇虽然那样说,可心里未必是那样想的。

王氏想明白了,看了看天色,对锦甯道:“这天色也不早了,我回家去了。有空你就多回家看看,也劝劝你二嫂。她年纪小,这几天成日里都没个笑脸,我又不好说什么。”

不是不好说什么,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吧?锦甯笑着点了点头:“我一定常回家。”

送走了王氏,锦甯回到屋子里眯了一会,临到午后才起来。还是湛青来收拾的屋子,锦甯一边穿上衣裳,一边问道:“芮梓呢?今儿怎么不见她?”

湛青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到世子屋里也有一段时间了,世子妃基本上不怎么管她们两个。她还以为是顾忌她们才干脆不闻不问的,于是做事也越发小心翼翼,生怕被挑了毛病。提心吊胆的过了好些日子,却风平浪静的,连一句斥责都不曾听见过,她也不禁有些纳闷,或许世子妃并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

愣了好一会才答道:“芮梓今儿有些不舒服,和姚黄姐姐说过的,世子妃找她?”

“没有,就是没见她人,才问问。大概是姚黄忘了跟我说了,你做事吧”锦甯淡淡的说道。

她真是随便问问的,也就没有问问她哪里不舒服的想法。湛青和芮梓不是会躲懒的人,排除了自己找不痛快的可能,自然就是真的病了。至于是什么病,她还真没必要打听。

湛青应了声,换了床上的褥子和被套。收拾了要出去,又听锦甯道:“若是真的病的厉害,就找个大夫看看,莫要讳疾忌医,小病拖成大病就好了。”

湛青的脸顿时便红了起来:“世子妃,其实不用的……芮梓她,她葵水来了,肚子疼的厉害,这才回屋休息去了……”

锦甯恍然大悟,憋得说不出话来。她当然知道女孩子的生理问题,只是一时没想起来:“痛的很厉害吗?还是找个大夫看看吃点药的好,听说这个……腹痛,也是因为身子里有什么毛病。你收拾好了就赶紧去吧,我这里不差人伺候。”

“是,谢谢世子妃。”湛青赶忙应了,面上一阵感激。心底也有些感慨,世子妃还真是跟世子是一家子,这脸上都是淡淡的,其实都是面冷心热的人。去年她母亲生了重病,病的快不行了,她在府里又不能回家去看,心里着急的不得了,面上却一点都不能露出来,生怕触了王府的霉头。连日日伺候的王妃娘娘都没瞧出来,世子却一眼便看了出来。后头王妃问了起来,她才如实相告,得了几天空回家为母亲送终。

湛青走了没多久,姚黄从外头进来,锦甯便问起这事来。姚黄想了想,才笑道:“是有这事,我看那姑娘脸色苍白,就让她回去休息了。”

锦甯点点头示意她知道了,姚黄也就不再多说,放下手里的东西出去了。

那是一个青紫色的檀木盒子,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漆的颜色,端得有些诡异的很。

锦甯打开木盒的盖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的放了十来个瓶子,这些都是从雁乐那边从来的,那个可爱的女孩子永远又层出不穷的新点子,让锦甯也觉得十分惊叹。

“这些应该够用了吧?”她自言自语的拿出一瓶看了一眼,放回盒子里,用力的阖上。。.。

323.太子(一)

“这是什么?”阿常有些奇怪的望着锦甯推过来的盒子。

“是一些药品,一部分是给老爷子的,另一部分是给锦奇的。”锦甯拿手拱了拱,笑着道:“是那孩子做出来的试验品,你帮我拿去给他们吧。”

“试验品也敢拿给他们用?就不怕吃出问题?”阿常拿起一个瓷瓶,拔出塞子闻了闻,立刻皱了眉头别过脸去,一脸嫌弃的模样。“……你确定这东西有效果?”

“她虽然胆子有点太大,做事却是很细心的。最多有点副作用,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她一副也就不过如此的模样,再加上满脸无辜的表情,让阿常很是替蓝老爷子和蓝锦奇担心。

她很少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既然都说了会有副作用,那就一定是有的了,至于到底是什么……等日后锦奇用过,自有分晓。

不过看锦甯的样子,也知道对人的身体应该是没多大害处的,否则她也不会拿来给自己的亲人用……瞄了一眼盒子里的瓶瓶罐罐,阿常心道,还是这么大的剂量。

“明日兵部沐休,正好太子邀我去宫里蹴鞠,不如你和我一起去?”想了想,他问道。锦甯嫁过来以后多半时间都窝在家里,虽然大部分女子嫁了人后都是如此,但锦甯与旁人的交际却是少了些,出门的机会也难得。他倒不是图省事,他们虽然成亲了,可是自打宸帝派了差事给他,能好好在一块呆一天的时间并不多。沐休还要去宫里,他是不大乐意的,只是表面功夫不能不做,便想和她一道。

锦甯歪着脑袋看他:“带去皇宫里?我可不敢,到时候给我安一个谋算储君的罪名,咱可担不起……我就不去了,你改天帮我交给太爷爷就好。白瓷瓶里的是给老爷子的,青色的给锦奇,千万别弄混了。”

阿常叹气,这丫头的某根神经,什么时候能开窍?气闷地瞪她:“一起去,东西咱们不带。”

蓝锦甯怔了一下,看着他似乎有些生气的脸,仿佛明白了什么,脸庞上染了粉色的红晕,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我知道了。”

最近的阿常似乎有点患得患失。

沐休的时候,阿常总是与她在一起,去哪里,做什么,也总要带着她一起。虽然他不曾说过什么,可是锦甯感觉的到,他似乎有些不安,然而她却不明白,他的不安源自何处。

第二天锦甯和阿常起了个大早,与陈氏说了一声,便一道出了门。靖王爷是早就知道的,只朝着他们笑笑,吩咐了几句,暗地里又对阿常说了声:“在宫里小心谨慎些,莫要使性子。”便不再多言。锦甯虽然与陈氏说着话,但她耳力好,自然听见了,不由觉得有些奇怪。

只是看陈氏的样子,应该是不知道什么,否则也不会如此随意了。锦甯还记得当年阿常在宫里出了事,陈氏跪在皇上面前那副决绝的模样。她是十分在乎儿子的,断不可能知道什么,还会若无其事的与她说话,哪怕是拼着得罪太子,也一定会拦着。

在车上,锦甯就问阿常说:“王爷为什么让我们小心些?”

阿常看了她一眼,面上淡淡的道:“大概是怕我这性子得罪人,所以才那么说的。”

锦甯对他的回答嗤之以鼻,他这副样子都多少年了,也不见有什么人记恨,难道如今就会了?只怕大家都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反而要是他温和起来,不那么冷淡待人了,人家才会觉得发憷,猜测他是不是有什么图谋才是?

她心里明白阿常是不想告诉她让她担心,也就不再多问。有事没事,进宫后也就知道了。其实她也并不很担心,既然阿常愿意带她,就说明事情不严重,大不了就是有人算计些什么呢

到了东宫,等人通报之后,两人就坐在偏殿里等着。听见小太监尖利传话的声音,才抬起头,就见太子和太子妃竟亲自迎了出来。

阿常和锦甯对视一眼,什么时候他们竟然变得这样重要了?太子对他们素来也不过是淡淡,既不拉拢也没有嫌恶,关系只是一般。今儿只是与人约好了蹴鞠罢了,让个小太监来领个路也就是了,何必亲自过来瞧?

“可算是来了。”太子妃笑着牵起锦甯的手:“昨儿殿下就跟我说世子今儿入宫,我还念叨不知道你会不会来,这回可算是称了我的心了。”说完还得意的瞟了太子一眼,一脸“果然如此”的模样。

锦甯估摸着这夫妻两是拿他们打赌了,便笑道:“本就想进宫看看殿下的,正好听夫君说要来,便厚着脸皮求着跟来了,太子妃可不要嫌我打搅。”

“怎么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太子妃笑道,看了那边两个闷不吭声的男人一眼,便回过头道:“不如到我房里去坐坐吧,这偏殿冷清的很,他们男人家的事情我也不懂,就不要陪着他们干坐着了。”

锦甯自然从善如流,到现在要是还看不出来太子邀阿常蹴鞠只是个幌子,那她就真是个棒槌了阿常还依旧是以前的脾气,真以为太子殿下来请他踢球啊人家哪有那么闲

现在锦甯开始相信,阿常是真的以为靖王爷那句话不过是普通的叮嘱。八成靖王爷就听出来这事情有问题了,偏又不好当着陈氏明说,怕她拦着不让,只得暗示他,他却完全没往心里去……亏得锦甯还把他想的多么高深莫测,其实这家伙就是脸上让人瞧着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罢了

“自然是好的,说起来,我还没来过东宫呢”剜了阿常一眼,锦甯实在是有些懊恼,他那张脸实在是太有欺骗性了又对太子道:“殿下少陪。”

“去吧就当是在自己家里,把馨儿喊来一起玩吧”太子笑道,馨儿是他唯一的女儿,平日里很是受宠。因为不是儿子,自己也没孩子,太子妃倒也喜欢那孩子,时常呆在身边玩。

闻言,太子妃噗嗤一声笑了:“殿下这是把世子妃当成孩子了……您也不想想馨儿才多大,咱们能玩到一块去嘛?还是让她在良娣身边吧,免得她一天到晚的杵在我宫里,生怕我害了馨儿似地。”

太子有些尴尬,非要在别人面前说这些么?“她未必是那个意思……罢了,随你吧”

太子妃也懒得理他,她可是受够了气的。

那女人就因为生了馨儿,便总跟防贼似得防着旁人。看她的目光,更是如同她会害了她们似的。被那种眼神一直看着,她能舒服的了?

从前殿下是身子不好,如今已经好多了,还怕没有孩子?

更何况,如今殿下把身子好转的原因都归在她请来的民间大夫身上,又诸多赏赐,对她更是温柔体贴,日后她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用的着眼馋旁人吗?

转头挽了锦甯的手臂,一道离了偏殿。

阿常看向太子:“殿下……你找我有事?”

324.太子(二)

太子笑着道:“乐祥可是恼了?不是我故意拿话骗你,只是我不这么说,你怕是不会来。”

阿常不说话了,以他的个性,自然不可能答应这种与皇子私下见面的事情的,何况这位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爷,未来的帝王。他并不想与这个世界的人有过多的牵扯,本就是早该去的人,说到底,不过是借尸还魂罢了。

“也没什么,就是想请你来坐坐。锦奇要跟着韩将军去戍边了,这件事情你可知道?”太子也不在意他冷淡的样子,真是习惯了。从小这么看到大的,就没变过。也不知道他这性子为何会养成这般模样?难道只是因为小时候的那场意外?

“知道。”锦甯一得到消息就跟他提过,她看似不担心,其实还是牵挂的,否则也不会拿出那盒子丸药来。锦甯这个人,看着清清冷冷的,一个人独活也能过的很好,可是若有亲人,若真的有人对她好,她也会抱以十倍百倍的回馈。

“是孤跟父皇提议的。”太子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阿常就像是一汪潭水,还是死水的那种,仿佛任何响动都无法引起他的意思波澜。太子不禁有些失望,可又觉得不应该。

当年李家的那个小子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傻乎乎的跑去抹黑蓝锦甯。其实那小子也不傻,不会当着蓝家人的面说——那一家子都是火爆脾气,就算看起来温文儒雅的蓝锦华也一样,惹怒了哪一个,他都不会有好果子吃。若不是梁乐祥给固国公府那个愣小子吹耳旁风,只怕也不会有那回的事情发生。

最后锦甯是得了好处的,父皇的意思分明就是偏袒了固国公府,当然不偏袒也没法子,蓝老爷子能闹得宫里鸡犬不宁……只是那封赏却太丰厚了些。

为什么?那时候他没明白,现在明白过来了。只怕父皇早就有把固国公府大小姐许给梁乐祥的想法,给蓝锦甯的封赏,其实等于是给他的。

父皇想补偿的其实是靖王府。

听说父皇和王叔年轻时,关系极好。

太子若有所思的看着梁乐祥。

他浅浅的皱了皱眉头,又随即舒展开,眸光扫过来,那样清澈无垢,没有一点责问探究的意思,只是淡淡的问道:“殿下为何举荐我的小舅子?”

那语气,分明不是好奇,只是顺着他的话头才有此一问。

太子当做没看到,说道:“锦奇其实很有本事,他在孤身边几个月,我便提了他做副统领。只是孤觉得他的长才不该拘在这小小的皇宫里,这才向父皇提了提。”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孤也没想到父皇竟会答应。”

阿常笑起来,若有若无的似乎有些嘲讽,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提醒道:“锦奇是固国公府的子孙,又是蓝老爷子带大的,皇上自然看重些。”

“乐翔,”太子郁闷了一下,高声喊他,又道:“你觉得锦奇……能不能为孤所用?”

其实本来就是来探这个意思的吧?锦奇是固国公府的嫡子,虽然不是长子,却很受宠,连老爷子都格外偏爱于他。他和兄长蓝锦华的关系极好,若有什么事,绝不会看着不管。如果能拉拢到锦奇,得到他的效忠,就等于把整个固国公府绑在了太子的船上。

再加上锦甯,名义上和锦奇是一幕双胞的兄妹,又嫁给了自己的堂弟,于是靖王府也一定会支持太子。

太子这是有些担心了,最近六皇子锋芒太盛了。

虽然蓝老爷子一向是保皇派,但血缘是谁也拿捏不准的。武郡侯府不就有了偏向吗?只是因为老爷子镇着,所以一直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梁乐祥心中微动,垂了垂眼帘,笑道:“锦奇本来就是殿下的人,殿下何处此言?”

太子想听的可不是这些,不过是官面上的说法罢了。锦奇如今倒是他的人,可到了军中就不能算是了,除非他心里是向着自己的……可是,以蓝锦奇的性子,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孤可不是想听你说这些虚的才叫你来的。”太子殿下摆摆手,想了想,又自顾自的摇起头来:“是孤多心了。”

固国公既然敢说自己是保皇派,自然没有轻易变化的道理,到时候面对的,恐怕就不只是千夫所指了。他不过是想求个保证,不需要蓝老爷子偏着自个,那太不现实,只求他依旧保持中立的态度,他也能安心些。

梁乐桓……对这个弟弟,他其实一向是不怎么看重的。母后说父皇不会立蓝贵妃的儿子做太子,蓝家的影响力太大,这对于帝王而言,乃是大忌。然而六弟实在太出色,保不准父皇哪天就变了心思……从前六弟一直远着武郡侯府多半也是顾忌这个,后头却不知为什么变的亲近起来。

固国公府那边倒是没什么消息传来,只是保不准是他的探子得不到什么有用的……

阿常并不予置评,太子是谁做他都无所谓,就算是六皇子,只要不碍着他,他都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那个男人的心始终是太大了些,想要的越多,其实是去的也就更多……只怕他如今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人无完人,事事都要尽善尽美,不过是吹毛求疵罢了。

见他不说话,太子只当他是默认了,便笑了起来:“你难得来,我让御膳房加几个菜,不知道你和你夫人都爱吃些什么?”

“甯儿不挑食。”阿常提起锦甯时,脸上便柔和了许多,眸中透出淡淡的温柔。又道:“我也不挑,太子殿下随意就是了。”

这人,也不知道推脱一下。说是不挑,其实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吧?不过太子却不恼,反而笑起来。喊了个小太监来传话吩咐下去,左右烦恼的又不是他不是?

这边的气氛慢慢的松快了下来,锦甯那厢也聊的很愉快。

太子妃是个温柔又健谈的人,总能找到合适的话题与她聊开。锦甯虽不说博古通今,但自小爱看书,又有前世的记忆打底,还被陆判教了那么些年,就是块木头,也能当个博士了。因此无论说什么,都不会冷场。虽然只她们两人,倒也没有尴尬无话说的时候,屋里说说笑笑的,还有小宫女偶尔插一两句嘴,倒也和乐。

只是东宫里多少显得有些冷清,都不见多少宫人走动。哪怕太子殿下再不受宠,也不至于连宫人都敢怠慢于他,多半是刻意为之了。见太子妃面上笑盈盈的,并无半点异样,锦甯也就装作什么都没察觉似得,跟她慢慢聊着家常。

“馨儿很乖巧,我很喜欢她。”太子妃说起孩子来,面上有些失落,不过很快就掩饰了去,笑道:“就是那个严良娣太恼人了些,小家子气十足。本来殿下还想请旨封她做良媛的,见她那般模样,也就恼了,便再没提过这事。”

这话本来是不太好接的,怕有旁的意思,不过锦甯听出来太子妃只不过是发发牢骚,也就笑道:“总有这样的人,总时时防着别人……殿下还是莫要同她计较的好,凭白落了身份。”

“就是这个话”太子妃说起来便有些忿忿,又黯然的道:“若非我好几年无出,那些人也不至于敢如此……”

“那是从前太子殿下的身子不好,”锦甯笑着安慰道:“御医不是说了,殿下的身子并没什么?太子殿下看着倒是健壮了许多,过些日子就会有消息的。”

“你也嫁了好些时日了,都没有消息吗?”太子妃点了点头,又看向锦甯纤细的身材,不禁问道:“要不要我喊个御医来替你请脉?太医院有位文太医,对这方面很擅长。”

那位所谓的妇科圣手?锦甯哑然失笑,可不就是这位太医跟王氏说的,她这辈子难有子嗣么?这就算请来了,只怕当着太子妃的面,他也不好说实话吧?便摇了摇头:“多谢殿下的好意,不过我的小日子前几日才来过,怕是不用诊了。”

“请个平安脉也好,”太子妃坚持:“总不能你到宫里来了,却什么事都不做,陪我在屋里干坐着吧?”

锦甯便笑道:“陪着殿下说说话有什么不好?世子前些日子还嫌我闷的慌,这不刚好?若是觉得闷了,不如殿下领我到御花园走走,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冲撞了贵人?”

“这宫里的贵人也就那么几个,倒是不怕的。”太子妃想想也是,没道理人家没事硬让人家看病啊亏得锦甯没多想,不然人还不得骂她缺心眼啊赶忙接过话头:“母后和几位娘娘这个时候很少出来走动。”

锦甯道:“既然如此,还请殿下领路。”

“什么殿下不殿下的,听起来太生疏了,若是不介意,我闺名茔芳,甯儿你就喊我一声芳姐姐吧”太子妃越看她越是喜欢,便亲热的道。见她面有难色的要开口,连忙道:“我见了你就跟见了我妹妹似的亲切……你大约是没见过的,那丫头和你一般大,被我爹娘宠的不像话了。不过我觉得你和她应该合得来,改日得闲了,我介绍你们认识。”

“那倒真是要见见的,”锦甯笑起来:“若是投契,我便当多了个妹妹。”

太子妃高兴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325.偶遇

阿常本就不多话,属于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那种人,跟他在一块呆着,时间一长就无趣了。太子东拉西扯的说了不少话,那位也就安安静静的听着,半天说两句话算是应景,可把人憋个半死。

太子看看阿常那副淡淡的模样,本就不浓的谈性也就更淡了,站起来看看时间道:“也不知道她们俩聊的怎么样,不如我们去瞧瞧?”

阿常知道他是嫌自己无趣,不会附和也不懂讨好,基本属于闷葫芦,就算是反驳也难得。闲话不爱说,正经事不愿意提,点着脑袋嗯嗯啊啊的,又没有第三个人在,自然闷得慌。

于是便点了头,正好他也有些想锦甯了。其实他不是真的什么想法没有,只是觉得同旁人说话都挺费劲的,说了半天,对方也未必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意思。一回两回还好,他也愿意解释两次,可时间长了,他就不乐意了……这人在地府的时候就是个闷葫芦,八百年都不带开一次口的,但凡开口又都是气死人的话。他总不能跟太子这么说话吧?只好不说了。

他也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可是多少年没跟“人”沟通了,实在觉得不习惯。他不喜欢那样复杂的心思,或者说,呆过地府的人都不会喜欢的。

比起这繁华紊乱的人世间,令人们恐惧害怕的所谓地狱,才有纯粹的干净和安宁。

“好。”阿常干脆的开口点头,表情十分愉悦的站起身,刚想走,方才想起什么似地回过头看看太子殿下,那位正一脸无奈的瞅着他:“太子?”

就算明知道阿常很不耐烦他也不介意,可是看到这样急切的想离开,他还是会无奈的好不好?他这个堂弟,恐怕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吧?

其实这样也好,至少不用担心他是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的人,总比那些小人嘴脸要来的好看多了……当然,他们皇室子弟,又哪里有生的不好看的?

太子在心里自嘲着,倒也不那么憋屈了,反而觉得好笑。明明自己和这个堂弟从前并不亲近,可这样对着他,反倒觉得他俩其实关系是不错的。

眉眼里便带了笑意,朗声道:“走吧,莫让弟妹担心了。”

弟妹?这可是今儿他第一回用上这个词。当然,也没错,不管是亲弟弟还是堂弟,都可以管他媳妇喊弟妹,不过他这样,是不是代表今儿过关了?

阿常笑一笑,跟着太子走了出去。

小太监在后面跟着,只觉得两位主子莫名其妙的。先是傻站着,又傻乎乎的对看。传言靖王世子不是个很冷酷的人么?怎么只觉得这位只是特别安静点,也没瞧出哪里冷酷了。小太监扯了扯身前公公的衣袖,轻声问道:“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

那公公瞪他一眼:“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儿噤声”

他真的只是好奇罢了。小太监委屈的瘪瘪嘴,缩了缩脑袋跟上。在东宫里,要不是有公公罩着,他就是个任人欺负的洒扫太监,哪里能近身跟在殿下身边伺候?

公公转过头叹了口气,这娃子是他的同乡,家里实在穷的吃不上饭了,这才卖身进了宫里。他们家乡人都太实诚,本来这孩子长得不错,怎么也轮不到做粗使太监的份上,可还是让人挤兑的去了。要不是他凑巧遇上了,这小子如今还在扫院子呢他也就是看重他老实,太子殿下身边不乏聪明机灵的人,可是那一个个的心思都太活络了。还不如眼前这个,安分听话来的好。

殿下只怕也是这么想的,这才默许了他的自作主张。如今这小子倒是比才来时活泛了些,就是爱多嘴,又管不住,恼的他直想撬开他的脑壳瞧瞧。

主子们的事情也是他能打听的?在这宫里要混得好,不看不听不问才是最重要的。

到了太子妃殿外,太子和阿常走进了屋里,却没看到人。让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都起来了,太子沉着脸道:“太子妃和世子妃人呢?”

小宫女战战兢兢的道:“主子们逛园子去了。”

“御花园?”

“是,主子们说闷得慌,想出去走走。”小宫女答道。

“得,我们也去吧”太子冲着阿常说了一句,也不管身后的这些人,径自走了。

宫女们全都透了口气,太子殿下冷着脸的模样可太吓人了。也就是太子妃身边的几位姑姑能沉得住气,她们可是吓着了。

正是隆冬时节,御花园的梅花开的极好。锦甯有些羡慕的瞅着那几株稀罕的墨梅,心里有些痒痒的。在现代的时候这些倒也不缺,科技发达,什么品种的梅花都能培育的出来,只是看着总没这会的这么好。

太子妃看的真切,便笑道:“甯儿若是喜欢,等天气暖一些,不如移栽一株到王府里。说起来,许多夫人都喜欢这花,说是好看,就是嫌不吉利。”

“这墨梅开的好,怕是花匠照料得当。这样好看的花,哪里会不吉利了?”锦甯回以一笑,说道:“不过都是人心,他们心里想着不吉利,再美的风景也就看不见了。”

太子妃听着似乎觉得她话里有话,却又想不明白是什么,便只胡乱的点了点头:“也是,人家不喜欢是人家的事,你要是喜欢,不如都挪了去。”

“我要一株也就尽够了。”锦甯连忙摇头,开玩笑,这花可是稀有品种,尤其在这种时候,要培育出一株好的来得费多大功夫?要是都挪走了,宸帝不得心疼死?

正说着,远远的听见说话声,锦甯和太子妃疑惑的对视一眼,看了过去。

一人道:“今儿你喜欢的花开的好,正好来了,便陪着母妃看看又如何?”

另一个男子声音回道:“好。”

锦甯听着有些耳熟,便探头看了过去。

为首的是一个青衣宫妃,离得有些远看不清楚容貌,隐在开的极好的梅花里,只觉得是个美人。身旁似乎跟着个黑衣服的男子,身形挺拔消瘦,声音里带着淡淡柔和的笑意。

326.刺探

锦甯听着那声音熟悉,略想一想也就知道是谁了。心里不禁咯噔一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原以为这个时候御花园里人少,走走也好,省的与旁人有的没的闲话,不料想却遇见他们。

又听蓝贵妃说道:“如今你父皇……哎,不提这些,皇儿这些日子过得可好?怎么不见你妻子陪着一起进宫?我有些想孙儿了。”

梁乐桓似乎顿了顿,才笑道:“儿子自然一切都好,母妃不必挂心……孩子昨夜受了凉,她在家里看着,就没来。下回我们一家三口一定一起来给母妃请安。”

“着凉了?有没有请太医看过?”那位顿时紧张的问道。

“看过了,说是没有大碍,只是小孩子身子弱,过几天就好了。”梁乐桓并不欲多说,只淡淡的道。

“那就好。”蓝贵妃舒了口气,“你也着紧些,那可是你唯一的嫡子……你说,是不是你媳妇?不然为何这些年了,才得了一个孩子?”

“没有这回事,她很好,不会那样做的。”梁乐桓心知肚明为何会如此,若非周氏坚持,只怕这个孩子都保不下来……还没生的时候,他的确非常不情愿,总觉得那会是他的妨碍,尤其是知道,她也在这个世上的时候。可等孩子出生了,望着那张小小可爱的脸庞,心中也油然升起了一些做父亲的感触来……对一个已经出生的小生命下手,他还没有那么残忍。

只是周氏似乎对他寒了心,只要他一靠近孩子,便是一副戒备的模样。他也没办法去怪她,终究,是他前一段时间做的过了。

如今母妃似乎怀疑起她来,梁乐桓也只能苦笑,帮着解释两句。

他的妻子……终究只是被他无辜迁怒的。

蓝锦甯听着,只觉得心里一松。梁乐桓到底还不是冷酷到底的人,至少知道要维护妻子……脸上不由就多了几分轻松,也就不再细听下去。

“我们绕开吧”太子妃转头瞧了锦甯一眼,见她并没有想要打招呼的意思,便轻声道。好在她们两边都想着要清静些,没多带人,就算悄悄避开也不会有人发觉。

锦甯点了点头。

方才转身要走,就见太子与梁乐祥迎面走了过来,压根来不及提醒他们噤声,就听见太子高声叫了一句:“原来你们在这里,倒是让我们好找”

周围跟着的几个宫女都请安问好,锦甯无奈的跟着福了福身。

那边自然也被惊动了。

蓝贵妃带着梁乐桓从梅花林中走出来,见着太子夫妻两个,世子夫妻也在,先是怔了怔,才笑道:“我道是谁这会子来这边,原来是世子和甯儿来了。小两口进宫来,怎么也不到储秀宫坐坐,反倒跑去东宫了?”

梁乐桓早在看见锦甯的时候,脸上便露出了一丝讶异之色,似乎他也没有想到竟会这样巧。想起来,他至今与锦甯的多次“巧遇”,其实都是自己刻意为之才成行的。明明两人都住在皇城里,可却总是陌路难相逢。

这其实也不怨怪谁,毕竟这个时代,女子能出门的机会本就少。除了小时候还能在一块儿说说话,后来就算见面也只是点头招呼一声便罢。只是那时候,他压根不知道这个备受蓝家宠爱的小女孩竟会是她……而当他知道的时候,她离他,已经遥不可及。

看她们的样子,方才应该是想避开的吧?梁乐桓心里不禁泛起一丝苦涩来,原来她一点都不想见到自己。难道记得过去的,就只有自己吗?还是说,她根本不愿意想起从前?

听了蓝贵妃的话,锦甯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太子脸色也不太好看,只觉得这话问的奇怪,莫非他们就不该和自己有来往么?

还是太子妃机警,端起笑说道:“瞧贵妃娘娘这话说的。这不是我一直念着想和锦甯私底下见一见,便求了太子爷。我们太子爷可是好不容易才说通了世子,今儿才带着锦甯来东宫。甯儿方才还说呢,一会要去您宫里给您请安来着。”

蓝贵妃不过是随口一问,哪里想到就尴尬成这样了。不过她也不是个不会看脸色的人,太子面有难色,恐怕并不是像太子妃说的那样吧?

心里不禁拐了几个弯,面上却笑道:“原是这样,那甯儿一会可别忘了。”

锦甯只得答应了。

几人略说了几句,蓝贵妃便说觉得身上有些凉,不再多呆,就和梁乐桓先离开了。

梁乐桓深深看了锦甯一眼,从头到尾,她的目光就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过一秒。而梁乐祥站在太子身后,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开口都是极少的,却让他莫名的生出几许压力来。

从前只是觉得他为人冷淡的过分,这时才发现,他这个堂弟,气场也十分强烈。

想起那次他冲动的想要和梁乐祥比试,却遭遇的诡异结果。总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可是父皇那里,却要所有人将这件事情给忘了。对外更是说他是旧伤复发,需要静养,连一丝追问的意思都没有。

这未免也太古怪了些,他受伤来的莫名其妙,最后更是连修炼多年的内力都没有了。他试过重新修炼,却发现丹田里再也存不下一丝内力,可见首创颇重。可太医却只说是皮外伤,只要将养几月就好……如今他倒是好了,可是实力却大不如前。

若他梁乐桓是个武痴,这辈子也就算是废了。

待他们走了,太子仿佛也知道是自己连累了锦甯他们,面上有些讪讪的,解释道:“孤也是没瞧见贵妃和六皇弟也在。”

太子妃看了他一眼,只觉得有些扫兴。这么下来,也不知道蓝贵妃心里要怎么想呢不过也好,要是贵妃觉得他们与靖王府交好,势必也会远着些。只是还是有些没好气,瞪着他道:“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活泛过,今儿太阳倒是打西边出来了。”

太子摸了摸鼻尖,没说话。他是实在憋的狠了,只怕换个能说会道,和梁乐祥这个木头杵在一块,不消片刻就能活活给闷死。这不是见了她们,一时心里高兴,便喊了出声么?他又哪里知道贵妃和六弟恰好也在,而她们又正好想避开?

锦甯笑道:“不妨事的,贵妃娘娘怎么着也是长辈,去请个安也是应该的,是我疏忽了。只怕今儿皇后娘娘哪里咱们还得去说一声,免得日后说起来,皇后娘娘没个准备。”

太子妃心中一暖,略带感激的看了锦甯一眼。

这是防着蓝贵妃生事吧,太子妃听着这话心里便觉得舒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笑道:“那一会一起去母后宫里好了,我跟殿下也去瞧瞧母后。”

怎么说蓝贵妃也是锦甯的姑姑,就算名义上不是亲的了,血缘却总是抹不去的。锦甯能想到提醒她跟母后说一声,已经是很难得了。

只是看锦甯的样子,似乎也不是很愿意与那边亲近,否则刚才在蓝贵妃面前,她也不会什么都不说了。

仔细想想,蓝锦甯似乎从小也没显出来对哪边特别亲近的意思。贵妃还只是娴妃的时候,对这丫头就很不错,可她却仿佛并不在意。一开始还觉得可能是被宠坏了,可见她待人接物,并没有显得格外自傲不带见人的样子,便慢慢改了想法。或许这丫头是天性如此?又或者真是习惯了,蓝老爷子都待她如此宽容,旁人和蔼亲切一些,似乎也无可厚非。

她能得到蓝老爷子如此厚爱,只怕也定有不凡之处吧?

太子妃捅了捅身旁的太子,瞪了他一眼。

太子迟疑的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他其实不大想去的,母后总是旧事重提,一样的话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他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却还是得受着。就算是为他也好,说多了也不爱听。

不过想想,母后总不能当着梁乐祥夫妻两个的面还说那些,也就乐意了。太子心道,全当今儿是舍命陪君子,苦中作乐罢了。

可惜他还是料错了,梁乐祥和锦甯给皇后请过安后,没一会便起身去了储秀宫。他总不能说,要陪着人家去吧?人家可是亲姑姑愁眉苦脸的和太子妃留了下来,低头听训。

皇后见他这副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也懒得说他了,挥挥手让他退下。

太子反倒不习惯起来,歪着头问道:“母后累了?”

“行了,本宫又不是不知道你听的不耐烦了。”皇后白了儿子一眼,真当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可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今儿你做的不错,早些回去歇着吧以后也多和你”

他怎么就做的不错了?太子一头雾水的看了太子妃一眼,见她冲他摇摇头,示意他莫要多言,也就答应着退了出去。

“母后为何那样说?我并非是刻意为之的啊,不过是凑巧罢了”太子倒是知道皇后在想什么,他只是纳闷母后竟然会为这件事情而觉得高兴。

太子妃道:“母后怎么想,我们也不要去问了。和靖王叔家,多亲近亲近总是好的。”

太子点点头,不再多言。。.。

327.不识趣

蓝贵妃在储秀宫偏殿与梁乐桓说话。

“三月里就要选秀,不如母妃帮你选个灵秀些的……你媳妇虽不错,却是小家子气了些,这么些年了你房里也没再添过人。”蓝贵妃旧话重提,心心念念的要他多生几个儿孙,她又哪里知道梁乐桓的心思?只觉得皇家子嗣,自然是越多越好。

更何况,如今比他年长的太子还没有嫡子。

想起太子,蓝贵妃不禁皱了眉头。往日里见他,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可今儿在御花园里,看他中气十足,分明已经大好了。习惯了见他说话总是一脸“不胜娇弱”的疲倦,今日可真是好兴致……虽然早先也从太医院那边听说了太子身子好转的消息,却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照这情况下去,太子有嫡子也不过就是迟早的事情。皇上正值年富力强的时候,没什么特殊情况,这几年定是不会有什么动静的。前段时间废太子的传言已经渐渐平息了下去,东宫那边求见的人也越来越多,只是或许因为寒了心,太子反倒不再热衷于与人交际,冷淡了许多。

所以靖王世子与世子妃的出现才会让她如此惊讶。

倒不是因为那是她的侄女儿。

梁乐桓正替母亲剥着核桃,拿专用的小榔头将之敲碎,再将核桃肉剔出另放在一个小瓷盘里。已经攒了不少了,听了这话,便笑着停了下来,将盘子推到蓝贵妃跟前,说道:“母亲操心这些做什么?儿子身边不缺人。”想要拥有的既然已经失去了,那么得到更多其他的又有什么意义?这可不是现代,还行离婚改嫁闹小三这一套的。就算他不在乎愿意等,那边也未必愿意配合。想起锦甯淡淡的脸,他的笑容便不禁淡了些。

分明就是黯然。

蓝贵妃看着有些心疼,却不知道儿子这般落寞究竟是为了什么。若是为了宸帝暧昧不明的态度,却总觉得有些说不过去。乐桓这孩子打小在他父皇面前就是极受宠的,几乎没有被冷落的时候。就算她不受宠,这个儿子宸帝还是愿意时时带在身边,也多有夸奖赏赐。就是上一回,无端挑衅靖王世子,可终究是他吃了个闷亏,那边可是一根头发丝都没掉。想起来她就觉得心疼,从小健健康康无病无痛的儿子陡然受了那样大的重创,她却避讳着皇上,避讳着蓝家,连追究都不能。

但那时皇上虽然生气,可在乐桓养伤的时候,药品和赏赐却从没断过。莫非是皇儿自己察觉了什么?蓝贵妃神情一凛,急忙问道:“你父皇可是和你说了什么?”

梁乐桓一怔,看她焦急又担心的面容,心中为暖。

母妃很关心他,也一直都对他极好。她对他越好,他就越希望能达到她的期盼。他转世为人这么多次,对母爱始终有种莫名的渴求。在现代,就是因为母亲的遗言,才对权势如此执着。他经历过嫡子庶子,又或是平等时代,却依然眷恋着母亲。

可是就算如此又能如何,他想的事情无法完全向她坦言,只能让她这样担忧着。

“父皇并未说过什么,母妃不用担心。”梁乐桓摇摇头,甩去脑海中纷纷扰扰的一些东西,对她笑道。可是眼眸深处,却暗含着一些无奈。

母妃希望他讨父皇的喜欢,于是他便处处表现的比其他皇子们优秀,也于他们交好,至少表面上兄友弟恭的还过得去。可皇子皇孙的,哪有真正能一直交好的人?就像他原先和五皇子极聊得来,几乎已经真的将他当做亲兄弟照看着了。可没过几年,那边就渐渐疏远了自己。

可以优秀,却不能突出,这个度,本来就很难把握,他不是不想做的更好,只是真的很难。

这几年,看着父皇对他越来越看重,母妃也渐渐变了原先平和的心思。其实她并没有错,自己的儿子明明就比旁人优秀,为什么不行?他不是没有野心,只是来来去去的觉得累了,多少有些随波逐流的意思。可既然母妃希望,他也只能尽力争取。

父皇的心思他多少能猜到些,儿子优秀是好事,可太优秀了,他难免就又压力。只怕他的父皇并不是没有真的起过废太子的心思,他那二哥身子不好的那几年,父皇没少将他带在身边,有时候甚至连和朝臣私底下召见,也会让他在场。

这是在培养他,用行动告诉他为君之道该是如何。

到如今,他有能力,有声誉也有人脉了,父皇反倒不似从前那般亲近他。有意无意的将他剥离权利的中心,分化他手中掌控的实权,只留一些中看不中用的人在他身边。

他无意和自己的父亲争权,于是也就随他去了。放权也好,退让也好,都只是权宜之计。

可父皇似乎并不希望看到他隐没在众皇子当中,独独的将他拎了出来,像个靶子一样,让众兄弟对他嫉恨防备。

外人只看到他风光无限,却看不到他的清冷寂寞。

“如此就好,你父皇还是很看重你的,以后做事不要那样冲动了。那毕竟是你靖王叔的嫡子,如今又和蓝家做了亲,怎能让旁人亲近了去?”

这个旁人,指的是二哥吧?可是她又如何能够知道,在那个女子心里,可是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

梁乐桓心中一痛,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忽明忽暗。

蓝贵妃只当他听进去了,便笑道:“一会世子过来,你陪着去说说话吧”

“是,母妃。”

梁乐桓的话音刚落,便听殿外小太监传话:“靖王世子与世子妃到了”

“快请进来”蓝贵妃笑起来,对梁乐桓道:“这人啊,就是经不起念叨,这才刚说着呢,人就到了。”

他看着自己母妃的笑脸,默默的点了点头。以蓝贵妃如今的地位,又是锦甯的姑母,又何必如此去可以亲近一个小辈?世子妃又如何,见了她一样要请安问好的,若非是为了他,她也不必这样劳心劳力的拉扯着他们靠近。

可就算再努力,她也还是一样会站的远远的,嘲讽的看着自己。又或者,干脆视而不见吧?

他这样执拗于记忆,究竟值不值得?若像寻常人一样忘却前尘投胎转世,他也许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疲惫了。

阿常与锦甯联袂而来,刚被小太监引进殿中,就看见那母子俩正说笑着。锦甯与阿常对望了一眼,先给二人请了安,方才扬起笑脸问道:“姑姑方才和表哥说什么?怎么这样高兴?”

“这不是正说着你们呢,你们就来了。”蓝贵妃笑着拉了锦甯的手,示意她在自己身旁坐了。锦甯在家里虽然闲散惯了,但在宫里可不敢随意,只坐了半边臀,依着她笑道:“莫不是姑姑在说甯儿坏话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光顾着编排我是吧?”蓝贵妃被她说的真的乐了起来。

锦甯笑道:“姑姑这就说错了,哪有侄女会编排亲姑姑的?甯儿不过是一句玩笑罢了,哪里晓得您就当了真?”

“罢了罢了,说不过你,且让我歇歇。桓儿,你和世子出去走走,让我们娘俩个好好说会话。”贵妃笑着对锦甯说了句,又转头向梁乐桓使了个眼色。

梁乐桓先前答应好的,自然不能说不乐意,便拿眼去瞅梁乐祥,他直觉认为阿常大概也不会乐意和他独处。倒不是指望着他说些什么,只是想看看他会是个什么说法。

可那位却笑了笑,只看了锦甯几眼,才对蓝贵妃说道:“不知道娘娘的偏夏可还空着?”

蓝贵妃一愣,直觉答道:“倒是空着的,只是冷冷清清的,又没什么人在。”偏夏可一般是小宫女们没事才会呆的地方,不过她为人也算宽容,就算没事做的宫女,也能留在偏殿里。这里早早生了炭火,要暖和许多。

“方才在外边呆了好一会了,倒是有些累了。娘娘即是要和甯儿说说悄悄话,我和六殿下不如避到偏夏去下盘棋也好,殿下若是怕冷,生上盆炭火就是。”

蓝贵妃这才想起来,方才可是在园子里遇到他们的。顿时有些尴尬,他这话一说,就不好让他们再出去了,就算是偏夏也不合时宜。就算是真亲近的姑侄俩叙话,一个是她儿子,一个是锦甯的夫婿,也不要远远的避开吧?

她也只好道:“既如此,不如就在偏殿下巴,我也就是想和甯儿聊聊家常,你们不嫌无趣的话,就在一旁听听也好。”面上有些淡淡的。

阿常却视若不见,反而笑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蓝贵妃心里气结,却拿他没奈何。只得吩咐宫女拿了棋盘来,让二人在暖炕上下棋。

有他在一旁,蓝贵妃有话也不能明着说。拿话暗示吧,锦甯只是一味附和,只听字面上的意思,时间长了,便也觉得无趣,寻了个由头说是倦了,放了二人出宫去。

.。.。

328.事端(一)

坐车回了王府,门房递话说世子妃的陪嫁庄子上来了人,一直在候着。

锦甯闻言微微蹙了蹙眉头,她早先吩咐过,如果不是庄子上李管事拿不了主意的事情,不要轻易到王府找他。一个破庄子罢了,又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有李大个在那边看着,连个生事的人都不敢有。

她便垂头问了声:“可是李管事?”

过年的时候锦甯让府里去她庄子上拿菜,就是李大个亲自送上门的。门房见过他,一个憨憨厚厚看起来听老实的男人。看他那傻乎乎愚笨的样子,只怕还不如他机灵,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坐上管事的位置的。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多想的,无非就是裙带关系罢了。

门房摇了摇头,道:“是另一位,小人不曾见过。”

锦甯点了头,笑着让姚黄给拿了赏,阿常道:“既然你有事要忙,我就先回书房了。”、

她点了点头,便要让如画如书跟着去伺候,阿常摇头拒了,只领了两个小厮。

锦甯边让湛青芮梓先回房里去,自己带着三个丫鬟去书房见庄子上的人。

门房方才的了五钱银子的赏赐,便兴高采烈的主动要去请人,锦甯也没拦,笑着谢了他。

等到领了人来,姚黄当先便是一愣,想也没想便是一句:“你怎么来了?”

来人对她笑着,歪着脑袋看她:“我为什么就不能来?”

如书皱了皱眉头,在世子妃面前竟然自顾自的说话,丝毫不顾礼仪,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下人?只是看蓝锦甯脸上并无不悦,这才忍着没有开口呵斥。更何况,他们之间定然极为熟稔,不然以姚黄谨慎的为人,断不会如此毫无顾忌。

如画却没有半点异常,她倒是知道姚黄和眼前这个男子都是老爷子给锦甯的人,心里多少有些顾忌。再说同是锦甯的陪嫁,私底下宽松些倒也没什么,姚黄的规矩其实是极好的,只要有外人在,她定然叫人挑不出理来。不过若是没了旁人,那就不一定了。

姚黄瞪着那人,那人也丝毫不甘示弱的回瞪她。

“戚亮,庄子上有什么事?”锦甯看的失笑,开口打断两人无厘头的对视,玩笑道:“什么事情让你特地巴巴的跑来,莫非就是为了和我的丫鬟互瞪两眼?”

戚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倒是忘了正事,说道:“是这样的,这些日子庄子上来了许多人,有各家的采办,也有商户,说是要买我们庄上产的菜,价钱还许的挺高的。本来依着主子您的意思,是留着自家吃,不外卖的。只是那些人三天两头的来,还换着法子试探咱们的佃户。李大……李管事就想问问,反正咱们也吃不完这些菜,不如卖一些出去。庄子上有几家庄户的房子有些破旧了,得了钱也好补贴补贴家用,修缮一下。”

戚亮说这话很正经,有人说正经的男人最有魅力,大约是不差的。姚黄平时见惯了戚亮嘻嘻哈哈的样子,难得见到他如此认真的一面,不禁也为之一怔。

锦甯脸上露出一抹疑惑之色,问道:“他们怎么知道庄子上有菜的?是庄户透出去的?”

“那不会,咱们家的庄户都是老实人,事先也嘱咐过,他们不敢。”戚亮话里透着一股子自信,是毋庸置疑的十拿九稳。又有些犹疑的道:“只怕是王府上的……”

锦甯一愣,其实心中也明白,多半就是王府上的下人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先前一直没在陈氏和韩侧妃跟前提这事的因由。

若不是想着大过年的,给府里添些府里,她也压根不会提起。

庄子上自从开始产出,便每隔几日就会往固国公府上送一些。富贵人家吃惯了大鱼大肉,见了这些不合时令的菜色自然是喜欢的。王氏起先还有些疑惑,不过去庄子上看过一次,也就释然了,也问过锦甯,这法子能不能拿出来。锦甯对她说了,庄子上不过是试种,产量不高,量产有些困难,并不合适大批量种植,王氏也就作罢了。

锦甯心中明白,如果不能量产,这事情自然是不好让太多人知道的。这些东西,放在这时候便是暴利,让有心人知道了,只怕要生事。寻常人自然不敢觊觎她庄子上的东西,可换了某位皇子呢?又或者是太子、皇上呢?到时候她不拿出来,就是得罪人,而拿出来,人家要是种不出来,又落个不好。

她不愿意劳心劳力的费这个功夫,自然就宁可瞒着了。

王氏自然也明白,听了锦甯的话,一回府就吩咐下去不许人外传。除了主子们的饭桌上,下人只能沾一些光,却也不是随意吃的。因此虽然有人疑惑,也只以为是到南边买的,量少不够吃,自然只能先紧着主子。

剩下的一部分,王氏给自己娘家送了些,给武郡侯府许氏那里也送了些,对他们都说是费了大功夫买来的,也没人起疑,反倒觉得难得,怕她府里为难,也不敢轻易外传。

虽然种的不多,但这么几家、几个人吃,也尽够了。可有了这么个有头,自然也就不会想着要卖出去。临到过年的时候庄子上丰收了一次,李大个说怕吃不完放着坏了,锦甯便想着让王府消耗一些,总比凭白坏了的好。总不能让庄子上的人日日吃这些个,这些东西如今虽然难得,可顿顿吃这些,也是要腻味的。

这事其实是她欠考虑了,她让王府的人去庄子上要,他们看了庄子,自然也就知道了。王府的下人又没人嘱咐,也就以为没什么可说的,说不定还把这事炫耀一样说给旁人知晓。能跟靖王府的下人来往的,自然也是别家权贵的仆从了。

锦甯就头疼起来,皱着眉头道:“打听过都是哪家的?商家不必理会,他们不会如何的。”

“都是京畿的王公大臣,汝阳王家的、老爷子的几位故旧家的,李管事已经做主卖了一些,就是想问问主子,剩下的人怎么办?”

李大个做事还是很让人放心的,汝阳王家和老爷子的故旧自然是要顾及的,老爷子素来是个大方的人,有什么从不会掖着藏着,这一点,锦甯是学不来的。她尊敬老爷子,也是因为喜欢老爷子这样的个性,对这位老者,能够一辈子维持着这样的心性,而倾佩不已。

老爷子虽然没打听过庄子上的事情,却未必代表他就不知道。锦甯也没有刻意去隐瞒谁,只不过不让人宣传罢了,只要有心,多少能打听出一些。可是谁会有这个闲空去关心一个庄子上种些什么?就算打听出来了,在没见到成果之前,也只会觉得是痴人说梦罢了。

老爷子也是不关心的,所以就不问了。可这些日子多了那么些新鲜的蔬菜,想想也就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别人不问他也就罢了,若是问了,他又知晓,便不会装作不知道,要是伤了他的面子,锦甯也过意不去。

“剩下的先拖着,若是那边的人过问了,再零零散散卖出去一些,懂么?”锦甯用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对戚亮说道。

戚亮应道:“小人知道了,我这就回去跟李管事说一声。”说着,就要离去。

“等等”锦甯忙笑着拦了:“这刚开春,你们也忙,难得过来一趟,留在这儿吃个饭再走也不迟。”看着戚亮响着声应了,才转头看姚黄,笑道:“姚黄姐姐帮着布置一番,你知道戚亮爱吃什么。”

姚黄脸烧了起来,轻声应了,领着戚亮走的时候,趁着人不注意,踹了他一脚。

“这是做什么?”戚亮委屈的垮了脸,一副受虐的模样:“我好不容易来一趟。”

“李大哥来就行了,你非得来做什么?世子妃都笑话我了”姚黄跺脚,撅嘴,丝毫不觉一向爽朗大方的自己浑然一副小女人样。

“魏紫三天两头的就能回庄子上一趟,他哪里就缺这么一次了?”戚亮继续委屈:“哪里像我,这半年多了,跟李大个求了半天,来看你一眼,竟然还被嫌弃了。”

“我……我又不是嫌弃你……”姚黄的粉脸越来越红,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连声儿都有些听不清:“你以后别来了,世子妃说,过两个月就放我……”

“什么?”戚亮着实没有听清,他光顾着看她了,有没有瘦了黑了,是不是憔悴了。可一看这妮子过的只怕很好,虽没有养的白白胖胖,但也神采飞扬。真是,白白他瘦了那么些……

“没什么,走吧,我领你吃饭去。”姚黄哪里还好意思再说一遍,一甩头打先头走了。

戚亮无奈的跟了上去。

屋里,锦甯说了想看会书,让二个丫鬟出去候着。如书如画也知道其实世子妃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想事情,便乖觉的退出去守着门口。

如书想起方才那个男子,年纪不大的样子,却已经是庄子上的管事了。说话做事,还有几分风趣,不禁有些面红。

看了如画一眼,轻声问道:“如画姐姐,方才那个戚亮是什么人?”

“他?他是世子妃庄子上的二管事,极精明能干的……”如画想了想,“很得主子看重。”

“他这么年轻就做了管事……莫非是家生子?”

“那倒不曾听说过,不过兴许不是吧?他好像无父无母的,孤身一个人,怪可怜的。”如画叹了口气,有些感慨的道。

如书眼前一亮,忙遮掩了去,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他孤身一个人?难道还没娶亲吗?”

“说起这个,还真不怪你不知道。”如画笑起来:“他和姚黄是再固国公府时便定好的亲事,因此才做了陪房的。”又有些艳羡:“姚黄姐姐真是好福气。”

如书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329.事端(二)

如画微微一笑,转身去了厨房替主子准备点心。不管吃不吃,锦甯总习惯能随手拿到一些填嘴的东西,蜜饯干果也好,点心也好,所以屋里时常都备着些。其实她自个吃不了多少,大半锦甯都赏给丫鬟们了。

如画喜欢做点心,也愿意做。所以就算锦甯没有吩咐,到了那个点,她也会自发自觉的去厨房。顺便也能把那边的人认全了,打听打听各人的性子、府里的八卦。

主子没事的时候,当笑话一样讲给她听。

听说从前主子身边也有一个爱做点心的丫鬟,叫如宝的,嫁了固国公府里的蓝小管事做填房。虽说是填房,但蓝小管事的原配去得早,年纪并不大。又是跟在大人身边做事的,一到府便成了管事,可谓前途无量,日后只怕是要继他爹蓝大管事的位置的。这样的人,固国公府里多少出色的大丫头惦记着,平日里示好的没有十个只怕也有八个,却偏偏挑了小姐身边的如宝,据说就是因为她有一手好手艺。

原本如画也是再厨艺方面极出色的,在众多丫鬟中脱颖而出被王氏看中,给锦甯做大丫鬟的人,自然也是佼佼者。原本还惦记着想和如宝一较高下来着,只是她嫁了人也就没了这个机会。后头偶尔尝过几回如宝敬献给老爷夫人大小姐的电信之后,她就歇了那个比较的心思,只一门心思的研究怎么能做出如宝那个味道了。

其实如宝是经过某人专门指点过的,吃过许多高档点心的某人,胃口自然要比旁人刁上许多,如宝也是琢磨了许久,又再这方面挺有心,才有了后来的成果。

如画也不去想别的,只专门照顾着这一块,只要锦甯能多吃两口她做的点心,就跟得了夸奖似得笑颜如开。至于以后……如画从没想过要给世子当什么通房。她宁可像如宝一样嫁个府里人,也好过给那样。世子人是好的,可这些年了还看不明白吗?他对旁人根本就没有心,不是看不上她们,而是她们在他眼里,只怕与木头无异。

按她想着,安安分分的伺候了这两年,等到了年纪,就在王府里捡个看得顺眼的小厮,跟主子提一提,八成都是能成的。哪怕地位低些,只要肯上进,没什么恶习就行。像如宝那样,也是可遇不可求的。这王府的管事,大都已经中年了,跟她爹差不多年纪,她还不至于乐意给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人当后娘。

如画揣着自己的心思,端着笑去了后厨,如书一个人在屋里纳闷。她能有此一问,起了某个心思,还不就是因为自己已经老大不小了?她不比如画,跟在主子身边几年,多少有些情分。她可是个半路出家的……她自己不为自己打算,指望别人,黄花菜都凉了。

差的她看不上,难得找到个顺眼的,已经定了亲了。和姚黄争?算了吧,凭她那脑子和性子,最后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锦甯不知道一屋子的丫鬟都开始恨嫁了,正琢磨着怎么把庄子上的事情给遮掩过去。方子她是没有的,只是提供了想法,然后让李大个和戚亮去瞎琢磨。人家日思夜想才折腾出来的东西,凭什么凭白的便宜了别人?要是这事情对他们没好处,她一定不会干。就是宸帝亲自来说,她也一样是这话。

想不出法子,回头就问阿常。阿常看她一眼,奇怪道:“为什么要这样,你庄子上的人光明正大的种菜,谁也不碍着,哪个敢去惹你?”

好像是这样?锦甯被问懵了:“难道就不会招人惦记吗?我倒是无碍的,到底敢动我的人不多。可那些庄户和佃户呢?”

“你想的是不是太严重了些?没人会对那些人动手的……他们是你的人,动了他们难道不就是动了你?既然他们不敢动你,自然也不会对你庄子上的人如何。”阿常叹息一声,她还是不明白,这个世界的庄户佃户,说白了就等于是他们的专属农民,是贵族的私人财产。就算再微末,也不会有人敢轻易对他们动手的。

锦甯皱眉:“难道他们就不会让人暗里威胁他们?”

阿常笑起来:“你家的佃户谁能写出个章程来?要不是有李大个和戚亮那两个在,你真想种出来都难。至于那两人,他们可是旁人威胁两句就能全盘托出的?既然他们没什么人身威胁值得担心,你也就不必操这个心。”

“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锦甯听着他分析,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难得瞧见阿常这么苦口婆心的劝她,又是正儿八经的帮她分析,这感觉还不是一般的诡异。又觉得自己确实如他所说那般,是不是想多了?可是真的可以不管吗?

“不是多管闲事了,只是你还不习惯。”阿常走过去,抱了她在一旁坐了,锦甯顺从的靠在他胸前,依偎着,静静的听:“我知道你怕,怕沾惹是非。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避开就可以的……我们本就与常人不同,不能事事束手束脚,否则以后,你会有更多的烦心事,更加不快乐。”

她不快乐吗?锦甯愣了愣。也许是的吧,从一开始,她就不是情愿的。小心翼翼的活着,就算张扬了,也只是为了活得更自在些。可是她真的自在了吗?还是和以前一样,以为避开所有就可以清净了,其实事情还是围绕着她,让她无法喘息。

她埋首在他胸前,闷闷的道:“我好想就是摆脱不了从前。”

“是你自己不愿走出来罢了。”阿常声音极低的说了句。

锦甯没有听清,抬头疑惑的看他,却见他一笑:“这件事情交给我处理吧,你歇两天。不过总归是你的陪嫁庄子,日后可能,还有需要你出面的时候。”

锦甯忙不迭的点头,阿常愿意把事情接手过去,那是最好不过了。

于是又欢喜起来,亲了他的脸颊一口:“阿常哥哥,你真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吧?阿常无奈的摇摇头,拍拍她:“先起来吧,晚上去给父王和母妃说一声,让他们也有个底。”

330.训子与看热闹

蓝锦甯跟陈氏一说,她浑然不在意:“不就是种了点菜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还要你特意来说。得了,我知道了。”

陈氏不是个五谷不分的主,她既然这么说,就代表她心里有数了,只是事情真的不大,所以她就没放在眼里。冬天种点菜怎么了,有能耐自己种去,盯着旁人做什么?

靖王爷那里自有阿常去说。

隔了几天,戚亮来回了话,说人都走了。有几家是自家真想要的,便卖了些。锦甯表示这事情他们拿主意就好,她不打算过问了,倒是让戚亮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本来是锦甯特意吩咐的,他们这才上了心,这突然让他们自己拿主意,便拿不准这位是个什么意思。

姚黄送他出的门,看他眉宇都纠结在一起了,白了他一眼,提点道:“大小姐从不说暗话,你直白的听了就是,不需要想这么多。”

戚亮豁然开朗,也对,大小姐不像旁人,说话要拐好几个弯,得让人猜着琢磨着。怎么说怎么听着,如今也不是当暗卫那会了,不必躲躲藏藏了,自己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是不是很笨?”戚亮嬉皮笑脸的凑近她:“你该不会嫌弃我吧?”

“嫌弃死了,一边去,凑这么近做什么?”姚黄推了他一把,粉面微红,似嗔似怪得瞪了他一眼:“你当这是在庄子上呢?不许闹,小心叫人看去了,坏了主子的名声,我扒了你的皮。”

戚亮闻言便缩了缩脖子,这可不敢,连忙肃容道:“那我先回去了,要是有什么事情,你知道怎么联系我……”

“府里能有什么事儿还用的上你?”姚黄又是一眼瞪过去,戚亮笑嘻嘻的受了,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满的。这媳妇是自己想要的,自然不能委屈了她,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从前想有个人对他这样还没有呢又听姚黄关心道:“路上小心些,早点回去,莫要出去乱耍。”

他心里暖烘烘的,绽开一张清秀的笑脸:“行,我知道了。”

转身跟门房打过招呼,出了王府大门。

门房转脸笑着跟姚黄道:“姚姑娘,戚小子又看你来了?”

姚黄瞧着五六十岁的门房,戚亮那小子亏的生了张娃娃脸,到哪里都吃的开。这不,人家对她是一口一个姚姑娘,听着是敬着,其实是远着,哪里有“戚小子”亲切?心里这么想着,眉眼一弯,嘴上道:“戚管事那是来给主子办事的,是主子让奴婢来送送他。大爷您千万可莫要胡说,让人听去了,我就算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门房笑的眯了眼,点着头:“老头子省的,姑娘放心吧,小人嘴严的很,不会乱说的。”

姚黄冲他笑了笑,转身给锦甯回话去了。

门房大爷望着她娉娉婷婷的背影,摸着白须,暗自点头。果然是一对璧人哪戚家那孩子,是个活泛机灵的,姚姑娘又是个稳重的,配成一对儿到真是好。可这是怎么凑在一起的呢?这他可就想不明白了。这两人,单看着,怎么也过不到一路去。莫不是戚小子看上了姑娘,死皮赖脸扒上去的?当年他不就是看中了他家的老太婆,才巴巴的求到主子跟前去得?

当然,这话他可不会乱说,姑娘家脸皮薄,名声也打紧,要是正经让人败坏了该如何是好?就是看在戚家那小子时常孝敬他的份上,他也不会说瞎话的。

摸摸袖口藏着的三钱碎银子,老头缩回了屋里,琢磨着晚上去打二两酒来喝,富余的给老婆子收着,明儿说不定还能多得两个下酒菜。

等到了清明的时候,锦甯回家跟着老爷子一起去上了坟祭祖。老爷子挺精神的样子,一点看不出来像是八十好几的老人家了。

“甯儿,”蓝侯爷找了半天,发觉自己的几个孙子不得闲,便看向一旁无聊玩手指的锦甯身上,板着脸道:“你个女儿家家的,怎么在这儿呆着?你母亲呢?”

“娘和大嫂去后院去看太叔祖母了。”蓝锦甯无辜的眨眨眼,以为她愿意杵在这里发呆啊?还不是老爷子为了显示对她的“宠爱”,非得让她跟着?她还宁愿去后院看太叔祖母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祠堂可从没有什么禁忌男女有别的,为什么她不能来?

当然,人家好歹是长辈,这个身子的亲爷爷,开口反驳是不能的,只好低头聆听训斥。

“那你怎么不去?还有没有点孝心了,你小时候你太叔祖母可是教过你的。人家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太叔祖母就是你母亲一般的,怎么不敬着些?你爹让你读那么多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甯儿知错了……”锦甯低下头,那叫一个委屈啊偷偷拿眼斜了老爷子那方向一眼,可惜人家没看到,算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知错了你还不快去?”蓝侯爷心里那个舒服啊自打正杰过继给他那个便宜二弟之后,他可是许久都没逮着二房的人教训了。其实没什么,就是心里不舒坦,怎么着他也是老子啊,如今就是多说儿子两句老爷子都不乐意。可算逮着了个蓝锦甯,教训两句摆摆长辈的谱,调节一下不平衡的心态。

其实当初蓝正杰被过继的时候,他并没有那么不情愿。只是后来瞧着本来并不看重的儿子一日比一日过的好起来,心里就纠结了。是不是他这个爹当的太失败了?在自己跟前的时候,儿子也就是那样,普普通通的,不比兄弟更好些,怎么一离了自己,就好起来了呢?

多少也有些怨怪的意思,觉得蓝正杰是故意的,对他这个爹不信任。

可心里也清楚,那时候,再有本事,蓝正杰也不敢拿出来显摆。就金氏的性子,怎么也容不下他们母子……正杰这样做其实并没有错。

开始有些后悔,又有些自责。后来就是不乐意,不爽快了。怎么说也是亲爹,真跟大伯似得敬着远着?这个不孝子

锦甯算是无辜的替她爹顶了缸,凭白挨了挑剔。

“你做什么呢”老爷子正跟锦奇吹嘘他当年战场上那点子事情呢,猛的听见耳边怎么一阵阵的有人碎碎念,听的心里可不舒服了。转头一看,自己那没出息的儿子正指着小甯儿不晓得说什么,说的人头都抬不起来了,顿时脑袋里冒火。

他老人家都不舍得动一根手指头的娃儿,他倒是上赶着去教训?你是她亲爷爷怎么了咱还是她亲的太爷爷呢

自己没本事好好教儿子,看着别人如今出息了,羡慕嫉妒恨了?

老爷子蹭的一个箭步跨了过去,身手灵活的不像话,看的锦奇目瞪口呆的。

这事刚才念叨着自个老了,不中用了得太爷爷么?

蓝侯爷被突然冒出来的老爷子吓了一跳,差些蹦起来。下意识的就要喊人,一看是自己老爹,顿时咽了回去:“爹,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我倒想问问你是怎么了?在自己家里在那娘仨跟前当缩头乌龟,跑到我们家小甯儿跟前逞什么威风?”老爷子梗着脖子,瞪眼道。

瞧这话说的,蓝正恺和蓝正齐都不好意思听了。什么叫在他们娘仨跟前当缩头乌龟?感情平日里他们爹训他们那些话都是放屁啊……额,似乎有些太不文明了?

两兄弟对视一眼,叹了口气,罢了。老爷子就是偏心二房,能怎么样呢?别说人家二房如今已经过继出去了,人家的继爹还是固国公世子……日后他们这老兄弟可不得了了。他们两个亲兄弟,还为武郡侯世子的位置争得够呛,人家已经是闲闲坐等了。

就算人家没分出去,老爷子想怎么偏心还不是怎么偏心?

亏得金氏不在这里,不然只怕又要闹起来了。

蓝侯爷很无奈:“爹,我不是逞威风,只是锦甯在这里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乖乖的坐着又不吵不闹的,就碍着你的眼了?老子我还没死呢你这个不孝子是巴望着老子早点归西了你好没人管了是不?”老爷子吼着蓝侯爷骂他不孝子,边上一群人看戏。倒不是他们没有同胞爱,只是大家都是亲戚,老爷子的辈分却是最高的,谁敢去说他说话太难听了?就算难听怎么了,没看见吗,人训儿子呢

当然,也不是没有偷乐得,只怕还不少,不过大半都还知道遮掩,没在面上露出来。

看着自家亲爷爷那缩头缩脑束手无策的样子,锦甯笑眯眯的在一边看着。等到觉得差不多了,才帮腔解围。

“太爷爷,”仰着小脸一脸崇拜的模样很让人有保护欲,微带荣仰的眼神更是让人舒心无比,听她脆脆的道:“大爷爷只是让甯儿去看看太叔祖母,也没说什么别的。”

蓝侯爷都要痛哭流涕了,这才是好孩子啊看看他那边的儿子孙子,一个个战战兢兢的,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331.伤逝(一)

老爷子一瞪眼,这倒霉孩子,活该挨骂

蓝锦甯笑眯眯的混不以为意,要是她真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老爷子只怕要寒心的。祖父其实怎么都是祖父,这一点就连唯真爷爷心里也很清楚,她爹只是为了给他养老送终才过继来的,当成亲爹对待没问题,看待就很有问题。

毕竟不是小孩子了。

“太爷爷,甯儿想去瞧瞧太叔祖母。甯儿成亲太叔祖母送了贺仪来,却因为身子不适没能来,甯儿很想她。”锦甯仰头望着老爷子笑,单纯明媚。

“行了,你去吧”老爷子挥挥手,他是拿她没法子了,这丫头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拦着不让?其实本来是想问问上回世子送来那药丸的具体用处的。阿常那小子,放下就走了,什么都没说,害他只敢收着不敢用。不过看眼前这情形,只怕也没机会。

当着旁人的面?虽说都是宗族里自家人在,可人多口杂的,保不齐被谁听了去呢?锦甯倒腾出来的这些玩意,可真正是要命的,他就是胆儿在肥,也不敢冒这种风险。让有心人知道了,还能有好?他倒是不怕有什么人惦记的,可是甯儿呢?她一个女儿家,总让人惦记着,终究让人担忧。

要不然,她也不会把那些东西偷偷的送到他手里了。

锦奇听见了,眼神亮亮的凑了过来,跟锦甯一道站好:“我也去”

老爷子瞪他,他一样不理会,只是嬉皮笑脸。谁乐意杵在这儿跟一群干巴巴的老头儿说些没营养的废话?那还不如去看看太叔祖母呢,至少多清净了。

老爷子看出锦奇心里的话了,于是无奈,心想这些孩子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一点儿耐心都没有,老是把他这个老人家丢在一旁,孤家寡人怪可怜的……老爷子越想越心酸,看着那俩孩子忒可气了,算了眼不见心不烦,赶苍蝇似得挥挥手:“去吧去吧,都去吧”

锦奇乐呵呵的拉着锦甯就走了。

后院里姐姐妹妹都聚着,跟太叔祖母熟的也就是固国公府的几个。如今武郡侯府里的几位姑奶奶们也都学乖觉了。人家当初是给她们俯视的小可怜没错,可架不住如今不是了。高山仰止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如今再想要俯视人家,真真是有难度。她们如今都不大乐意出门,别的倒也没什么,就是不想遇上这位。到时候,人家在头等席面上坐着,她们在下面的一等或是二等席面上,本来是高高在上的,如今掉了个头,谁心里能舒服了?

好在蓝锦甯不爱出门,大部分时候都看不到她,倒让她们轻松了不少。只是有些场合还是避不开的,看着她跟一堆字的王妃郡王妃呆在一块,上前请安还得行礼啥啥的,就老大不愿意往上凑了。

这会倒是不用,锦甯用的还是固国公府大小姐的身份,怎么说也是平辈相交,又是至亲,那些虚礼能免则免,不能免也装没看见或是忘性大,统统抛之于脑后。

打了几声招呼,倒也平和,锦甯笑一笑进了屋,锦奇是不理那群所谓的姐姐妹妹的,在他心里,只有固国公府的才是他家的姐妹。在锦甯锦曦面前他是长不大的二哥,蓝宜跟前他是严肃不怎么亲近但又可以信赖的嫡出哥哥,至于其他人,堂姐堂妹的,这不都是远了去了么?

蓝锦甯提脚进了屋,老太太正倚在床上和蓝宜说话。宜儿乖巧,和老太太又多有亲近,这几年倒是比锦甯锦曦在她跟前更说的上话些。不过锦曦也不差,本就是个讨喜的主,又加上能说会道是个机灵鬼,有她在,老太太就没少过笑脸。

“姐姐来了”蓝宜眼见,瞅见锦甯来了便起身笑着迎了过来。

蓝锦甯怕老太太听不清,便提了嗓音应道:“恩,过来瞧瞧太叔祖母,好久没给太叔祖母请安了。”说着蓝宜已经

老太太眼神有些不好,便是听见了,也眯缝着寻了好一会才找见,看的不大真切,只闻声笑道:“甯丫头来了,来过来些,让我瞧仔细些。”

对于锦甯,老太太是喜欢的。她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女孩子,凡是一点即透,学起来又快又好,让她很有成就感。这样的学生,但凡是个做先生的,就没有不喜欢的。但学生就是学生,与自家子侄不同。虽然锦甯又是她得学生,又是她的同宗子侄,但她心里,锦甯与蓝宜是不同的。

今儿锦甯来看她,老太太是真高兴。可这高兴过去,便是感慨了。

锦甯疾走两步到她床边坐下,扶了老太太的胳臂,问道:“太叔祖母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自打吃了你送来的药丸子,平日里倒也能走两步。就是今儿天气冷,这两个丫头死活不让我下地。”太叔祖母说着慈爱的摸了摸锦甯的头,眼神却飘向锦曦和宜儿,满眼欣慰的道。

“这样就好,不过天冷得时候,您还是得穿暖和些才是。”锦甯笑着,替她塞严实了身下的被子,轻柔的压好:“天气好的时候,不如出去晒晒太阳,开了屋子里的窗通通风,也能舒服些,记得……”

“被子要多晒晒是吧?”老太太有些无奈的看她,眼底却是暖暖的笑意。脸上的褶皱都因为这笑意而柔和了许多,满目尽是慈祥:“这话你来一次说一次,自己说还不算完,指使着两个小的也这样回回说一样的话,我就是记性再不好,也忘不了了。”

蓝锦甯笑着道:“怎么能这都是为了您好”

“我知道我知道”老太太抓了锦甯的手,握了握,不觉得疼,反而好似有些无力。

锦奇伸着脑袋凑了过来,一脸纳闷的道:“感情我过来站了半天,你们谁都没瞧见我?”

边上伺候的小丫鬟们闻言捂嘴偷笑了起来。

“这是……奇儿吧?”老太太看锦奇眼熟,半天想不起来,拐了一眼瞅见锦甯的小脸,于是恍然大悟了,笑了起来:“你这皮猴子,今儿怎么想着上我屋里来了?”

锦奇耸耸肩:“外边吵,我爹他们说话我也听不明白,就来给太叔祖母请安来了。”

这话倒是大实话,听得锦甯直想翻白眼。老太太却是一点不在意,这孩子是什么德行,她还能不知道?他要讨好的说是特意来看她得,她反倒不信了。

“多清净来了?”老太太嗔怪的看他一眼,语重心长的道:“跟在你爹你爷爷他们身边多听听多学学,总有好处,你这性子毛毛糙糙的,可不得好好磨磨?”

锦奇一脸苦相的讨饶道:“太叔祖母,您就饶了我吧外头是这样,您又这样说,我还能往哪里躲去啊”

“不如去你十一太爷爷屋里?”老太太还有闲心打趣他:“那个老疯子屋里没人敢去。”

锦奇耷拉下脑袋:“我也不敢”

屋里人呵呵的笑起来,就连跟锦奇兄妹都不熟悉的,也觉得这群孩子着实可爱的叫人打心眼里喜欢。

老太太原先已经和锦曦蓝宜她们说了好一会子话了,见过了锦甯又见了锦奇,还真是有些累了,说笑着便渐渐没精神起来。

锦甯知道老太太受不得累,便笑着起了头道:“太叔祖母,我们还得去外头,这就不陪您了,您好好休息着,改日甯儿再来看你。”

屋里都不是没眼色的,纷纷点头附和着。老太太心中也知道熬不住了,虽然有些不舍,还是没再留她们,笑了笑道:“去吧,当年看你还是个孩子,这就已经嫁人了。过了两年,也该做母亲,体味一下当娘的辛苦了。都回吧,我好睡一会。”

锦甯点了点头,一起给老太太道了安,嘱咐了伺候老太太的丫鬟几句,便离开了。

离屋子远了,锦甯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去。蓝宜瞧着不对,这才刚从太叔祖母屋里出来,大姐姐怎么就变了脸了?心中涌起一阵不安来,悄悄赶了两步,追上锦甯,轻声问道:“大姐姐,太叔祖母的身子如何?”

锦甯看着这丫头,心底暗自叹息。到底是姜氏教出来的,果真是心细如发。她已经极力控制了,还是叫她看了出来。方才借着扶老太太的时候,悄悄摸了摸老人的脉门,几乎已经灯尽油枯了,只凭一口气拖着,加上她送来的药丸,还算有些效果。如今看起来精神不错,可事实上,也就那么几天的事情了。

把实话跟蓝宜说了,小丫头脸上便露出一股子难过来。锦甯笑着拍了拍她得肩膀,道:“总有那么一天的,莫要露出来,就是要哭,也回家去哭。”

蓝宜狠狠点了点头,默不作声的跟着她。一整天,都没怎么露个笑脸。等快要各自回府了,才忍不住又找了她:“太叔祖母……还有多少日子?”

“若是照顾得当,一两个月还是有的。”锦甯道,有些心有戚戚:“你有空多来陪陪她老人家,看她想做什么,能做到的都帮着做做。”

“我知道了,大姐姐。”蓝宜乖巧的点头,应了。。.。

332.伤逝(二)

回了家,还惦记着宗祠里的太叔祖母。愿意呆在宗祠的不是孤寡就是儿女不孝顺在家里呆得不顺心的老头。老太太们高寿的即便不乐意也不愿来,太叔祖母这样有儿有孙的还乐意在这儿呆着,多半让人有些想不通。老太太在宗祠有多少年了,谁也说不清楚,许多老头都是在她之后才来的,因此即便是年纪大些的,也都敬着她。

因此宗祠里,除了最年长的大太爷爷,也就属她最有威信了。当年几个小孩子都是跟在他身边的,另外几位太爷爷反倒像是拿调教孩子们当解闷,寓教于乐的每个师长的样子。

都说老人年纪越长越孩子气,像她家太爷爷就是如此。从前都还觉得老爷子挺正儿八经的,这几年是什么撒娇坑蒙拐骗的手段都愿意用上了。老顽童可不就是这么来的?年纪大了,也就越回归本心。不过或许因为太叔祖母是女子的关系,就仿佛是幼儿园老师带着一群小朋友似得,几个老头见了她就犯怵,当着面也不敢闹腾的太欢了。

这老太太放在现代,绝对是一特级教师的料。

只是年纪大了,太叔祖母还是挂念这家里的吧?替她把脉的时候,就发觉她郁结于心。到这年纪,又不曾学过什么养身之道,说是油尽灯枯也不为过。如今见她还能撑着坐那许久,也是因为老太太心里还存着几分念想。

锦甯不愿意去点破什么,老太太能这样多活几日也是好的,让锦曦蓝宜在她跟前多露露面,聊以慰藉的说说话。

只不过总不愿意让老太太抱着遗憾去了。

“在想什么?”阿常一进屋里,就瞧见锦甯抱着个枕头歪在美人榻上,一副想心事的模样。见他进来了,也不过懒懒的抬头看了一眼,连招呼一声的兴趣都没了。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搂了她入怀,轻声问道:“愁眉苦脸的,谁又让你烦恼了?”

“想什么呢?”锦甯白他一眼,怎么从前没发觉他是个小心眼爱吃醋的男人?只是情绪不高,也懒得和他说这些,只是依偎在他怀中,声音低低的道:“太叔祖母的日子不多了。”

“宗祠里的那一个?”阿常愣了一下,见她点头,便沉默了一会,方才劝慰道:“尽人事安天命,有些事,即便是你我也无法阻止。生死簿上自有定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不过你太叔祖母这辈子是个慈善人,下辈子应该能投个好胎。”

是啊,有什么好难过的。不过是生死,自己都经历过,旁人的生死又算的了什么?早该看习惯的,来来去去这么多年,分明就是该淡然处之才对。

可也许是因为在地府时,时间与在世间不同,看多了生灵死灵来来去去,便觉得那也是一段人生,对于生死没有那样明白的感触。

想想也许过上两年,便再也看不到老太太的音容笑貌了,锦甯就免不了的揪心。就算回到地府再遇上,她也已经是另一个人了,不再她是温柔又严厉的太叔祖母。

总归说起来,她不过是失落罢了。要说伤心,她也一定没有宜儿伤心。

叹了口气,锦甯道:“我也知道你说的都对,只是这心里过不去。”起身推了推他,“你做自己的事情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就好了。”阿常还有公务要处理,虽然在兵部他就是个摆设,可宸帝到底也不会让他太闲了。

阿常没有强求,笑着应了好,让她在床上安置好了,出门时,轻轻替她带上门。

锦甯觉得有些累,便没有动弹。与其想的多,不如躺着睡会。阿常抱她上床也就是这么个意思,他不用说,她也就懂了。心里微微感动了,这辈子嫁了这么个体贴的男人,她比谁都幸福了吧?可是为什么,总觉得缺少点什么似的。

阿常在门外,听见她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心里纠痛了一下。

洗去的记忆便再也找不回来了,他原本不想来,是阎罗逼着来的。本不想争取,可是心里不甘心,还是争取了。

只是因为他心里装着她,因为他一直都放不下。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少女,肉嘟嘟的脸,带着可爱的笑容。她在花海里笑的那样灿烂明媚,仿若阳光,只不过是看了一眼,他就将自己的心给赔了进去。

起初,他只是想守着她,守着她灿若骄阳的笑容。

韩侧妃的肚子早就大了起来,圆滚滚的跟个西瓜似的,不由的让锦甯怀疑是不是也怀了两个。只是太医瞧了几次,也说是一个。看个头这么大,锦甯便有点担心起来,见天的拉着萝卜腿水肿的不像话的韩侧妃到院子里逛逛。开始两天她还有些叫苦不迭,都恨不得躲着锦甯走,可没过多久,就发现反倒比之前更有精神些,想想锦甯兴许是为了她好,便不再叫唤,成天的往她屋里钻,不用人催促就热心的拉上锦甯一块儿逛园子。

四月里,园子里的桃花开得满枝,一朵朵嫩粉色的花蕊绽放。

“甯儿甯儿”韩侧妃捧着肚子兴奋的冲进了锦甯的屋子,身后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个个面色红润气喘吁吁的。看把人家累的这才初春呢就累的满头大汗了。

“韩母妃,你慢着些”锦甯看着她得举动那叫一个心惊肉跳,赶紧起身迎了。“怎么跑得这样急?也不怕摔着”

韩侧妃笑起来:“你这当大嫂的,倒是比我这当娘的还要上心的多人家说长嫂如母果然是不错的……也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肯出来,真真是个懒鬼。”

也是,这都满九个多月了,还不出来,时间是长了些。不过锦甯看她一直都挺健康没什么不舒服,只安安心心的等着就好。

刚要说话,就见韩侧妃脸色一白,捧着肚子的手也紧紧的抓住了裙摆。锦甯忙扶了她一把,到椅子上坐了:“可是跑急了?哪里不舒服?”

韩侧妃白着脸,对她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脸道:“我看是这孩子经不起叨念,这就要出来了……”

333.新生(一)

这就要生了?蓝锦甯愣在原地,还是后面的丫鬟婆子见了忙过来搀扶。

“快,快送去产房,消毒没有?医生在哪里?”一旁的小丫鬟见她愣愣的便拽了她一把,不想她却仿佛被惊醒般喊了一连串的话出来,听得身旁的人一头雾水。

“消毒?医生?世子妃是说太医吗?西苑的太医应该还在的,要不要奴婢去唤来?”

“赶紧去叫。”锦甯回过神来,装作没听见小丫鬟的疑问,只笑道。“稳婆也都叫来,再去太医院借两个医女,准备好热水……”

丫鬟听的头大,只得打断她问道:“世子妃,奴婢是先去叫稳婆,还是先借医女?”

锦甯知道自己慌了,忙定了定心神,才道:“你去找人进宫去借医女,其他的我安排别人去。”

“是,奴婢知道了。”小丫头笑笑,锦甯似乎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安慰的神色,知道她定是觉得自己慌了手脚了,便也报以一笑。看她走了,让仆妇们合力将人抱去了产房,才喊了一个媳妇子去叫稳婆,另找了两个小丫鬟去厨下烧水。

又让如画去通知靖王爷和王妃,才让姚黄跟着进了产房里。

仆妇们已经给韩侧妃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看她躺在榻上模样还好,只是神色显得有些紧张。

姚黄见没人注意自己,便找了个角落里的仆妇,轻声问道:“侧妃娘娘怎么样了?”

“大约只是刚开始阵痛,这口还没开。”那仆妇摇了摇头:“侧妃娘娘大概因为是第一胎,所以有些紧张了,孩子又是足月,只怕……不好生。”

姚黄知道她是有生养过的,还算有经验,听了她说的话,不由担心的看了韩侧妃那边一眼。世子妃对韩侧妃的这个孩子莫名的重视,也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从开始的时候就让她注意侧妃娘娘的饮食,也不让她沾别人屋里送过来的吃食。就算是补品,都是偷偷验过没什么问题,才让人送到韩侧妃那里去的。

后来发觉胎儿个头太大了,便鼓动着韩侧妃天天起来散步,对孕妇来说,这可是个辛苦活,可到底还是坚持下来了。要不然,若是按着先前那样,只怕这孩子更难生了。

蓝锦甯笑着走到一旁,韩侧妃见了她,总算露出了一丝笑容:“你这丫头跟进来做什么?”

“我陪韩母妃说会话,反正要生孩子还早。要不要吃点什么?我让小丫鬟去煮。”锦甯笑着牵了她的手,温声问道。

“倒真是有些饿了,”韩侧妃笑起来,肚子便又是一阵疼,疼得笑脸都扭曲了,哎哟叫了一声,才止住了,对着锦甯道:“这孩子生出来,我非得揍他不可,想吃点东西他还折腾”

“许是他也饿了吧?”锦甯笑着打趣道。“这是提醒你这当娘亲的莫光顾着吃,忘了他呢”

“兴许吧”韩侧妃顿了顿,露出一丝忧色:“甯儿,我这心里慌得很,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心里总是有些担心,总觉得要出事。”

“想这些做什么,安安生生的把孩子生下来才是正经。”锦甯笑着安慰她:“不就是生个孩子么?我娘都生了那么多个了,能有什么事?”

“你说的也是,大概是我想多了吧”韩侧妃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才呢喃道。

锦甯见她似乎不想在说什么了,便忙吩咐小丫鬟煮点吃食来,甜得热的,总之能补充体力是最好不过。又小声叫了姚黄,让她把自己房里收着的百年人参找一支出来切了片,过来备用着。这生孩子,在现代大不了是挨一刀的事情,可再这时,却还真是要命的。

韩侧妃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小丫鬟煮了燕窝粥来让她吃了些,不多一会便又开始阵痛。锦甯在一旁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干着急,心中想着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时辰才能生得下来。

等稳婆来了,就立马把锦甯给赶出去了。陪着笑脸说了句:“世子妃还是在外头等着的好。”就当着她得面把门给关上了。锦甯立时脸都刷红了,她虽然不是姑娘了,却还没生过孩子,按旧例,是不该进产房的,不吉利。其实锦甯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当时她看周围也没个能跟她说的上话的,便一时忘了,就跟着进了产房。

回头一瞧,靖王爷和王妃都到院子里了,两个人并排站着,也不晓得在说什么,场面很是平静。锦甯连忙过去请安:“父王,母妃。”

靖王妃这时才看到她,不由问道:“你怎么从产房出来了?”

锦甯便将缘由说了一遍,靖王妃皱了皱眉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罢了罢了,你也是担心她。”又有些关心的问道:“吓着了吧?那些婆子也不拦着些,怎么就叫你进去了。”

锦甯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媳妇是见过娘亲和大嫂生产的,也不怎么觉得怕。母妃也别怪他们,韩母妃刚到我屋子里就阵痛了,大家都是一时慌了手脚,没顾上也是难免的……”

“知道你心善,我也不过是那么一说罢了。”靖王妃白了她一眼,这孩子说话,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这样也好,以后等你自己生孩子的时候,也就不怕了。”

锦甯脸上僵了僵,才低头笑着,却是不敢再多说了。

等到未时的时候,才想起都还没吃东西,便让人送了些饭菜了,粗粗的吃了些。本来靖王爷是想让陈氏和锦甯到外头屋里去吃,不过两人都摇头拒绝了。靖王爷也不坚持,锦甯站着伺候他们在偏厦用了,草草填了些便罢。

她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那边产房里,不时传来韩侧妃呻吟痛叫的声音。

靖王爷背着手在屋外走来走去,这进去都快三个时辰了,天已经黑摸摸的什么都瞧不见了,还是没什么动静的样子。让人喊了稳婆来问,只说是刚破了羊水,顺产。

听到顺产,锦甯隐约察觉靖王爷和陈氏似乎都松了口气。

334.新生(二)

靖王爷为什么松口气其实很好明白,终究是他的孩子,又是能上皇家宗谱的,说是嫡子也不为过,心理上重视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陈氏是为什么呢?就算她不嫉妒不在乎,至少也不该露出这样一副轻松的神色来。

“既然是顺产,臣妾就先回了。”陈氏收敛了神色,淡淡的对靖王爷道。

靖王愣了一下,面上闪过一丝怔忪,方才笑道:“如此,你早些歇着吧,时辰不早了。”

“好。”陈氏低低应了一声,领着丫鬟婆子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回头看着他:“等韩侧妃生了,王爷让人给臣妾递个话。祥儿媳妇,你也早些回去歇了吧”

后头一句是对锦甯说的,锦甯连忙应了。“是,母妃。”

等陈氏走了,锦甯自己留下也不合适,便转头和靖王爷说了两句,也离开了。看这架势,这一夜能不能生下来还是个问题。她可是经历过的,像王氏和梁微绮。王氏算是顺利的,锦曦和锦睿又不是头胎,都只花了大半天。梁微绮怀的是双胞胎,生了一天一夜才算生下来,就这样,稳婆后头还说是送子娘娘保佑的,才能这么快就生下来。

韩侧妃这才三个时辰,又是头胎,只怕还要许久。

回了房里,阿常已经回来并换上了常服。他身着月白色的长衫,静静的倚靠在桌边,烛火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片暗影,衬得他整个人格外深沉。

锦甯走进屋去,小丫鬟收了她得斗篷。如书端了热茶送到桌上便退了出去,走出门外时,只听见锦甯略带笑意的声音:“怎么干坐着?吃过饭了没。”

如书羡慕的看了一眼已经阖上的房门,转头对守在外边的小丫鬟嘱咐了两句,去了如画屋里。

“在衙门用了些,不过这会又有些饿了。”阿常回头笑道。

锦甯凑近了,才发现他的头发还是湿的,黑色的大眼湿漉漉的望着她,有种不同往常的脆弱。一开口,便闻到了淡淡的酒味,并不难闻,却让锦甯皱了皱眉头:“喝酒了?”

“是啊,兵部的同僚说要聚一聚,便一道去了。”阿常笑道,明明声音很干净,眼神却仿佛有些朦胧,望着锦甯,歪了歪脑袋:“你怎么才回房来?”

“韩姨下午就进产房了,在那边多呆了会。”锦甯在他身旁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替他倒了杯,浓郁的茶香味飘散起来。怪不得如书会泡这样浓的茶水,原来是准备给他醒酒用的。伸手喂他喝了,就要扶着他上床歇息。

阿常乖乖的喝了茶,却不怎么肯配合,突然按住了锦甯的身子,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凑近她的脸,微醺的气息喷在锦甯脸上:“甯儿……你爱不爱我?”

锦甯的脸一下子便红了,整个人仿佛在发烧似得,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推了推他,那人却固执的一动不动,直直的望着她。仿佛若是她不给个回答的话,他就能这样一直望着她。

锦甯张了张嘴,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上辈子和这辈子,她何曾说过这样的话?就算心里再喜欢她,她的家庭也不会允许她说这样轻浮自我的话。

她避开他的双眸,轻声道:“你醉了,我扶你上床睡一觉就好了。”

阿常却仿佛没有听见她说的话一般,仿佛是自言自语道:“甯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那时你还只是个孩子……笑的那样单纯可爱,仿佛没有烦恼……”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她前世死的时候吧?那时的她满心的解脱,或许真的还有那么一点单纯可爱?她笑起来,哄孩子一般的语气:“是是是,我当然记得,你那时板着张黑脸,可吓人了。不过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地府的无常兄竟然长的那么帅。”说完,她又有些自嘲的一笑,她恐怕也没有第二次的机会知道了。

阿常定定的看着她,迷蒙的眸中闪过一丝失望。

是她不记得,为什么觉得难过的,却是他?

“我们歇息吧,或许明早,你就要添个弟弟了。”锦甯吃力的扶起他,这一次阿常还算配合的靠在了她得身上。只是他全身的重量都压着他,倒有些像是故意。

挪到了床边,锦甯扶着他跌坐在床沿,阿常自然的向后倒去,勾着锦甯肩背的手抓的紧紧的,连着她一起都倒在了床边。

锦甯仰倒在他怀中,身下是软软的被褥。侧过脸去,便对上他唇红齿白放大的英俊容颜,一时不禁看得有些呆住了。

阿常陡然睁开原本半眯着的双眼,墨黑的眼眸犹如被层层水雾晕染过一般绮丽。

那样温暖又温柔的目光,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

可是,那并不该是阿常的目光。他或许温柔,目光却总是冰冷,即便知道他并没有恶意,还是会觉得莫名的疏离。在他身边久了,她也就习惯了,知道他原本就是如此,看谁都一样,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今天的阿常,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难道是因为喝酒的关系?

想不到他酒量这样差……心里这般嘀咕着,却又想道,或许常常让他喝点也不错?

至少看起来更真实一些。

迷迷糊糊的想着,只觉得一股子热气离自己越来越近。还没等她想明白,菱唇便被他擒住。唇舌纠缠之间,她忽然有一种分外熟悉的感觉,仿佛这个人,在很久以前,也这样吻过她。

良久,他才放开她。唇色被水光潋滟的愈加润泽。他舔了舔唇瓣,白皙的两颊染着红色的晕染,仿佛是夺目的红花一般。

方才,她似乎主动回吻他了,也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她真的回应了。

四目相对,甜腻如糖的氛围慢慢的扩散开。

房门突兀的响了三声,门外传来如画的声音:“世子妃,现在要沐浴么?”

床上的两人犹如被针扎了一样的弹开,面红耳赤的尴尬感觉顿时将红fen暧昧的情愫冲淡了不少。锦甯整了整身上的衣衫,看了还躺在床上,仿佛已经清醒了不少、正努力往被子里钻的阿常,无奈的扯住了被子,瞪他一眼:“脱了袍子再睡。”哪有人穿着棉袍躺被窝里的。

今儿真是有些反常了,陈氏是如此,阿常也是如此。

“恩”阿常连忙应了声,手忙脚乱的去扯衣服。这古代的衣裳就是麻烦,特别是冬衣,厚厚的一件,要做得贴身保暖还得好看可不容易。平日里还不觉得,反正总有小丫鬟伺候。今儿难得要自己脱一次了,便感慨起来了。

这儿又没有拉链纽扣,盘扣又是女子才会用的,也就作为一种装饰品。男子的棉袍衣物多半是罩衫,阿常穿得又服帖,想脱下来得费一般功夫。

锦甯看他在那边解了半天也没能解出来,不由笑出了声来,伸出手去帮他脱了。

只听阿常喃喃自语道:“下回再不穿了……”锦甯忍不住笑了一声。

“世子妃?”如画在外边听见里面有响动,却没人出声,便提高声音唤了一声。

锦甯这才想起来如画还在外头,忍不住脸上又红了红,出声回道:“你先去准备热水,我一会就来,让姚黄替我准备好欢喜的衣裳。”

“是,奴婢告退。”

锦甯听见外边没了声响,才又转头对半靠在床上,眯着眼睛的阿常道:“你先睡吧,我洗完澡就好。”

阿常睁开眼,望着她:“我等你。”

锦甯看了他一眼,轻轻的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如画来接她,看着她奇怪的问了一句:“世子妃,您不舒服么?脸怎么这样红?”

锦甯心虚的道:“许是屋里的炭火热了些,才熏的有些热了。”

如画默默的没有再说话,世子屋里从不点炭火的,两人都不喜欢那味道……

约莫巳时的时候,天还黑着,锦甯和阿常歇了没多久,就发觉外边点了灯笼。两人本就是警醒的人,看见光亮便醒了过来。阿常大约是有些宿醉,揉着头起不来身,看了锦甯一眼:“是不是韩姨生了?”

锦甯点点头道:“应该是的。你可是头疼?下回不要再喝酒了,我出去瞧瞧。”

锦甯便披了衣裳起来,找来外头守夜的丫鬟。

阿常看着她得背影,轻轻叹息了一声。

“是不是韩侧妃那边有消息了?”锦甯低声问道。

小丫鬟恭敬立在她身前,低垂着脑袋,脸上依稀有一抹困倦之色。听了锦甯,顿时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只是侧妃娘娘那边的灯笼一直没熄过,方才王爷王妃院里的灯笼也亮起来了。”

“我知道了,你让人去把咱们院子的灯笼也点上,再把湛青芮梓叫来,就说我和世子要起身了,让她们过来伺候。”锦甯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八成把握了,吩咐了小丫鬟,转回屋去。

阿常已经穿妥衣服起来了。

原来他不是不会。

锦甯愣了一下,才道:“我们一起去吧”

到了韩侧妃院子里,迎面遇上了赶来的王爷和王妃。都是一副刚被喊起来的模样,看起来昨夜靖王爷似乎宿在了王妃屋里。

但,真的有可能吗?

锦甯和阿常上前跟二人请了安,靖王爷这时候也没心情讲究这些虚礼,匆匆的拦了,道:“难得你们有心,既然来了,都进来吧”满上虽然困倦,却是掩不住的喜色。

韩侧妃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

.。.。

335.新生(三)

(今天有些不舒服,眼睛一直疼……这是改后的,重新看不用花钱了~最近状态不太好,冬雪在这里跟大家道个歉……正文满两千字。)

靖王爷他们赶到时,孩子已经安静下来睡着了,韩侧妃生得精疲力竭在产房里也昏睡了过去。

守门的婆子笑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小王爷白白胖胖的,生下来就有八斤重呢”

王爷舒展了眉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让人拿了银裸子赏了,喜的那婆子美滋滋的,没想到今儿留下来看门还有这样的好处,连忙又夸奖了一堆有的没的,反正好话也不要钱不是?靖王爷抬手止住了她的喋喋不休,回头看了身后的三人一眼,犹豫了一下,说道:“要不你们明天再过来看好了,我进去瞧瞧就出来。”

王妃摇了摇头,淡淡的道:“既然都来了,我还是看一眼再回去的好”

阿常和锦甯对视了一眼,阿常道:“我们也看一眼就好。”

王爷深深的望了阿常一眼,他特意吩咐的不必去告诉那边,可人还是来了,一点都不比他晚多少,只怕两个人都没睡好。锦甯的母亲王氏和韩侧妃是手帕交,韩氏待锦甯不像儿媳更像是子侄,两人关系一直都很好。阿常这孩子或许是爱屋及乌,对他媳妇关心的人,也会显得更关注一些……至少,在他看来,确实是如此。

他便点头同意了,示意大家都放轻脚步。丫鬟婆子都留在了外头等着,人一多光脚步声就能叫人惊醒过来。

四人便先后进了屋里,王爷抬手止住里面伺候的婆子请安的声音,闻着屋中淡淡的血腥味,略略皱了皱眉头。产房中间的长塌已经撤了下去,青石砖的地面上隐约可见几点暗沉的血迹。门窗都关的极严,挂上了厚重的棉布帘子,几乎有些密不透风了。

韩氏已经被移到了一旁的帐中,半挂的床幔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朦胧。原本鼓起的肚子已经瘪了下去,孩子就放在她身侧,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脸,也没那婆子说的那么白胖好看,小小的一个,完全看不出来有八斤重。

“这孩子长的真漂亮。”陈氏盯着孩子,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还这么小,哪里看的出漂亮不漂亮的?”靖王爷说道,看他分明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却还硬装作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让锦甯心里暗暗摇头。看了一眼阿常,那人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打量起屋里的人来,那冰冷的脸色惹的几个本来还在窃窃私语的婆子顿时噤声,垂下头去,哪个都不敢再多说一句。

“我生祥儿的时候……罢了,你那时也不在。这孩子可比祥儿那时好看多了,又白又胖的,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陈氏伸出手轻抚了一把婴儿柔嫩的面颊,或许是感觉到她的碰触,小脑袋轻轻动了一下。

靖王爷想起那时,不禁尴尬的笑了一下:“你也知道我那时忙……”那时东盛国的老皇帝还没去,正是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兄长登基不久位置并不如现在这般稳固,他这个做兄弟的自然不能只在一旁干看着不帮忙。

再说那时的她情绪并不好,连个好好说上一两句话的时候都没有,见了他便冷着一张脸,目光中透出的怨恨直直的戳着他的心窝子,只觉得那里闷得难受。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他可以理解她的不甘和怨愤,但长此以往,他自然也是会累的。到了后头,他甚至宁可躲在皇宫里不回王府,自然也就见不着他的这位明媒正娶的王妃了。

母后当初倒是对他说过,他其实不欠她什么,其实是他救了他们母子的两条性命。母后应该是这其中看的最清楚的人了,单以门第来说,陈氏的家族并不算差,甚至在文官当中很有影响力。如果哥哥能纳她入宫做个妃子,对拉拢朝臣还是很有帮助的。

只不过,陈氏唯一欠缺的,便是她的性格。

陈氏不算偏激,却固执、执着。认定的东西很难改变,就像她对哥哥一直念念不忘一样。这样的性格算不上不好,只是她有一样最要不得的,就是好妒,爱拈酸吃醋。

所以母后不敢让她入宫,皇兄也不敢。

他娶她,其实没有什么不甘愿的。于他,不过是家里多了个女人,反正也没什么心上人,便无所谓是谁了。就算明知她是兄长的女人,但母后让他做的他实在下不了手,所以只能这么做了。他娶陈氏,不是为了母后,也不是为了皇兄,更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不忍心,看一个深情厚重又身怀六甲的女子,就这样香消玉殒。

只是误会也误会了二十来年了,他早已习惯。

如今的陈氏,平和了许多,也温柔了许多。

甚至说出这样像是怨怪的话来,不由让他心生诧异。

“很可爱啊”锦甯笑起来,一脸的温柔望着孩子:“二弟生得很像父王。”

“是吗?”靖王爷连忙转头去看,左瞧右瞧那小鼻子小眼的也没哪里长得像自己,不禁笑起来:“我看到是长得更像她一些。”

瞧了瞧两张熟睡的脸,越看越觉得相似,忍不住点点头:“这小子像她母妃。”

陈氏白了他一眼:“方才还说孩子小看不清模样呢,这会你又说他长得像韩侧妃了?”

靖王爷摸了摸鼻头,讪讪一笑。

那边床幔中的韩侧妃动了动,众人的动作不由一轻,闭嘴不说话了。

靖王爷挥了挥手,示意大伙都到屋子外头去。等婆子关上了门,陈氏看了靖王爷一眼,对他们道:“行了,今儿大伙都累了,早些回去吧”

“恩,王妃说的是,都回房歇歇去吧担心了一晚上,总算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靖王爷乐呵呵的说道。

这全天下或许也只有这位能跟个没事人似得在正室面前这么说自己担心自己的小妾了吧?

当然,这天底下,只怕也只有一对这般模样相处的夫妻了。

正室只当自己是借住在这个王府,丈夫不当她是自己的妻子,却让她做王府的女主人。

阿常应了一声,跟两位道过别,和锦甯一起回了自己屋里。。.。

336.离别

挥退了伺候的侍女,锦甯一头倒在床上,来外衣也没脱,一副疲软的样子。

“还困着?”阿常笑她:“又何必这样早的起来,我们去不去,他不会在乎的。”

“我知道。”锦甯的脸埋在被子里,用力的扒了扒丝绸的被面,凉凉的。下面还有一丝热气,但也不如先前暖和。她翻了个身,就滚进了床里边,鞋子甩脱了落在地上。“我不是为了让谁看见,就是想去看看。这事王府,不是固国公府。”

还有一位侧妃和数位侍妾在暗处虎视眈眈。

她相信陈氏绝对不会对韩侧妃有任何坏心思,因为她不在乎。她也绝对不相信其他人真的一点儿坏心眼也没有,因为她们在乎,羡慕嫉妒恨。

防人之心不可无。

锦甯闷闷的想着,为什么人活着就这么累呢?

耳边似乎传来阿常喃喃自语的声音:“为什么你就爱想这么多呢?以前你从不多想……”

以前?是的,以前。在地府的时候,她那么快活,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

温暖,安全。就算是凶巴巴的美艳阎罗,都让她觉得很亲切。

阿常也是,很亲切,很熟悉。

她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阿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笑道:“没什么,要是还困着,你再睡一会,我去书房看会书。”

天还没亮,看什么书?阿常不是喜欢看书的人,分明是心理有事。

可是锦甯不像追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想说的事情,任凭你怎么问,都不会说的。

阿常打开门出去了,隐约听见他喊了常跟在身边的墨竹随雨。

两个清清秀秀的小家丁。

锦甯脱了自己的褂衫棉袍,剩下一件中衣,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虾米。

她不冷,只是这个姿势让她觉得有安全感。

转眼就是三天,新生儿洗三了。

锦甯穿着银红色的棉服,整个人难得这么鲜亮。进到韩侧妃屋里,陈氏已经在了,还有几个眼熟或眼生的贵夫人。韩侧妃的精神不错,脸色红润,看样子心情也很好。见了她,眼前一亮,笑道:“咱们的世子妃可算来了,还以为你第一个来了,看过孩子没?”

“看过了,很精神。”锦甯笑着答道,她先去的婴儿房,乳娘正在给孩子喂奶。小家伙精神头十足,一双眼睛已经能睁开了,还看了她两眼,对着她笑了笑。

小孩子总是招人喜欢的。

陈氏给锦甯介绍几位夫人:“这位是陈总兵的夫人,王翰林的夫人,这位你见过,是你韩母妃的娘亲,韩夫人。”还有几人,只是淡淡的介一语带过。

一一点头问好,韩将军夫人爽朗的笑道:“世子妃看着越来越漂亮了。”

那是,本来就生得好,这两天她和阿常也算是去了一桩心事,睡的也更好了。精神气好了,人自然也就显得漂亮些。

锦甯羞涩的低头淡笑,陈氏知道她不喜欢应酬,略说了几句话,就让她去前院帮忙去了。

出门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韩夫人直爽的问:“王妃怎么不去招呼客人?”

陈氏的声音淡淡的:“我这脾气,也不耐烦件那些个不认识的,在这里陪着你们说说话就好。”

锦甯抬着头走远。.

她也不耐烦,她也想清静清静的和自己熟识的人聊聊天就好。

可是没办法,那是她婆婆,她得服管。上司安排什么,她就得干什么。

可有些人还是得让靖王妃出面的。

汝阳老王妃来的时候,锦甯赶紧让人去里头请陈氏。

汝阳老王妃要比陈氏大的多,大概和太叔祖母差不多年纪,做她奶奶也尽够了。可身子看着很健朗,一点儿苍老之色也不见,头发一点花白也无。

锦甯想起汝阳王来,那个很威严的老头,面上不苟言笑的,私底下却是个很风趣的人。

跟那样的老头在一起,也会老的慢的吧?

“您怎么来了。”陈氏匆匆赶来,很惊讶的模样,上前晚了汝阳老王妃的手。

“有些日子没出来走走了,正好适逢,就出来看看。”老王妃乐呵呵的,笑起来格外的慈祥,看见跟在陈氏身后的锦甯,笑道:“这是蓝家的那个丫头吧?一晃眼,都这么大了。”

“是,见过王妃奶奶。”其实锦甯挺纠结的,按固国公府的辈分,老爷子和汝阳王是平辈,她叫声太奶奶也不为过,可这边,靖王爷是汝阳王的子侄,她该唤奶奶。

“乖……”老王妃笑了笑,手拂过锦甯的脸庞,略感到一些粗糙。

保养的真是好,锦甯等着那双白皙的手掌出神,老王妃年轻时,定是个美人。

“改天也来我家坐坐,”老王妃真挺喜欢锦甯的,拉着她便说开了:“我家老头子,就喜欢你这孩子。自己家的孙女一个都不放在眼里,却总说起你来。”

说她?怕是跟老爷子争嫌弃呢吧?

汝阳王这个老头特有意思,说他跟老爷子不合吧,两个人偏偏还是好友来的。说他跟老爷子感情好吧,呆在一块儿总吵架。小时候锦甯时常被老爷子带在身边,可没少见汝阳王,只要她在场,两个老头就跟较劲似得,非得争出个上下,问问锦甯更喜欢谁。

锦甯夹在中间,一直都很为难。

当然,老爷子总是胜利者,锦甯是姓蓝得,大多数时候,她的胳膊肘从不往外拐。

汝阳王老郁闷了,可是没办法,那是人家的娃。于是他常常对着锦甯感叹,这要是他家的孩子就好了,天天拿来气老爷子。

得,她就是个气筒,专门打气用的。

没一会,孩子被抱了出来。

比起刚出生那会,可是长开多了。脸上的红潮已经褪干净了,皱巴巴的小脸如今圆润白皙。刚出生的小孩子真是一天变一个模样,要不是天天看着,指不定就认不出来了。小婴儿被乳娘抱在怀里,眼睛合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本来是陈氏自己要主持洗三礼的,这不汝阳王妃来了,自然就让贤了。当然真要说起来,自然是辈分越最贵年纪越长的越好,陈氏似乎也乐得清闲,跟汝阳王妃客套了几句,干脆的闪到一边去了。

给下孩子象征性的在金镶玉的澡盆子里滚了滚,拿嫩嫩的蒲柳轻轻抽了两三下,或许是因为天气冷,小婴儿冻的哇哇大哭。虽然无力点着炭火,可对触觉敏感的婴儿来说,这点温度哪里够?等众人添完盆赶紧给包上了送回去,免得着凉。

众宾客又纷纷像陈氏和锦甯道喜,看着围在身旁满满一屋子的人,锦甯估计男客那边,靖王爷和阿常估计也是如此被团团围绕。不知道这时候的阿常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蓦然想起那天阿常喝醉时的模样,脸上的冷色褪去,温柔的好似错觉。

“丫头,在想什么呢?这样出神?”汝阳王妃慈祥的声音在耳边想起,锦甯感觉自己似乎被谁轻轻推了一把,忙回过神,就看见她正一脸温和的看着自己。

“没,没想什么。”锦甯连忙回答道。

“我看这丫头看孩子的眼神,只怕也是喜欢小孩子的。听说你弟弟妹妹小时候都是你带着?什么时候能自己怀上一个呢?”前一句是笑对着陈氏说的,后一句则是冲着锦甯说的。

陈氏闻言,含笑看了锦甯一眼,那眼神,似乎有意无意的瞟向她的肚子。

锦甯下意思的缩了缩,脸上却透出红晕来,低了头:“王妃奶奶又打趣我。”

“呵呵,你年纪还轻,这事不着急。”汝阳老王妃似乎看出了什么,笑着带开了这话,又对陈氏道:“孩子取了什么名字?”

“小名叫舟舟,说是生孩子那晚上梦见有人划船了。”陈氏说起这个小名还觉得听可乐,韩侧妃一觉睡醒就说起这个梦来,靖王爷一拍大腿,既然如此,那就叫舟舟吧把缘故跟汝阳王妃说了,惹得老王妃也笑了好一阵才止住,才接着说道:“王爷本想用个睿字,可锦甯家的弟弟不就是这个名儿?后来定了‘瑾’字,既有美玉的意思,盼着他能瑾身自守。”

“是个好字,不错,也好听。”汝阳王妃点点头,瑾身自守?一个王爷家的儿子,取这样的名字,是不希望他太有什么出息吧?

“妾身也这么觉得,就是有些女孩气。”陈氏道。

“这样好,女孩气好养活。”汝阳王妃笑了笑,“人家都这么说。”

两人又说了好些话,知道下边传饭了,才止住了。陈氏带着锦甯去招呼客人,汝阳王妃找了自己的老姐妹说话去了。

等散了席,锦甯真是累坏了。回了屋里就不想动弹,姚黄给捏了好一会,也没缓过来。就是这样,她才最讨厌应酬,麻烦不说,身心还特别疲惫。

应付那些人,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够了。

门房来传话了,说是有人求见她。

是固国公府的,蓝正杰身边的贴身小厮。

“大姑奶奶,老爷差小的来说一声,宗祠的老祖宗不行了……”。.。

337.温柔

正是五月,天寒渐暖,但还是觉得冷。京城这地方,不论冬夏,气候总有些潮潮的,风刮在脸上,有一种湿润的刺痛。

韩侧妃的孩子已经满月了,太叔祖母也已经过了三七,在锦甯得到通知后匆匆赶过去时,太叔祖母已经处在弥留之际,没两天,她就含笑去了。

是因为亲生儿子孙儿总算来看她了吧,一个个的跪在她床前痛哭流涕的。

锦甯只戴了七天孝,毕竟隔房离的远,又是嫁了人的姑奶奶,七天已经是尽到心意了。或许是因为阿常的劝慰,锦甯并没有太觉得哀伤,反而觉得有些释然。难过是有的,总算不是太难熬,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从前也都是这样忍过来的,其实没什么过不去的槛。

至于太叔祖母的那些亲人,锦甯几乎就没有正眼看过。如果不是阿常和她用了诸多手段,还谎称太叔祖母有大笔私产,他们只怕到人死了都不会来看她一眼。当然,遗产不是没有,只是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多。当然,太叔祖母已经吩咐下了遗嘱,除了留给自家还小的孩子的,分别给锦甯锦曦和蓝宜都留了一份。

倒是挺公平,是她从前的一些旧首饰。她们当然是不能带的,得融了重新打过。锦甯把自己那份拿了出来,又添了一些零碎,放在那些族人面前时,都傻眼了。

有几个闹起来,太爷爷冷哼一声:“嫌少?你们有的拿酒不错了”

当着老爷子的面,他们也不敢太闹腾了。固国公府又不差钱,难道还会贪一个老人家的体几?就是眼红锦曦和蓝宜那份。蓝宜有些怯生生,提出把她那份也拿出来,太叔祖母对她好她知道,并不需要这些东西来证明。锦曦一把拦住她,不屑的瞪着那些人:“给他们做什么?那是太叔祖母留了给你的按我说,姐姐都不该给他们”

族人们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年底这位就要嫁入大皇子府了,他们哪里敢得罪她。

虽然脱了孝服,锦甯还是穿着素淡的颜色,除非要出门,不然连首饰都很少。好在她平日里就不爱打扮,陈氏也没说什么。

阿常的小dd满月的时候,锦甯推脱身上有孝不能参加。陈氏没有强逼,也是知道她和宗祠里那位的情谊,自然也就明白她心里高兴不起来,要她强打着笑脸招呼客人确实有些难,于是便也不勉强她,左右韩侧妃已经出了月子了,作为孩子的母亲,她出面招呼客人更适合些。

锦甯所在自己院子里,听着外头喧闹的笑声,吃着小厨房做的素菜,倒也乐得清闲。

阿常陪着吃过一桌走回来,身上略微带了些酒气。锦甯伺候他换了衣裳之后便盯着他一直看,直看的阿常莫名其妙的问她:“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吗?”

锦甯摇了摇头,诚实的道:“没有我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喝醉。”

虽然有酒味,眼神却很清洌,表情并没有多大改变。锦甯唉声叹气:“看来是没有。”

阿常一怔,问道:“你喜欢看我喝醉?”为什么?

“也不是……”锦甯摇摇头,“只是觉得你喝醉了和平常不太一样。”

那样温柔那样温暖……让她莫名的心悸。

“哦……那晚上我多喝些。”阿常对她笑了笑,戏虐道。

听他的语气很认真的样子,锦甯连忙道:“可别,喝醉了你不难受啊?再说了,酒喝多了伤身,就当我没说那话便是。”

“嗯。”阿常随意的应了声,笑问。“屋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一个人在房里可觉得冷清?”

锦甯笑着道:“倒是还好,先前看看书,有姚黄陪着说说话,一会就过去了。方才不是看前头人多,怕人手不够么?就把小丫鬟都给母妃送去使唤了……我这里还是留了人的,只是她们知道我想清静清静,所以也就没来打扰我。”

阿常看她面上淡淡的,知道她还没调整过来,轻轻的搂了她入怀,头搁在她肩膀:“好了,逝者已矣,都过去了。”

“我知道,只是想安静一些日子。”锦甯推了他一把,笑的不那么言不由衷了,眉眼里全是融融暖意:“阿常哥哥,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那时她守夜,阿常跟她一起,递水端茶,从没有离开多过片刻。

也许就是因为他在身旁,所以才可以那样酣畅淋漓的伤心,等回过头时,看到他,便觉得安心,便觉的,不是每个关心她爱她的人,都回一一离去。

至始至终,她都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

“谢什么,傻丫头。”他笑起来,锦甯看不到,唇边绽放出的笑容是那样灿烂,灿烂的仿若阳光。他收紧手臂,仿佛想将她揉进身体中,却又怕弄疼了她,只是让她感觉到轻微的紧缩。“你是我的妻子,我当然要陪着你。从前如此,以后,亦是如此。”

锦甯听着,感觉心脏微微的缩紧,莫名的疼溢出来,却是幸福的颜色。眼眶溢出泪水,濡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冰凉的触觉贴着她的面颊,却笑道:“恩,好。”

他人轻易许诺的永远她不相信,可是他的承诺,她却从来都不怀疑。

仅仅是因为信任么?还是因为……她也想守着他,在他的身旁,哪怕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直到永远就好?

两人抱了好久,直到姚黄敲门进来,才分开。看着他湿了一片的衣襟,锦甯不禁脸红了红,起身为他另拿了一件紫青色的:“再换一件吧,这件和那件款式和颜色都差不多。”

阿常点头应好,看着她羞涩的脸庞,轻声温柔的道:“你为我选得,我都喜欢。”

姚黄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一个劲的瞪着箱笼发呆。什么时候清贵得世子殿下竟然也会这种甜言蜜语了?她简直都不敢相信忍不住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偏只瞧见锦甯的耳根子红成了一片,便再也不敢看了。

非礼勿视呐

僵硬了好半天,才听见锦甯小声的回了句:“别闹。”却是撒娇的口吻。又听她唤自己:“姚黄姐姐,还没挑好么?”

姚黄心头一跳,心想总算过去了。才笑着拎了两件款式差不多,却是一件月白一件银红的:笑着道:“世子妃看哪个好?奴婢看了半天,只觉得这两个颜色都衬您。”

锦甯很无力,又觉得有些面红,姚黄还弄不清她最近好穿什么色的?可是也不好意思戳破她,阿常的神来一笔实在太具有震撼力了,连她都不备有些怔住了。“月白的吧,把我那套祖母绿镶银的头面取出来。”

中午可以不去,晚上却是一定要露面的。包金的她不喜欢,镶银的又太不郑重,好在王氏当初给她准备嫁妆时,知道她素来不喜欢黄金,还打了银质的,衬着祖母绿的颜色,又好看又贵气,倒也不**份。

笑着把阿常赶了出去,锦甯在姚黄的帮忙下将衣物都穿妥当了。晃了晃脑袋,这全套的头面还真是沉的慌。对着铜镜打量了许久,她问道:“这样……会不会太素了些?”

姚黄想了想,又拿了个红宝石项环:“配上这个可好?”

锦甯看着那浅金色的项环点了点头,姚黄便替她挂到了脖子上。

阿常在外头等着她,见她推门出来,不由上下打量了几眼,皱着眉头道:“还是平日里看着好一些。”

锦甯白了他一眼:“我知道,不过今儿不行。”

平日里哪里好了?分明这样更加漂亮贵气才是姚黄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眼世子和世子妃,只觉得那两人脸上心照不宣的表情总有些奇异的味道,仿佛藏着些她不明白的东西。

进了厅里,锦甯才知道今儿来了多少人。厅里堆的满满的,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怪不得陈氏也没推拒就收下了她送去得人,这架势,那点子人只怕还不够用。

阿常轻声在她耳边道:“皇上来了旨意,几位皇子也来了,大臣们自然不好不露面,因此人多了些。”

锦甯点点头,和声问道:“府里备下的材料够不够?”

“母妃和韩侧妃早想到了,只有多没少的,你不用担心。”庄子上已经不用再送菜来了,外边采购的就足够了。锦甯想着大家都种,自家也就不必种了,便将一大片的菜地都改成了农田,用来春耕。

庄子上如今算是安稳了下来,庄户们知道主家后台硬,为人又宽厚,做起事来也就更踏实尽心。其实也是他们放心了,才能如此,跟锦甯宽不宽厚没有多大关系,充其量,也就是感念着恩德,耕种时更自觉自发罢了。

几乎所有外来的佃户也牵了死契,做了庄户。本就是温饱成问题的,这时能有这样的机会,自然也就愿意了。只有几乎原本家中殷实的依旧做着佃户,锦甯也不勉强,自家有自家的考量,适合这家的,未必就适合所有人。

锦甯和阿常分了手,来到陈氏身后站着。没一会,她的头面首饰便引起了轰动,几家贵夫人瞅着都喜欢,纷纷问她是哪里打的。

王氏正好也再,锦甯忙推给了她去。王氏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却也笑盈盈的应付她们去了。。.。

338.遗憾

小孩子长得快,才两个月,就圆滚滚白白胖胖的,很是可爱。锦甯喜欢,陈氏也喜欢,更重要的事靖王爷喜欢,几乎一回家,总要到韩侧妃屋里去坐坐,看看儿子,仿佛头一次有了初为人父的感觉似得。

阿常没什么感觉,他从来不觉得靖王爷是他的父亲,当然宫里那位也一样。梁偲和美玉两个却正是敏感的时候,父王待小dd与待他们不同,自然也就感觉到了

小时候怎么样不清楚,但在他们面前,多半是温和有余而严厉不足。最大的亲近也就是伸手摸摸头顶——还仅限于美玉。看着父王小心翼翼抱着小dd的模样,脸上洋溢着浓烈的喜悦与慈爱,让梁偲和美玉都觉得很陌生。

当然梁偲和美玉也很喜欢小dd,可是若是碰巧去看孩子的靖王爷遇上,就会变得格外安静沉默,平时脸上的笑容也少了很多。

锦甯默默看在眼里。

找机会和两个孩子独处时,锦甯问道:“你们不喜欢小dd吗?”

梁偲摇了摇头,死咬着嘴唇不说话,美玉低着头,一言不发。

“为什么?是因为父王很喜欢小dd,所以你们不高兴了吧?”锦甯尽量温柔的笑着,让他们不那么敏感。

梁偲还是摇头,也不开口,锦甯看着他直叹气。

“大嫂嫂,是不是因为我们不是嫡出的,所以父王不像喜欢小dd那样喜欢我们?”美玉终究年幼些,锦甯一向又待他们极好,这时候不禁问道,眼泪汪汪的小模样颇招人怜爱。

锦甯笑着搂了她:“为什么会这样想?”

美玉在她怀中玩着手指,委屈道:“娘亲说的……”

梁偲提高声量喊了一句,用力的瞪她:“美玉”

美玉瑟缩了一下,锦甯皱着眉看梁偲:“梁偲,你不要凶她。”

他低下头道:“对不起,嫂嫂。”

“你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锦甯板着脸道:“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因为自己不是嫡出,所以觉得被冷落了?心里不高兴,也不敢说出来?”

锦甯说的这样直白,梁偲不禁觉得有些难堪。孩子气上来,梗着脖子面红耳赤的道:“是”

说完了,又觉得自己似乎太不礼貌了些,又低下了头。

见他这样,锦甯面色反倒柔和下来,轻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梁偲惊讶的抬头看她,眸中闪过一丝期盼。

其实他**不是像美玉的娘亲那样说的,母亲说只是因为小dd还小,所以父王才更疼爱他一些。可他终究不小了,看的懂母亲脸上的那一丝失落,也听的明白姨娘们串门时说的那些冷嘲热讽的话。

他很想相信母亲,可是他不确定,母亲难道不是在拿话安慰他么?

“你看你们大哥,他也是嫡子,父王可曾像对小dd一样对他?”锦甯看着梁偲的眼睛认真的问道:“是不是也比对你们更加亲近更加慈祥?”

梁偲歪了歪头,大哥和父王……还真说不准。父王不会摸大哥的头,也很少夸奖他。他也觉得自己很难想象那样的画面……可大哥也是嫡子,为什么父王不像对小dd一样对他呢?

梁偲隐约明白了什么,小脸亮了起来。

美玉也明白了,在锦甯怀里艰难的扭动着身子,欢喜的回头看她。

“那是你们大哥已经长大了,已经不适合那样对他了。你们去问问母妃,大哥小时候是不是也跟小dd一样?”锦甯笑着,眼里闪过一丝心虚。当然不一样,小时候的梁乐祥,可是难得见到靖王爷一面。就算见着了,陈氏让不让亲近还是个问题。她这么说仿佛是骗小孩似得,不就是因为笃定他们不会去问陈氏?脸上却更认真的道:“弟弟还小,所以需要更多关爱。不只是父王,还有你们这两个做哥哥姐姐的。”

“可是……”梁偲犹疑的看着她,嫂嫂的话真的很有道理,可别人都那么说啊

锦甯看懂了他眼睛里的疑问,笑道:“有人在你们面前说这样的话,多半是心存恶意,存了心要让你们不开心,让你们兄弟姐弟间不和睦。想想看,若是你们日日这样不高兴,父王看的多了,他会怎么想?只会觉得你们不喜欢小dd,是不是?”

梁偲明白了过来,可不是?母亲就说过不喜欢那些人来说三道四,可是也不能不来往,所以才忍着。她们并不是真的关心母亲,担心他失宠才会说这些,只是想让他和母亲都不痛快。如果父王真的以为他不喜欢弟弟,肯定也不会喜欢他了吧?

忍不住用力的点了点小脑袋,认真的道:“谢谢嫂嫂,偲儿明白了,偲儿不会胡思乱想了。”

美玉还有些迷糊,却还是跟着哥哥点头道:“美玉也不会胡思乱想了。”

锦甯亲了亲美玉的小脸,笑了起来:“嫂嫂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去玩吧”

梁偲牵了美玉的小手,跟锦甯告了辞。看着两小的背影,锦甯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和锦奇也总是这样,天天在一起,感情很好。

梁偲是个好哥哥,看他对美玉那样耐心的样子就知道。韩侧妃的儿子日后是要当家的,有个能干的兄长做助力当然很重要……阿常就不要指望他了,这个人能不把事情推的一干二净的都算好了。只能指望梁偲,所以,两兄弟的感情自然得从小培养起来。

锦甯不愿意看到自己身边出现兄弟阋墙这样的事情发生。

阿常回来听她说了,就笑她:“又夺冠闲事了是不是?”

锦甯皱了皱鼻头,表情很可爱的看着他:“怎么叫多管闲事呢?你不是也不喜欢勾心斗角的?按我说,就是那几个姨娘作怪罢了。若是家里少几个姨娘小妾什么的,岂不是少了许多事事非非?”

阿常看她一眼,老神在在的道:“放心,你日后绝不会有这种烦恼。”

锦甯本该觉得高兴才是,闻言却不由一怔。她心里还藏着一件事情,一直以来都没敢将之诉诸于口。即便她本身并不在乎,可是当听见阿常这么说时,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见她的表情淡了下来,阿常有些奇怪,难道是自己说错了话?不由想了又想,又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对,望着她问道:“怎么了?突然不高兴了?”

锦甯望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从前觉得,即便他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就是那一两个处置的法子罢了。左右阿常是不会休了她的,即便无出也不打紧。一直没说,是觉得一直都没有机会。

可现在分明有机会说了,却又觉得难开口。

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不在乎。王氏说的那些,纳妾生个孩子挂载自己名下什么的,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在心里,并不能接受。

以为自己不那么爱就不会那么在意,可是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动心了,而且很在意。

她不想看见他的身边出现另一个女人,哪怕他不会对别人动心。只希望两个人在一起,长长久久的相守着。

可是,他是世子,就算将来不做王爷,也不可能只有一个正妻吧?

心里陡然一酸,再开口时,都带来些喑哑的味道:“我……阿常哥哥,我可能,不能生孩子。”

阿常怔怔的望着她,仿佛十分疑惑:“什么意思?”

锦甯咬了咬牙,撇过头去,将王氏的话说了,又道:“阿常哥哥,如果你想要个孩子,我不介意你养外室……但别带到我跟前来,我……我不喜欢。”

许久许久,室内一片沉寂。锦甯的心揪得越来越紧,这沉默让她觉得窒息,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一定很失望吧?作为男人,没有不希望自己有孩子能继承自己的衣钵吧?就算没什么野心,承欢膝下也是好的……

他怎么能没有孩子。

却听见那边忽然爆出了笑声,爽朗的,愉悦的。锦甯从没听过阿常这样笑过,那么肆意欢畅,仿佛遇上了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一样。

她诧异的回眸,带着湿意的眼睛潮潮的看着他,一片迷蒙。

被一双结实的双臂拥进怀里,他紧紧的抱着她,温暖的身体紧紧相贴,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欢喜的颤动。

“阿常哥哥?”她狐疑的叫了声。

“傻丫头,”最近他似乎格外爱这样称呼她,显得亲近又亲昵。他的脸贴着她的面颊,看不见表情,却能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真挚:“不会有别人,纳妾外室,都不会有。”

他顿了顿,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道:“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锦甯的眼睛瞬间潮湿,强忍的泪珠从满溢的眼眶中落了下来。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阿常笑道:“如果你是担心没有孩子会有人逼你,大可不必……我们这样的,本就不可能有孩子。就算给我塞十个八个女人,也是一样。改天我装个病,找个太医来把把脉,我母妃那里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怎么可能?锦甯震惊的望着他,甚至忘了擦擦脸上的泪珠。

他知道她的疑惑,笑道:“本就是借尸还魂,又怎么能生孩子?我命中无子……你既然跟了我,自然也就没有了。”

也是,阿常这具身子,本就是早夭的……锦甯点点头,依偎进他怀中,心底却有些遗憾。

不再担心,却还是遗憾。

他们的孩子……一定很可爱吧?。.。

339.送儿(一)

浓烈的花香从西边的院子里传了过来,锦甯正写着大字。

小时候是为了讨好身为文官的父亲,两个哥哥那时都不爱念书,她正好钻了这个空子,慢慢一点点的获取了父亲的疼爱。后来则是习惯了,再后来,就是真的喜欢。

静心静气,凝神养性。

大哥是什么时候变得用功的呢?好像就是从那回在宫里遇险之后。

能静下心读书习字,起先写得还不如她,但很快就超过她了,又快又好,还有自己的风骨。

读书习字什么的,其实大哥比她有天分。她只是恰逢其会,而锦华却是真的有才能。

问到花香,手中的笔轻轻一晃,吸饱的墨汁低落下来,毁了一整页的小楷。

抄了好半天的《法华经》。

锦甯皱了皱眉头,索性丢开了笔。姚黄默默的收了没用完的干墨,拿了砚台和毛笔去洗,回来看见她正对着窗口发呆,便寻了件斗篷替她披在身上。:“主子,咋暖还寒,还是披件衣裳。”

锦甯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也不发怔了,问道:“什么味道,这样香?”

姚黄想了想,世子和世子妃的院子两边都有院子,前面离王爷和王妃的院子很远,即便那边有味道也传不过来,后边就是王府另两位小主子的院子了,便道:“许是大小姐院子里的栀子花树开花了。”

栀子花……原来竟然这样香?

“我记得分明该是淡雅的,怎么这样浓?”

“大小姐喜欢这栀子树,挨着咱们这边的院墙种了一排,这时节又是百花开的时候,味道杂了些,自然就浓了。”姚黄笑道:“主子要不要去看看,满枝头都是,瞧着还挺壮观。”

锦甯摇摇头:“美玉最近在跟女教习学女红,就不去打搅她了。我就是闲得慌,随便问问。”

“你们主仆两个说什么呢?这样热闹。”阿常走了进来,小厮拿了他换下的披风便退了出去。

“没什么,说美玉院子里的花,这时候开的正好。”锦甯冲他笑了笑,答道。

“你要是喜欢,改天移两颗到屋里就是。早就说过她,种的太密了。”阿常随口道。

“就是说说,不用了,也不见得多喜欢。”锦甯淡淡一笑。

姚黄见状,忙退了出去。

阿常看屋里没人了,便道:“锦奇下个月就要随军走了,皇上等的太久,那边总算有动静了。”

东盛消停了一整个冬天,安分了半个春天,还是忍不住了。大梁是大部分人都不主战,可不代表他们会怕,被人欺上头脸了,也知道反击。

何况宸帝并不是个好脾气没野心的君主,只不过国力不允许,这才没有向那边伸手。

不过锦甯并不关心这些,她看了阿常一眼,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五月初五吧,”阿常看了她一眼,戏虐道:“可不是个吉利日子。”

这个时代又没有屈原。

锦甯白了他一眼:“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我不信这个。”

阿常心说,从前你也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吧?如今还不是信了,自己都坐过鬼了。

“你要不要去送送?毕竟有一段时间回不来了。”阿常伸手捻了她一簇散在肩头的长发。

锦甯拍开他的手,把后头的发髻拆了,想绑回去才发现自己实在完不成这艰巨的工作,干脆找了条绸带来,把头发给松松的绑了,一边道:“不去,有什么可去得,又不是不回来了。”

过了两天,锦甯发现屋子的花瓶里插了几枝洁白的栀子,就喊了姚黄来问。

姚黄笑道:“奴婢哪会自作主张,是世子跟大小姐说了,大小姐亲自折了差人送来的。说是最近忙,没时间来看您。”

“我知道她忙。”锦甯笑了笑,又问道:“替我谢过她没有。”

“谢过了。”姚黄道:“世子还差人送去了一对青纹玉净瓶。”

那个放在屋子里插花是最好看不过了。

难怪美玉舍得折了她的宝贝栀子花。

锦甯微微一笑,这事情就揭过不提。

说是不想去的,结果还是去了,阿常在车上笑看锦甯,她则一脸老神在在的样子。

被看的急了,才蹦出一句:“既然你都去了,我也就是顺便,天天呆在府里,怪无聊的。”

谁让她是女人,还是嫁了人的女人。也不是没有解闷子的法子,只是她不喜欢,也懒得去跟一群女人嚼舌根子,讨论别人丈夫的小妾。

阿常大约真是去跟靖王妃说了什么,自那之后,锦甯发觉陈氏看她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歉疚的味道。当然除了歉疚,还有诸如遗憾伤心颓丧等等一众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她眼底。

她也没瞧见太医来家,那阿常到底是用什么法子让陈氏相信他的?

“呵呵,”阿常轻轻笑了一声,也不戳穿她的嘴硬,温柔的望着她:“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不必顾虑的。”

说的倒是轻松,可她不是那种可以随心所欲活着的人。就像陈氏韩侧妃那样的,年轻时也算是性格比较拔尖,在别人眼里,恐怕也算是出格的吧?可看看如今呢?一个激进的老实了,沉淀了,还要在这个世上活着的,终究做不到惊世骇俗,否则她也不会嫁给靖王爷了。一个生了孩子当了母亲,越发的从容温和,不见从前一丝的棱角。

或许还残留着个性中无法抹去的一部分,但她们的确都学会了收敛。

两世为人的她,难道还会肆无忌惮么?

“这样也好,从前都是闲惯了的,你要让我忙起来,我还真不知道做什么好。”锦甯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我还是就这样吧,旁人顶多说我一句冷淡,也不会有旁的话。”

“随你吧”阿常笑笑,其实还是一样的,或许这样还更合她心意一些。

到了地儿,撩开车帘子,便看见一片人山人海披着甲胄的兵士。其实看着多,不过也就几百人。京畿城里,除了皇城的禁卫军,是不容许其他军队大批驻守的。就算是私兵,最多也就是几十人,当然隐藏在暗处的暗卫是不算的。

韩将军很好认,当先一身金色甲胄的那个中年男人就是。本来韩将军已经五十多了,可看起来却只有四十来岁的模样。锦甯跟着阿常刚探出头,一眼就瞧见了那金灿灿的人影。

“这么闪,到了战场上还不成了靶子?”锦甯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声。

阿常差些笑出声来,大概是女人就不会喜欢战争这种东西吧,锦甯也是如此。忍了笑,他再他耳边轻声道:“这不是上战场穿的,是让别人看的。这身甲胄也就图个好看,没什么作用。也就是糊弄糊弄平头百姓罢了,真上了战场,穿着这个哪能活下来?”

锦甯弄明白了,脸也红了。咳嗽了声,左右张望着装作不在意的问道:“二哥呢?”

阿常努了努嘴:“韩将军边上那个银色的。”

汗锦甯无言的默了,朝他示意的地方看了过去。

韩将军身旁身穿银色甲胄的总共有两位,那个看起来魁梧黑壮的,自然不可能是她的哥哥了。锦奇虽然结实,可离壮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那位将军穿着一身银色铠甲,看起来倒真是威风凌凌。看面相大约有三十来岁,身量长得是十分的魁梧。大约练武的人身体都格外的壮实,看起来比锦奇反倒要更高大一些。跟他一比,她那再固国公府中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二哥简直就像个文弱书生。

当然也不是真的文弱了,锦奇的身手确实是好的,否则宸帝和太子也不会看的上他。也正因为存了历练的心思,才会有志一同的将他给推了出来,这父子二人,还真有几分心有灵犀。

街上被挤得满满当当的,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拦着,可那些送自家父子兄弟的又能怎么拦着?一群妇孺涌上来,眼泪就能把人淹死。宸帝自然不会担这样的骂名,也就默许了。

当然这种送别的场面在军营里是不许发生的。

锦甯一开眼看了看周围,果然瞧见了固国公府的马车。

便对车夫道:“到那边巷子里停吧”

车夫应了声,架马过去。固国公府的车把式是府里的老人了,一眼就看见了锦甯和阿常,转头马车里头叫唤了一声。

王氏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然后是锦曦,笑着朝她招手。

“大姐,姐夫,我们在这里。”

锦甯对她笑笑,还是看向王氏,问道:“娘跟二哥道过别了?”

“在家里就说过了,你二哥说怕哭鼻子,不让我来。我这不是不放心么?就偷偷来了。”王氏原先还笑着,慢慢说着却觉得鼻尖微微酸涩起来,忙低下头拿帕子抹了抹眼角。

“娘可有话要带给二哥?一会我们过去,替您传句话总是行的。”锦甯装作没看见,笑道。

“你让他注意身体,小心点……”王氏张口便道,可忽然顿住了,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免得他分心。你去看他,也莫要多说什么。你们俩从小就感情好,别让他挂心了。”

锦华看似大大咧咧,但对亲人,还是很关心的。

锦甯笑着应了好。。.。

340.送儿(二)

锦甯让车夫去打了声招呼,锦奇屁颠屁颠的走过来。

先前对王氏说,与其这么偷偷摸摸的看一眼,不如大大方方的去见了。说两句保重的话,让他晓得家里有人牵挂他,也就不会那么肆无忌惮。

王氏笑着摇头道,还是不了。与其让他缚手缚脚的做事,不如安安心心的该做什么做什么。

看着锦奇听了车夫的话小跑过来,让车夫赶着车停到转角的地方。如果不是有人指点的话,锦奇不会看到她们。

这就是母亲。

一边替儿女担忧,一边又让儿女尽情的展翅翱翔。不会做那拦路虎,绊脚石。

即使心里是多么的不情愿。

锦甯满面笑容的看向锦奇,其实长大之后,两个人就不那么相像了,只是眉目里还依稀有几分相似。不过锦奇还是看着锦甯格外的亲切,多半也是因为听多了小时候别人夸他们长得像的话,又一直以为两个人是双胞胎……或许还因为有那么一点心有灵犀的关系。

“你们怎么来了?”锦奇跟阿常抱了一下,拿拳头捶了捶他的肩头。如今锦奇在阿常面前不会那么拘束了,毕竟已经是自家妹夫了,突然感觉距离不是那么遥远了。

在外人跟前的时候,人还得喊他一声二哥呢想想就觉得暗爽不已。

“过来送送你。”阿常笑了笑,淡淡的,却有几分真挚:“怎么说你也大舅哥。”

锦奇嘿嘿笑了两声,一脸得意的样子。锦甯打断两个人没营养的闲话,现在时说这些的时候吗?拉过锦奇,问道:“都收拾好了?该带的都带了?我给你的东西呢?”

“都收着呢,在车上,谁贴身带着那些,估计都走不动路了。”锦奇看着锦甯一脸关切的模样,笑着打趣:“妹妹你自打嫁了人,就越来越像娘了,娘已经跟我唠叨好几天了。”

“娘也是挂心你。”锦甯微微一笑,并不放在心上。这些话,也是王氏再三确认了要跟锦奇问详细的。既然答应了,锦甯自然会去做,不管有没有这个必要。王氏总觉得锦奇还小,性子有些丢三落四的,其实不然。锦奇是粗中有细,看似粗枝大叶,其实关乎要紧的事情,从没有一点遗漏的。看着迷迷糊糊过日子的人,其实对所有事情都很明白。

只是或许被锦甯影响了,懒得去想,也懒得去理会。

“我知道……娘也来了吧?别以为偷偷躲起来了,我就不知道。”锦奇的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温暖。父母兄妹,也就这几个人让他放在心里惦记了,就连妻子,也要排在之后。“回头你跟娘说说,要她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怎么不自己去说?”锦甯剜了他一眼,拿她当传声筒?

“娘是好意,不想让我背包袱,我怎么能让她难过?”锦奇大大咧咧的笑了笑,眼里的温情更重了:“再说,娘见了我,还不得哭成个泪人?你知道我最见不得她们流眼泪了。”

这她们,包括王氏锦曦,但并不包括她。

锦奇仿佛隐隐约约感觉的到,锦甯并不会为了这点子事情悲春伤秋担心这担心那的。她这个人,心很宽,很少苦恼,最多不过就是嫌别人吵闹着烦。

不是不担心,而是心里笃定了,就不会那样牵挂。

“知道了,我会传到的。”锦甯点头。

那边招呼着集合了。

锦甯回头看了一眼,和家人道别的兵士们都聚集到了一起,看上去挺壮观。

就这么点人去戍边?自然不能。这么去了还不是送菜?城外集结了不下五千人的队伍,一路开拔过去,地方上的队伍也都整装待发了。粗略算下来,也有个五万人……只是其中良莠不齐,有好有差罢了。

韩将军有自己的亲卫军,都是从前一直跟着他四处征战的,算是精兵良将。老爷子拨了一千人给锦奇,也就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其余的,到了战场上,自然就见分晓。

韩将军眼红的不行,老爷子的兵啊,一千能抵人五千了。就算是他的人,最少也能顶个二千五。就是为了保护某个初上战场的臭小子,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这就走了。”锦奇应了那边一声,对锦甯和阿常道:“世子爷好好照顾我妹妹,要是我回来瞧见她瘦了,可惟你是问。”

阿常很好脾气的笑笑:“等你回来再说。”

锦奇气结,不过他这样说也就代表应了,打了声招呼,匆匆走了。

阿常看着他的背影对锦甯说:“你这二哥真是不错,怨不得你这么在乎家里人。”

“虽然我还做不到‘人予我一分,我还人十倍’,但以德报德还是会得。”别人待她好,她也会别人好。又不是捂不热的木头,不知人情冷暖。

“或许……我就是喜欢你这性子。”并不一味的善良,却让人觉得心软。阿常望着她温柔的笑,握了她的手。

握住了,就是一生一世,以后,也不会再放开了。

已经错过了一次,他不会再错过第二次。

“有人呢”锦甯红着脸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得由着他牵着。看车夫一副视若无睹“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不由觉得有几分羞涩,又有些甜蜜。

“不打紧。”他淡淡的说着,扫了车夫一眼,人转过头去,搂着马儿说话。

这人还真是……

阿常牵着她上了车,去跟固国公府那边碰了头,把锦奇的话说了,隐下了他知道王氏也来了那一段——就像锦奇说的那样,既然王氏不希望他知道,那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王氏安慰的笑了笑,跟锦甯阿常略说了几句,等到锦奇跟着韩将军和大军离开京畿,不在视线里了,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明明人那么多,可一眼望去,总能看到自己想看见的那个人。

等到他走了,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握着阿常的手,锦甯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触。

她好像不想再放开了。

不会再遇上这样一个人,把她放在心上,虽然总是什么都不说,却能清清楚楚感觉的到。

他爱她。

不是那种激烈浓郁的爱,而是细如流水,温暖如春风拂面一般的情意。

不知不觉融化了她的防备。。.。

341.心态

心里陡然明朗了起来,回家的路上一直笑盈盈的。

阿常不明所以,只当她是强装的,拉着她在街上逛了好一会,倒是买了不少小玩意。结果最后盘点下来,居然没多少是给她自己的。

两个紫金钗是她瞧着好,准备一个给婆婆一个给韩侧妃的,这种小玩意,就是平时带着玩儿,讨个趣。陈氏的要显得贵重些,韩姨的次一等,不过也是上好的做工。

虽然她和韩侧妃的关系要好一些,但陈氏怎么说也是正室,不能给一样的。

然后给美玉选了一个赤金的项圈,小女孩带着刚好,小巧可爱。等日后长大了带不得了,拿去融了打个轻巧的小手镯也是极好的。又拿了一盒绢花,有十来种样子,丢给姚黄她们去分给小丫鬟。

见着个小巧的如意长命锁,顺手拿了,给小乐瑾刚刚好。做工精细不扎人,又讨巧可爱。

梁偲的反而有些难办,锦甯想了半天,还是阿常拿主意选了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你不是希望他日后能坐乐瑾的助力么?”阿常笑着道:“我看他最近还算用功,送他这个他一定很高兴。”

回了府,把各人的东西分了,又亲自送去了陈氏和韩姨。陈氏表情淡淡的,让小丫鬟收了,眼神里却透了一股子欢喜。听见锦甯还要去给韩侧妃送礼物,略略扫了一眼,便满意的放人走了。她知道锦甯和韩侧妃交好,王氏那边的关系也没办法淡了去,所以也真的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不过看了之后,心里却是欢喜起来,连眉梢都带着一股子愉悦。

锦甯在心里偷笑了两声,恭敬的告了辞。陈氏没留她,让大丫鬟送她出了门,便让人取出了那钗子,对着发起呆来。

当初是真喜欢这个孩子的,机灵也漂亮,更重要的是儿子喜欢。到底是她生的,就算再能装,在她这个当娘的面前,却什么也瞒不过去,那孩子看锦甯的眼神从来就不一样。

结果被拂了面子,她也确实生气起来。凭着自己儿子的人品相貌,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蓝锦甯脾气倔,性子又独立,压根不会是个听话的媳妇——儿子的性子她拧不过来了,想要个乖巧听话的儿媳妇,有错吗?

只是她低估了自己儿子的执着,他仿佛只认准了她,别的女孩子,连多看一眼都不乐意。

后头峰回路转,她还挺高兴的。一是阿常得偿所愿,二来,想着锦甯多少会有些不好意思吧?小时候犯脾气拒绝这门亲事,最后还不是要嫁过来?

结果人家一点都不觉得难堪,不是她敏感,而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太鲜明了。

别人看不出来,她却看得懂。当年自己也是笃定能嫁给……那个人的,所以锦甯心里想的什么,她真是看的一清二楚。只不过,她最终嫁给了靖王爷,蓝锦甯却是得偿所愿了。

她有些羡慕,又有些不忿。

可终究,阿常不是那个人,她的儿子,并不需要那么多得犹豫和考量。

最后她想,娶就娶吧,等嫁了过来,她这个做婆婆的,再敲打两下,不怕她不听话。

可锦甯是那么好敲打的人么?

从一开始想的好好的,到后来闹心,到淡然,现在也会觉得高兴了。也许锦甯真的可以做个好媳妇,但前提是你要对她好。

不像婆婆,而像母亲一样,对她好。

这是上回乐瑾满月的时候,王氏私底下对她说的。

锦甯本不是嫡女,这一点她早就知道。可王氏说的那些,她却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夜里睡了不肯熄灯,小时候一定要人守着才能安睡。

气氛好的时候便总是粘着家里人,娇俏伶俐一副活泼的性子。发觉有一点矛头不对的时候,就能立时噤声,安安静静的没有存在感,稍稍好一些了,她便想法子让大家都开心起来。

王氏没有见过锦甯一个人玩得很开心的时候,总是顺着其他人,顾着其他人。

仿佛自己没有喜好,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

那孩子渴望亲情到了一个极端的地步。

陈氏不由感到讶然,她以为锦甯只是被宠坏了。

想起锦甯嫁进来之后做的那些,陈氏心里便不由软了几分。那样一个孩子,有什么好苛责的?都说孩子小的时候忘性大,可这孩子分明还残存这一些印象。

被自己的亲娘那样对待过,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吧?

那个女人……她怎么能够舍得?

前些天阿常忽然拿了些东西给她看,她失望之余,更多的是伤心。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也想过含饴弄孙的日子。锦甯嫁过来这么久,她不是没有暗自嘀咕过,不过想到阿常的性子,便忍了下来。就是硬塞人去给他,只怕他都不会正眼瞧一瞧。

结果阿常给了她这么大的一个意外。

以后都不会有孙子了,看着来作证的那太医畏缩缩的表情,陈氏心里不禁沉了又沉。

不是没有起疑,觉得阿常是为了堵她的嘴。可儿子大大方方的说,可以找她信得过的大夫来诊脉,陈氏这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她的儿子,怎么就这样命运多舛呢?

本来可以做皇子的,结果却成了这么一个尴尬的身份。靖王爷算是大方了,早早立了世子,从没说过有什么旁的想法。梁偲刚出生那会她担心过,可人家压根没提起一句半句将孩子养在她名下的话。

姨娘生的孩子,是不能当世子的。

算是定了下来,可宫里的那位却还是不放心,想法子的折腾。要不是阿常命大,也许她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总算是顺顺利利的长大了,到了娶妻生子的时候,却又传来这么个噩耗。

宫里那位,真是好狠的心,难道阿常就不是她的孙子了?

可惜了阿常和锦甯,这么相称的一对小人。

没有子嗣,世子这位子,做不做也不打紧了。韩侧妃生了儿子,她也不紧张了,还挺高兴。靖王爷后继有人了,她的心里就轻松了些。其实她知道的,那件事情怨不得他,反而该谢他。可她张不开那个口,也不愿意去张那个口。有些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

她尽心尽力的照顾韩侧妃,对梁乐瑾那个孩子也是极喜欢的。小家伙一点点大,就长得很像王爷了,看王爷那么欢喜的样子,只怕是真高兴了。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

陈氏的大丫鬟见她盯着钗子一直看,脸上的表情或喜或悲,也拿不准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出声说点什么,便凑近了轻声问道:“王妃娘娘,要不要奴婢拿去收起来?”

“不用,”陈氏被惊醒过来,看了一眼:“喊绿儿过来,替我重新梳头,就用这个钗子。”

丫鬟一惊,不由唤了声:“娘娘?”

“去吧,我瞧瞧好不好看,甯儿的眼光应该是不错的。”陈氏笑了笑,一脸期待的道。

丫鬟跟着笑起来:“娘娘说的是,世子妃的打扮总是和旁人有些不同……奴婢虽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好看一些。”

陈氏淡淡应了声,不说话了。丫鬟看她并没什么谈性,便也收了笑脸,走出去叫人。

回头去韩侧妃屋里看孩子,那边竟也有志一同的换了新钗子。韩氏对她笑着道:“姐姐今儿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啊”

陈氏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回头看她,笑道:“你不是也一样么?”

两人相视一笑。

“世子不是说和锦甯去送固国公府二少爷去了么?怎么还买了东西送我们?”韩侧妃先提起了话头。这事里本来就透着一股子古怪,哪个兄长要上战场的妹子,还有闲心给她们买东西?

“不止我们,小丫鬟们也有。”陈氏笑起来,这事锦甯是提过的,大约是怕她多心,还有意无意的说买了什么小玩意。“美玉梁偲也都有,听说还是乐祥给选得。”

她儿子能给自家弟弟选礼物,这事儿听着新鲜。

韩侧妃果然瞪大了眼:“真的?”

“自然是真的,甯儿亲口说的。”陈氏笑起来。

韩侧妃注意到陈氏对锦甯的称呼变了,似乎亲切了些,说话语气也温柔了许多,不禁心里有些奇怪。难道一个钗子真能让她高兴成这样?又不是什么顶好的东西。

不过自家媳妇惦记着自个,换了是谁也会有些欢喜吧?

“倒真是难得……”韩侧妃说了一句,舒服躺在小床上的乐瑾似乎被吵着了,动了动小身子,便连忙伸手拍了两下,声音又低了些:“世子只怕是开窍了,取了媳妇的人果然不一样了。”

陈氏缄默了一会,笑着岔开话题:“怎么不让奶娘抱去安置了?”

“平日里都是奶娘带着,今儿就想亲自看一会。别说,还挺累人的。小家伙睡不踏实,总爱动,动静大些就容易醒。”说起孩子,韩侧妃便有些眉飞色舞起来,道:“把我屋里的丫鬟吓得不敢说话了,走路都轻了。”

两人说了几句,陈氏也没有多留,没一会便走了。

韩侧妃想了想,让乳娘把孩子抱走了,自己往锦甯屋子里走去。。.。

342.手艺

“韩姨来了”锦甯连忙起了身,她刚转了一圈回来才歇下没一会,姚黄就来传话说韩侧妃过来了。匆匆的披了件袍子,头发略略拢了拢便出来迎她。好在方才不过是略靠靠,也没什么影响。她一进屋锦甯瞧见换了发饰,便笑道:“这样急着便换上了,叫外人见了,还以为堂堂靖王侧妃没见过好东西呢”

“这不是你送的么?”韩侧妃白了她一眼,又神秘的道:“而且,换上的可不只是我哦”

锦甯一怔,她是什么意思?钗子总共就买了两支,一支给了她,一支在婆婆那里……

好半晌,她才道:“婆婆喜欢就好……”

“你啊”韩侧妃笑起来,刮了一下她的脸,锦甯不禁有种再次被当成孩子的错觉。“你那个会按摩的丫鬟呢?照顾了那小子一下午,可把我累惨了,让她来给我按按。”

她说的是如书。

如书自打跟了锦甯,从一开始的生疏,慢慢也跟众人熟络了。她发觉锦甯身边的人似乎都有一技之长,姚黄是个十项全能,回了固国公府的如棋能说会到,梳头女红都是一把好手,如画善茶还识字,一本茶经说起来头头是道。原本的如书是个点心高手,厨艺也极好……越发衬得她一无是处似的。虽说锦甯并不在乎她有多少才能,原本只是个凑数的,可若是连她身旁那些二等丫鬟都不如,她这个大丫鬟也难以服众。

她如今也再学做点心,还颇有些天分,不过想起原本的那位,便不禁有些泄气,精神头不是那样的高。点心做的好不难,但是要人人爱吃,却是很不容易的。

有一回锦甯累了,如书想起在固国公府里时娘教得按摩手艺,便主动提出替她按一按。没想到却是得了赞誉,还拿了赏赐,她不禁便上了心。

回家跟娘亲虚心请假了,还厚着脸请几位伺候夫人的嬷嬷们教她。嬷嬷们见她是诚心想学,也不会跟她们抢饭碗,倒也没有藏私,让她学了好些手段。回头用在锦甯身上,果然十分有用。韩侧妃身怀有孕的时候,时常觉得腰酸背痛的,锦甯便让她帮忙按过几回,没想到她却是惦记上了,出了月子,有事没事的跑来,就为了找如书给她按按。

锦甯自然没有说不好的,笑着应了,让来倒茶的芮梓喊了如书来。她正在厨房里面揉面团,匆匆的赶过来,虽说整理了,身上还是落了一下面粉印子。

韩侧妃看了就笑起来:“这是在做什么呢?瞧瞧这一身折腾的。”

如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憨厚的答道:“奴婢正在跟厨娘学一样心点心,揉面团呢”

“倒是扰了你的活计,要不就算了吧”韩侧妃一听,觉得自己来的有些不是时候。锦甯的陪嫁丫鬟们看起来都很忙似的,进来跟在她身边的倒多半是湛青和芮梓两个。

倒也不是忙,只是姚黄要准备出嫁了,锦甯干脆免了她许多差事,让她多空些时间绣自己的嫁衣。可姚黄哪里是那块材料?叫她打听消息跟人动手倒是容易,拿起绣花针来,便跟受了什么大难似的,愁眉苦脸的说不出话来,成天揪着如画问这问那的。锦甯想来想去,左右也不欠人伺候,便让如画闲着的时候去帮着指点指点。

不过这绣花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学成的,哪怕姚黄再聪明,没个三年五载也别想绣出件得体的嫁衣来。没奈何,如画只得亲自下水帮忙绣了,只让她自己绣个红盖头就好。

就这,姚黄还觉得难熬呢

湛青和芮梓两人也识趣,主动把那两个的差事揽了过来。虽然忙碌,心里却还暗暗高兴。若是主子用惯了她们,自然也就赏识了。虽然她们不肖像贴身丫鬟的位置,但做世子房里的大丫鬟,还是好处多多的。

就算如画回来了,她们也能做的稳稳的,到时候还不知道是谁排挤谁呢至于姚黄,那位她们是替不了,可人家不是要出嫁了么?也没多少日子在世子妃眼前晃荡了。

剩下个如书,分明就是个老实头,不过她也乖觉,从来不掺合旁的事情,只管做好自己的份,与她们也算井水不犯河水了。

如书听韩侧妃那样说,哪里敢受。方才是怕主子们等级了,才匆匆赶来没顾上打理好,这会子见了,发觉两人面上还好,忙屈膝道:“不打紧的,侧妃娘娘还请容奴婢去换身衣裳。”

韩侧妃还要推辞,锦甯笑道:“韩姨,就让她去吧她这个人心眼实在,你这么拦着,只怕她会以为您不高兴了。”

韩侧妃这才点头允了,如书向锦甯感激的笑了笑,回屋换衣裳去了。

等如书这会子时间,如画来请了安,送来了新做的衣裳。一身淡雅的紫色,一件鹅黄色、领子上镶着一圈白狐皮毛的短褂。锦甯知道她现在忙,收了东西,就让她回了。韩侧妃有些羡慕的望着那两件衣裳,料子自然不用说,都是上好的,但她寻常用的也不比这些差。不过如画的手艺真是没话说,边沿严丝合缝的,一点看不出来剪裁的痕迹。

韩侧妃似乎格外中意那件短褂,说了好几句:“做的真好看。”

锦甯便道:“韩姨喜欢,拿去穿就是了,何必羡慕?”

韩侧妃摇了摇头,她倒不是客气:“这色儿太嫩了,不适合我。你穿倒是合适的,显得人年轻又娇俏。不过我倒是想让你的丫鬟帮着做件差不多的,料子和皮毛我那里有。”

“您想做,吩咐一声就是了。”锦甯笑道:“又不麻烦。”

“那就说定了,晚上我让人送料子来。”韩侧妃欣喜的点了点头,转头又羡慕的看着锦甯:“你这几个丫鬟调教的真好,若是固国公府的丫鬟都这样能干,我都忍不住跟你母亲讨几个人来了。”

锦甯笑答:“韩姨想要,尽管开口便是,母亲还会舍不得几个下人么?”

“你这性子多半随了你母亲,”韩侧妃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穷大方”

锦甯干笑两声,正好如书换了衣裳回来,忙让她过来伺候着。

韩侧妃舒服的昏昏欲睡,没一会便伏在榻上歇了过去,发出轻轻的鼾声。看来是真的困着了,锦甯替她盖了床被子,免得着凉,盯着那睡脸想到。

只是虽说是亲自看着孩子,其实也是下人在照料着,不过就是把孩子放在身边带一会。韩侧妃到底是没经历过这些,刚刚生了孩子不久,午睡的习惯还没改过来,一下子变了,就有些撑不住罢了。她偏偏要说是累了,还感叹辛苦,倒让锦甯有几分好笑。

有些人想受这种辛苦,却还没有机会呢

韩侧妃小憩了半个时辰便醒了过来,发觉自己睡着了,有些不好意思。抬眼去寻锦甯,她正靠在床沿上看书,那聚精会神的样子让她心生佩服。她是天生闲不住的,让她看书,只怕没片刻就厌烦的不行了,看锦甯这模样,分明是习惯了。

这一觉还是睡的很舒服的,韩侧妃搂着身上的被子不肯放,热乎乎的,挪开就有些凉了。锦甯听见动静看过来,见她抱着个被子不肯动弹,不禁笑道:“韩姨要是喜欢这被子,不如抱了回屋去?”

“你这孩子”韩侧妃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受不住,笑开了。

刚睡醒,外头有些凉。韩侧妃看时间不早了要回屋去,锦甯边让芮梓寻了一件平时很少穿的斗篷来给她披着。

韩侧妃摸着身上的斗篷又感慨起来:“你这里真是……太舒服了”

锦甯抿嘴笑:“韩姨喜欢,就多来坐坐。”

韩侧妃爽朗的笑出声来,跟锦甯话别了几句,就回屋去了。

孩子这会该醒了。

过了六月,天气就渐渐热起来了。京畿里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味道。难得雨停了,锦甯忙吩咐人将屋里这时节用不上的被子、冬衣都翻出来好好晒晒。虽然有防虫防蛀的檀香木存着,但那味道也不好闻。

院子里铺晒了一院子的衣物被面,拆拆洗洗的,竟是好壮观的一大片。

阿常回来看到了,还以为走错了屋子。回房瞧见锦甯正饶有兴致的看丫鬟们缝被面,不禁问道:“压箱底的都翻出来了吧?看看外头那样,不知情的还以为咱们要搬家了呢”

锦甯吐吐舌头:“我也不知道原来竟这样多……还好翻出来晒了,不然再过些日子,保不准我哪天想起来,都背虫子蛀了,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日头也斜的差不多了,早些收了吧”阿常看着她叹气,这丫头,其实是懒得费心去理会这些。衣服什么的,够穿也就好了。只怕她还以为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件呢其实以她的身份,下边人哪里敢让她穿旧衣裳?新做的衣裳能穿上个五六回也都不错了。

锦甯也犯愁:“这么多,我也穿不完,真是浪费。”

下人才不会管你浪不浪费呢他们家又不是用不起。

阿常微笑的看她。

“那些不常穿的,挑几件给丫鬟们改改,也能穿。”阿常道:“我看母妃常拿自己的衣服赏人。”

把自己穿过的衣裳赏人?锦甯怔了怔,还是摇了摇头。

她不习惯,也不会这样做。。.。

343.稻种

夏天因为这场大雨的到来而显得阴凉很多,然而宸帝却很心烦。不是听说这里遭了水灾,就是那里淹了农田。好几个产粮大县都有可能减产,甚至颗粒无收。

旱灾、水灾,本就是朝廷的两大难。可这是天灾,又岂是人力可阻拦?尽管做了很多的防洪措施,可到头来,该淹水的地方还是被淹了。

除了没有收获,要拨出去的救济银数目也不小。

要是搁在往年,倒也没什么。大梁国库素来充盈,从没有短过钱粮的时候。可今年不一样,大军才开拔几个月,粮草就已经供应了小半,而之后依旧需要大量供应。如果这时候拿出来赈灾,那么到冬天的时候,戍边的战士们可就要节衣缩食了。

蓝正杰在朝堂上带头捐了十万两银的赈灾款,让宸帝很是欣慰。其他官员也只能争先恐后的捐银子,当然拿出来的欠款就不一了。虽然没有蓝正杰说的那样多,不过最少得,也捐了一万两。这将近一百万两的雪花让宸帝心生感慨,他的这些臣子居然都很富裕。

固国公府那边他是不会起疑的,只老爷子的私产怕都不下百万。而且蓝正杰虽然是个耿直不会做生意的,可他的几个孩子却精明的很,大概都是遗传了王氏的。蓝锦华是个文人,明面上不看重银钱,鬼点子却很多,插手的生意保一个赚一个。蓝锦奇那个看似五大三粗的小家伙,自己竟然也偷偷弄了几件小铺子,卖些小玩意,生意很红火,别看小家伙如今再外头打着仗,可他铺子里每天入账的净收入都有千百俩银——而这些蓝正杰这个当爹的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就连锦曦那个小妮子,也再哥哥的铺子里插了一份子——当然那是锦奇疼妹妹,说是入股,其实就是半卖半送的,让她攒些私房银子,日后嫁了人,不至于处处都要向婆家或是娘家人开口。

当然,这一切王氏都心知肚明,只不过她乐得看几个小儿女折腾,攒体几攒私房,她统统都懒得管,反正府里不差银子,丈夫的薪俸不够,还有庄子上田地里的产出,再不济他们家明面上还挂着几个盈利的铺子。

不过十万两银也还真是笔大数目了,就宸帝所知,固国公府账面上能拨出来的也就这么多。心里挺高兴,想着当初封给蓝锦甯的雁乐郡到底没白给,人家还是很懂得投桃报李的。

人家有钱是人家的事,人家愿不愿拿出来给你,就要看人有没有这个心了。

其他人也差不多,有权势了银子什么的来的还不容易?就算不靠旁人送礼,整几个铺子还不行么?朝廷可不讲究什么不与民争利,爱开就开,只要不仗势欺人就好,因此大梁的官员们还是很自觉自律的。当然,不是没有人以身试法,不过宸帝从不是个宽厚人,有一个算一个,没逮着算你运气,逮着了,就自认倒霉吧

不过这次大伙都能这么大手笔的出血,还得感谢蓝正杰这个头带的好。没办法,人家都这样表示了,你出个几千两好意思啊?家里实在没办法也就算了,可问题是谁家真的穷啊得,就当巴结皇上了,总得落个好不是?就是那些自诩清廉的翰林儒生,都乖乖的往外掏了银子——尽管心疼,却不能落了面子,这可是赈灾啊

钱款有了,粮食却还成问题。受灾的可不止是大梁周围的一些小国家,就是东盛、暨国也一样,只不过严重程度不同罢了。大家都遭了灾,粮食富余的情况是极少的。这粮食是有钱也没处买去,宸帝得了银子没高兴两天,又愁苦上了。

王府也出了银子,五万两,不算多也不算少。本来靖王爷是打算出个三万两意思意思的,不过看亲家那样爽快,面子抹不开,咬着牙又添了两万上去。陈氏不管帐,眼不见心不乱。韩侧妃却犯了难,拿着账簿唉声叹气。府里的庄子种的粮食不多,也受了不小的灾。虽说不是颗粒无收,但佃户们只怕交不出许多钱粮来。府里吃用是不成问题,但也需要俭省。这一下子拿了五万两出去,账面上不过余留了三千两,最多不过支撑个把月的。

锦甯看韩侧妃这样犯愁,偷偷拿了二万两私房给她。

“我怎么能拿你的银子?”韩侧妃连连摇头,又叹气道:“其实也不是差银子,府里每个月都有进账,哪怕少些,也够用了,往年也有这样的事情。只不过家里的存粮,也只够吃到开春的时候,明年春耕的时候,只怕要捉襟见肘了。”

佃户的日子过的比自家还紧,说不准到冬天就要断粮吃野菜了。他们虽然是主子,却也不能不管底下人的死活,说不定还要倒贴一些,毕竟春耕还要指望佃户们,不吃饱又怎么有力气耕作?

锦甯惊讶道:“如今买不到了?”

“受了灾,只怕难买。就算买得到,也是一大笔银子的花销……”韩侧妃说起这个就烦,把账簿一推:“罢了,不说这些了,其实也就是多花费些银子的事情。”

锦甯笑笑,把桌上的银票夹在账簿里:“韩姨就收着吧,全当是我出了一份子您忘了我那个封郡还是皇上赐的,尽一份心里也应该。”

韩侧妃看她一脸坚持,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便道:“那我先记着,等过些日子……”

“过些日子就当是家用好了,反正我们成亲的时候屋里也花了不少钱了。”锦甯认真的道:“您也不要有什么想法,就当世子和我孝敬公公婆婆的。”

韩侧妃笑她:“我知道你孝顺还不行么?还跟我显摆起来了。罢了罢了,我不拿这钱指不定你也不会安心,我先收着了。不过若是日后用不着,我可是要交还你的。”

锦甯笑着不接话,韩侧妃拿她无法,也不再说什么。收都收了,再推来推去的,反倒显得虚起来,说起来都是自家人,既然家里如今有难处,又有什么好客气的。

“甯儿,你说我们家都这样,那那些百姓呢?”韩侧妃解决了自家的问题,便开始想起别的来。京城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了一些流民出现,都在城门口聚集,只是保不齐有人看见了,回来绘声绘色的说起。

“节衣缩食怕是轻的,卖儿卖女的也不少。”锦甯点了点头道,她也听闻了,只是一直没见过。京城里有几家名声不错的已经开始在外边摆施粥的摊子了,如今还接济的过来,时间长了人一多,只怕要犯难。到了冬天,这些人如果不肯离去,该怎么处置?宸帝自然不可能让他们露宿郊外,可京畿也没那么多地方让人住。不过这些也不是什么问题,只要有粮食,谁还愿意流落在外头?最主要的,还是温饱问题。

冬天没有粮食收入啊

“没有想过种晚稻吗?”锦甯想了想,试探的问道。

“晚稻?”韩侧妃一愣,不禁看了她一眼。想起锦甯庄子上冬天种出新鲜蔬菜的事来,可是那投入太大了,一般百姓可能消耗不起:“……就是能种,也只是小部分人啊”

“没那么难……晚稻比种菜要容易的多,新鲜蔬菜怕冻又不易保存,可稻种要好上许多。”锦甯耐心的说道:“其实庄子上之前也种过,产量也不错,就是种多了也没处存,这才想起来试着种菜。”锦甯说的半真半假,韩侧妃却是信的,锦甯说过的事儿,还真没出过岔子。

“要不让庄户们试着种种?”韩侧妃犹豫的道。

“试试吧,不过费些种子,就是拿来吃了,也填不了多少,还不如试一试。”锦甯鼓动道。

一派热心的样子。

“行,那我跟王爷王妃商量商量。”韩侧妃终于下定了决心,道。

锦甯笑着应了。

第二日一大早,靖王爷就匆匆赶着进了宫里。没隔几天,皇后下旨让锦甯进宫伴驾。

皇后宫里还是一如往常的气派,只不过不仅仅是皇后,宸帝也再,太子和太子妃都到了。

太子妃冲着锦甯使了个担心的眼神。

锦甯冲她笑笑,表示没事。给皇上皇后请了安,又给太子见礼,宸帝似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没等锦甯跪完呢,就拦了她:“甯儿,朕也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朕让皇后召见你,就是想问问,你说的那个晚稻种植的东西,是真的能成么?”

“皇上,这个说不好,甯儿庄子上也只是试种了一回,虽然成了,但说不好是不是一定回回都行。”锦甯知道这会子不能说打包票的话,不然人就要问了。既然你知道能种,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朕?不知道咱们就是靠粮食为生的啊?

锦甯总不能说,她是怕破坏这个世界的平衡吧?再说了,这些年,水灾虽有,却没像这次这么严重,她也就没往心里去了。

宸帝点点头,做什么事情都有风险,不过锦甯的庄子上既然种成过,没道理别人就不行是不?

“……”想了好半天,宸帝眸光一闪,终于下定了决心:“这样,你把那回种稻谷的人送到宫里来,我问问他们。”

“这……合适么?”送到宫里来?额……只怕李大哥不会乐意当太监。

锦甯表情微微尴尬。

太子笑起来:“你这丫头想什么呢?父皇就是见一见,问一问。过后还是会给你送回去的,再说不是有司农寺吗?宫里不缺人手。”

最后一句是打趣了,锦甯脸一红,低头赔笑。。.。

344.心安

种晚稻的事情传开,朝廷上下一片沸沸之声。许多人都不相信冬天也能种出粮食来,对此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尤其是那些文官们,除了蓝正杰和锦奇保持沉默期待的态度,其他人一个个的引经据典慷慨陈词,暗指靖王世子妃胡闹,身为妇人却参与朝政。但到底碍着固国公府的面子,不敢说的太过。倒是武官们,反应平平,一来事关蓝老爷子的心肝儿,二来他们对此本也不大感兴趣。左右宸帝是不会短了戍边的粮饷的,他们都是粗人,只管自己吃饱喝足了就成,至于别人……还是保家卫国更重要吧?

再说了,这事儿怎么听都是件好事啊就算试试也没什么损失吧?

其实说起来,不过是农事罢了,他们大可不必如此义愤填膺。只怕是有人在其中搅事煽动,再加上固国公府本就已经如日中天,嫉妒心起,想着法不责众,也跟着闹腾。

可宸帝仿佛是铁了心,沉着脸吓得众人都不敢再多言。“不让种晚稻你们谁去给朕找十万斤粮食来?朕给他记大功如果不能,就闭上你们的嘴”

一点种子的事情,做什么这么多废话?那点子粮食,能养活多少人?宸帝心里也不痛快,若是有法子,他也不想冒这个险。可如今是该为了自己那点私心跟人找不痛快的时候吗?这群人都该好好反省反省。为什么他格外看重人家固国公府?还不就是人从来不会为了自己痛快去谋算旁人

有了宸帝的一力支持,锦甯也不藏私,大方的把庄子上种晚稻种的最好的佃户和李大个一起给人送了去。没隔三天人就回来了,李大个憨厚的笑笑来回话:“老陈说,就这么点事情搞这么大阵仗,吓他个半死却是为了十拿九稳的事情,差点没乐死。”

锦甯笑起来,老陈就是那个农人,脾气憨,人又有点直,和李大个很是合得来,差点成了忘年交。还好农家人不兴这套,李大个老陈老陈的叫着没个正经称呼,倒也没人在意。

就是司农寺那般子官儿,在老陈心里的地位立马转了一百八十度,原先还挺敬畏的,一看都是群绿头苍蝇,除了满屋子乱窜嗡嗡叫,啥事干不了,直接落了个坏印象。

“你回去拿些银子给陈伯,到底去了几天,叫家里人担心了。”锦甯笑笑,打发了他去。

司农寺的种子很快就分发到了地方上,他们只管这个,至于实施的难度,就看底下地方官的本事了。不过这是皇差,就算心里吊着七上八下的,也没人敢说不种。京畿外围着的流民渐渐散了好些,剩下的,多半是老弱妇孺或是游手好闲的工人。宸帝想了个折,正好冬天找不到工人,年轻力壮的就做活修补修补城墙什么的,不管工钱只管饭。妇人们可以烧饭做菜给他们弄吃的,一样没工钱,不过平时可以接些绣活做做,攒些散碎铜钱。

至于老弱,让他们干什么也干不了,能跟着自家人走的都走了,剩下的也没多少。虽说不多,安排起来也很让人头疼,许多都是爷孙祖孙过日子,总不好将人家拆开安在收容处里。

宸帝无法,病急乱投医的找老爷子想办法。老爷子皱眉想了半天,说这些老人年轻时多半有些手艺,不如建个工农学堂让他们收徒,虽然头几年可能显不出什么来,但等徒弟们都出师了,手艺人多了,闲人也就少了不是?

意思就是给他们找点事干,不要闲着,老人有保障,小年轻们不至于游手好闲。看看那些青壮懒汉,修补个城墙这么小的事情都磨磨唧唧的不肯干,指着人白养活?

京畿里于是热闹了一阵,等到周围弄装上晚稻抽出稻秧时,举国一片欢腾。赖着不走的青壮妇人也坐不住了,纷纷回家去,只希望还来得及补种上几亩,也有些还能动的老人也辞了工农学堂的差事回乡种田,只有一些年老无依靠的还留在京畿。年纪大了,总惦记着家乡,魂归故里,骨落旧土。

眨眼间,已经是初冬了。

乐瑾已经八个月大了,正咿咿呀呀的学说话,蹒跚着也能走两步。圆圆的小脸像极了靖王爷,却因为年幼肥嫩而显得可爱无比。

因为晚稻的事情,锦甯担了好几个月的心,此时也总算放下了。秋时种下的稻秧都已经开始抽穗了,天气温暖湿润的南方到年底就能脱了灾,而那边也正是受灾最重的地方,宸帝真是有些喜上眉梢。虽说有些地方的晚稻种的不大好,收成可能成问题,但到底没有死绝,还算是有收获的,大梁的百姓们也不怕过了冬就没饭吃了。

最为重要的是,一旦证实晚稻可种,那等于大梁比旁人就多了一季的粮食粮食的增产在古代是什么?可不是简单的国库充盈那样简单只要牢牢把持了这样技术,大梁就能再短时间内胜过暨国甚至东盛

尤其是今年,东盛的小皇帝只怕还在为了粮食的事情焦头烂额吧?而自己则不需要再担心什么,只等着看那边的笑话就是。

只是这些事情,对于锦甯来说,已经很遥远了。

“小乖乖,来叫嫂嫂。”坐在韩侧妃房里,小乐瑾正努力的扒着锦甯的衣角要站起来,她手里拿了个小铃铛,吊的高高的引着小乐瑾来抢。

小乐瑾哪里知道锦甯是逗着他玩儿,急的不得了,人小小个的够也够不着,只会“啊啊”的叫着,一手揪住她的裤腿,一手往上举着。本来是坐在地上的,慢慢的竟是拉着锦甯的裤腿站了起来,支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扭扭屁股又站了起来。

地上铺了厚厚的毛毯子,其实也不疼,不过小孩子,想要的东西得不到时能不哭闹的还真挺少见的,锦甯喜欢的俯身亲了他的小脸一口:“小乖乖真乖,快叫嫂嫂哦,叫了嫂嫂就把铃铛给你玩儿”

韩侧妃在一旁看的好笑,锦甯已经不止一回这么逗她儿子了,一开始还有点心疼,有些不乐意,又不好意思说锦甯。后头看儿子也不哭不闹,还挺有韧性的,便也撇开不管了。刚开始只是坐在地上滚动,这没几个月都能站一会了,也觉得惊讶。更重要的是,儿子身体很健康,小孩子的小毛小病都很少,小人儿壮壮的,她这当娘的心里就高兴。

以为锦甯这是帮着锻炼呢

她怀着乐瑾的时候,锦甯就不常让她走动走动?果然生下来又白胖又壮实,如今越发好了。

其实她是习惯了把锦甯往好的方向去想,其实她就是闲得,也是为了逃避一拨拨上门来走动的人。

锦甯这次可算是帮了宸帝大忙,立了老大的功劳了。可她一个女儿家家的也不能封赏什么,已经是世子妃、封号郡主了,难不成还真能赏她一个公主当当?别说,宸帝还真考虑过,不过在蓝老爷子的婉拒下打消了这个念头。思来想去的,便赏了好些东西给靖王府,毕竟靖王爷还有个递话的功劳呢当然,大头还是锦甯的。

固国公府那边也是一样的情况,不过确是打着前头蓝正杰慷慨解囊的名义,也赏了好些东西。

这既不过节又不没怀孕,无端端的得了许多赏赐,还不叫人狐疑?知情的也就罢了,那不知情的有的猜是靖王世子立了什么隐晦的功劳,不好明面上说,就干脆赏赐家里妻子;有的觉得可能是固国公府的那位二公子,保不准在戍边立了什么大功劳,惹得皇上龙心大悦——当然这有点不靠谱,毕竟人家蓝锦奇是有妻子父母的,赏赐他们也就算了,连已经嫁人的妹妹都能捎带上,未免就有些不靠谱了……但架不住人家能想啊

可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靖王世子妃得圣眷这是板上钉钉,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事儿。

一时之间,无有不想巴结巴结这位常年圣宠不衰的新贵的。

人都有从众心理,一开始三三两两的,后头就是一批一批的,锦甯不胜其烦,便到韩侧妃这里躲清净来了。

“洒洒……”小乐瑾口齿不清,一脸急迫的对着锦甯喊着,听的正逗他的锦甯一愣,还以为听错了,忙停了下来,将他抱进怀里。小乐瑾得了机会,哪里还有放过的道理,一把抓了她手里的铃铛,不亦乐乎的摇了起来:“小乖乖,在叫一声嫂嫂来听?”

乐瑾却不再理会她,抓着铃铛傻乎乎的笑。清脆的铃声洒满了屋内,夹着幼儿欢快的笑声,格外香甜。

“韩姨,您也听见了对吧?”锦甯有些不确定的看向韩侧妃,问道。

韩侧妃笑起来:“你啊真是……我儿子第一声开口竟然叫得嫂嫂,已经够让我伤心了,有人竟然还再三确认,哎”装模作样的叹息起来。

乐瑾似乎察觉了一边母亲的叹息,不禁冲她叫起来,还晃着小手,仿佛在安慰她一般。

韩侧妃和锦甯都笑起来。

“真是儿子疼娘,”锦甯笑道:“得,我也心满意足了。就算不是,我也当是了。”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韩侧妃笑骂了一句,抱着儿子玩起来。。.。

345.愁肠

靖王爷次嫡子八月开口说话这事不过几日便传得人尽皆知了,人人只当开口喊得的爹娘,却不知其中还有锦甯的事情。当然靖王府的人还不至于把这都往外传,所以外人知晓的也不详尽,只夸赞必是个聪慧的。

“人家都说乐瑾已经能出口成章了,”六皇子两个月前被皇帝派去劳军了,还没回京城来。兵部的事情都落在了阿常身上,原兵部侍郎因着一件短缺俩千俩饷银的小事被罢了职,惹得兵部人人自危,阿常也不能躲懒了,只能担起事来,倒是有两个月没关心过那小家伙了。还是听了外头说的,回过头来问了锦甯。“果真那样早熟?”

蓝锦甯白他一眼,把事情跟他说了一回:“不过是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只怕喊得什么他自己也不知晓,外头以讹传讹罢了,你竟然也会信?”

阿常摸了一下鼻子:“这不是有六皇子的先例在嘛”人家可是六个月就能说话,八个月就开始认字了

梁乐桓是怎么回事他还不清楚么?锦甯真是对他很是无言,摆明了是故意提起的。

慵懒的伸了个懒腰,锦甯斜眼看他:“犯不着拿他来试探我,说了不在意就是真的不在意了。”

阿常面上有些讪讪的,心里却真的高兴,哪怕吃了媳妇的白眼也一样。

越来越像一个凡人了。

或者人间的饭吃的多了,阿常这等方外之人,也慢慢沾上了烟火气。

他的性子不那么冷了,笑容也多了起来。虽然对外人还是一如既往,可只要有心还是能察觉出靖王世子的变化来。待家人亲人,都比从前好了许多,还会主动关心起靖王和陈氏来。一度让陈氏有些受宠若惊,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涩。

这一切的变化,陈氏理不出头绪来,便都归在了锦甯头上。那一点龌龊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对锦甯一日比一日的好,跟自家女儿似的。

陈氏倒还真是这么想的,她这一生,也就这样了。与靖王爷虽是正经夫妻,却从无夫妻之实。当年是怨恨非常,如今心结淡了,早先便平淡下来。仔细想想,若非靖王爷有回护之意,哪里轮到她做这个靖王妃,当年的太后有一百种法子让她销声匿迹,就是自己娘家也不会出半句声响替她不平。倒是察觉了几分靖王爷少年时的心思……只是如今他们都已经老了,再来说起从前未免可笑,不如便这样安定下来。

终究,靖王爷还是觅得了韩侧妃这样的红颜知己。

说起来,韩氏并没有争过什么,从前她多年无出,一直安安分分的心无旁骛。守着自己的屋子,该练剑就练剑,该出去逛逛就出去,从来不掺合内院这些女人的纷争。因为生不出孩子,也不算特别受宠,再加上韩将军的名声,那些小妾姨娘倒也不敢打她的主意。韩氏一直自过自的日子,倒也怡然自得。靖王爷起先对她也就淡淡,不过时日一长,就显出她的好来了,韩氏这里最清净不过,为人又直爽,和他一样喜爱读兵书,舞刀弄剑。

娶了个侧妃却得了个知己,靖王爷后头对她青眼有加,也不是没有道理。

而生了乐瑾之后,韩侧妃也从未露出过觊觎世子之位的意思。有几回她暗示着提起,韩侧妃连避重就轻都没有,直接否决了,还直言道她希望乐瑾日后做个闲散郡王就好,平平顺顺的一辈子,不想为了那些没用的玩意争得你死我活。

对此,陈氏是既欣慰又忍不住感慨。

欣慰是觉得韩氏如此大度,不愧为韩将军之女,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大气,也看的开。而感慨,却是对自己。虽然知道儿子只怕是占不住这世子之位了,却还是忍不住泛酸,心里七想八想的就怕韩侧妃起什么心思。如今人家直言不讳了,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反倒不如人家想得开,都到这地步了,竟然还恋栈权势。

是啊,左右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只要孩子过的幸福安康,是不是世子其实并不重要。况且……自己儿子的情况,也确实不适合做这个世子了。

只是自己这样开了口,难免会让韩氏多想,今后只怕更不好说了。陈氏一方面是自责自己多心,一方面又觉得给儿子日后添了麻烦。终究那事是不好开口的,难不成还要儿子自揭伤疤,落了面子才能退了?到时候人家心里未必感激不说,还落了埋怨。到时候叫固国公府知道了,必定觉得女儿受了委屈,想想当初她还跟锦甯过不去,就是下定的时候脸色都不好,心里就觉得惴惴,一阵一阵的难受。

横了心,干脆将这事跟锦甯私底下说了,却不知道她原本就是知情的。锦甯有心宽慰她,却也不好将自己的事情也跟陈氏说。若不是这次陈氏不知不觉的给自己下了套,她也不会跟自己说这些事情的,能瞒过一时就是一时。当然,总瞒着也不好,看陈氏那么内疚,锦甯也心软,只想着寻个好点的机会,把事情在两家都说开了。

“至于韩姨那里,母妃大可不必担心。韩姨为人豁达,未必会放在心上。乐瑾日后也要喊您母妃的,有他孝顺着您和父王,我和世子也能安心些。”

陈氏看她面上并无勉强之色,只眼神略显黯然,心道也是个心宽的。只是不好再说,安慰了两声,就告辞离开了。

阿常回来了,锦甯便想起这事,说起来跟他商议。

“只怕父王那里还不知道,”阿常沉吟了片刻,才舒展了眉头,对锦甯道:“你明儿回家一趟,跟岳母通个气,你的事情就不要再说出来了,这个世界原本就对女子不公平……父王那边,我会寻个由头跟他说的。其实有些事情父王心里未必不知晓,只是不说罢了。”

锦甯怔了怔,莫非靖王爷知道?所以才会对乐瑾的出生如此期待。

终究……还是自己的孩子更好些吧?

锦甯安慰的对阿常笑笑,搂了他的腰靠在他怀里。阿常却丝毫都不在意似的,捏了捏她的脸颊:“偏你想的多,早些歇了吧,我这两日可真是累着了。”

“嗯。”锦甯呢喃一声,才依依不舍的离了他的怀抱:“我叫人来铺床,要不要吃点什么?”

“也成,给我下碗海鲜面。”阿常傲娇的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锦甯捏了他一把:“还海鲜面呢小心长青春痘。”

阿常咧了咧嘴,也不知是笑呢,还是痛得。

还是亲自去给他亲自下了面。

.。.。

346.加冠礼(一)

阿常行加冠礼的时候,小乖乖梁乐瑾已经能口齿清晰的吐字了。一溜圈的叫人都不带打顿的,喜的靖王府上上下下都爱极了这个小家伙。或许是锦甯从前逗弄她逗弄的多了,小乖乖还真个的就和她亲,白日里成天嚷着嫂嫂嫂嫂的,让韩侧妃吃醋不已。不过还好晚上还是要娘的,不然韩侧妃真是连痛揍她一顿的心都有了。

想起一个月前陈氏提起阿常行加冠礼这件事时,锦甯还愣了一下。在她心里,只怕阿常都是个老怪物了,哪里还能想起这档子事儿来?而阿常也从来不提,她自然也就没上心。听陈氏提起来,才有种茅塞顿开之感——原来阿常如今,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这古代就是不公平,女子十五岁及笄便算作成年,自那之后便一天天开始老了,要是这年纪还没嫁人或是定亲,到了十七八岁可都是老姑娘了。再看看男子,二十岁方是“弱冠”,表明才看看踏入青年期。这个年纪就算没娶妻,人家也会认为是“先立业后成家”,有志气的表现,跟看待女子可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锦甯倒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子不平而气闷,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则,又何必去强求什么。

陈氏似是有意让锦甯帮着操办,她自然也没什么异议,只是没什么经验。她大哥那年加冠礼她并不在家,因此也没有参与过,便向陈氏虚心请教。陈氏很满意她的态度,做起事来也就更干劲十足,力求不出一点差错,好好让这个“能干”的媳妇瞧瞧婆婆的手段。

不得不说,陈氏不愧为世族贵女出身,即便多年不掌家事,对这方面做起来依然很有两把刷子。锦甯看着她从下人的衣着开始置办,到定下请帖的样式、敲定人家分发出去,最后选定邀请来替锦甯加冠的上人,中间几乎是没出一点遗漏的。

请得上人,倒也并不陌生,正是汝阳老王爷的嫡子,如今的汝阳王。

作为阿常的妻子,这种场合再避到一边去未免就不合适了。好在太叔祖母早就过了七七,锦甯的孝心尽全了,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作息。待她穿着绣着大朵金线菊的月白正装出现在众人眼前,笑盈盈的待客时,许多人都下意识的瞥了身上的衣衫一眼。

不是她们妄自菲薄,只是比起这世子妃来,她们的穿戴虽然喜庆端庄,却少了那一份清雅高贵,不落俗套。虽然素了些,却半点不让人觉得落了面子,反而让人眼前一亮。

她头上戴了配套的汉白玉头面,越发映衬的整张小脸白皙光洁,一缕淡淡的红晕飘在两颊,带着一份青涩**的柔美感。

连许多夫人都忍不住拉着她问起是哪家绣坊的手艺。

陈氏原本是属意她穿大红色的,白色在一般人眼里都不喜庆吉利,这色儿又最是挑人,因此除非是服丧,少有人敢这么穿。

锦甯天生皮肤就白,与其说是白皙,反倒像是苍白。这和她小时候时常生病待在屋里不见阳光不无关系,又或者是心理因素,锦甯本身也不怎么喜欢晒太阳,因此就算身子“好了”,也只是愈见白皙。

金线菊却是富贵人家的女眷才能绣在衣物上的花样,就是一般富人,都不能随意绣了。身无三品以上诰命,在衣物上绣了它,被捉住可以是要送到大牢里去的。而这花样也极难配色,大都是黑色才衬得出来,只是没有哪个女子会愿意穿一身黑摸摸的衣裳在身吧?像锦甯这么大胆用白色配上金线菊,也少有人会用,只是没想到效果竟然出人意料的好看。

围着锦甯的大多也是三品下得命妇和各家未出嫁的小姐,从她们眼中的欣羡来看,未必是羡慕她穿的衣裳好看,而是羡慕她的出身好吧?

锦甯前世嫁人前是千金小姐,嫁人后是富家太太,大学虽只是本科毕业,念得却是服装专业,本身就对这一块比较有研究。后来嫁了人,整天闲着没事,偶尔也出门应酬应酬罗烈那些生意对象的太太们,一起出个门逛个街,买买衣服什么的。她本身底子在,眼光自然独到,到后头她倒是成了香饽饽。不过这种应酬的日子没过几年,勒家和罗家就彻底闹翻,她也落得个身死车轱辘的下场。

“是家里绣娘的手艺,也不过寻常。”

锦甯笑着应对了七嘴八舌的太太小姐们,面上笑盈盈的,一一答话,不见一点点不耐烦之色。这衣服不是一般绣坊可以接受绣出来的,自然不可能在外头定做。像靖王府这样的人家,也鲜少在外头定制衣物,都有从宫里调教过的绣娘在呢,哪里还需要外头的来锦上添花。

当然她也无意显摆这些,因此并不说明原因,反倒落得个谦虚谨慎的映像。

一旁几位自持身份在边上观望的夫人们暗自点头,果然不愧是世家女,就算心里不耐,面上却是这样接人待物的风度,说话做事又不骄不躁滴水不漏,既不高傲也不会失了脸面,更不会下了客人的面子。只这一点,蓝家女儿就可求娶为大妇。

可惜如今的蓝家只剩下一个蓝宜可盘算了,那孩子年纪还小,却听说处事极有大将之风,为人稳重机敏,小小年纪能得到这样的赞誉可不容易,就可惜了是个庶出的。听说先前一直在前些日子在蓝家宗祠去世的太叔祖母跟前侍奉,也是那位教大的。京畿中得老人,多半都听过那位的贤名,她教出来的孩子必是不会差的。只可惜了她遇人不淑,连子孙也给教坏了。

几位夫人已经盘算起家里几个庶子来,有不错的孩子,说给自家做孙媳妇也是不错的。家里地位不那么高的,想着拿的出手又年纪合适的嫡子,虽说是庶女,可只要人家教得好,以固国公府的门第,一样是低嫁了。

蓝锦甯不知道自己竟然还对妹妹的婚事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否则一定会觉得十分可乐。

等到固国公府的人到了,锦甯便告了欠,招呼自家人去了。

父兄在前院自有靖王爷和阿常招待,王氏带着锦曦和锦睿还有宜儿在身边。锦睿看着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却还是一团孩子气,见着白白胖胖的乐瑾便稀奇的不得了,拉着韩侧妃问这问那的,不时戳弄小乖乖两下。乐瑾平日里哪里会有人这样待他,不等安抚便大声嚎哭起来,吓了锦睿一跳,不过立马又觉得好玩,反而变本加厉起来。韩侧妃不在意,只是笑笑抱着乐瑾哄起来,王氏却有些不好意思,拉住了锦睿,瞪了他一眼才老实些:“都当哥哥的人了,怎么还欺负弟弟?”

锦睿也不曾被自家母亲这样呵斥过,有些惴惴的,这时听了,却忘了那份害怕仰脸问道:“母亲,这是我弟弟吗?”家中的孩子,出了两个侄儿,都比他大,这一辈里,数他年纪最幼,早想当哥哥了。

王氏噎了一下,笑道:“这是你大姐夫的弟弟,自然也是你的弟弟。”她与韩侧妃是手帕交,即使没有这份姻亲,她们的孩子互称兄弟也是可以的。

锦睿顿时欢呼起来:“耶小睿有弟弟了”开心的模样让众人都挂上了笑容,又一路小跑跑到韩侧妃边上,伸手拉拉韩侧妃的衣角:“韩姨姨,你把小dd抱低一些。”

韩侧妃不明所以,见他满脸渴望,也不好拒绝,便俯下了身子。

乐瑾早不哭了,只是脸上挂着泪痕,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满是好奇的望着锦睿。

“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是你睿哥哥”锦睿却不管这些,自顾自的介绍起来。

周围人噗嗤一声便乐了,纷纷笑起来。锦睿却似眼里只有乐瑾似的,只顾着跟他说话:“母亲说你交瑾儿是不?瑾儿,刚才是哥哥不对,不过那时候睿哥哥不知道你是我弟弟。以后你就归我管了,我不会欺负你了,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童言童语惹得众人大笑出声。

锦曦却是带着温和的笑意,走过去拉了弟弟的手,问道:“睿儿以后可要做个好哥哥。”

锦睿大力的点了点小脑袋:“大姐你放心,小睿是男子汉,说话算话”

八成是跟锦奇学的,锦甯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想起锦奇,这都快一年半了,还没有回来。戍边的战事打打停停,消磨了许久,看样子,是东盛国粮草有些跟不上了。宸帝这段期间处置了好几个准备贩卖粮食的粮商,好不容易得来的粮食不是让他们拿去给敌国打自己人的。好在大部分商人还是比较爱国的,在弄明白要大批量高价买粮的人是东盛的奸细之后,是宁可烂在粮仓里,也不会再卖了。

只要东盛坚持不住,二哥也能回来了。锦甯如是想着。

咋然听见外院来传话,说是加冠礼要开始了。。.。

347.加冠礼(二)

陈氏便起身领了头,锦甯扶了她的手臂走在旁侧。众女眷们便都一道跟着,不再大声说笑,只小声与身旁的熟人闲谈一二。等到了地儿,自都噤了声。

今儿是梁乐祥人生中的“大日子”,无论如何都不能马虎了去。只见他头戴紫金冠,一身月白金线莽服,蹬着小牛皮的软靴,一个俊俏小郎便跃然眼前。锦甯不知为何想起了那红楼梦中贾宝玉的扮相,虽说那不过是个风流倜傥的混人,却也是高门贵子,若真有其人,未必就输了眼前人……额,阿常和那个长不大的败家子当然不能相提并论了。

阿常本就生的好,这样的打扮更显得他面如冠玉,俊逸不凡,引了许多侧目。盯着他看的多半是未嫁人的女儿家,也有几个**和几位夫人,暗暗打量着他。

那些或是倾慕或是羞涩的眼神让锦甯的心里升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来。

仿佛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旁人觊觎了,哪怕明知抢不走,却还是难免心生不悦。

她从来不是小气的人,有女人喜欢代表阿常有魅力,可她却发现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是古代社会,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就算婆婆不强求,阿常不接受,还是会有人千方百计的给他塞人。

锦甯忽然明白为什么一个男子的加冠礼,会有这许多未出阁少女来参加了。

这万恶的妻妾制度。锦甯心里腹诽了一声,随即也抛开了去。别人心里如何盘算终究是别人的事情,过好自己的日子即可。只要阿常不乐意,旁人想什么也是白搭。

她信他,胜过相信自己。

她是会屈服于制度的人,如果不是阿常,她也许会和其他人一样,给自己的夫婿纳妾,做个贤良淑德的妻子,安安顺顺的过完一生。可是她从阿常那里感受到了旁人给不了的东西,她也不想辜负他的心意,硬要他循规蹈矩的生活。

说到底,她其实还是不甘的,所以才在确认了阿常的出现之后,做了那许多看似理所当然,实则出格的事情——因为她知道有人会成为她的依靠,即使什么都没有,她还有他在。

锦甯晒然一笑,自始自终她都在依赖他,却还一直理不清自己的心绪,实在有够笨的。

“甯儿,来。”汝阳王刚为阿常行完加冠礼,司仪才喊了礼毕,该他向众来宾致谢了,便却顿了顿,反而笑着朝她招手。

众人疑惑的看了看靖王世子的举动,下意识的再去瞧蓝锦甯,心中莫名有种恍然大悟之感。先前分在两个屋子里还没人发觉,方才又一时被世子的荣光镇住,感情这小夫妻俩,今儿连身上穿的都是一对儿。

陈氏扬起嘴角,他们这样穿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察觉了。一开始还以为是锦甯的主意,后来问过伺候儿子的丫鬟,才知道是儿子常常问起锦甯的衣着,看她穿什么样什么色儿的,便跟着换一样的或是相近的。

衣物未必是一起做的,款式却总是差不离。她儿子和儿媳妇的喜好,还真是有志一同。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迎着众人复杂不解的眼神,锦甯微笑着走近了阿常身侧。侧头对着他笑了笑,才和他一起向众来宾道谢——阿常这是在向所有人表明他对她的看重,她没道理不配合。

有好几位夫人的眸中略略闪过失望之色,而待字闺中的小姐们却是一脸欣羡的偷偷瞅着。

外头传言靖王世子与世子妃感情并不如何好,锦甯嫁入靖王府快两年了,却一直无出,分明就是一个很好的明证。再加上这小夫妻两鲜少同进同出,自然就勾起了许多人的猜测——皇上对靖王府是愈发倚重了,若是自家女儿能加进去做个世子侧妃,得了世子的欢心生下嫡长子,蓝家那个丫头也不过就是个挂名的世子妃。

心里都是打的好盘算,偏生阿常这番举动硬生生的打破了他们的美梦。世子与世子妃感情不好?感情不好还在加冠礼上穿着一样的衣裳,共同进退?

念头淡了许多,却也不是完全没了。夫妻两个感情好,却没能怀上,莫是世子妃身体有什么问题?虽说并没有这样的传言出来,但毕竟靖王府的脉案都收在宫中,自然不可能流落出什么消息来来……

靖王府这样的人家,总归是最看重子嗣的。

阿常与锦甯也不管这新人心里转了多少弯弯绕绕,通都笑脸相迎。

安顿了众宾客坐下吃酒席,阿常扯了个换衣裳的借口拉着锦甯去了前院的书房。

“怎么到这里来了?”他不在前头待客,却带着她来书房做什么?锦甯心中疑惑,问了一声。

“太子殿下来了,在书房等着呢”阿常也有些无奈,不过是过个生日,偏偏折腾的这样厉害。他们一大早就起来折腾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

锦甯一怔,想起今儿怎么说也是梁乐祥的好日子,宫里那位不可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只是有必要这样偷偷摸摸的么?

推开书房的门,太子正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的看书。见到他们进来了,不禁笑了起来,道:“可算来了,让孤好等。”

阿常和锦甯对视一眼,就要跪下请罪,太子忙拦了:“别别,孤就是那么一说,快起来,孤就是个送礼的,不过和旁人比那是走了后门的。”

锦甯和阿常顺势站了起来,冲他笑了笑。太子看起来心情不错,也并非是等急了的样子,大约也只是玩笑话。只是就算心里明白,这大面上的事还是要做一做的,若是日后落人口实,那就不好了。只听阿常道:“殿下能来就是乐祥的荣幸了,怎么还能收礼?”

太子殿下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其实吧,不是孤送的,是父皇赏赐给你的。孤来的匆忙,把孤的那份忘在家里了。”

太子是从后门进来的,通报的时候也不是拿太子府的名帖,是靖王爷察觉不对才亲自去接的人。太子也不愿意去前院,他一露面只怕所有人都该诚惶诚恐了,也越发坐实了靖王府圣眷浓重的猜测——皇叔并不希望如此,他也不想给皇叔惹麻烦。更何况来的时候父皇就跟他说了,让他暗地里将贺仪给了靖王世子就好,不必在众人面前露脸。

锦甯和阿常对他会心一笑,并没有多言。诚如阿常方才所言,太子能亲自来已经极给面子了,哪里还要带什么礼物?太子也不过就是那么一说,只怕压根没准备,就被宸帝抓了壮丁了。

锦甯和阿常又跪下谢恩,既然是皇帝的赏赐,也只能扎扎实实的跪了。太子这回也没拦着,等他们行完礼,才将贺仪拿出来:“……父皇说,你自个收着就好,不要叫旁人知道了。”

阿常瞥了一眼他递过来匣子,也没打开,便随手放在一旁:“我知道了。”

“你就不好奇里面是什么?不拿出来看看喜不喜欢?”太子一怔,不由问道。他来时一路上可想打开看看了,不过终究还是按捺住了——上头贴着封条呢

“既是陛下赏赐,无论是什么,臣弟都喜欢。”阿常淡淡的道。

太子被他说的无法,又不好硬要他打开,便有些闷闷不乐。锦甯见气氛凝滞,连忙岔开问起太子妃来。

太子果然笑了起来:“她有孕了,就是怀像有些不稳,太医说要静养着,孤就让她在宫里歇着,没让她一道来”

锦甯顿时高兴的道:“那真是太好了”又似乎觉得自己有些高兴过头似的,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殿下,失礼了。”

太子见她真心为太子妃有孕高兴,只觉得她与自家亲近,哪里还会觉得她失礼,便道:“贤弟妹说的哪里话,孤谢谢你还来不及呢”他一时振奋,竟是忘了这“弟妹”的称呼他是不能随意叫的。

锦甯一时诧异:“谢我什么?”

“若不是你,孤只怕早让人害死了”太子饶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锦甯心里不由一惊。

莫不是他知道了自己让人把他的药都换了的事情?应该不会啊,这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正要装着不明所以将自己摘开,阿常却轻轻按了按她的手,便忍下了。

“殿下日后也无需再吃那补药了,只是还是要节制些……身体为重,平日不如跟着侍卫们学些轻省些的武艺。”阿常淡淡的说着,听得太子都忍不住脸红了起来,再瞧一眼他身边的锦甯,却是半点羞涩都不见,仿佛习以为常。

这对小夫妻……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太子忍不住感慨。

有人换了他的补药这事,是父皇告诉他的。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体的原因,以至于不能使妃嫔有孕,即便有了,也多半早夭,只得了一个女儿在膝下,却也自有体弱多病。得知这事,恨不能立时将那使坏的人千刀万剐了去。再问是谁做的,父皇却含糊其词,却暗示他靖王世子与世子妃知道有人要暗害他,已经让人偷偷换了他平日里的补药。

这才使得太子妃在这时有了身孕。

若是放在从前,他未必相信。但自那日他邀了乐祥夫妻到东宫之后,自己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再加上太子妃的有孕,让他更是深信不疑。

必然是他们夫妻发觉了,才暗暗叫人替换了去。

心里自是感激不已。。.。

348.加冠礼(三)

太子心里也不是没有暗自嘀咕,东宫是什么样的地方,除了皇帝的寝宫,只怕这里便是宫中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了,身边的都是用惯的老人,忠心不用说的。可梁乐祥和蓝锦甯还是说插手就插手进来了,还一点都没让人发觉,要是父皇不点破,可能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吧

不过既然父皇没有多说什么,可见他们是可信任的。太子一直都相信自己的父皇不会害自己,这在众皇子中也算是难能可贵了。他年少时有些轻狂,后头经了事,才明白自己不该因为是太子而张扬跋扈,反而更改低调敛身。他好面子,就算知晓自己做错了也只是悄悄改了,并不敢于认错,不过宸帝并不介意似的,只有意无意的拿话提点他。

作为父亲,自是理所当然,然而作为帝王,却是难能可贵。

在经历过一次废太子风波,勉强安然无恙之后,太子着实长大了许多。性子收敛了,也长了无数心眼,到底是经了事,也知道招揽朝臣的重要,对皇叔这个一直无所事事的儿子,也生了几分拉拢亲近之意——宸帝对靖王,可从来没有露出过一丝不满之色。

太子想了许多,回过神来看梁乐祥小夫妻两个,却又羡慕他们活得真性真情,自在无比。皇叔从不对表弟多家管束,皇婶也不像母后那样爱絮叨,总是对他耳提面命当他是小孩子。从小到大,他就没有看见过一次,皇叔皇婶当着外人的面教训堂弟的情景。他小时候可是吃过无数挂落得,虽然母后总说那是恨铁不成钢,可他还是丢了面子。

“乐祥你还要招呼客人,孤也就不多留了,改日再让人把贺仪送来。”知道他们今儿忙,太子便说到,眼神种还有隐隐的欣羡。其实当年他的加冠礼要比这忙碌的多,也是父皇亲自主持的,更盛大更奢华。他不过是感慨自己竟然已经年近而立还懵懵懂懂,要让方才弱冠之年的堂弟来解救自己于水火。

虽说说的严重了些,却是他的心里话。

他欣羡的却是梁乐祥如此淡然处世的态度。

阿常和锦甯也不多留,今儿实在抽不出空来闲话,略说了几句,便让人去察看后门是否有人走过。今儿世子寿宴又是弱冠之年,王府的守卫很是处了一把力气,便亲自送到后门,看他上了马车离去了,才携手而回去换衣服。

倒是还没忘了离席时想的借口。

等到换了衣裳出来,锦甯又是一怔。她换了件银红色绣牡丹暗纹的袍服,他又穿了件同色蟒服,真是……叫人不觉得他们是刻意的都难。她倒是没想到这是阿常先前就让人备好的,只以为是凑巧,在她看来,阿常大约不大会可以做这种事情。

粲然一笑,白色的贝齿隐约可见。

晚间打开太子送来的盒子,里面却分了两层。上头是真金白银的皇家钱庄银票,大约五万两,把去年靖王府贡献的银子算是都送了回来。下头的暗格里是几张存票和地契,存票约莫是几件股东首饰,可以说是宸帝不好大张旗鼓的送来所以预先备下了,可这地契又是什么意思?

阿常却笑了笑,将地契递给锦甯:“你的。”

锦甯一阵疑惑,接手一看,顿时哑然一笑,还真是她的。

整座雁乐城被宸帝转手送了她。

所谓的封地,其实就是皇帝将某座城池的收益都转让给某人。在她有生之年,可以享有这座城池的一切,包括税收、供奉、行政职权。也就是说,只要她活着,雁乐城就算是她的,包括郡守以下的所有官员都得听她调令,当然,若是与皇权冲突了,自然还是听皇帝的。不过这已经是很大的荣宠了,也没人会跟皇帝对着干不是?而在她死后,这雁乐城就又成了皇帝的东西——因为地契就再人家手里。

而这地契到了锦甯手里,意义可就大不一样了。从今往后,雁乐城可就姓蓝了,就算她死了,依旧属于她的子孙后代,就算断子绝孙了,只要有指定的继承人,皇家就没有任何光明正大收回的权利。

宸帝真是送了好大的一份贺仪,给自己这个永远不能承认的“儿媳妇”。

锦甯把地契收好,又瞟了阿常手里的存票一眼:“打算什么时候取出来?”

“这样存着吧,等我们离开的时候,再带走也不迟。”阿常笑了笑:“只怕皇伯父打的也是这个主意。”既然没有明旨赏赐,这些东西只怕就见不得光。反正存票这东西也不会过期,什么时候取还不是一样?只是阿常心里还是略微沉了沉。

他会离开,这事情没避讳过锦甯,可对其他人,却是提也没提过。就是陈氏,他也不会去跟她开这个口,因为这实在是太难了。可宸帝居然能知道,自然不可能是锦甯跑去跟他说的,分明就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这人间帝王,果然不容小觑。

“早点歇着吧,明日是不是要回固国公府?”阿常把东西都推给锦甯,让她收好,嘴里问道。

“是啊,我大嫂她不是有身孕了么?我早想回去看看了,只是这些日子跟着母妃操办你的弱冠礼,就暂时放到一边了。”说着还伸了个懒腰:“可算结束了。”

阿常看的好笑,这么就累了,歪着头看她:“只怕还没完,说不得以后父王母妃的寿诞,也要你来操持了,两位侧母妃也是……还好我们家没有老爷子,不然你更忙”

锦甯心有所感的点头:“是啊是啊,还好没有老爷子……”王氏可不就是的?一年到头,多少人的生日啊那是老爷子和唯真爷爷就不说了,年年要办的,爹爹的,她自己的,儿子女儿们……虽说年轻的几个不用大宴宾客,可也免不了布置一番。

又回过味来,王府哪可能有老爷子?王府的老爷子,可不就是先帝么?先帝不亡,靖王爷又怎么可能封了王爷,顿时白了阿常一眼:“又浑说了,去去,躺里面一点,我要睡外头。”

阿常顺从的往里边挪了挪,锦甯脱了衣服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还没躺好呢,就被他拉到胸前。

锦甯推了推他:“别,今儿真累了……”

阿常一笑,却似有些邪魅似的,凑在她耳边轻声道:“一会你会更累……”

349.退败(一)

那一夜繁花正好,甜了情人梦,折了少年腰。

翌日禀了陈氏回固国公府,陈氏没有半点不情愿的便允了。陈氏待锦甯是越来越宽容的过分,靖王爷还戏言她是又养了个闺女。锦甯知道自己这是占了阿常的便宜,可也只能默默占了。

如今靖王爷与王妃的感情倒越来越像是朋友,从前的冷淡再不看见,有时还能互相打趣两句。也说不上是好事情还是坏事情,只是看阿常的表情,似是有些欣慰,便心想莫非他也希望陈氏最后能与靖王爷做一对真夫妻?只是想到韩侧妃,锦甯便不敢多想了

她还是跟前世一样的心思,一夫一妻最好。若是变了心,不如好聚好散了,这样不用劳神伤心,不必妻妾间勾心斗角,还能各得其所,岂不好?。

出发前,陈氏问她:“晚膳回不回来用?”

锦甯说回来的,她就是去探望一下,没打算留宿,又觉得陈氏特意问起只怕有什么别的话要说,便看向她。。只听陈氏笑说:“那捎一盒兰桂坊的桂花糕回来。”

正在韩侧妃怀里扭动着小屁股不可安分的梁乐瑾小朋友一听,便乐呵了,叫道:“嫂嫂买桂花糕,小乖乖要吃桂花糕”府里爱吃甜食的也只有这小家伙了,也不晓得是跟谁学的。

陈氏宠溺的一笑,揉了揉乐瑾的小脑袋,目光很是慈爱,小人儿也是甜甜的冲她笑着。

“姐姐,你这样要宠坏他的”韩侧妃无奈的摇头,虽然不同意,脸上却是挂着笑的。

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的儿子跟陈氏亲近的样子。

锦甯看的出来,陈氏看着乐瑾的时候,那神情更像是祝氏看着锦奇锦华的模样。

“无妨,小孩子爱吃点什么多好,不像祥儿,小时候挑食的很……”陈氏挂着笑道,说了一会,眼神略略暗了暗,闭了闭眼,对锦甯道:“你先去吧,早去早回。”

锦甯应了声。

陈氏一定是想抱孙子的,可惜……她如今对乐瑾好,以后乐瑾长大成亲后有了孩子也要喊她一声祖母,总算是聊以慰藉。

只是那似乎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可她从一丁点大长到如今,说起来好像也不过是眨眼罢了。

世事无常,人生苦短。说是百年,可又真正有多少人能活过一个世纪?

到了固国公府,门子一看人不用通传就请了她进门,一边道:“大姑奶奶回来了,夫人和小姐们都可想您了。”说的无比顺嘴,可他怎么晓得王氏和妹妹们想她了?

锦甯不过淡淡一笑,芮梓上前赏了门子一个荷包,他这才笑嘻嘻的回了门上。

倒不是他贪财,固国公府上的门子都有规矩。不是什么人的赏都会收的,要知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们府上讲究的是一个硬气,就是门子也不能让人看轻了去。可大小姐是外人么?

锦甯先去向王氏请安。

大嫂和二嫂都在,正笑盈盈的陪着母亲说话。见她进来,都亲亲热热的打了招呼。孙慧茹的性格开朗了许多,主要也是因为固国公府的气氛好,没她母亲说的那样吓人。时日久了,自然也就放得开了。再加上她和锦华刚刚圆房,锦华便去了战场上,王氏因此对她多有怜惜,时常喊她陪在身边。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多了自然感情也就深厚了,虽然不是在娘家,但婆婆这样疼她,她心里到底也窝心许多。

梁微绮的肚子已经显怀了,穿着宽松的衣衫,四个多月的身子,并不显得笨重。红光满面,瞧着比上次见丰盈了些。王氏说她这次孕吐的厉害,可见已经过去了。

锦甯给三人请了安,问起两个妹妹,才知道两人都出了门,去朋友家做客了。小女孩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交际圈子。都是乖巧懂事的孩子,也已经通些人情世故了,王氏不担心锦甯和蓝宜会闯什么祸,自是大方的放手任她们去耍。

锦睿去年开了蒙,不耐烦在家里听父亲说教,偏要跟着蓝惇去学里。蓝正杰如今是贵人是忙,又受宸帝器重,也没多少时间可以分给儿子。见他这样渴望,一狠心背着王氏答应了。惹得王氏让他睡了好几晚的舒服,最后可怜兮兮的给妻子伏低做小,这才允了他进房睡。

只是锦睿终究还是得日日进学,孩子们都常常不在身边,王氏好一阵子不习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还好有婠儿翔儿承欢膝下。等到那两个孩子再大些要上学的时候,梁微绮肚子里这个也该能搂着她的脖子喊祖母了。

“恭喜大嫂了。”锦甯笑眯眯的冲着梁微绮道,又让人将自己带来的补品交给她。谁知道梁微绮一见便皱起了眉头:“锦甯你怎么也送这些个,堆的库房里都满是药味儿。”

王氏孙慧茹和锦甯都笑了起来,孙慧茹看了一眼梁微绮的肚子,眼里满满都是欣羡。

王氏看在眼里,暗自叹气。二媳妇今年也不小了,若是锦奇在家,这会子也该坐胎了。可锦奇这一去就是一年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虽然时常有书信回来,可这想儿子的心情哪里是几页信笺能说清楚的。

很想问问锦奇到底何时能回家来,可又怕他在边关分心,不敢多说,去信直说家里一切都好,要他安心。去年锦奇没回家过年,家里冷清了许多。二媳妇又是个闷性子,有话不爱说只藏在心里,看她脸上落寞的表情便觉得有些心疼。

问自家相公,他只说快了,那边情形甚好,却总也没个准信。问老爷子,王氏自认还没那个胆子,锦华又滑头,总插科打诨岔开话题,她心里明白,却总被他引开了去。闹的王氏老觉得家里的男人都好像有事瞒着她一样,心里胡思乱想一大通。要不是锦华打包票说锦奇安然无恙,说不准她已经闹着要去请旨让锦奇先回来了。

过了年关,到底是渐渐忙碌起来了,她也就没那么多闲空去琢磨这些个事情。锦曦的婚期定在十一月,看着还早,一转眼就只是半年不到了。大皇子府那边已经送了小定礼过来,下头便准备看妆。嫁妆单子是照着礼部给的聘礼单子置办的,置办时不觉得,等到实物摆在眼前了,自己也吓了一跳,着实丰厚的有些过了。

大皇子那边说了,准备让孩子们成亲后搬到正院的去住。本来只有大皇子和大皇子妃住得正院,孩子们都在后院或是小偏院住着,成了亲,大不了是辟开一个独立的院子。大皇子的意思很明显,是打算让长子继承自己的位置了。

说起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梁和儞是长子,为人性情宽厚,与大皇子最是相像不过,很是受他看重,被立为嗣子,只怕也是迟早的事情。只不过特意放到两孩子大婚之后,便有些给锦曦长脸的意思,表示他们重视这个儿媳妇。

锦甯这次回来,也存了给锦曦添妆的心思,带了许多首饰玩物来,有几样还是宫中赏赐的珍品。王氏一一问过没有妨碍,这才替她收了。

主要还是回来看大嫂的,锦甯与她便说的多了一些。

梁微绮已经做了几年母亲,这第二次怀孕却是隔了三年了,心里自然欢喜。她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生婠儿翔儿的时候伤了身子,才一直怀不上,也暗自忧虑了许久。有几回吃坏了肚子,还闹了几次笑话,心里越发不安。这回可算是安稳了,坐胎的时候便格外的舒心,虽说孕吐厉害些,可到底心里高兴,人将养的白胖许多。

还跟锦甯抱怨道:“母亲整日盯着我喝这个补汤那个补汤的,你瞧瞧我,这都胖了一大圈了。”

王氏便故意打趣道:“要不是看你怀了孩子,我哪里舍得给你吃那些好东西,真是个不知福气的。”眼里存着笑意。

梁微绮嗔道:“我还不知道娘?能做娘的媳妇,可是绮儿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面上分明有些感慨。

遇上王氏这样的婆婆,还真是种福分了。

她这辈子除了在武郡侯府时,有过那一阵的不顺遂,自从蓝正杰想通之后,便逐渐圆满起来。不仅儿女成双,丈夫也对她千依百顺。家里除了一个姜氏,再没有旁人,几乎便是一人做大。京中哪位贵夫人有她这样的福气?而她为人也懂得知足,待姜氏也宽容。蓝正杰本就不是好色之人,早歇了纳妾的心思,又看多了旁人家中那些妻妾间的丑事,见自己家中安宁,更是再纳人回来给妻子添堵。

看看武郡侯府那一大家子,蓝正杰更是庆幸自己脱身的早。只可惜亲娘不能接来享福,不然就更见完满了。

王氏自己如此,对媳妇便没有那诸多要求,也从不想着往儿子房里塞人。儿孙自有儿孙福,操心过多说不准反会折了自家的福分,不如就顺其自然的好。也因此,婆媳间处的如同母女似的,家里越发的和乐了。

看到锦曦回来,王氏就难免想起锦华来。心里不禁一动。女婿如今再兵部任职,六皇子在家“修养”了许久也不见皇上让他重回兵部,如今许多事情都是女婿在管,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350.退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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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心中起了这个念头,便再也坐不住了。只是锦甯与梁微绮正聊得开心,孙慧茹似乎也听得出神,她也不好此时就拉着锦甯躲到一边去说话,只得耐下性子来。只是心里挂着事,始终就有些不安稳,有时跟她搭两句话,也只是随意应了几声。

渐渐的锦甯她们也瞧出来王氏有些不对,只是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梁微绮仔细看了一会,发觉王氏一直有意无意的瞟着锦甯,目光中似乎有些焦灼,便会意过来。

拉着孙慧茹道:“我忽然想起有件事情要与弟妹商谈,甯儿你先陪母亲坐一会,弟妹到我屋里去坐一会可好?”听的孙慧茹一怔,却是不知道她是有什么事情,却见她一个劲的给自己递眼色。她也不是愚笨之人,顿时会意点头,接话道:“就是劳烦甯儿妹妹了。”

锦甯要比她大一些,听她喊这一生妹妹还真是有些不惯的。只是称呼如此,倒也是无法之事,只得抖落了一身诡异感,点头笑道:“嫂嫂们既然有事,便先去吧正好我们母女两个也好说说私房话。”

王氏这时也好似回过神来,自然巴不得她们先行离开,便道:“去吧去吧”

梁微绮二人便先行离去,走到门口,听孙慧茹问她:“大嫂,是什么事要同我说?”

却是当了真。

梁微绮一笑,也不好在这地儿说给她听,这边仆妇多,传到王氏耳中,只怕她尴尬,便笑道:“弟妹到我屋里就知道了。”孙慧茹便满头雾水的跟着去了。

梁微绮和她回了自己房中,将下人都赶了出去,做出一副有“紧要密事”要说的样子,才笑着说了原委,听的孙慧茹一阵面红。她方才听锦甯与梁微绮说话出神,半点也没注意到婆母的异态,只觉得自己比不上梁微绮,有些自惭之感。

到底年纪轻,想什么容易摆在脸上,叫梁微绮看了出来,便轻声安慰道:“你不要多心,我不过是在宫里时见的多了……我虽贵为公主,出嫁前却未必比你快活。”分明是有几分慨然羡慕之意。

孙慧茹讶然,她一直对这个公主身份的大嫂颇有些敬畏。她是家中独女,又是嫡出,自小备受宠爱,只是门第使然,跟着母亲养出一副静谧单纯的个性。嫁人前陡然听母亲说了那许多便有些畏缩,过了这两年才好了些。不过她家虽然也是官家,却不如固国公府这样显赫,她嫁过来,却是高嫁了。因此不论是对婆母还是对身份尊贵的妯娌,都有些放不开,不敢多言一句多行一步。

陡然听见梁微绮如此自贬,心中的诧异何止一筹,目光透出好奇来,那份怯缩却是少了不少。

梁微绮如今养的宽心大度,早已不在意当年在宫里的那些日子,何况就如同锦甯所说,环境会教会一个人从别人身上学不来的东西。譬如她,从小小心翼翼,学会看旁人脸色度日,察言观色的本事就是自那时培养起来的。

也不避讳,捡了一些寻常的说与这个小弟妹听了,却还是有些惊着了她。

尽管梁微绮已经润色了许多,但她依旧还是听得出来大嫂隐瞒了许多东西。光是听她描述她变觉得心惊肉跳,若是要比她说的更严重一些……她几乎不能想象,一个小女孩是如何在那步步为营的宫廷中生存下来的。

孙慧茹此时看向梁微绮时,眸中便多了几丝敬意和怜惜。她虽年幼,却也知道如她那边生活着是如何的辛苦。若换成是她,只怕早就哭过好几场了吧?可看如今大嫂的样子,笑意盎然的哪有半分愁苦之色?

梁微绮莞尔一笑:“你不必替我心疼,你看我如今,比起我那几个姐妹,不是过的更好?”

孙慧茹自然不知道其他几位公主过的如何,但看大嫂如今,却是十分幸福的模样。想起大伯待大嫂,就是爹爹待娘亲也比不过。

她想起大伯蓝锦华,便不自觉想起锦奇来。那个清俊英气的男子,洞房花烛第一眼便叫她沉沦了一颗芳心……原以为他好武,不会如爹爹那般文气儒雅,却发觉锦奇温柔起来,反倒更让人脸红羞臊……锦奇是否会如大伯待大嫂一样好?

梁微绮见她想的出神,也不以为意,并没有去打扰她,自顾自的倒了茶,歇在一旁。

王氏屋里只剩下锦甯一个,她也并没拐弯抹角,打发了一旁的丫鬟婆子,直接开口便问了。

却见锦甯摇头道:“世子从不与我说朝堂上的事情,我也不过问,却是没听他说起过。”

王氏听了便忍不住的失望,几乎都忍不住有些怨怪了。只是陡然想起来,自己与自家夫君又何尝不是如此。她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男主外女主内,身为妻子只要好好的相夫教子便好,莫要管束到男人外头的事情上,凭白的讨人嫌去。因而,她自己也从来不过问蓝正杰朝堂上的事情,即便偶尔他说起,她也只道自己不懂这些。

她自身如此,教导儿女亦是如此。锦甯亦是她一手养大,自然也不会去管这些。

这么一想,王氏的怨怪自然全都消了,不好意思的对锦甯笑笑:“倒是我想岔了。”

锦甯知道她是关切锦奇,自然不会觉得奇怪。见她如此忧虑的模样,心中便起了宽慰的心思,张口道:“母亲不必忧心,想是快了。我听公公说起,去年大旱,并不只是我朝,想来东盛军粮吃紧,都偷偷让人到咱们这儿来买粮食,叫皇上抓了许多奸细。只怕这战事也拖不了多久,说不定再过几月,韩将军就要班师回朝了呢”

“真的?”王氏顿时精神起来。

晚稻的事情她是知道的,毕竟他们家还因此得了赏赐,锦甯让人事先知会过的。她原本并没有多想,觉得只是为了解决民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此时听锦甯提起来,才知道尽然还对战事都有影响,不禁有些感慨,又有些忧心:“甯儿你参合了这事……不会有危险吧?”

“不会的,母亲请放心。”锦甯心种不禁一暖,王氏是真的关心她,笑道:“皇上已经将此事压了下去,知道出主意的人是我的并不多,想来东盛国的人不会知道。更何况就是知道了又能如何,我不过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难不成他们还能到京畿来为难我?”

王氏一想,到也是这个道理,便略略放下了心。

只是经这么一打岔,王氏对锦奇的担心倒是少了不少。

锦甯见达到目的,便忙引着王氏说起旁的话来,以免王氏想多了,又问起细节来,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351.退败(三)

锦甯果然没有留在固国公府用晚膳,王氏留她的时候她笑道:“还要给小乖乖买桂花糕。”

王氏知道这不过是个说辞,桂花糕什么时候不好买?差个下人去买来便是了,哪里用得着她亲自跑一趟。约莫是她应了要回靖王府用饭,这才不好留下,便也不再留。

出了门口就见到才下马的锦华,穿着一身官服正吩咐牵马的小厮。那小厮正对着她,忙与锦华说了,他一转头,就看见锦甯亭亭玉立的站在哪里,对他盈盈笑着。

锦甯便上前打了招呼:“大哥回来了。”

“甯儿今儿来家了?莫不是要回去了?怎么也不让人事先通报一声,我也好早些回来。”锦华柔声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宠溺。就算嫁了人,妹妹也还是他的妹妹。

她笑起来的样子,与十几年前那个小女娃一般无二。

“我就是想起来,一时兴起就回来瞧瞧大嫂。”锦甯自然不会说是故意的,也是怕他们回来了就不好早走。“恭喜大哥又要当爹了。”

锦华爽朗的笑了笑:“还知道惦记你大嫂就好在靖王府里有什么事情,也给家里递个消息,莫要像上回似的,宫里来了赏赐,咱们一家人却是一头雾水的。”

他指的大约也是种晚稻一事,其实这事真是她不慎重了。只想着能不能解决眼前的困境,没料到竟会闹的那样大——在她看来那其实不过是个或许可行的主意。

“不过是临时起意,哪里想到会变成这样……”锦甯有些不好意思,腼腆的笑了笑。

“好了好了,我还不知道你么?早些回去吧,爹爹的轿子也快到了,到时候就是你想走,也不得不留下了。”锦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他这个妹妹,看似仔细谨慎,其实是个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他还记得那年在宫里,听说两个弟弟妹妹在御花园遇到此刻时那种心悸之感——哪怕他只是个旁观者,甚至连过程都没有亲眼目睹,只是从锦奇口中听到只言片语的描述,都觉得心惊不已。可锦甯呢?第二日就能快快活活的和锦奇玩闹,仿若前晚的事情不过是一场游戏。

他不信她真的是小孩子健忘,反而相信,她只是不把那些放在眼里,从头到尾。

锦甯却不知道他再想些什么,若是知晓,心里定然吃惊他的敏锐。想那时的蓝锦华也不过就是个青葱少年,竟然能有那样仔细的观察力。

若是碰上了父亲,还真是不好立时就走。锦甯会意的点点头道:“那成,改日再来家看你们。”

“不要忘记让人递个话来。”莫要让人措手不及,锦华笑着打趣。

锦甯嗔了一声,才上了马车。马车开动起来,扬起的车帘子透漏的缝隙中,碎落的夕阳洒在锦华的肩头,只觉得他仿佛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远离。

锦华真的是个好哥哥。

锦甯心里明白,锦华其实并不是真的喜欢读书做学问,只是知道家里需要这样一个人,继承父亲的衣钵。因为疼爱弟弟,所以自己主动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锦奇后来可以安安生生的逃学翘课专心痴迷武艺,完全是因为有这么一个兄长在前头,蓝正杰才不至于盯得他那么紧。

锦华对妹妹们也很好,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出门总不忘记替她们稍带些东西,吃的用的,哪怕只是一朵样式新奇的头花。

有人诋毁她,他虽没有贸贸然的出头反驳,可暗地里必然是使了劲的。否则锦奇那个憨小子哪里会跑去把不跟自己在一个年级的人痛揍一顿,阿常又怎么会特意老晚跑来揍的他鼻青脸肿?以至于第二日在朝堂上,李家人被反驳的无言以对,狼狈认输。

因为父亲、母亲,哥哥们,让她对固国公府有种莫名的归属感。老爷子于她,自然是疼爱的,可多半时候,却更是利用——一个女孩儿而已,在老爷子眼中,说不上多重要。就像锦曦,尽管是嫡女,尽管也是从小备受宠爱,可老爷子对她,不过泛泛。

对老爷子,她是尊敬尊重。

可对三房的人,她即是疼爱,又是被疼爱的。上辈子未曾享有过的亲情温暖,让她很珍惜。

人对我恶,我报之以双;人对我好,我还之以十。

“世子妃,王府到了。”姚黄再耳边一声提醒,将沉思的锦甯从思绪中拉了出来。小丫鬟撩开了车帘,用车门子上的银钩挂住,放了绣杌子在落脚处。

阿常从门房走了出来。

见到他,锦甯心中蓦然大定。阿常伸出手来替了姚黄,锦甯却反手抱了他的左臂,宜嗔宜喜的道:“怎么在这里?”他身上穿着常服,显见是换了衣裳才来的。

“母妃说你回娘家一趟,我估摸着你该回了,就来接你。”阿常道。

“又不是小孩子,自己家里,还怕我迷路么?”锦甯嘴上抱怨着,心里却掠过一抹甜意。

阿常笑笑没有说话,她却知道,他是习惯了。

习惯了一着家就看到她,习惯了与她没事也要说上两句话,听她清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觉得心里踏实安宁了。

她也是一样的。

所以才急着要回来,却没想到还是比他晚了。

这大约就是牵挂,心里头放着这样一个人,即使天天见面,依然还会想念。

看似浅淡却深重的爱着。

回屋给陈氏道了安,陈氏正在看小丫鬟们蹴鞠。京畿今年开始流行这样的小游戏,不仅是男子,就是女孩子们也爱玩。闲着无事这样休闲一下很容易就打发了时间,贵夫人们的日子总是很无聊的……当然陈氏不会亲自下场,只是看着丫鬟们在园子里挥洒汗水,平时个个冷静的宛如大家闺秀,此刻却只因进了一球而欢腾,脸上荡漾着明媚纯粹的笑,便觉得自己也快活起来。

“回来了?”陈氏瞧见小两口携手而来,心里只是微微一叹,笑道。

锦甯忙应了声,将家里人的状况说了一遍。

陈氏笑道:“还是你们家热闹些,孩子多……可惜了我们府里孩子少,乐瑾年纪太小,梁偲与祥儿也玩不到一块去。”

阿常有些微微诧异,顿了顿,接口道:“儿子不爱那些,母妃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觉得后悔。若是当年的自己能宽容大度些,能早些明白过来,不对靖王爷那样记恨着,或许祥儿也不会养成这般性子。

她总觉的儿子还记得她在他年幼时说的那些怨毒的话,以至于他对人变得如此冷漠。

成了亲才好了些。

这么想着,看锦甯就越发顺眼起来。她早已不觉得当年锦甯对她那点小小的违逆,反倒觉得,那么小的女孩儿就能有那样的主见,很是难得。

也幸亏的这么七弯八拐的,她还能做了自己的媳妇,又是个看得开的,换了旁人,知晓了那些事情,只怕早就闹起来了吧?就算不闹,心里只怕也会记恨。可这些日子看看蓝锦甯,却分明没有半点异样。

依旧乖巧,也依旧有着自己的坚持。

她看着小夫妻俩,意味深长的对阿常道:“我倒宁可你跟别人家的儿子一样。”

那声调分明有些感慨遗憾,又似乎有些欣慰。

阿常没做声,事实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难道说其实您不必遗憾,您的儿子早就换了个里子了。

锦甯忙打岔道:“怎么不见乐瑾,他的桂花糕我给买回来了。”

“下午玩的累了,歇午觉去了。这会子说不准已经醒了,不如你去瞧瞧。”陈氏笑道,又看眼阿常:“祥儿就留在这儿陪娘说说话。”语气里有几分恳切的意思。

这还是第一次陈氏主动要和阿常说话,阿常点了头,锦甯便独自去了韩侧妃屋里。

“祥儿,你来坐在娘身边。”陈氏指着身旁的椅子道。

阿常走过去坐了,陈氏便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说起来,他似乎长得更像自己一些,眉目眼角多是柔婉,却只有一双眼睛生的最像他。

可又是不一样的,那人的眼睛总是饱含着许多不同的情绪,让人瞧不出他真正的心绪。而祥儿的眸子,总是清清淡淡的如一潭泉水。

没有情绪,也从不会掩饰自己的喜恶。

真不像是他的儿子。

她试探着开口:“祥儿……若是,让你再纳一房侧妃,你可愿意?”

阿常皱起眉头,看了她一眼:“母妃,您分明知道……”

陈氏打断他:“我知道可那不是我想,只是逼不得已……”

阿常翘起唇角,瞧着却有一丝讽刺:“逼不得已?如果我将自己不孕的消息透出去,只怕没人会愿意将好好的女儿嫁过来吧……”既然站不到高处去,又何必浪费一颗好用的棋子?

陈氏噎住。

阿常又道:“如果是那个人的意思,您不妨直接回了他,就说绝无可能……儿子不介意丢脸,真的。”

陈氏瞪大眼睛。

“你……你都知道了……”声音有些发颤。

.。.。

352.仓惶

“孩儿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今生,我是您的儿子。”阿常轻轻一笑,道。

陈氏呆滞的望着阿常,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目光轻闪了闪,才神情恍惚的道:“既然你不愿意……这件事就罢了……”

阿常听她似乎还有些犹豫,便笑了笑:“孩儿与锦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却也历经了许多才走到如今,也是不易……孩儿本就无心旁人,子嗣如今与我也无关隘,母妃既然心知肚明,何苦误了人家好好的女儿家的一生?”

陈氏想到,无论想要生过来的是谁家女儿,只怕还真是害了人家。

便点了头,应道:“我做主推了就是。”

心里却想着,家里这般和乐,其实她也不愿意给锦甯添堵。如今心平气和的看谁都顺眼,每天与韩侧妃有说有笑的聊聊天,逗逗乐瑾开口说话,日子挺充实的。这样就挺好,虽说水至清则无鱼,可太浑浊了也不好不是?

至于那人如何作想,其实又与她何干?他们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怕入了黄土也呆不到一块去,她又何必还牵挂着?

心里那点放不下,似乎便这样轻轻落地了。

其实陈氏心里可谓明镜一般,如今她不过是在爱情与儿子的单选项中选了儿子。既然乐祥觉得够了,那便够了,她不想再多事与儿子离心。等儿子和媳妇定了下来,她跟着走就是了。

人生不过百年,何苦执着一生。

便撇开了这个话题去,与阿常闲说了两句。

没过多久便又近了年关,有了前年晚稻的好处,这年大梁许多地方都开始种植。晚稻的丰收让宸帝喜的合不拢嘴,素来喜怒无形的脸上在早朝时也少有的露出了笑容。不过到底还是被人探去了消息,也传来暨国种成晚稻的消息。都只忙着防备东盛了,暨国那边自然放松了些。但想着暨国与自家交好,也就罢了。宸帝仔细琢磨过后,干脆让司农寺写了份单子给暨国送了去,还附上十个种晚稻的好手。

暨国皇帝自然感激不尽的收下了,派人送了许多回礼。自己摸索与拿着别人的研究成果去做本就不同,少走了许多弯路,又听闻大梁的晚稻也不过才种了两年……单就冲着这一点,对之前宸帝藏私的那点不满,也就烟消云散了。

才过了年,戍边的战事终于传来了调停的消息,东盛的小皇帝军粮吃紧,又知道大梁的余粮富足,一张俊脸都憋得青了,只得遣了使者停战。

王氏等了又等,也没等到大军班师的喜讯,不过听见停战了,也不由松了口气。

韩将军的亲信千里迢迢的送来了捷报与请功折子,上头罗列了大大小小的几十次交战,以及各人的军功如何,锦奇自然也榜上有名。

本是件高兴的事情,可王氏一听锦奇竟然有几件斩杀敌将的首功时,脸都白了。

这首功自然不是那么好拿的,就算她不懂战争,可到底是武郡侯府出来的媳妇,皮毛还是知道一些的。只有那些冲在最前沿,在战场与敌军肉搏厮杀的,才能拿到首功。

一来还是好几个,哪里像离开时说的那样,只要跟着韩将军躲在后头混军功就好?

好在锦奇无事,王氏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在心里暗暗打算,等锦奇回来了,非得好好给他吃一顿排头,这孩子实在太让人操心了

再接着,便是小乐瑾的周岁宴。

小乐瑾抓周的时候舍了满桌子的玩意,独抓着靖王爷腰间挂的玉佩不放手。众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唬的靖王爷和韩侧妃脸色一阵白。后头还是陈氏道,小乐瑾将来要继承王爷的衣钵做个镇边大将军,大伙这才笑容满面的应和起来。靖王爷乐呵呵的抱了小乐瑾,韩侧妃偷偷瞥了陈氏与阿常好几眼,只觉得他们面上并无异色,这才放了心。

却不知道,全知因为锦甯在这之前拿玉佩逗弄小乐瑾好几日,小孩儿记仇,自然他一见到玉件便拿住了不放手,省的又被某个坏心喜欢逗小孩的嫂嫂抢走了。

这一年,又是一年桃花开。

汝阳王府的蓝瑟生了庶女,取名蓉,汝阳王爷派人往固国公府递了话。虽说只是庶出的孙女,蓝正杰与王氏这些年也一直不怎么管这个蓝瑟的事情,但说到底,她依旧还是固国公府的女儿,总要通报一声才是。王氏得了消息,算了算时间,竟是与蓝绣的第二胎差不多时间怀上的,不禁有些唏嘘。

对蓝瑟,她无悲无喜,只觉得过得好是她命好,过不好便是她命苦。蓝绣便不一样,蓝绣的荣辱,与固国公府时牵绊在一起的。前者是他们放弃了得女儿,后者,是他们庇护着的。

蓝绣还是妹妹,第二胎都快生了,那个做姐姐的,方才得了一个女儿。

庶女,莫不是她当了一被子庶女还不够,连她的女儿都要沾上一个庶字?

汝阳王府门第是高了,可做妾,就一定风光么?

王氏叹了口气,还是差人送了些许补品过去,算是尽了心意。

送东西的下人回话说,姑奶奶都收下了,还谢了他打了赏,王氏才略松了口气。

磨难了这些年,可算是想明白了。

便渐渐与汝阳王府上也多了走动。

没过几日,蓝绣生了二儿子,取名应嘉。王氏亲自带人送了礼物上门,陈家人受宠若惊的接待了,对蓝绣更是看重起来。

能让嫡母如此对待的庶女,比起嫡女来自然也不差了。

清明时节,春雨应景而下,绵绵细雨让整个京畿都染上了几分绿意。

祭祖完毕,太子妃留了锦甯说话。

东宫还是老样子,只是多了小孩子依依呀呀时笑时哭得吵闹声。太子妃也不觉得吵,只笑盈盈的与锦甯说话。

锦甯瞅了瞅围着小婴儿转得八个乳娘,心里一阵无语,这孩子有这么大胃口么?

太子妃见她一直往那边看去,还当她是喜欢小孩子,便笑道:“甯儿若是眼红,不如自己生一个。”她盼了这么些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自然放在心尖尖上,从不肯让他离了自己的视线。宫里哪有这样带孩子的?多半都是闲了就让乳母带来看看联络一下母子感情,若是忙着,就只能跟乳娘一道了。更别提有些人连自己养孩子的资格都没有……只有太子因为也是好不容易得了孩子,放在别人处他不放心,也就纵着太子妃去了。

那些人的心思,连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下了那样断子绝孙的药,更何况是个小小的婴孩?

还是放在眼前保险些。

锦甯闻言收回目光,轻笑了笑:“不急。”

“也是,这事,还真是急不来的。我想了那么些年,总以为是自己生不出来……”太子妃不由唏嘘起来,心里也暗恨那对付太子之人,只是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下的毒手。

“如今苦尽甘来了,您还年轻,再生几个都来得及”锦甯忙插话道。

她知道太子想让他们帮着查出背后主使之人,但她却是不好介入这事的。

太子妃也瞧出她避讳之意,心底略有些失望,却还是笑着与她说起了闲话来。

如今闲来无事的时候,太子妃常常召见锦甯进宫伴驾,倒是比皇后还勤快些。太子妃只觉得这个堂妯娌虽然年轻,却比旁人都要稳重成熟许多,从不爱多嘴多舌,该避讳的,也从不涉足。太子妃这几年一心扑在太子身上,倒是养的安逸许多,再不似年轻时那般喜欢与人闲话是非,反倒觉得只与锦甯合得来。

太子妃自年前生了太子嫡长子,人便越发的沉稳起来。专心的养孩子照料太子的起居,竟有几分深居简出之感。因此与蓝锦甯的交际,便显得有些引人注目。

皇后自然是乐见的,也从不拦着,只有意无意的在蓝贵妃面前提起。

宸帝一直没有再次露出废太子之意,太子这些年也力争上游,不再如前些年那般总是高高在上却又色厉内荏,待兄弟朝臣都宽厚许多,政务也处理的极为出色。再加上太子嫡子的出生,百官们渐渐也歇了旁的心思,只那几个原先闹的凶的有些惶惶不安,但后头见太子并无发落他们之意,还常常显露拉拢之意,便也放下了心。

一时之间,太子的风头渐盛,另外几位皇子诸如梁乐桓,渐渐被人忘在脑后。

贵妃宫里,梁乐桓轻扫眼了面前的茶盏,再看了看座上略显忧愁的母妃,面上看似平静,心底只觉得一阵烦躁。

“听说,你的侧妃有孕了?”好半晌,蓝贵妃才收拾了脸色,开口向梁乐桓问道。只是这不问就罢了,一问,便又不觉戳了儿子一刀。

梁乐桓的面色有些不好看的道:“是。”

“怎么那样不小心?竟还让她捅了出来……你父皇已经知道了,看他的样子,却是不大高兴的。”

“是儿子着了她的道。”梁乐桓脸色变幻,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眼,难道这辈子他就这样失败?

“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按我的意思,有了反而比没有的好”蓝贵妃却淡笑起来,说道。

梁乐桓抬头看她。

“桓儿,你不懂……这女人有了孩子,心思就变了……”蓝贵妃摩挲着手上的护甲,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道。

353.解脱

梁乐桓苦笑了下,并没有反驳。

他身边的女人,除了周氏,有几个是真心对他?就是周氏,只怕也早就心灰意懒了。

就比如今儿,母妃本想留下他们夫妻说话,可她却说惦记着孩子,只想早早回府,先行离去了。梁乐桓知道,是自己先前所为伤了她的心,却也无可奈何。

难道有了孩子,她们就会对他死心塌地?

“母妃说的是,儿臣明白。”梁乐桓看向在这宫殿里高高在上的母妃,轻声说道。

“罢了,你也别在我这儿耗着了,回去陪陪你媳妇孩子,好生安抚住了。”蓝贵妃抬眼望着自己儿子,温和的道:“不论你心底的那个人是谁,她终究是你的正妻”

梁乐桓微怔,没想到母妃会说这个话,还是点了点头。

纵然勒如熙在他心底依然留有位置,可到了如今他还对她有念想,那就真的是傻子了。他自问不是什么长情之人,追索至今只是想求一个答案。从前想问问她为何那样轻易放手不懂争取,现在却想问问她,她真的爱过自己么?

慢慢走出母妃的宫殿,看着这金碧辉煌的皇宫,梁乐桓只觉得自己真的是被束缚住了。

他带着记忆重生,又出身皇族,本该是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全的。母妃对他有所期许自然难免,因此他也不觉得自己力争上游有什么错。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谁也不喜欢对别人三跪九叩的一辈子,都想做那人上人。那时虽太子早立,但他身子一向不好,父皇正当壮年,年长又得势的皇子们都对皇位虎视眈眈。

他从没想过,太子的“病”竟会是人为的。

如今,太子的“病”好了,人也似乎通透了许多,处事圆滑,虽不及他,但在皇子中说来也是难得。大皇兄从无争位之心,三皇兄为母族所累,即便再有才华也只能偃旗息鼓,四皇兄浮躁,五皇兄倒是个让人瞧不清的,不过他虽为人谨慎,却也太过低调,除却幼时大放异彩过一阵子,之后便没有再入父皇的眼。

“殿下,是回府还是?”跟来的内侍见他除了贵妃宫便站着发愣,不由在一旁轻声问道。

回府?那几个女人只怕又要做戏给他看了吧?而周氏早已不屑去管这些,一心扑在儿子身上。想到儿子如今已经能够伶俐说话,却与自己不甚亲近,他幽幽一叹。

“随意走走吧,天色还早。你也不用跟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殿下。”内侍应了声,将油纸伞交给他,担忧的看了六皇子一眼,这才离去。

“主子,伞好似落在东宫了。”耳边响起女子说话的声音,梁乐桓猛然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廊下。自嘲的笑了笑,收了手中的伞,循声望去。

烟笼水色里,两个女子一前一后的站着,说话的女子正对着他,露出清秀活泼的容颜。她脸上些微懊恼之色看的人不禁展颜,只觉得想莞尔一笑。

只听那背对着自己的女子笑道:“你去取回来便是,我再这边等你,速去速回。”

那丫鬟模样的便福了福身,小跑着离开了。背对着他的女子缓缓转过脸来,露出半边侧脸。

梁乐桓不禁一愣,没想到自己无心随意的走动,反倒能遇见她……

“如熙。”他张口唤道,却似呢喃。其实连他自己都已经不确定她是不是还是从前的她,却半点都不想叫她如今的名字。

勒如熙,他曾经真心爱过的,无意伤害,却深深伤过的女子。

她缓缓转过脸来,见是他,不禁微微一怔。

“梁蓝氏见过六殿下,给殿下见礼。”她面上浮起笑容,眸光淡淡,如同净水一般。

梁乐桓不禁想起从前,自己还一无所知时,她见了自己,却如现在一样给他见礼。不过那自称却不同……是了,她如今已为人妇,冠上了夫姓。

虽然他也姓梁,她却不是他的妻。

目光微微一涩,他苦笑起来:“你何必如此,这里也没旁人,不能好好与我说话吗?”

蓝锦甯讶然的抬头看他,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嘴上却道:“殿下这是何意?”

“你心知肚明,从前是我的不是,可已经过了这些年了,难道你还不能原谅我么?”梁乐桓深深看她一眼。

“殿下言重了,蓝氏从不曾怨恨过殿下,又何来的原谅?”锦甯摇头,说道。

从来不曾怨恨过……梁乐桓只觉得心底闪过一丝失望,原来她从未在意过自己。

“如熙……”他涩涩一笑,“我如今只想问你一件事情,请你老实告诉我。你不用担心什么,我x后也不会再打扰你了,我也……累了。”

蓝锦甯面上怔怔的,良久,才点了点头。“你问吧。”

总算不再喊他殿下了么,那么恭敬却疏远的称呼他。梁乐桓笑了一下,又收敛了去:“勒如熙……在你还是勒如熙的时候,你……可曾爱过我?”

蓝锦甯站在他面前,默不作声。

“主子,奴婢回来了。”先前的丫鬟去而复返,手里拿着把伞,气喘吁吁的跑到蓝锦甯身旁便道。等站定了,才发觉还有旁人在,不禁愣了愣,又发觉是宫中皇子,有些慌乱的福身道:“奴婢见过六殿下,给殿下请安”

“起来吧我就是随意走走,不必多礼了。”梁乐桓对她的丫鬟说着,眸子却一直看着蓝锦甯,眼中掠过一抹失望。她的婢女回来了,他只怕也听不到答案了,心里难免有些郁卒,却还是笑了笑:“难得见到表妹,只可惜我还有事,不能多谈,若是有时间,不如到我府上坐坐……你表嫂也很挂记你。”

“我会的,表哥。”她忽而冲他扬唇一笑,如百花绽放。深深看了他一眼,才带着丫鬟离去。

他仿佛看到她对着自己轻轻点头,却又觉得不真切。

我爱过的,曾经爱过的。

但那……也只是曾经。

他的心缩了缩,却不觉得痛,仿佛早就明了,又仿佛解脱。

原来他轮回千载,只是为了等这一句话罢了。

锦甯带着芮梓往回走。

芮梓却还想起先前见到梁乐桓那一幕,某种不禁略带倾慕的道:“主子,原来六皇子长这样啊人也和气,笑起来真好看……”世子爷也是生的极好,只可惜不爱笑。

“那你以为他长什么样?”锦甯笑起来:“皇子也是凡人。”

“不是说,皇子都是龙子凤孙么?”芮梓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奴婢就以为皇子们长的与旁人不同……啊,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芮梓从前只是小丫鬟,一直在府里头做着杂事,就是有贵人来,也轮不到她们来招呼。若不是世子屋里要换人,还只要老实本分的,只怕也轮不上他。如今湛青和芮梓也是有头脸的大丫鬟了,这回祭祖,锦甯便带的芮梓。

她的三个陪嫁丫鬟如今只剩两个了,姚黄已经出嫁,做了管事媳妇,只偶尔到府里来请安。

时日久了,锦甯发现芮梓也是个活泼的,在靖王府里当了那么些年的差,性子还有些单纯。时常将她带在身边,偶尔看她犯迷糊的样子,便觉得挺可乐的。

而湛青却是个稳重的,因此干脆让她顶了姚黄的位置。湛青本以为自己最多不过就是顶个大丫鬟的头衔,不会被看重,却不想姚黄姐姐一出嫁世子妃就让她接了任,心里惶恐之余,做事也更尽心尽力,力求不出错……她倒不是想争什么,只是不愿让人看笑话。

“那太子呢?”锦甯笑问道:“方才也见过太子爷了,也觉得他和旁人不同么?”

“那个……奴婢在东宫里就没敢抬头。”芮梓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就没看清太子殿下长啥样。”

锦甯不禁笑了起来,笑的芮梓老大不好意思。

“走吧,我们到宫外去等世子。”

太子妃留了她,太子本想留阿常的,却不料被宸帝叫了去。好端端的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阿常也不可能在兵部闯祸吧……

她等了许久,也不见他来东宫寻她,太子妃又要见自己的家人,她便不好多留,索性先告辞了。想着在宫里逛逛等等阿常一道回去,却没想到会遇上梁乐桓。

他与从前,似乎有些不一样,可到底哪里不同,却是说不上来。

或许是因为,从前的他,不会用那样卑微恳切的语气与自己说话。

他问她的,她确实说不上来。

前世仿佛已经是久远以前的记忆了,她早就记不清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早已模糊不清。

她爱过他吗?

自然是爱过的,那个在人前没用的花花公子一般,实则精明能干,满肚子坏水的男人。

只是那种爱,并经不起考验。

她爱过他,却没有全心全意的爱着。一旦发觉不好,便只想着抽身离开。

“世子妃,上车等吧,下着雨呢”芮梓打着伞和锦甯走到宫外头,却发觉主子似乎在发呆似的。看着越下越大的雨,芮梓忍不住提醒道。

锦甯这才回过神来。

“你也到后头车上去吧,莫要淋湿了,我这里不用人伺候。”她道。

芮梓点头应了。

锦甯坐在车里,等了好一会,阿常才回来。

“怎么去了那样久?皇上找你说什么呢?”她替他拍落身上的水珠,一边问道。

“没什么,韩将军他们不是要回来了么?皇上招了六部商议此事,时间才久了些……我倒是好好歇了一觉。”阿常笑道。

人家在商议您睡觉,还当着皇帝的面?锦甯瞪了他一眼:“又胡言乱语了。”探出头去对车夫道:“回府”

靖王府的马车远远离去,雨中显出另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

354.凯旋(一)

雨越下越大,朱雀街上的行人门可罗雀,几辆马车匆匆疾驰而过,也没有人留意到停顿在路边阴暗处那一架没有车夫的马车。

车帘子陡然被掀开,一个满面胡虬的中年男人避入车中,脱下身上的蓑衣放在一边,抱拳对马车最里边白色衣裳的青年男子恭敬的道:“公子。”

那公子点了点头,阴暗中并不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他道:“可探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方才那一架便是靖王世子与世子妃的马车,车上坐的就是他夫妻二人。”大胡子笃定的道:“属下方才隐在暗处,分明听见那婢女唤的世子妃。”

“我知道了,你驾车离开吧,找个客栈先落脚。”公子点了点头,大胡子便应声退出了车内,披上蓑衣,便成了车夫。马车内的公子露出一丝隐约的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低声自言自语道:“没料到还是故人……三番两次坏我大事,这女子真不简单……”

锦甯却没料到还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因听了阿常说韩将军不日将班师回朝的事情,便抓着他问了详细。“可说了什么时候?要不要去接人?是一起回来还是分批?”锦甯抓着阿常的衣袖,忙不迭的问道。

阿常好笑的瞅着她,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反应过度,讪讪的松了手,才道:“不过是提了个章程,具体还要看东盛那边的表态,若是他们不肯答应,只怕还要拖一两个月的。”又笑她:“总听你劝岳母宽心,耐心等着,很快会回来的,怎么到自己了,又这般猴急?”

锦甯嗔了他一眼:“这不是听你说了消息么?换了旁人,我也不会问的……东盛不是已经求和了么?怎么还要提条件么?”

“傻丫头,就算战败了,俘虏还有优待权呢……再说,咱们也不能算是打了胜仗,不过是那边坚持不下去罢了。”阿常笑起来,揉了揉锦甯头,跟安抚小孩子似的。“所谓求和,不过是咱们这边说的好听罢了,其实就是谈判,双方都满意了,自然也就散伙了。”

“就不怕他们反悔?”锦甯狐疑的道,万一他们同意了条件,己方撤军了,他们却跑去偷袭,那该如何是好?

“一国之君,自然是一言九鼎的。若是连这点威信都没有,东盛的小皇帝也不会在那个位置上坐的稳稳的了……”阿常极有耐心的向她解释,也不觉得她是多此一问。毕竟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不过说到底,皇帝不比他人,出尔反尔这种事情,轻易做不得。

“也是,”锦甯点点头:“我也明白了,你的意思就是,二哥多则三月少则一个月就会回来?”

“难得见你也剔透了一回……”

“边上玩去,真当我是孩子一样哄”锦甯瞪了他一眼:“还有,什么叫东盛的小皇帝?人家可比你‘年纪大’总学着我太爷爷说话,你也不怕早衰”

“呵呵,我的年纪可比你太爷爷大的多了。”阿常不以为意,早衰什么的,她以为还轮的上他们么?这丫头压根没有发觉,如今的她,与十五岁时的她,压根没什么差别吧?

虽说先天鬼气是修炼灵魂的法决,然而对肉身也有一定特殊的功效,比如驻颜有术?

“那是‘白无常’,你别忘了你如今是梁乐祥。”虽然事实如此,但稍稍扮嫩一下也无妨吧?

“我只知道,你是我娘子……”阿常搂了她,笑着道:“这一世如此,来世,亦是如此。”

锦甯的脸陡然红了红,瞥了瞥嘴却说不出话来。只要是女子,就爱听这样的甜言蜜语吧?只不过,由他的嘴里说出来,就比旁人更可信。

也许,也是因为她想要相信。

过了半个月,果然传来了韩将军即将开拔的消息。固国公府里是一片欢腾,最高兴的莫过于王氏了。上山敬香还原不说,还捐了许多香油钱,算是感谢菩萨保佑了她的儿子。锦甯回府几次,见王氏脸上笑容满满的,再不见前些日子的忧愁之色,也暗暗高兴。儿行千里母担忧,其实最难熬的,还是他们这些等在家中的亲人。

倒是老爷子,嘀咕两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怎能儿女情长”之后,便在锦甯‘关切’的注视下渐渐收了声。咱知道您是破坏气氛的好手,可是明明是件高兴的事情,您又何必来打击人呢?不过老爷子一向对锦奇的期许就很高,会说这话也不奇怪。

老爷子独喊了他们夫妻到书房里说话。

“甯丫头先去里屋呆一会,我和世子说两句话。”老爷子都快九十了,却还是声如洪钟,一点老态都不显。一句话说的锦甯耳膜嗡嗡作响,都快赶上炮仗了。

锦甯有些不乐意,撅着嘴道:“既然喊了我来,又为何要赶我道里屋去?要说什么悄悄话还得避着我不成?”

老爷子脸一沉:“让你进去你就进去,哪里来这许多废话”

锦甯才不怕他,老爷子严肃起来再吓人,也没有阎罗可怕,她可是被训练了两百年了,要是这点程度都能吓着她,她也白活那些年了。

老爷子也是无奈,甯丫头从小就没怕过他。武郡侯府大大小小那么多孩子,就没一个敢跟这丫头和锦奇似的愿意跟他亲近,还敢揪他的胡子当面顶撞他他也是犯贱,不生气也就罢了,还非得纵容着这两个小家伙,就喜欢他们这样傻大胆的

看看看看,如今他说话都不管用了不是?

阿常笑了笑,对锦甯道:“你到屋里去坐会,看会书也好。”

锦甯这才不情愿的点点头,又冲太爷爷扮了个鬼脸,起身一步三回头的进了里屋。

老爷子有些酸溜溜的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这当太爷爷的如今说话还不如你夫婿管用了,真是女生外向,女生外向啊”

“太爷爷……”阿常叫了一声,等到老爷子转头看了过来,才问道:“您想说什么?”

老爷子一拍脑袋:“都被甯丫头给弄晕了你过来这边,免得那鬼丫头偷听。”冲阿常招了招手,远远的避了出去。

屋里贴在门后边站着的锦甯撇了撇嘴,太爷爷还真是人老成精了,连她偷听都知道。

无奈的叹了口气,偷听是不成了。她听力纵然再好,也还没到顺风耳的地步。

这间是老爷子的书房,里头摆着两个大书架,一张沉香木的案几。案几上放着几个镇石,都是老爷子平常惯用的。单看摆设挂件,一屋子的书香味,要是换个不知情的人进来,还以为是哪个大文豪的书房呢

就是椅子上那张大大的虎皮有些格格不入。

可若仔细去看,也不难发现,老爷子这书房里的书,除了几本兵书,和锦甯小时候翻看过的,大半都崭新如故,压根一点翻动的痕迹都没有。

她坐了好一会,也没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锦甯便随意抽了本话本看起来。

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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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凯旋(二)

等醒来的时候,锦甯却发现自己到了没出嫁前的屋子里。二嫂和二哥圆房之后,这个小院子再次清空出来,就又归给了锦甯。至于之前给她回门时用的院子,便充作了客房之用。那个院子景致不错,又造的冬暖夏凉,招待贵客是极好的。

原本王氏其实打算干脆把蓝宜也记在自己名下,让她搬到锦甯这个屋子里和隔壁的锦曦作伴,可小丫头却摇着头拒绝了。

王氏本是好意,如今一家人和和睦睦,几个孩子都很乖巧听话。就是蓝宜蓝惇两个庶出的孩子,她都是当自己的孩子疼,尤其是蓝宜,这孩子的恬静很得她喜欢,哪里像锦曦,明明是个闺女,却硬生生的养出一副泼猴脾气来。好在也只是在自家人面前才如此,在外头,就是装也装得极大家闺秀。

其实锦曦只是活泼些,对蓝正杰来说当然没什么不好,可王氏却偏想要个秀秀气气名门淑女一般的女儿,锦曦那脾气,这辈子怕是改不过来了。失落归失落,终究是自己的女儿,王氏还是一样疼爱。好在两个儿媳妇都是恬静的性子,也算聊以慰藉。

至于蓝宜,她是真心疼这个丫头。一来她对自己的胃口,二来蓝宜也很懂得进退,并没有因为家里对嫡庶都一视同仁而自视甚高。

王氏想着把蓝宜记在自己名下,她日后找婆家也自然能够嫁的更好。老爷子蓝正杰那边都说通了,却没想到在她这边卡了壳。

按蓝宜的意思,她是想和姐姐蓝绣一样,嫁个殷实人家就好。她虽然也羡慕锦甯和锦曦,可却并不觉得眼红,只觉得如蓝绣那般夫妻和和美美便好。

会有这样的想法,多半也是来自于已故的太叔祖母的教养。太叔祖母年轻时好强争胜,处处都要拔尖,想嫁的好过的好,却没想到辛苦了一辈子,老了却只能在宗祠中养老。因此在教蓝宜的时候,时不时会说起一些从前的事情,而蓝宜的想法也就自然受了影响。

这样的转变,其实无所谓好或者不好,只是单看个人想怎么个活法。

蓝宜这么说了,倒是让王氏很有些吃惊。她年纪才那么大一点点,却能有这样通透的想法。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决定尊重蓝宜的决定。

当然,蓝宜会拒绝,也有她姨娘姜氏的原因。姜氏这些年过的平顺安稳,只专心教养蓝宜和蓝惇两个孩子,两个孩子跟她感情都很好。蓝宜并非不懂嫡庶之间的差别,但她既然不想攀高枝,也就不那么在意了,她不想让姨娘伤心。

倒是姜氏知道后狠狠的说了她一通,蓝宜默默的听着,也不反驳。姜氏说到最后,其实也明白女儿的心思,忍不住抱着蓝宜狠哭了一顿。第二天一早,却笑着去给王氏道谢,又说,只要按着孩子的心意就好。

惹得王氏倒是好一阵羡慕姜氏,生了个好女儿。

锦甯对蓝宜的选择并没有什么想法,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人并不是一定要往高处爬才是正确的。只要蓝宜自己觉得好就是,不论嫡庶,她都是固国公府的女儿。

锦甯迷迷糊糊的醒来,一转头就对上一双黝黑黝黑的眼眸。放大的俊颜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双黑眸,长长的眼睫毛根根清晰可辨,浓眉大眼的,让人赏心悦目。

就算再看一百次,阿常的脸,还是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吓我好大一跳。”锦甯下意识的推开了一些,认出人来,不禁剜了他一眼。

“我也刚醒,看时辰还早,便不想吵醒你。”阿常说着,将她拉进怀里,贴着她的脸道。锦甯的后背靠着他的胸膛,只觉得阵阵热气传来,他身上有浅淡的味道,并不难闻,仿佛很熟悉却又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可是吵着你了?”

“没有,我睡的很好。”锦甯靠着他又眯起了眼睛,在他怀里感觉很安心,想起刚才自己明明是在太爷爷的书房里,不禁问道:“我怎么回房了?你和太爷爷谈完事情了?”

“还说呢”阿常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惹的锦甯不满的拍开他的手:“我和太爷爷才说那么一小会,去叫你却发现你已经睡的死死的了。太爷爷见你困了,也就没打扰你,倒是连累我被数落了好一通。”

“数落你做什么?”锦甯还有些迷迷糊糊,下意识便回嘴问道。

“还不是怨我折腾的你太累了,这大白天的坐在椅子上就睡了过去。”阿常哈哈一笑,戏谑的道:“手里还抱着本书,小鸡琢米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书看的津津有味呢”

锦甯脸上一红,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不同你说了,不正经”

不过是逗逗她,谁曾想这么大的反应。阿常脸上染上一抹笑意:“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不过你也是的,就这么睡着了,也不怕着凉”

“哪里会着凉?”锦甯白他一眼,先天鬼气练假的啊特别是嫁进王府之后,她发觉自己修炼的速度竟然又加快了,就算不是刻意的练功,体内的内力也有隐隐流转的痕迹。原先以为是阿常偷偷给她下了什么好料,可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来到底是什么。后来才知道,原来二人在水**融的时候,体内的阴阳自动循环,慢慢达成了一个平衡。

也就是说,阿常等于是将他的一部分内力给了自己,因此她的进步才会这样快。也因为如此,修炼的速度也提升了不少。

阿常笑言,若不是因为她这个懒惰的性子改不了,才不至于落下他这么远。否则二人圆房之后,不会有如此明显的差别。

倒是好生让锦甯闹了个大红脸。

对于修炼之事,她一直都不怎么热衷。除了一开始的时候为了自保勤快了两年,后头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能练到这个地步,真不知该说她是运气好还是资质奇佳了。其实锦甯心里清楚,要不是有了地府那两百年的底子,她也不可能如此事半功倍。

她是天生惫懒的性子,到了后来又觉得修炼这个似乎并没什么用处,只要够用就好,也就疏忽了。听了阿常打趣,才觉得臊起来,自己也许真的是太得过且过了?

阿常却说这样没什么不好,既然二人已经成亲,那她不必刻意修炼也无所谓。只是锦甯却不好意思再落下他太多,仿佛拖了他的后腿似的。

如今他们二人,说是不知冷暖也差不离了。冬天加衣服,也不过是应个景,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罢了。

阿常微微一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既然醒了,就别赖床了,快些起来,免得岳父岳母等急了。”

说到这个,锦甯顿时一阵好气又好笑:“我睡着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进屋了?让爹娘看了,该怎么想你我?”

“不过是觉得我们感情好罢了。”阿常一点都不在意,锦甯的爹娘都是宽容之人,固国公府也没那么严厉的规矩。再说他们不过是盖棉被纯睡觉,又不是做什么白日宣yin之事,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只怕岳父岳母对我们这样还能放心些。”

蓝正杰和王氏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大梁人,对子嗣后代看的很重。虽说两家人心里都有了底,可也怕旁人说闲话,怕他们心里存有芥蒂。见小夫妻两个感情好,自然也就能更放心些。

锦甯也不再说什么,反而问道:“对了,太爷爷找你说什么?”

“没事,就是问问兵部的事情。”阿常笑了笑,“太爷爷人虽说退下来了,却还是很关心的。”

锦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阿常似乎有事情瞒着他。他说的这些,太爷爷根本就不必避开她单独和阿常说。

最近靖王府里的气氛也很反常,母妃就不用说了,靖王爷和韩侧妃也待她好的过头,可每次问起来,他们都说没什么事,眼底的闪烁又瞒不了人。

锦甯从不是刨根问底的人,见他们不肯说,自然也不会追问。

皱了皱眉头,她道:“你既然不想说,就算了。”

阿常知道她是恼了,旁人瞒着她,她是不在意的,她大约只是在气他也不肯说。拢了拢她耳旁的鬓发,亲了亲她的唇角,他道:“若真的有什么事情,我会告诉你的,只是这件事情不重要,就不想告诉你让你心烦。”

锦甯听他温声软语的哄着自己,心里也就软了。若真是有什么大事,阿常不会不告诉她,估计这次的事情,大约会让她很不高兴,他才不愿意告诉自己。

这么想着,便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抱紧了他的腰身:“我信你。”

“嗯。”他温柔的笑了笑,“既然信我,是不是该起了?晚些我们就该回家了,你和锦曦她们可就说不上话了”

锦甯这才啊了一声,她都忘了今儿来,是找锦曦有事的。

那丫头出嫁的日子因着这场战事一拖再拖,不过等到大军回来之后,就要操办起来了。

对这个妹妹,她还是很疼爱的,也有些话,想跟她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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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凯旋(三)

其实不用锦甯费心叮嘱什么,锦曦早就明白日后自己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家族。和一般世族不同,凌驾于世族之上的皇族自有皇家的规矩。这些年无论是王氏也好,太叔祖母也罢,都陆陆续续对她透漏了一些,只不过她们说的与锦甯略有不同。

锦甯希望她独善其身,自己过得快活就好,王氏和太叔祖母却更希望她能与梁和儞和和美美,抓住未婚夫的心,掌控好自家的内院。

锦甯也就不再多言,笑了笑:“我看梁和儞却是个好的,若是你能像母亲说的那样,倒也很好,也不必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大姐,看你说的,我明白的。”锦曦甜甜的笑起来,两个深深的酒窝便露了出来:“不论是娘说的,还是你说的,我都会看着办的,放心吧,我可是咱们家的二小姐,还能让自己过得不好?大不了休夫就是了。”

锦甯哑然失笑,也知道锦曦只是那么随口一说。

真嫁人了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这丫头还以为可以和在家里一样任性么?不过这些年看下来,梁和儞也确实是真心待锦曦的,连带的对固国公府这边的事情都很尽心。听王氏说梁和儞为了不太早纳妾还特意去学内家功夫,说要在练成前不能破了童子之身……

其实大皇子和大皇子妃都知道儿子这么折腾不过是为了蓝家的那个千金小姐,只是儿子说的真真假假的,一副坚决不肯纳妾的模样,无奈之下也就答应了。

京城里没出嫁的世家女孩们都格外的嫉妒她们,连带着连梁微绮和孙慧茹两个都成了众人羡慕的对象,锦华和锦奇这样的夫婿谁不想要,单就不纳妾这一条就足够她们艳羡红了眼。

可说到底,终究是个运道问题。梁微绮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从小认识了锦华,看上了就请皇上赐婚,那是人家眼光独到,羡慕不来的,有本事也投身当个公主。至于孙慧茹呢?只能说她是天生的好命。十四岁才定亲当年就成了亲,和旁人一样的盲婚哑嫁偏偏就撞上了金龟婿。

孙家人真是莫名的好运气。

蓝家的庶女蓝绣嫁的是书香门第,虽说比起固国公府来算不上什么,但在一般人眼中,也是富贵之家。过了门就是一家主母,婆婆疼爱相公怜惜,这几年是越过越滋润。大小姐蓝锦甯是靖王府嫡长子的媳妇,从尚书之女到郡主再到世子妃,和梁微绮一样,这位一直都顺风顺水的,到了最后反而让人觉得理所当然。再加上阿常的冷性子可是满京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羡慕的人也就不那么多了。二小姐蓝锦曦又是从小定下的皇长孙,襁褓里的娃娃亲可不怎么保险,偏偏人家就能摊上个好的,怎不羡煞旁人?

其实这也就是一般人的想法,毕竟真的疼爱孩子的父母没有哪个会在不打听清楚对方家事的情况下便为儿女定下亲事。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单看父母,孩子未来是什么情形也可以预见一二。若大皇子和大皇子妃是个不省心的,老爷子就是拼着一身的军功不要,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老爷子旁的本事没有,这点面子,宸帝还是要给的。

不然宸帝也不会放着两个和锦曦同龄的皇子不提及,单单点了大孙子。

固国公府若是有往上一步的心思,就该选了九皇子。老九是老儿子,宸帝也会偏爱一些,生母又是蓝贵妃,也算是亲上加亲。可蓝家势大,宸帝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配老八,人家也不会情愿。大儿子是个没野心的,儿媳妇为人也平和,蓝家既然疼闺女,就不可能不同意。

可见这赐婚也是有学问的。

大军开拔回京的消息已经过去一个月了,王氏是日日翘首盼望,从一开始的喜出望外到渐渐平静再到焦心,这个过程可真够真磨人的。锦甯心中暗自嘀咕,这古代要说什么不好,就是交通和通信两样了。一封书信来回辗转半个多月才到,这千里迢迢的回个家也要花上一两个月的路程,可不让人揪心么?

不仅王氏天天催着府里的家丁去探消息,就是锦甯也常派人去打听,却是一次又一次的空手而回,带回让人失望的消息。

陈氏看在眼里,只觉得蓝家的孩子还真是一条心。京畿就这么点大,有点风吹草动没多久就传遍了。听说蓝家的姻亲陈家也是一样,日日有仆人架马出城。想那蓝绣不过是个庶女,却还惦念着兄妹情谊,可见这蓝家的孩子,都是重情重义的。

陈氏不由想起锦甯对待梁偲美玉和乐瑾的态度来,从一开始,这丫头就一视同仁。虽然大面上还是分的清清的,可陈氏就是觉得,锦甯似乎对嫡庶之分不以为意,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梁偲美玉这两个孩子和锦甯可是亲昵的很,可对阿常这个大哥,可从没这么亲近过。

过了初夏,天气渐渐开始炎热起来。韩侧妃闲来无事,便拉着锦甯和陈氏选衣料,打算做几身新衣。屋里挤了大大小小的一堆女人,正妃侧妃再加上姨娘,林林总总的有十来人。锦甯虽不是第一次见到,可每次见到这群女人聚在一起,才会陡然想起原来自己的公公竟然有这么多的妻妾——就这样,在龙子凤孙里,还算是少的。

有陈氏在,靖王爷的这些莺莺燕燕们也不敢太过放肆,规规矩矩的一个个挑选好了衣料,又让人量了体,都坐下来静静喝茶。韩侧妃带了乐瑾在身边,小东西吃的圆润可爱,一张粉嫩的脸蛋上镶嵌着一对黑宝石一般的眼珠子,很是讨人喜欢。没孩子的,是打心眼里的羡慕嫉妒,韩侧妃嫁进来可都是老女人了,一直没生育,谁能想到过上几年别人没怀上,偏她生了个大胖小子,还这么受宠,心里早都打起了小算盘。

转了一圈,乐瑾的小脸都被捏的红了,难为他还能乐呵呵的傻笑。韩侧妃看的心疼,便忙让乳娘抱了下去:“也该午睡了。”

姨娘们才消停了,美玉早趁乱偷跑了,锦甯倒是也想跑,可惜没借口,只得老老实实的作陪。

“世子妃嫁过来都快三年了吧?”一位年纪大约二十来岁,还很年轻的姨娘娇俏的笑着,她生了一张粉脸,如含杏一般很是羞怯的模样,细声细气的道:“看着还像没出生的姑娘一样。”

这是在夸她连嫩还是讥讽她?锦甯挑挑眉:“姨娘谬赞了。”

陈氏沉下脸来。

这姨娘的意思她何尝不明白,不过是在说锦甯嫁来三年却一直无出。放在以前,她自然要生锦甯的气,觉得这个儿媳妇不争气,少不得要给她添点堵。可现在听在耳里,却仿佛是在说她儿子似的,顿时不高兴了。

可她又不好训斥,人家明面上可是夸人呢

“甯儿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韩侧妃赶紧打圆场,心里也很不高兴听见这个话题,她不也是好几年无出的?

那姨娘见锦甯面色淡淡的毫无异样,反倒是陈氏和韩侧妃略显不快,心底虽有些诧异,也不敢多说了,只得含含糊糊的应了两声。众人也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哪有瞧不出来的,自然也跟着凑了趣,将这小小的插曲盖了过去。

晚上回来阿常却不知从那里知道了,对锦甯道:“看来咱们得早些准备了。”

357.归来

锦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她只能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阿常似讥讽的一笑,却又隐去,伸手捏了捏锦甯的脸颊:“这个世界,不止有一个皇帝。”

不止有一个皇帝,而且有许多的国主。即便弱小,也不曾让他人吞并。哪怕是蝼蚁,也有自己的方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繁衍,生生不息。

即便是自己从前所在的世界,一样是被列强所割据。世界太大,以至于一个人无法完全掌控,毕竟,人的生命和能力,都是有限的。

只是……他们真的能轻易离开吗?

也许已经不止一次感到迷茫,所以她才会有此一问。

最终也不过尘归尘土归土,既然如此,他们又何必辛苦的逃开。

“即便我能手眼通天,但有些事,也不是人力所能控制……是你提醒的我,我现在只是一个凡人,是依着生老病死因果循环生活在这个世上的凡人。”阿常仿佛知晓她心底的困惑,轻轻的搂抱了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很多事情,依然由不得你我。”

如果可以,他大可以不纠缠这些因果,带着她远走高飞。只要他愿意,哪怕只有两个人,他们也可以生活的很好,长相伴长相守,直至终老。

然而锦甯的职责未尽,他也有他的任务,不能如此潇洒的一走了之。

哪怕从一开始,他只是为了她而来。

他看着她略显凝重的小脸,笑道:“不过是个打算,还没有计划好,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没计划好的事情说出来做什么?凭白的扰乱她越发趋于安慰的心……自从那一次与六皇子在宫中偶遇之后,锦甯觉得自己的任务似乎已经完成。梁乐桓的眼中对她依然有留恋,可是已经不见执着。他虽然叫着勒如熙,可看着的,却是蓝锦甯。

她瞪了他一眼:“没事瞎折腾什么,洗洗睡吧”

远征戍边的大军姗姗来迟,在七月底进了城。

即便天气炎热,还是有不少百姓齐聚在城门外,努力的伸出脑袋翘首盼望。有些事纯粹凑热闹图个高兴劲的,有的则是来等待自家出征的亲人的。

有人欢喜有人愁,等到归来之后,还不知有多少人家,要悲痛欲绝,撕心裂肺。

失去总是叫人觉得沉重的。

除了大批的百姓,还有许多朴素或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隐隐约约可以听见女子小声说话的声音,大多是富贵人家的女眷们,毕竟出征的可不止是平明。这城中排得上号的武将世家,多多少少都有人一同出去了。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带着军功衣锦还乡,这种气氛真是叫人恨不能断了愁肠。

“来了来了”前头骚动起来,百姓们兴奋的想要往前挤,但因着门前禁卫的制止,只能固守在原地不得动弹。马车的车帘子也掀起了许多,露出一张张焦急的脸。

宸帝知道今日城门处必定乱成一锅粥,因此特意拍了禁卫军来维持秩序,避免因为人太多而发生踩踏事故,再酿悲剧。

固国公府与靖王府的马车前,有两批快马一前一后的到了。前头的那个下仆在固国公府马车前抱拳行礼,带着如释重负的口吻道:“夫人,大军离此地不过二里路了,约莫半刻中就该到了”

王氏探出头来,虽然面色平静,一双带着水光透出焦急之色的眸子却掩饰不住那种热切的盼望,连连问道:“好好,你辛苦了。有没有看到奇儿在哪里?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那人一怔,垂下头有些紧张的道:“小人没看清楚……人太多了,远远的只能瞧见烟尘……”

王氏难免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自家的下人不可能靠近大批人马去打听。毕竟人都快道城门口了,若是人人都这样上去围堵询问,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进城。

“行了,你辛苦了,去后边歇歇吧”王氏尽量平静的说道。

目光中隐隐透着焦灼的水光。

“娘,就快看见二哥了,不如笑一笑?”车中透出一张娇俏活泼的容颜来,冲着王氏调皮一笑,却是锦曦。她又回头朝车中努了努嘴,笑道:“你瞧二嫂,可比你镇定多了。”

车中的孙氏闻言,不由红了脸颊。她哪里镇定,实在是激动的木然了,手脚仿佛都被定住了似的,动弹不得。“母亲莫要听曦儿胡言乱语,妹妹莫打趣于我。”

王氏这才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

锦曦真切听得那边交谈的声音,不觉莞尔一笑。姚黄听得她笑,不觉奇怪:“主子笑什么?”

“没什么的,我们下车看看。”锦曦摇摇头,对她道。

姚黄应了,挽起了车帘子自个踩着脚凳下车,才又扶了锦甯。锦甯想起当年,这丫头可是个爱骑马的,如今也学起那规矩来。又觉得自己也是一样,二十岁不到呢,这上车下车都要丫鬟搀扶着了,十足大家闺秀的做派。

可她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名门贵女。

“主子,夫人的马车在那边。”姚黄一眼就瞧见了固国公府的车架,没办法,实在是看了太多年,都习惯了。有时候出任务,她也得装成千金小姐,这样的马车坐的不少。

“那咱们也过去吧,人多热闹些。”锦甯便顺驴下坡,坦然道。

姚黄不疑有他,更不知道锦甯在车中就听见了那边细碎的谈话。这两辆车少说也隔着五六十步远,一般人根本就听不清。再说这会人多吵杂,要从细碎的各种吵闹中听见一辆马车中几个夫人小姐的轻慢细语,就是武林高手也难以做到。

老爷子或许能,但也绝对不轻松。

王氏还没见到儿子的面,就听见说大女儿也来了,忙叫她上了车。

“你这孩子,有我们来就足够了,你还跑出来做什么?”又问道:“一个人来的?”

“恩呢,世子点卯去了,王爷和母妃韩姨都去庙里还愿了,我一个人在家里也无事,正好来接人。”说是还愿,却也不知道是还的什么愿。想到小乐瑾小小年纪就要受香火佘毒,锦甯就忍不住摇头。当然,也没多大妨碍,顶多就是呛一些。

听她这么说,王氏也就不再多问。府里没人,甯儿正好有空,又惦记着自家哥哥,是个有心的好孩子。伸手慈祥的摸了摸锦甯的手,自打婠儿翔儿出生,王氏那性子是越来越和蔼平顺,十足的祖母派头。想她不过四十多岁,还没到五十,面容瞧着也年轻的很,却偏偏一副老年人做派……说到底还是早婚早育惹的。

锦甯又笑着与二嫂孙氏打了招呼,又和蓝锦曦玩笑了几句。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几人也再无心谈话。俱都下了马车,对着那城门方向翘首盼望。

远远的已经可以瞧见人头攒动的队伍走近,待得最耐不住性子的锦曦兴奋的大叫:“回来了回来了”锦甯才装作也才发现的样子跟着一起附和。

王氏没出声,却抓紧了身边锦甯的手,孙氏低头揽着锦曦的胳膊,却时不时的抬起眼睛瞧一眼,手臂不自觉的用力收拢,惹的锦曦叫道:“二嫂,放松些放松些,可夹着我了”

王氏回过神来,瞅着小女儿没个淑女样无奈的叹了口气,责骂道:“你也乖巧些,多学学你大姐和宜儿”

锦曦冲她吐吐舌头,轻声认错。她素来如此,总是知错不改,屡次就范。

这也怪不得她,从小锦甯就给她灌输了要活得恣意快乐、自由自在的观念,难免就有几分跳脱。虽后来在太叔祖母的教育下收敛了不少,却已经是本性难移。而宜儿则不同,锦甯知道她与锦曦的情形不一样,只是放任自流。姜氏是个好母亲,也懂得为女儿打算,教养的本就不错,后头又与太叔祖母投缘,学了不少规矩,自然也就文静娴雅的多。

锦曦与宜儿两个,说不得哪个更好。要锦甯说,她自是喜爱锦曦活泼爽快,但也并不讨厌宜儿恬静文雅。

其实若两个人能中和一下,也许更好。

不一会大军便进了城,说是大军,其实也就一二千人的样子,不过却比离开时多了不少,也显得不那么风尘仆仆。这些是先头部队,伤者一个不见,其实已经比在在赶路时候的队伍精神许多。毕竟得胜归来,伤的伤死的死,不好看也容易跌落士气。

整个京畿城的东城门咋起一片欢腾,冲天的欢呼声几乎能传到西边的金銮殿上。百姓们纷纷冲到禁卫严防死守的边上,一遍呼喊着家人的名字一边抹眼泪,这场景让人觉得心酸,又觉得十分温暖。

兵士们心中都升起一片暖意。

当然如王氏这样的夫人并不会和一般百姓一样振臂高呼,却又担心锦奇找不见他们,不禁道:“这可怎么办,乱成这样,奇儿会不会先回府了?”

锦甯却神秘一笑,说道:“母亲放心,哥哥会找到我们的。”

还不待王氏发问,就听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母亲,慧茹,甯儿曦儿,你们是来接我的么?”

王氏怔忪望过去,就瞧见一张黝黑的俊脸,露出闪亮亮的白牙,对她笑的那般阳光灿烂。

358.成长

王氏一路上忍不住的落泪,也不知是伤心还是欢喜,倒惹的锦奇马也不敢骑了,上车陪着说着好话哄着她。他身上还穿着铠甲,应是有清洗过,却还是一副脏污的模样。凑得近了,还能闻见淡淡的血腥味。

锦甯没回王府的马车上,而是跟着上了固国公府的。她鼻子灵敏,又素来不喜这味道,便挑了个离他远的角落坐了,悄悄的打量他的脸色。

铠甲把整个人都遮的严严实实的,能瞧见的,也就是露在外头的一张脸了。

还略带着几分稚气,眉目间却添了许多成熟之感。尤其是一双眸子,再不是从前那般清澄透彻,多了几分深邃与压抑。锦甯心里有些后悔,却也明白,这是必不可免的事情,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人,总是要长大成熟起来的。

他的脸上倒是没什么伤痕,只是晒的黝黑发亮,倒真的像个小将了。

锦曦用手背抹去眼泪,掩饰的笑道:“娘亲这般模样,还真像个孩子呢”

孙慧茹偷偷抓了抓锦曦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说话。她的眼眶亦是通红一片,眸中含着晶莹的水光,仿佛就要决堤似的。

又瞧了眼锦甯,只觉得这个妹妹平静的过分。虽然面上也有欢喜,可比起王氏和锦曦来,着实是平淡了不少。锦甯对锦奇的关心,自然是不容否认的,因此孙慧茹不但不觉得她是冷漠,而且还真的打心眼里佩服她。隐藏自己的情绪永远是最难的,譬如她,如今还是不自觉将喜怒放在脸上,即使刻意刻制了,却还是会透出一星半点来。

“你这猴孩子”王氏瞪了锦曦一眼,可经她这么一打岔,总算止住了泪。

锦曦要的不也就是这个效果?当即对锦奇自得的道:“二哥,还是曦儿厉害吧?”

锦奇笑起来:“那是自然……不过娘这都哭的差不多了,你这招怎么才使出来?”

锦曦撇撇嘴,一脸不屑的道:“亏你这回还带兵打仗了,难道不知道审时度势?娘刚才的模样,哪里听得见我说了什么话?就算说了,也是白搭,等娘哭过一会,自然就能听的进去了。”

听见带兵打仗这四个字,王氏原本好些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盯着锦奇的眼睛问道:“你走时是怎么跟娘说的?你说你只是躲在韩将军身后沾沾军功,可那些军功是怎么回事?这回是你运气好,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可叫我这当娘的怎么活……”

说着,抬起帕子又要去抹眼眶。

锦奇那个悔啊早就知道锦曦这丫头不靠谱了,谁晓得她这么笨才把娘的注意力转移了些,她可好,一句话又给带回去了“娘,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么”又狠狠的瞪了锦曦一眼。

自知说错话的锦曦也不敢瞪回去,低头缩在一边玩手指。她这不是好意么,谁知道就脱口而出了呢谁知道娘如今是听都听不得,揪着这个事情不放呢?

“你还好意思说”王氏可看不到他们兄妹间的挤眉弄眼,横眉竖目的看着锦奇:“要早知道你这么不听话,我哪里会同意你去?”

可这事是您不同意就成的么?圣旨都已经下了,就是不想去也逃不了吧?他也不过是少少奋勇了一点,也没干别的惊天动地的事情啊

锦奇很郁闷,又不敢回嘴,只好道:“娘,左右都这样了,您又何必如此?儿子虽无用,但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再说还有……”锦奇顿了顿,看了锦甯一眼,把后头的话咽了下去,转而道:“……儿子也算凭本事挣了功名了,日后也是有军功在身的人,不再是蒙祖上恩荫的纨绔子弟。”

“娘也不求你有多大的富贵,只要你平平安安的。纨绔子弟又怎么了?京畿中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是如此。你这一去数年,我这心里啊,总是不踏实。每天都心惊胆战的,生怕听见什么坏消息……你若再前线安安分分的也就罢了,偏偏还不老实……你让为娘的能不担心吗?”王氏数落着,越想越伤心。如今担心是没有了,可架不住从前累积的忧思啊只是想起来,便觉得无比揪心。

锦奇还能说什么,只好低头认错:“母亲,儿子知道错了。”

见他如此,王氏也不舍得继续数落他了,拉了儿子的手道:“我知我儿有凌云志,娘也只是嘴上这么说说……韩将军的折子在朝中传开,你爹爹和老爷子可是欣慰的很。”话里话外一股子幽怨的味道。

锦奇暗暗叫苦,他娘这是挖了个坑给他跳呢他这要是表现的高兴些,指不定母亲又是一阵数落,他要是表现的不高兴吧,又怕她觉得是韩将军逼着他上的……韩将军在戍边可是对他照顾良多,他可不敢让将军替他背这个黑锅。

只得硬着头皮道:“娘,这也只是机缘巧合,算不得什么大功劳。”又偷偷冲锦甯使了个颜色,要她帮着说话。

锦甯便笑了笑道:“母亲,二哥才回来,恐怕很累了,不如回了府,让他好生歇两天再说。”

锦奇忙丢了个感激的眼神给她。

王氏光顾着发泄心中的担忧了,这时听锦甯说了,才想起来,二儿子可是风尘仆仆刚才戍边战地回来的,不免心又提了起来:“奇儿,你老实说,可有受伤?严不严重?”

“都只是些皮肉伤,不严重。”锦奇笑道:“连个疤都没留下,还不如当年在城外受得伤重呢”

王氏没好气的道:“难不成你还想受重伤才乐意?”

锦奇只好唯唯诺诺的不说话了,他的娘亲如今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多说多错,不如沉默是金。

“二哥,你给我说说呗,戍边好玩么?”锦曦闪亮着双眼再次发话问道。

王氏白了小女儿一眼:“战场上有什么好玩的?”却又着实有些好奇,一同看向锦奇。

锦奇便捡了些无伤大雅的事情说了,多半是军中趣事,还有什么对方主将不会骑马竟然摔下马来之类逗趣的笑料,总算逗的王氏笑了几声,心里暗道好险。

锦甯一边陪着笑,一遍琢磨锦奇这些话里得有多大水分。不会骑马的将军?这种人东盛的小皇帝能让人家出来领兵打仗?多半是他们使诈了……恩,绊马索这种小玩意,她似乎给他备了不少,后头又派人送了许多去,许是派上用场了。

回了府里,王氏瞧了瞧锦奇那身已经看不清本来颜色铠甲,心底幽幽一叹,对孙慧茹道:“慧茹,领你相公回屋里去梳洗梳洗,换一身衣裳。”

孙慧茹的小脸红了个通透,应了声,和锦奇一道回屋了。

王氏又对锦甯道:“还烦你回来来一趟,既然都来了,就在家里用个饭再走,正好你爹爹和大哥都说中午就回来,你也顺便一道见见。”

锦甯哪有不肯的,笑盈盈的应了好。

不一会锦奇换了衣裳回来,穿着铠甲还瞧不出来,一换上这家里的衣服,一下便显出不同来。虽然王氏这两年夜吩咐着绣房给做锦奇的衣裳,却没料到锦奇竟长的这样快。还是去年新做的大了一些的黑色长衫,却硬生生的短了一截子,露出脚上穿着的小牛皮靴来。身材也结实了许多,硬是将长衫绷的紧紧的,虽还算合穿,却是有些怪异。但即便是如此,也没人觉得好笑,只觉得面前的这个男子似乎不是他们记忆中的那个儿子、哥哥、丈夫,而是另外一个男人。如出鞘的剑一般,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身旁站着娇小的孙慧茹,垂着脑袋低着头,隐约能瞅见她红通通的眼眶,显见是哭过了。

“怎么竟晒的这样黑。”原先还以为是脏的,没想到真这么黝黑了。王氏打量着锦奇,突地瞅见袖口下露出的那一截手臂上,似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蜿蜒而上,瞳孔不禁紧紧一缩,拉了锦奇的袖子不管不顾的一捋,一道有一指粗,三寸长一指蔓延到手肘的伤疤便露了出来。

连锦甯看了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锦奇一看母亲又要发作,赶紧把袖口放了下来,赔着笑脸道:“母亲你听我说,这疤看着严重,其实就是皮外伤,一点筋骨都没动”

看他动作利索,也知道应该是没什么事的,只是这疤痕看着着实有些吓人。

“不行”王氏哪里信他,恨不得亲自为儿子检查一番:“你给我老老实实说,还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

“娘,真的没有了。”锦奇连忙道,又拉过身边的小妻子作证:“不信你问慧茹。”

王氏便看了过去。

孙慧茹抬头望了锦奇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王氏这才放心下来。

锦甯却发觉,二嫂又垂下了头,唇瓣抿的笔直,缩在袖中的手也微微颤抖。

只怕不止如此。

可是上战场哪里能不受伤?又不是拍电影,好人永远能战胜坏人。再者,成王败寇间,谁也说不清,到底谁才是正义的一方。

想到自己今儿带来的东西,锦甯心里默默叹气。

本希望是用不上的,不过现在,只怕还是及时雨了。。.。

359.担心

锦奇锦甯两兄妹,虽不是真的双胞胎,却还是有那么点心有灵犀的味道。这边锦甯叹气轻的几不可闻,锦奇却似有所感的抬头看了一眼,将她略略皱眉的模样收入眼底。心里头暗叫不好,只怕瞒不过去,可到底也没多大担忧。甯儿一向是偏帮着他的,哪怕她总是说他鲁莽跳脱欠教育,可是那一次,她其实都帮着自个说话。

好不容易转移了王氏的注意力,见她脸上多了几分笑,大伙才轻快起来。说起来锦奇可是立了大功的,封侯拜相不至于,拿个小将军当当还是稳当的。当然宸帝还不至于这么傻帽到让这么年轻一孩子去带军领兵,指不定还得磨练个几年,放在别人手下试试水。

午饭是大嫂安排的,不过二嫂这些年跟着一起帮忙管家,多少也插手些。如今她就管着府里灶上的事情,大嫂负责定菜色出银子,她负责采买一类。采买是个油水活计,可是梁微绮不在乎,再说固国公一家子,就从没为这些蝇头小利红过脸。又不是差钱的人家,没得为这些阿堵物伤了和气。

梁微绮从前过的再不好也是公主,没怎么为银子费过心,皇后把后宫治理的不错,虽宫女太监们常有眼高于顶不稀罕主子的时候,可到底没人敢往公主皇子的日常用度上伸手,那可是大罪。孙慧茹也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书香门第讲究个视钱财如粪土,对银钱看的不重。家里不需要太节俭,只要不大手大脚铺张浪费,怎么样都是好的。

其实这样也好,若是娶了个如从前的三叔母那样爱斤斤计较的女子,铁公鸡一般的性子,才真叫人看不起。也正是因为如此,从前大伯母和王氏都经手过管家之事,武郡侯府却从不让三叔母插手,不也就是怕她小家子气招人笑话?比如办个酒席什么的,大伯母来一定是上等席面,她性子看着有些软糯,其实最好强不过。其实也就是有些自卑,生怕叫人看不起。让王氏来,就要看招待的是什么人,席面也得分得一清二楚,远近亲疏各不同么换成三叔母,只怕有三等席面就算是她大方了

王氏对两个媳妇很满意,妯娌两个配合的也不错,她也就省心省力不记挂这些“俗物”,专心逗弄孙儿孙女也挺好,人说老来享福,她可不就是的?

其实王氏真的不显老,只是对着孙子辈,难免就感慨起来了,再过个十几年,她就该当太祖母了。当初锦华不过五岁大,锦奇和锦甯也只是奶娃娃,一转眼,都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和人家的媳妇了。就连最小的锦睿,过上几年也要说亲了。

说起锦睿,王氏便止不住的头疼。这孩子吧也不知道像谁,小小年纪鬼灵精十足,比锦曦还叫人头疼。可他安静起来,又像极了蓝正杰的模样,惹的蓝正杰很是疼爱这个小儿子,却全然不知道,他儿子在他面前老实,可全是装给他看的

见孙慧茹先告退去盯厨房了,锦甯见机便寻了个由头出去了一回。锦奇看在眼里,也只能默不作声,总不好拦着不让去,怕逼急了人家直接给他来个“内急”闹笑话无所谓,左右都是一家人,若是被王氏看出不妥来,他这么苦心遮掩,还让媳妇给帮着说谎可就都白瞎了

锦甯拐了个弯去了厨下,一路上丫鬟婆子都恭恭敬敬的给她让路。即使出嫁这么久了,她的余威却还在。明明一家都是和顺人,可板起脸来就吓人了。尤其是大小姐,平常笑眯眯的好说话没脾气的样,可一旦惹到了她,就是王氏帮着求情也没有用。

当然,大伙也都觉得大小姐说的没错,一家有一家的规矩,犯错了就得受罚,没什么好讲情面的。当初可是一条一条都给掰清楚明白了,众人也都应下了,也不是没给机会改正。一而再再而三,圣人都是有脾气的。可是想归这么想,大家却总有些敬畏,对大小姐的说一不二,很是忌惮。

看看如棋就知道,自己的陪嫁丫鬟说送回来也就送回来了,一点情面都不留。

锦甯并不在意这些,她要的就是这效果。主子和下人可以融洽,却不能主仆不分,恶奴欺主这种事情见的还少么?就连梁微绮这个公主,从前还不是要看宫人的脸色?她是主你是仆,没什么好不忿的。投胎的时候注定好了的事情,怎么不乐意都没用。

想起自个前世的时候不信鬼神,如今却对这些事情一清二楚,锦甯自己还觉得有些别扭。可事实如此,容不得她辩驳,也只能认了。

孙慧茹刚给几个仆妇吩咐完事情,锦甯进了屋子。孙氏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跟来了,笑着请她坐了,叫那几个下人退了下去,才笑盈盈的道:“不在前头陪着娘亲,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锦甯却莞颜道:“正好想起些事情要同二嫂说,就寻了借口过来。一会嫂嫂可别再娘跟前泄了我的底。”

虽是带着笑说的,口气却很郑重,孙慧茹一怔,又猜不透她话里的意思:“妹妹有什么紧要事要同我说?你但说无妨。”

锦甯没有当即开口,只是瞥了她屋里的下人两眼。孙慧茹会意,便将下人都挥退了,只留了一个陪嫁丫鬟在一边:“燕如是从小跟我一块儿长大的,情同姐妹。”

锦甯知道她的意思是这个叫燕如的丫鬟是可以信任的,不禁看了她两眼。燕如长得寻常,并不出彩,其实她的五官都很好,只是面相怎么看怎么老实。只是一双眸子却波光溢彩的,可见并不是个真木讷的人。能得孙慧茹如此信任,也不可能是个简单的丫鬟。

她笑了笑,对情同姐妹这样的话并不以为然。主子始终是主子,感情再怎么好,地位也不对等,姐妹可不是随意就能做的。“那就劳烦燕如姑娘给我们倒壶茶水来。”

燕如自然不是个笨的,虽然自家小姐信任她,可旁人却不一定那样想。当即也就笑着应了,走了出去。

孙慧茹正狐疑着,就见锦甯忽然摸出一只只瓷瓶来,一字排开摆在桌上,胖乎乎的瓶身很是喜人。每个瓶子看似都差不多,可仔细观察又有细微的不同,更是香气四溢。便是不用刻意靠近,就能闻见一股子淡淡的药味,不很浓烈,却很是好闻。

药味哪有好闻的?她不禁笑自己想的多了,好奇问道:“这些是什么?”

“这些个都是治外伤的,前三个是清理伤口用的,后面几个是结痂后除疤用的。”锦甯也不瞒她,这些都是她自己配得玩意,效果也不错。人嘛,难免偶尔有个磕磕碰碰的,尤其是女儿家,若是落了疤痕便不好了。她折腾这些,本只是个以防万一,没想到却是蓝锦华这个大小伙子先用上了。“未必能全部消除,但总能好些。”

孙慧茹怔怔的看着她,想起锦奇那时要换衣裳,还特意支走了屋里的丫鬟们。都说他们两人是双胞胎长得像,原本她还不觉得,如今突然发觉这兄妹两个,有时候还真是惊人的相似。

锦甯瞧见了,以为她疑惑自己怎么知道的,笑了笑,解释道:“二哥行动间总有些停滞,以前他不这样的。”她虽不善长打斗,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上战场没有不受伤的,只怕新伤老伤都有。二哥能哄得住娘亲,却骗不过我。嫂嫂别见怪,我拿这些,本没指望派上用场,只是习惯备在身上……你知道,咱们也难免有个磕碰什么的。”

只是怕磕碰了能准备的这么齐全?孙慧茹不是三岁孩子,自然不会信她的托词。她特意避开王氏寻了来,只怕也是个相瞒的意思。不由松了口气,又想起锦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鼻尖不禁一酸。先前一直忍着,也不敢叫人瞧出来,只好让自己不要想。可这难受却一直憋在心里,这会儿锦甯挑明了说,就又勾了出来,眼眶瞬时就湿了:“妹妹不知道……方才在屋里,相公他不叫我看的。是我非要看才晓得……有的口子还渗着血水呢”

若非如此,只怕锦奇也不会穿着铠甲就回来了。一路上又不用打仗,犯得着穿着这么厚重的铠甲么?想来,只是为了掩盖自个身上伤口溢出的血腥味罢了。

孙慧茹抹了抹眼眶,涩涩的道:“我也不敢叫大夫,相公他不想让娘担心……只匆匆的拿了些金疮药包扎。”

“嫂嫂莫哭了,仔细眼睛。”锦甯见她都快泣不成声了,连忙安抚道:“都是我的不是,惹的你伤心难过……只是这事还是得瞒着。娘亲本就不乐意二哥上战场,若是晓得他受了这么些罪,只怕也要难受。一会嫂嫂哭红了眼,到娘亲跟前就不好说了。”

孙慧茹听了她这么说,好不容易才止了泪,又指着桌上的瓶瓶罐罐问道:“这些个怎么用,妹妹还是说仔细些,到时候我好给相公上药。”却是一脸认真的模样。

二嫂待二哥是真心的好。

锦甯点了点头,慢慢一样样的说了,孙慧茹确认了两三遍,才不再问了,把这些瓶子都收了起来,藏在自己梳妆盒的暗格里。

“等用完了,我再送来。”她不好大张旗鼓的给,只好一小瓶一小瓶的带。

“麻烦妹妹了。”

姑嫂两个才说完没多久,那厢就听见了敲门声。

360.齐聚

却是燕如拿了茶水回来,目不斜视:“二少奶奶,奴婢听府里老人说大姑奶奶不喜茶叶,便自作了主张跑了菊花茶。”

倒是个心细的丫头,姑嫂两个相视一笑,也不知道是为了那点小秘密而心照不宣,还是为了这个机灵丫鬟,锦甯额首道:“这个好,我就喝不惯那股子涩味。”

她倒也没多心,自个不喜欢茶叶水那是府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消问一声就得了,压根不必费心打听。

孙慧茹一听,不禁展颜乐了起来。锦甯看她笑的欢畅,有些纳闷,便问了一声。只听她答道:“我是想起母亲常说起,这府里最不爱挑挑拣拣的就是你……要我看,你这嘴是最刁最难伺候的才是。”

锦甯淡淡一笑,她其实真的不怎么挑,就是白水煮青菜,她都能就着下饭。当然她也没真的吃过那样的饭菜,两辈子都是千金小姐,吃用上面亏不了她。可是她知道自己可以,只是……既然有那个条件吃些好的,又为何要委屈自己的嘴?

穷有穷活法,富有富活法,出身的确很重要,既决定地位,又决定生活品质。可是有些人生来锦衣玉食,却未必比那吃糠噎菜的人过的快活。

锦甯对这一点是生有体会,所以她即使重生了,也并没有要委屈自己的意思。从小时候便变着法子从老爹蓝正杰那边挖燕窝的举动就可以看得出,这个丫头是多么的不肯将就。

重活一回,若是还不能让自己快活,那她真是白活了。

她要好好的生活,活得高贵自在,让别人眼红还没话说。

孙慧茹只是打趣,锦甯也不放在心上,却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打转。便依言道:“说到吃的,我那里有个贪嘴的丫鬟今儿跟着来了,方才给我打发到厨下做糕点去了,说不准一会子吃晚饭二嫂还能吃上新式样的点心呢”

“妹妹身边都是伶俐人。”孙慧茹不无羡慕的道。她也不是无的放矢,就拿做点心来说,她身边也有手艺好的厨娘,可人家不懂创新啊,老是那几样,吃多了也腻味。锦甯就不同了,没出嫁的时候,隔三差五的还能尝个新鲜让身边的人偷个师什么的。这一嫁,可都便宜了靖王府那边了。

“我这不是嘴刁么”锦甯笑起来。

是啊,她嘴刁下人就想着法子满足她的挑剔。可自己也是千金小金,从小也是给捧在手上的掌上明珠,为啥她的下人就没这份本事?身边让她满意的,说到底也只有燕如一个。可这丫头虽然伶俐,到底不是什么都会的,还能逼着她让她十项全能不成?

这是为啥呢?

孙慧茹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羡慕人家的好不如好好跟锦甯学学,她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不过她一时也不好意思开口,只是道:“妹妹是命好”

她兴许还真是个好命,锦甯想起阎王说过这个身子的原身是“贵不可言”的命格,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只怪那小鬼投胎的太快,没法子享受这份福气,倒是便宜了她。不过她却不想真的做什么“贵不可言”的VIP人氏,只想安安生生的当那富贵闲人,做做闲云野鹤,捎带上阿常,就更完满了。

“瞧二嫂说的。”锦甯抬眼笑了笑:“这时辰也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一会娘该起疑心了。”

孙慧茹笑着起身送她,看她远了,又吩咐身旁的人不准说大姑奶奶今儿来过她院子里。好在锦甯是避着人来的,见着的人也不多,仔细叮咛那几个嘴上把门也容易。

她自个又略坐了片刻,才去了正屋里。一到地儿,就听见王氏欢愉的笑声,想来锦奇回来真的令她很高兴。孙慧茹不自禁的伸手摸了摸自个的脸颊,她其实也真的很高兴。

正午饭点的时候,蓝正杰和锦华踏进屋里就看见一屋子里都是人,他们是得了消息的,自然不吃惊看到锦奇,只是心里面多少也很兴奋。不过人家是读书人,就是激动也多半都藏在心里。等锦奇给他们两个见了礼,蓝正杰和锦华才问了几句。听着是关心战事,其实多半还是在拐弯抹角的问他有没有伤着碰着。

锦奇把胸脯拍得当当响:“小爷从小练武的,那帮子蟊贼哪里是小爷的对手”

蓝正杰瞪了儿子一眼,锦华更干脆,伸手一巴拍在他脑门上:“你是谁家的小爷?”

锦奇讪讪的模样逗笑了众人。

锦睿下了学回来,瞅见锦奇顿时哇哇大叫着扑了上去。锦奇一把把锦睿抓了起来,逗着他玩了好一会,看的孙慧茹心惊肉跳的,生怕他伤口再裂开。王氏一直看着二儿子和小儿子,只觉得锦奇并无勉强,心里就更放心妥帖了。

还是锦甯开口喊了锦睿,小猴子才从哥哥身上爬了下来,乖乖站在她面前立正。

锦甯方才就发觉了,才进门的时候锦睿耷拉着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手上的书随意的就给甩到一边,脸色是看见锦奇之后才好了些。可别是产生了厌学的情绪了。蓝正杰靠着科举出头,对书本很是爱惜,哪怕锦奇这个不爱念书的,都不敢如此拿书本出气。

说来也怪,锦曦这个从小受她管教的丫头不怕她,锦睿她没怎么多管,小样儿在她面前却老老实实的。

却不知道,锦曦在他小时候老拿她吓唬锦睿,还拿自个当例子来说,把个小孩儿咋胡的一愣一愣的,再加上他和锦甯年纪差的有些大,她拿着孩子当小辈看,虽然不摆谱,却很少说笑,倒是跟王氏有的一拼,形象从此在小东西心里定了型。

“睿儿,今儿学了什么?”锦甯笑眯眯的拿了身边碟子里的糖角给他,问声问道。

听听那口气,可不就跟王氏问话的时候差不离?

锦睿乖乖的拿了吃的,也不敢往嘴里塞,偷偷瞥了她一眼,老老实实的道:“先生昨儿教了《上学》篇,睿儿没背好,害小林子挨了罚了。今儿教得《中礼》。”

还真是乖巧的太不像话了,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王氏肩头一阵耸动,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为何没背好?”锦甯皱了皱眉头,锦睿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又听她道:“既然你知道错了,也就罢了,今儿好好背书,知道么?”

“我知道了大姐姐,先生把小林子都打哭鼻子了,我下回不会害他。”锦睿信誓旦旦的道。

还不错,知道知错就改,小林子是配给他的小厮,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不同一般。看他受罚,这小东西只怕心里也难受。锦甯摸了摸他的头,又拿了一个糖角给他:“这个给小林子送去,吃了就不疼了。”

锦睿眼睛一亮:“真的?”

锦甯笑着点了点头。

小孩子果然好骗,急匆匆的拿了糖角冲了出去,等回来时,脸上的不高兴明显淡了不少,高兴的跟锦甯道:“大姐姐,小林子真的不疼了,睿儿把自己的那个也给他留下了。”

“睿儿好乖。”锦甯摸了摸他的头,虎头虎脑的小家伙,还是笑容更可人疼。“下回背好了书,小林子也不受罚,就叫娘赏你们一人一个糖角子。”

“你这丫头,自己惯着他还拿我作筏子。”王氏听了,不禁好笑。

锦甯耸肩,拍了拍锦睿的小肩膀:“自己管娘要去,要是娘不给,大姐姐也没法了。”

锦睿嗷嗷叫着冲王氏扑了过去。

王氏被锦睿逗的开会,许下了许多不平等条约,笑的嘴都何不拢。

蓝正杰心里暗自叹息,妻子这两年可不容易,多久没看到她这样畅快的笑过了。却不知道他自己也是一样心里一松,成日皱着的眉头也抚平了不少。

稍晚些,等用过中饭,锦绣和她夫婿也进了门。

一家人难得齐聚一堂,固国公府里一时热闹了许多。

下午锦奇自告奋勇送的锦甯出门,两个孩子感情好,王氏他们没多想。

“甯儿,今儿还好有你在帮着遮掩,不然只怕会露馅。”锦奇讨好的道。

锦甯白了他一眼:“我倒是不想帮你遮掩,就怕母亲担心……回头自己养好了,不然下回可没那么容易出去了。”

她说的出去可不是出门,锦奇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眉眼又飞扬了起来:“说起来,妹妹你给的东西可真好使伸手扬出去一大片,那些人就跟待宰羔羊似的软绵绵的,我可是好几回都靠着你这些个东西才保住了小命……”警觉自己说漏了嘴,偷眼一看,锦甯的脸已经黑了。

顿时想逃。

锦甯哪里会给他机会,这小子横冲直撞习惯了,只怕上了战场也是一样。锦甯给他备那些东西,不过是有备无患,说不准关键时刻还能挽回他一条小命。不过现在看来,她还是给的多了,这小子只怕仗着有保障更加爱出头,否则也不会好几回身陷险境了。

忍住了暴打他一顿的心思,锦甯努力心平气和:“韩将军知道没有?”

锦奇顿时低头,不敢看她,更不敢回她。

锦甯哪里还有不明白?

罢了,不过是个十香软筋散的方子,给了也就给了。

恶狠狠的瞪着锦奇:“那别的东西呢?”

锦奇顿时把头摇的像拨浪鼓:“那没有,我都自己用了……就是,就是韩将军有一次受了重伤,我偷偷喂了一颗,他应该不晓得。”

锦甯才松了口气,听见后半句,又是一阵怒火冲上了头:“都用了?蓝锦奇,你当那是烂白菜叶子瞎用啊”

锦奇顿时冲她讪笑不已。。.。

361.懊恼

这一次蓝锦奇确实立了大功,连韩将军都不得不承认,就这半大的毛头小子,若不是他,军中的将士只怕还要折损一小半。

一开始,许多在军中浸yin多年的军士都难免有些不服气这小子,觉得不过是靠家世。纨绔也该有个限度,纨绔到战场上来了,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呢?明面上不敢多说什么,暗地里没少给他小鞋穿。要不是有几个蓝老爷子的老部下护着,只怕还得被欺负的更惨。韩将军只拿眼看着,并不怎么插手。不管蓝家是想磨练蓝锦奇也好,是想让他混些军功也好,到了他手下,就该有个偏将的样子。

蓝锦奇的性子也怪,他从来不喜欢解释,也不为自己辩驳。穿小鞋就穿小鞋,因为不懂而出丑的事情犯的也不少——咱虽然兵书读得不少,但也只是纸上谈兵,谁还每个犯错的时候?倒也不觉得丢脸,反而跟旁人虚心请教。

就是这种态度,倒是让老兵油子们有些喜欢起这小子来。不骄不躁,也不爱拿身份压人,是个有担当的。不管他是不是纨绔,就冲着这,再为难下去就是他们的不是了。

于是乎,蓝锦奇跟在韩将军身边也真学了不少实用的东西。

后来战事吃紧,有几员大将陆陆续续都受了伤,虽说勉强还能应付,但总让偏将扛大旗也不是个事儿。这么焦灼着,兵士们也拖不起。

招了全军议事,大伙各出各得主意,总也不能统一。

蓝锦奇这愣小子便蹦了出来,想搞突袭。

好听点是突袭,难听点就是偷袭。大梁的军人们觉得自己是正义之师,哪里能干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反对的声音不少。

蓝锦奇一梗脖子,道兵不厌诈,你们不去,我去。

可把韩将军唬了一跳,以为这小孩是犯了倔脾气,连忙镇压了下去。

然而锦奇初出茅庐,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嘴上应的好好的,背地里小动作不断,三番五次的集结了自家的精兵,不声不响的偷摸搞了几次。

得胜归来,迎来的不是嘉奖,而是军棍伺候。这是军中,不是家里,兵行令止,哪里是你想干嘛就干嘛的?该罚的就得罚。

皮开肉绽的躺了好几天,这还是有心人偷偷放水了的。锦奇心里那个郁闷呐,可是也没办法,谁叫你不听话了?不听话的孩子就是欠教育。

只是没想到第一次挂彩不是因为敌人,而是被自己人打得。

不过锦奇是个很想的开的娃,他知道是自己的错,可就是死性不改,气得韩将军跳脚。后头大伙见他们小打小闹的突袭竟似真有了效果,便慢慢开始松动。

锦奇也从背地里转到了明面上。

也有人嫉妒,不管是背后偷袭还是正面交锋,这小子却总能反败为胜。这么一个小不点,挣的军功不比一个老道的小将少,羡煞不少想要挣军功搏出位的人。

您说您家世已经如此显赫了,还跟他们这些搏命挣前途的人争个什么劲?

锦奇的名头渐露锋芒,对方也知晓了大梁这边有这么一个不怕死的小偏将。从一点点的增强兵力试探,到后边直接安排大将应对,都没能讨了好,还折损了几员名将。

当然,锦奇也没能全身而退,好几次都身陷险境,要不是有妹妹的药粉,只怕小命真的要交代在戍边了。

这情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屁孩,就能抗住几个大将了,还要他们这些人跟来干嘛?不仅是自己人奇怪,敌将更是纳闷。

怎么打的好好的,眼看就把那小崽子拿下了,却忽然浑身没力,一个眼花就成了阶下囚了呢?

后头锦奇交代了自己的小秘密,众人也就只能叹息了。

谁让他有个好妹妹?

蓝家果然是该显赫的,就那么一个京畿中毁誉参半的蓝大小姐,竟然也深藏不漏。

可就算身怀奇药,韩大将军也不敢真让这愣头愣脑的小子当那先锋,保不准那一天药粉就用光了呢?要是蓝锦奇真的出了个什么事,他如何向蓝老爷子交代?

锦奇越来越得韩将军看重,却是在韩将军受伤之后的事情。

那一次,还真是险象环生。韩将军身受重伤,是锦奇冒险给抢了回来,自己也受了伤。韩大将军知道自己的伤势,那可是致命伤,就军中那点伤药,能救回来简直是奇迹。

问了自己的亲信,得知在军医都摇头的那天夜里,锦奇偷偷来过一次大帐,而第二天,他明显就感觉自己好多了。虽然依旧体虚无力,可是精气神好了很多。

韩将军当下就明白了,蓝锦奇这狗孩子没说实话,只怕身上藏着不少好东西。

不过他可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好歹人还是救了他一命。不知恩图报也就算了,哪里能去谋算一个孩子的东西?而且他觉得,这样的好东西,只怕蓝家能给蓝锦奇备上一两丸就不错了,为救自己他已经用了一颗,哪里还敢替他宣扬?

却不知道,蓝锦奇这小子,压根就拿它当糖丸吃。但凡受了点伤,就往嘴里塞一颗,好得快不说,自家感觉还挺好吃的……

黑线瀑布汗……也难怪横眉竖目的瞪他。

韩将军是觉得自己欠了蓝锦奇一条命,又觉得这真是个可造之材,自然也就慢慢看重起来。本想安排他做个小将看看,没想到被一口回绝。小家伙在战场上东游西窜的打起了游击,闹得东盛那边心浮气躁的。

他就越发看锦奇顺眼了。

虽然突发奇想,虽然不够光明磊落。但是就像小家伙说的那样,兵不厌诈。保守打法固然光明正大固然稳扎稳打了,可终究是慢了些。

慢一天两天,不是什么问题。一个月两个月,战场上得多死多少人?

也难怪后来韩将军的请功折子里,锦奇占了那么大的比例。

锦甯虽然生气,却也庆幸这些东西真的能派上用场。药粉她倒是不怕,大不了将这方子交给宸帝,只要他做好保密工作,说不定对大梁而言还真是件好东西……至于他国人怎么想,她管不着也不想去管。但九清玉露丸,却不该面世的。

起先给锦奇那么多得时候她就有些后悔,生怕给有心人得了去。如今知道通给这小子当糖吃了,她也安了一大半的心。心里也道锦奇真是运气,要不是小时候自己给他渡过先天鬼气,只怕这么多九清玉露丸早把他的小身板给撑爆了。

这可真是救命的东西……

韩大将军就是只得了那一颗,以后也会受益无穷。他本就是武人,身体壮实,日后更是不怕小毛小病的侵袭,长命百岁不难。

就当她替韩姨孝顺她爹了。

又问道:“还剩下多少?”

锦奇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道:“也就那么三四颗了……”

锦甯挑挑眉,一本正经的板着脸:“到底是多少?”

从前没发现,原来他妹妹发起火来,跟妹夫竟然还有几分像。锦奇这时候还有闲心观察她。

锦奇掏出一只蓝色的小瓷瓶来,倒出来数了数才道:“七颗。”又一把捂了回去,警惕的道:“可不许要回去了。”

“给我一颗,那六颗你收着。”锦甯瞪他,她是那种小气的人么?给了他的东西,她自然不会往回要:“那一颗我有用,剩下的你收着,只有那么多了。”

锦奇只当她生气不肯跟,忙陪着笑脸唤了好几声“好妹妹”。

“二哥,”锦甯叹了口气:“这不是寻常之物,是韩真子……道长临走的时候给我的,极是珍贵。我这回是担心你,才全给了你,谁晓得你竟然这样胡乱就用了。”又把这药丸的具体用处说与他听。

锦甯从不是小气之人,她也不爱信口胡说,锦奇当即就信了。

这样神奇的东西,妹妹都给了他……

顿时一脸懊恼,用力拍了自己一巴掌:“都怪我”却一点没怪锦甯没说清楚的意思。

锦甯心中一暖,见他如此,心里也有些不舍。到底是自家哥哥,用了也就用了:“以后省着些用就是了……”

省着些?哪里还敢用?

也不收着了,递给锦甯道:“妹妹你都拿回去吧,左右我也用不上了。”

“你是我哥,给你了就是给你了,我可不会要回来,你只分我一颗就是。”锦甯摇头道。

锦奇见她坚持,只能再次收好,这次却小心翼翼的藏入怀中,不再那么随意了。

他吃了许多,也知道是好东西,却并不那么看重,这回知道了,自然就宝贝起来了。

锦甯看的失笑。

“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她道。

“哎。”锦奇目送着靖王府的马车载着妹妹远去。

心里一阵阵的犯疼。

这是他妹妹,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的妹妹。

哪怕知道他们不是双胞胎,他也一直装作不知道。

她永远是他的妹妹,也只能是他的妹妹。

锦奇鼻子一酸,仰头望天。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锦奇回府第三日,圣旨下来,宸帝擢封锦奇为正二品荣锦侯,世袭罔替。

朝野震动。。.。

362.冷战

荣锦侯……这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他配么?

不只是朝臣们质疑,就连武郡侯府固国公府里的人心中都有如此自问。

蓝大伯和蓝三叔都嫉妒的要封了,他们亲兄弟如此争锋较劲是为了什么,还不就为了日后蓝浩文……没了之后那个位置。本来这位置是没有二房的份的,庶子成了嫡子又如何,在他们爹眼里始终都是庶子。许氏的身份高了又如何,没有娘家做依靠,不过是爹给她几分颜面的事情。老爷子把人拎了出去单过,过继给没有血缘的二叔,他们兄弟也松了口气。母亲老是为这个夹在他们中间的老2分心,一心要给他难受,也不曾好好替他们兄弟谋算谋算。如今人走了,更是没了可能继承武郡侯府,总能心安了。

谁料到峰回路转,便宜二叔得了固国公府,瞧不起的庶子成了下一任的固国公世子,将来无论他们哪个当了侯爷,都要矮上他一头,正一品和从一品能一样吗?这也就罢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当初人家走的时候他们心里不也暗自欢喜着?左右差不离多少,难不成他还能在自家兄弟面前摆固国公爷的谱?

这么阿Q精神的自我安慰着,两兄弟继续内斗,不至于老死不相来往,但妯娌关系铁定好不了,谁都不想被谁压一头,武郡侯只能有一个。

这么些年过去了,老头子举棋不定也就罢了,皇上似乎也热衷于看戏,无论人家怎么表现也总是淡淡的敷衍过去。人家的理由也很正式,你们爹还没发话呢,他这个“外人”怎好越俎代庖?丫丫个呸的外人,固国公世子您都能一锤定音了。

再听到小毛孩子蓝锦奇出去外头溜了一圈,回来就得了个荣锦侯,两兄弟出离愤怒了。

这算个什么事啊当了这么多年大将打了这许多仗,老三在外头守了那些年的戍边,这不才回来歇一觉打了个盹,就让旁人捡了便宜去。早知道就不回来,在戍边严防死守的蹲点,荣锦侯就是他们家的了。

虽然只是正二品,但一门两侯爷,兄弟两各得其所,也省的争来争去,岂不完满?

可这天下事就是如此,想要的得不到,压根没惦记过的,荣宠加身还摸不着头脑。

这到底是为了神马?

不说蓝家两兄弟心里憋屈,蓝锦甯也再那儿纳闷着,挥退报信的固国公府家人,回屋瞅见一本正经假寐的自家相公,伸手就是一爪子:“宸帝脑袋发昏了?”

“甯儿慎言。”阿常揪住她不安分的爪子,白嫩嫩的越发有手感了,不由摸了两把,动作猥亵面容却十分严肃:“非议皇上可是大罪。”

罪你个头锦甯抽回手翻了个大白眼,啧啧,这丫头是越来越没有仪态了。其实也不能怪她,主要还是养的太好了。陈氏宽待着韩氏宠着,固国公府那边惦记着,什么糟心事都到不了她头上,要不是体质问题,只怕早就心宽体胖了。

最主要还是阿常太纵容,要星星不带给月亮的,疼着护着,这位脾气自然也就大了。

可是阿常乐意,就喜欢看她使性子发脾气,闷在心里多不好?从前这位不就是因为凡事都憋在心里才吐的血么?还是这样好,左右是有分寸的人,在外头乖的就像家猫,在屋里,恢复野猫性子撒撒野才深的他心。

他就是爱她痴性耍赖躲懒傲娇的模样,这不是犯贱么?

锦甯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圆凳上,看的阿常都替她的屁股觉得疼,可她仿佛毫无感觉,兀自拖着下巴自言自语:“到底是有些过了……我二哥这就成了侯爷了,感觉老了不少似的……臭木头脸你不要转移话题,你说,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阿常无辜的眨眨眼,他明明一句话都没说,都是她自说自话好不好?双手举过头顶以示清白:“我可没有半点阴谋。”

那厢马上一个眼刀甩过来:“我是说皇上。”

阿常心里暗自腹诽,这位只怕还不知道自己给了宸帝多少好处吧?不说那晚稻,也不提那即将被惦记上的药剂,单就她贡献出去那块玉佩,就足可以换回两座城池两个国公来。哪个皇帝不怕死,哪个皇帝不想长治久安?再给她是座城池宸帝也未必不肯。

可这丫头却仿佛占了人家多大便宜似的,老是觉得别人不怀好意。

当然,她只是不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觉得一码归一码,赏赐过了也就扯平了。可架不住她的礼太大,宸帝怕还不清,当皇帝的,只要不是昏君,就最怕欠人家东西。

一般对这种情况,有两种处理方法。一种是大赏特赏,一种是杀了那人以解后顾之忧。

后者……其实宸帝不是没想过,但是人家没给他机会。蓝老爷子就是个天然屏障,翻越起来可能要费一番功夫。当然也不是没法子,只不过她没嫁人前可没这么大胆的随便给皇帝送东西,嫁人之后,什么事又扯上自己的弟弟和永不能像认的儿子。

悲催的皇帝只能拿钱还债。

好在债多不愁,当皇帝的什么不多就是权利最够。银子是不能大把洒出去的,那归国库所有,就是他想动用还得向臣子们说道说道。所以赏赐是有,总觉得不够,只好封了。

蓝锦甯还能封什么?难不成真给她弄个护国夫人当当?宸帝还是要面子的,只好惠及家人。

阿常在那解说了半天,锦甯觉得很有道理,心里倒是平衡了,只是,总觉的不太对。

为什么是蓝锦奇?别跟她说军功,那点子军功还不够老爷子的一根脚趾头给力。

想不通想不明白,蓝锦甯头疼,抱着脑袋可怜兮兮的依偎进阿常怀里:“我觉得你肯定知道点什么,就是不同我说。”

阿常神秘的笑了笑,他对她是容易心软,可别忘了,他从前是块硬铁板啊

谁踹谁疼。

锦甯如今就处于一个非常脚疼的状态。

那么,就冷战吧

于是靖王府的下人们发现,总是同进同出的小两口似乎有些不对付。当然,这只是单方面的。但凡世子落脚的地方,世子妃总是扭头就走,就是不能走,也是撇过脸不搭理人,就算当着王爷和王妃的面也一样给脸子,一点面子都不留。

下人们心里暗自嘀咕,看来世子真的把好脾气的世子妃给惹毛了。

陈氏心里狐疑,拉着儿子劝道:“甯儿也不容易,你好好给她说说,不要惹她难过。”

她哪里难过了?阿常默默垂头,明明就装样装的很开心,再说,您老从前不是和她不对付么?

靖王爷难得召见了儿子,名义上的父子两在书房缩了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王爷脸都绿了。

没见过这么倔这么强的孩子,他说了半天这位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不,他貌似是说了的。

他说:“好”。

王爷很抓狂,阿常没事人儿一般回屋了。

韩侧妃揪了蓝锦甯到屋里头,难得大方的把儿子扔给奶娘玩去了。面色凝重的把人统统赶了出去,阖上门就一脸兴奋的看她:“他养外室了?”

出门时,绿着脸的是蓝锦甯。

等到两人在廊下撞上了,蓝锦甯两眼视若无睹,返身而走。

阿常一把捞着她,讨好的笑笑:“甯儿,咱们屋子在那边,你走错了。”

世子妃不搭理,一扭头看了一眼,优雅的转过身,高傲的抬着下巴,慢吞吞的走过。

世子爷跟条小哈巴狗似的跟在后头。

跌碎了一地的眼珠子。

且不说锦甯如何新鲜有趣的与阿常闹别扭,圣旨已经下达,上意无可更改,荣锦侯蓝二小爷新鲜出炉。

赤luo裸的招人嫉恨啊

木已成舟,老爷子破罐子破摔,咱要大摆筵席他老人家金口一开,王氏自然没有反驳的余地,铺张浪费的摆了三天流水桌。

来来来,门外的乞儿,咱们家二少爷当了荣锦侯啦,咱们哥俩来喝一杯?

这是吃多了酒的大少爷的贴身小厮小竹儿。

还不及拉着那乞儿称兄道弟,一抱着孩子的妇人伸手揪了他的耳朵,横眉竖目的怒道:“蓝小竹,谁是你兄弟?”

“我不叫懒小猪,我叫懒猪……”小竹儿大舌头反驳道,却引人发笑。等看清来人,顿时酒醒了三分,红脸褪了三分白,讪讪然道:“娘,娘,轻点……哎哟喂,我这不是高兴么?娘,我的亲娘……耳朵要掉了”

“我是你后妈”如宝正气凛然的挑眉,把怀里不停扭动的小屁孩往他怀里一塞:“给你弟弟换尿布去”

怀里的小孩儿忽然咯吱咯吱的笑了起来,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母子俩就知道欺压他这个可怜的无依无靠的拖油瓶,小竹儿欲哭无泪的去了。

眸子里却闪着温馨的笑意。

如宝看着拖油瓶带着自家老儿子跑了,满意的露出一个笑容。带孩子?她还不如去伺候他们家大小姐呢

就算不在身边伺候了,大小姐还是惦记着她,这回回来,又给她带了许多新式样的菜色。。.。

363.让贤(一)

三天筵席摆完,固国公府好不容易才略略安宁下来,锦奇当即摆了闭门谢客的牌子,窝在自己屋里不出来。

一来是好好陪陪小妻子,这么写日子她守在家里也不容易。虽然在戍边时信件常来常往,她也素来是报喜不报忧,然毕竟年纪小,许多心绪还是不自觉的流淌在字里行间。锦奇是常常给人一种长不大的感觉,就连冲锋陷阵时都如同胡闹一般,让人大摇其头。其实他的心细都在肚里收着,并非如表面那样是个粗枝大叶的人。

二来,他也真是有些乏的,从小就不耐烦和旁人应酬这应酬那的,这不过三两天,可把他折腾的够呛。他性子是直爽,可来道贺,可不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武人,是直脾气。那拐弯抹角的酸话嫉妒,他可是听的肚子里都泛起了酸水,就差没当着人面喷口水了。

他也很无辜啊,谁都没想到宸帝会有这样的神来一笔。自家人可是觉得自个能得个小将军当当就不得了,就满意了的,谁晓得皇上哪里不对劲了,非要给他个侯爷做做?

这厢锦奇闭门不出了,那厢老爷子则一甩袖子带着唯真爷爷奔皇宫去了。递了牌子求见了皇上,到了中宫里,虎目瞪得滚圆,不管不顾的指着宸帝一阵破口大骂。听的那些个太监宫女可是脸都绿了,一个个低头闭眼装聋作哑。

就算人人都知道蓝家老爷子是个脱缰的野马,不带怕什么的,可您也不能脱缰成这样吧?您指着鼻子骂的痛快的那位,可是咱们大梁的君主,皇帝陛下啊

一会子皇上被骂的失了面子,还不能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宸帝自然知晓旁人会怎么想,可他却只能摇头苦笑。好不容等到蓝老爷子骂的口干喝水的功夫,大手一挥清了场,连个亲信都没留下。那是,谁挨骂的时候还带让旁人在一边听着的啊?就是自己老婆也不成。

一盏茶喝完,老爷子中气十足的继续骂皇上,那说的可难听了,把个皇帝贬的狗屁不如,就差没说人家是昏君了。当然,老爷子是个实在人,宸帝真要是个昏君,他照样能骂出口。

老爷子那声量,别说中宫里了,就是东宫那边也能隐隐约约听到响动,谁叫两宫离的近呢?太子倒是想去瞅瞅来着,给太子妃死活拉住了。你爹被人教训呢你去干啥去?找骂啊?

宫里的护卫恨不得一人给耳朵塞上几朵棉花才好,巡视的时候也远远的避了开去。虽然人天**凑热闹,可有些热闹,凑了可是要出人命的。这个时候,他们恨不得爹娘就没给他们生耳朵出来,那多好,不用担惊受怕。

为了小命着想,还是远着些好。

然而中宫里却是另一幅景象,老爷子金刀大马的坐着,翘着二郎腿,一般喝着茶,一边朝着大门口的方向费力吐槽浪费口水。宸帝闭气凝神,目不斜视的低头继续批他的奏折,和先前有太监在的时候那副尴尬又恼怒的样子完全是两回事。

蓝唯真在宸帝的示意下,自个搬了个凳子,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事先准备好的软木塞,往耳朵里塞牢,笑眯眯的看着蓝老爷子撒泼。

君臣三人这一番做戏,可把宫里给整得安宁极了。各个宫里要么大气不敢喘的装聋作哑,要么屏气凝神的等着看笑话。

聪明点的,该干啥干啥,一点不耽误,只是得小心着些别闹出岔子。偶尔有哪位主子的宫女探个头,能马上被拉回去教训一顿。好奇?这是你该好奇的事儿?后宫不得干政不知道?人家那是商量家国大事呢别说你是个宫女了,就是皇后,也得老老实实的装木头人

那些个不聪明的,就在那边幸灾乐祸。这蓝老爷子也太狂了些,仗着是三朝元老,又是朝中武将所谓的“军神”,就给捧的不知事儿了。你这么当着人家的面骂,是个人都受不了,何况那还是皇上。什么叫皇上懂不?那就是大梁的天,那天也是你骂得的?

老爷子吼了那么一大通,终究是累了,歇了下来,就听宸帝带着笑意道:“老爷子来朕这宫里骂这么一着,到底是为了啥?”

还能为了啥?您这心里不是门儿清。老爷子很想翻白眼儿,你说他多不容易啊,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为了儿孙,还得拼着老命冒险。虽然他们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万一人真的不乐意了咋办?这可是抄家灭族的事儿

就这么一小会,说不准,整个京畿的人都知道他这把老骨头又到宫里犯贱找不自在来了。明儿个,指不准就有多少御史上折子参他呢

跟他不对付的,说不定还打算着要拿着这事灭他九族呢

“皇上,老臣这脾气,您也是知道的,还请多担待着。”老爷子皮笑肉不笑的吼了一声,直吼的路过的禁卫身上一哆嗦。

“朕知道蓝老大人受委屈了。”宸帝笑了笑,一点不以为杵:“多大点事,值得您这样?”

“皇上您不知道,咱们这家里那几个孩子,可担着心呢”蓝老爷子大大咧咧的往宸帝身旁凑,瞅了瞅书桌上的东西,笑道:“这朱砂不错,我家小甯儿铁定喜欢。”

宸帝无语:“明儿朕就使人给靖王世子妃送一斤去,成不?”

“才一斤啊,罢了,凑合着用,不够找皇上。”老爷子嘿嘿一笑,目光落在古色古香的御用水墨端砚上:“这砚台不错,我那大重孙子用着刚好。”

“……赏了。”

“这墙上挂的佩剑不错,我家锦奇用着刚好。”

“……”老爷子,您这是存心找茬吧?那是尚方宝剑,拿着唬人还好,砍人,您就不怕一剑下去崩个口子?不如朕给您找个斧头赏了,说不准还实用些。宸帝无奈了:“蓝国公”

蓝老爷子老脸一崩,一脸无辜的道:“干啥?”

不干啥,您有话直说成不?宸帝头疼的揉揉太阳穴,等会得找个医官来好好按摩按摩:“朕不会短了小辈东西的……您说说您要什么?”

老爷子笑了笑,闭口不言。蓝唯真不知何时拔下了软木塞,走上前来:“启禀陛下,老臣近来身体不适,怕是从前的老毛病又要犯起来。臣想着,不如将世子之位传给臣的嗣子。”

“那国公爷的意思?”宸帝一听就明白了,感情这是让贤来了,瞥了目不斜视的老爷子两眼。

“是老臣的意思。”唯真爷爷敦厚的笑了笑,话说,就这么瞧着,只觉得这位还真就是个敦厚的老者。可宸帝不是蓝正杰那一家子,他小时候可是在这位手里遭过罪的,对他可不谓印象不深刻。“其实说来,老臣能有如今,已经是父亲仁义和皇上宽厚。老臣本就心无大志,如今上了年纪,也只求儿孙绕膝了此残生……还请皇上成全。”

“唯真”老爷子皱了皱眉头,他可不想听他说这样的话。

蓝唯真冲老爷子笑了笑,安抚的意思不言而喻。

宸帝听着,心中就有些不舒服。他倒不是对这两个老人有什么意见,但说到底,那件事都是自家母后做的不地道。后头蓝唯真束手就擒被投了大狱,宸帝心里其实老大过不去了。怎么说,他们都是为了大梁,自己却因为母亲,生生的断送了一个忠臣的前程。

只怕蓝老爷子心里更是难受,当年其实蓝唯真大可舒舒服服的过他的日子,什么都不必管。大梁就算没了他这个老头子,也不会轻易的就垮了。说是为了大梁,其实,救的还是他啊

他巴巴的将人接来了家,巴巴的认了儿子,巴巴的白送个孙子,不就是希望能做些补偿,让蓝唯真老有所养,不至于孤苦伶仃,无子送终么?

宸帝还要说什么,却听那厢蓝唯真淡淡的笑着道:“前尘往事,老臣早就抛之脑后。如今别无他求,还请皇上成全。”

蓝老爷子皱眉道:“说的什么话,我还在呢,你让贤给屁啊”

宸帝算是明白了,其实这一遭,说是蓝老爷子的主意,其实只怕是给蓝唯真忽悠来的。

他挑了挑眉:“为何?反正日后家业也是给蓝尚书的,何须急躁?”

“那就要问皇上了。”蓝唯真笑起来,若不是他,只怕他还没办法推脱:“奇儿封了荣锦侯,过些日子就要分府另过。可他爹却不过是个尚书,这父不父子不子,上不上下不下的,叫人尴尬的紧。老臣想着左右年事已高,还不如安安心心享福的好。老臣其实不过挂个虚名罢了,又何必鸠占鹊巢?能有这些年的富贵荣华,老臣已经极满足了。”

“放你母亲的屁”老爷子听的不乐意了,瞪了他一眼:“你年事已高,老子还即将入土了呢”

“罢了,老爷子您也莫要急躁,想来,唯真也有他自个的思量。”

“他有个屁的思量”老爷子红了眼眶,若不是为了他,唯真也是个大家子当年意气风发的少爷,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几年牢狱之灾,竟是将他磨的没了脾气“这事,我不准”

“父亲大人,请听孩儿一言”蓝唯真没想到老爷子竟会这样坚持,不禁急道。

“我不听”

“您若不听,孩儿就在此长跪不起”

噗通一声,蓝唯真生生跪在冷硬的青石板上。

听的宸帝都替他觉得疼……

“你”。.。

364.让贤(二)

终究,老爷子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看着唯真认真执拗的模样,手垂了下来。

“罢了,我也不听你胡扯那些个缘由,此事就依你吧”蓝老爷子好似霎时苍老了十来岁,原本容光焕发的脸也萎顿了不少。“你也起来吧,腿脚不好的人,别动不动就跪着。”

蓝唯真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老爷子一直觉得欠了自己,可那是他心甘情愿的,并不只是为了他。他到固国公府这么多年了,人生的缺憾被填补的七七八八,虽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可那几个孩子,是真心拿他当祖父敬爱着的。

想起爬过自己膝头的锦甯,认真跟自己讨教为将之道的锦奇,娇声喊着自己爷爷的锦曦锦睿,这些个孩子,在他心里哪里还有什么血缘不血缘的差别?

看着老爷子的眼神,蓝唯真颤巍巍的从地上起了身,眼里前所未有的清明。

老爷子却直直的看向宸帝:“既如此,老臣也恳请皇上,也是时候让老臣好生过过那荣养的日子了……这固国公的名号,一并给了正杰那孩子吧”

本来还淡淡微笑着的宸帝顿时给惊着了,也顾不得方才这父子两自说自话不把他当外人冷落在一旁的小细节,瞪着蓝老爷子颤声道:“什么?”

开玩笑的吧?世子也就算了,毕竟是个进行式,虽然总有那么一天要袭爵,可大梁历朝历代,还从未听说过哪家国公爷侯爷还未过身便把爵位传给子孙后代的就是要荣养,也得把这大帽子顶到老死不是,万一原本还瞧着挺好的孩子突然不孝了呢?做惯了人上人,谁还乐意头上有个人压着?

蓝老爷子也不梗脖子不吼了,云淡风轻似的挥挥宽大的袖袍,重复了一遍:“请皇上恩准。”

这一家子是觉得他这个皇帝当的太轻松吧?宸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直跳,头上更是青筋直冒,只觉得心烦意乱的紧。鹰眸微凝,面色冷了下来:“若是朕不准呢?”

口气实在不大妙。

若是换个机灵会看颜色的,只怕这会已经跪下请罪了。可老爷子是那等人吗?再说他都一大把年纪了,这辈子什么事没干过,就是皇上,他都顶撞过三个,还是从祖到孙的一家子,可也从没给人道过谦认过错什么的,别说请罪了。

可是老爷子这会可不像先前,那么硬气的指着宸帝的鼻子骂了。

宸帝就眼看着刚硬了一辈子的蓝老爷子,佝偻了笔直的背脊,冲他行了君臣大礼,眼睛眉毛都皱在了一起,哭丧着老脸道:“皇上,你就当可怜可怜老臣,准了吧,啊?”

这感觉,很新鲜,也很煎熬。

强者的软弱,总是让人手足无措的。

宸帝心里的那簇小火苗给老爷子这么一示弱,给灭的丁点儿也不剩了。

第二日的朝会,火药味十足。数十名御史联名弹劾蓝老爷子,言辞之激烈,连对这倔老头那点子敬畏都顾不得了。

什么“大逆不道,以下犯上”,什么“居心叵测,狼子野心”,什么“冒犯龙颜,罪该处死”。

笔直站在朝堂上的蓝老爷子却置若罔闻,一如往常一样挺拔如松,雷打不动。

宸帝的眼角抽了抽,心说,蓝老爷子,您这回可是捅破了天了。

唇边却压着笑意。

他抬手将众御史的折子丢了回去,下了一道让众人都昏昏沉沉的圣旨。

霎时间,针落可闻。

不过几日,圣旨再次传到了固国公府。

接完圣旨,老爷子和蓝唯真两个老人,轻松的对视了一眼,先后拍了拍呆若木鸡的蓝正杰的肩膀:“正杰啊,好好干,别辜负了皇上的期许。”便相携而去。

“爷爷,父亲,这……这怎么使得?”蓝正杰都快哭了,可他的疑问根本留不下两个老人的脚步。

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这就成国公了?怕是史上最年轻的国公爷了吧?可是,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好好的,这顶沉甸甸的大帽子就到了自己身上,他这小身板……能抗的起吗?

是真的觉得太有压力。

自家事自家知,他从来不是什么多有才华多有魄力的人。这辈子能走到户部尚书这个份上,就已经到头了,再想有所进益,太难太难。好好的干上几十年,伺候着二老养老,到时候再把固国公府传给儿子——不是他自夸,他家那几个小子,哪一都比他强。

仕途走的这般顺利,原本就是超乎预料的事情。当年他刚坐到侍郎那个位置的时候,觉得对他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大哥三弟那两个,还是正经八百的嫡子呢,一步步打拼上来,也就跟他混个同品级。虽说文武不能相提并论,但在这官大官小上,还真是不相上下的。

那时候,他就想给姨娘争口气,争个脸面。他做到了,也觉得开心宽慰,也不指望再上进什么的。姨娘成了二娘,可以张口喊母亲的时候,他真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场。金氏欺压了他们母子那么些年,可算扬眉吐气了。虽然还要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但他们再也不是任她随意踩踏的姨娘和庶子了。

后来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完全像是一场梦境。

锦甯莫名其妙的得了老爷子的喜欢,哦,那个时候她还只是蓝甯,一个不起眼的小庶女。自己都没怎么关心过这个孩子,要不是她受了伤,又饿醒了自己爬起来找食吃,他大概也不会注意到她——那个可怜兮兮被下人欺负的小娃娃,多像他小的时候,他疼爱她,就仿佛弥补了当年的自己。

老爷子做主将锦甯的身世抹除,叫她顺顺当当的做了嫡女,王氏心宽的接受了,也对她很是疼爱,他很欣慰,又有些感慨,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小甯儿也很懂事,卖力的讨好老爷子,别以为他看不出来,那么一个小娃娃,为啥独独跟老爷子亲?老爷子那个性,府里人人都敬着怕着,奶娃娃被他吼一嗓子,都要哭好几个时辰。可这丫头就是笑呵呵的,仿佛无知无觉,没心没肺的叫人心疼。

老爷子说,甯儿对了他的胃口。连带的,连他这个从没在老爷子跟前露过几回脸的孙子,都得了许多的好颜色。

好像一切都是从当初那个小丫头的笑脸开始改变的。

所以,他很疼爱锦甯。他从不以为,自己能凭自己的努力得到老爷子的认同——老爷子一向不喜欢文弱书生的。

再后来,他也就习惯了。

甯儿在家里受宠,在宫里受宠。她的身份开始远超兄弟姐妹,可她还是笑着,淡淡的,仿佛那一切都不存在似的,小心翼翼的讨好老爷子,讨好王氏,讨好……他。

那个孩子,也许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什么都明白吧?

他这个父亲,当的还真是……失败透顶。

同样被这个消息震惊到的王氏却蓝正杰率先清醒过来,看着丈夫发呆的模样,不禁暗自焦急。他们夫妻多年,若说彼此之间不了解,那还真是可笑之极。蓝正杰是什么性子,又再想些什么,她大约也能猜个五六分。然她却并不知道,蓝正杰素来呆板的脑瓜里,却分析起自己已经出嫁的女儿。

于王氏而言,这个消息对她是又惊又喜的。虽然早就明白丈夫会当固国公,可那或许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这咋然而来的惊喜,实在让她有些消化不良。

可她还是高兴的,这世上妻以夫贵,夫显贵则妻荣华,夫没落则妻泥沼。

夫荣才能妻贵。

身为前太傅嫡女,她自有她的骄傲。凭什么要伏小做低看别人脸色过活,从前那是不得已,如今并往后,再也不会了。

她已经是国公夫人了。

本来,前几日,她刚刚成了一位新贵侯爷的母亲,那时锦甯还打趣她:“母亲可要听旁人唤一声老夫人了。”她只笑着不做声。

侯爷的母亲啊,多么的贵不可言,可与这相比,高下立现。

皇家筵席,她可以和有身份的皇妃们一桌而坐倚栏谈笑,而不是和一堆一品二品的夫人们应酬客套各怀鬼胎。命妇朝见,她可以清早请见,不用按着顺序在宫里坐冷板凳,眼巴巴的等着。就是公主宫妃见了她,也得好声好气的先行礼,唤一声“国公夫人”。

想想就觉得暗爽。

瞧着丈夫的面色,总觉得他是想起了什么。

心思微微流转,王氏凝眸而笑,明日,她想安排轿子正大光明的把婆婆接来,小住几日。

武郡侯府,如今,又算得什么?

“相公。”她轻扯了扯蓝正杰的衣袍,直到他转过眼来看她,才道:“把圣旨收好吧,老爷子和爹爹这样做,自然有他们的道理。”

“我明白。”蓝正杰冲她笑了笑,又收敛了:“只是觉得受之有愧,待我歇歇就好。”

王氏却叹道:“这世上自有因果……夫君又何必因此困扰?”

蓝正杰猛然一怔。

他的确是困扰了,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他这是……自卑。

因为从前。

沉默了一会,他终究还是独自离去了。

王氏也不在意,端着温和的笑容,安排下人们再次准备筵席。

夫君终究会想通的。

这可是比锦奇那回还要大的事儿,她得好好准备准备。朝堂上只怕会有好一阵议论纷纷吧……只是,朝堂上的事,与她这个妇道人家又有何关?

圣旨已下,金印已发,煮熟的鸭子,想飞,也得看它有没有翅膀不是?。.。

365.让贤(三)

无论外人怎么非议怎么不服气,做子女的总是为父亲感到高兴的。

天还没黑透,屋子里就点了油灯,锦甯难得好心情的做起了女红,看的一旁读游记的阿常一脸惊异:“原来你还会针线活,怎么也不帮我做件衣裳?”

锦甯闻言抬头看了看他,并无不悦的样子,貌似只是随口一问,便笑道:“你哪件衣裳我没经过手?就是你身上这件袍子,边尾就是我收的,只是不全是我做的罢了。”

他都不知道,阿常一愣,又抛开了去,他从来不注意这些细节,也从没想过让锦甯亲自动手什么的,倒不是不在乎他的心意,只是习惯了。或许他是忽略的有些过头了,不禁有些抱歉的道:“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还当都是绣娘做的。”

“又不是特意做的,有什么可说的?难道这点事我还拿来表功不成。”她可不是爱献殷勤的小女孩儿,锦甯白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绣花。她今儿绣的是一只翱翔于天际的雄鹰,藏青的底子上用黑色的线并不显眼,一眼望过去还觉得仿佛什么都没有似的,只是仔细瞧了,那鹰头已经若隐若现了。

阿常一瞧就知道是给她那个便宜爹做的,这颜色这图样,可不得国公爷才穿得?

“白日里再做吧,仔细伤了眼睛。”他笑了笑道。

锦甯想了想:“也好。”便将针线衣服都收了起来,倒不是真怕伤眼睛,她如今这视力,就是黑暗中也一样能绣花,只是阿常也是一片关心之意,当然就笑纳了。左右不过是件家常衣服,又不着急穿,自然也不用太着急。

只是也没什么旁的事做,古代就是这一点不好,一到晚上就没什么合适的娱乐活动。男人们还能找到点乐子,逛个花楼喝着小酒听个小曲什么的,倒也逍遥惬意。而女子显然局限了许多,不是不可以出门,但也总不能见天的一道晚上就往外头跑,人家不觉得你是有什么问题才怪了。这时辰,除了青楼女子,哪怕就是平头百姓家的儿女,也早早关起门来歇着了。

更别提她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贵女。

凑到阿常身旁看了两眼,却是她先前读过的一本,讲的是域外风情。便笑起来:“这古人写书倒是很有意思的,见了个风景要作诗,看到什么风土名情就要点评一番。”

“还成吧,不是见你常常看这些,以为你喜欢呢”阿常其实也看的很无趣,虽然文采不错,可话里话外总带着股睥睨天下的味道。见了风气开放一些的,就觉得人家是域外之民,未开化,没有礼数也太过奔放。见了闭锁一些的,又说人家太过迂腐,食古不化。其实吧,这一个国家总有一个国家的风情,你要论起高下来,还真不好说。

“就是打发打发时间的。”锦甯笑了笑,这不是闲的么?虽说还要抽出时间打坐练功,可多半都要趁人不再的时候,一天能有两三个时辰就已经不错了。成了亲之后还好些,从前能用来修炼的时候更少,每天不看书还能做什么?左右她是出了名的肖父,自有聪明好读,这样反而更符合一些。

阿常道:“有空看游记,不如多瞧瞧《地理图志》,也给咱们以后选个去处,不至于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

锦甯抿了抿嘴,这时代的地理图志有什么好看的?图画模糊,叙述不清,只有自己看过怕是才能有决定,到时候还不是一样要到处转转?看看游记,就算有偏颇,多多少少也能看出一些旁的来。就算他们以后要隐居,难道还真的能隐居道荒无人烟的地方去?

不过自打阿常上回说了,离开的事情要抓紧之后,锦甯还真上了心。雁乐倒真是个好地方,虽然繁华却也偏僻。可偏偏那是她的属地,只怕想过清静日子有些难。

算来算去,大梁能躲人的,不是犄角旮旯就是人烟稀少的高原地带。

锦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阿常奇怪的瞅瞅她:“为何要躲?大可光明正大的离开。”

“可……母妃能答应让你走?还有我爹娘。”

“若是我们是逼不得已离开的呢?”阿常的嘴角翘了起来:“比如皇上下旨什么的。”

倒也有哪个可能,可是宸帝会干吗?锦甯点点头又摇摇头,觉得有些迷糊。不过她素来如此,想不明白的事情便不愿去想,也就揭过了这个话题:“……老爷子也不晓得抽什么风,竟跑到皇宫里去撒野。皇上也是的,跟个老人家计较个什么劲。”

这事不好说。阿常摇了摇头,多半是君臣间斗法罢了,又或者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主要这两年固国公府风头太健,宸帝心里多有顾忌。老爷子是三朝元老,又军功彪炳,一句话顶上旁人说上百句千句,就算错了,大多数人也不会觉得是他的错。固国公听起来只是一个养老的爵位,实际上呢?有重大事件的时候,老爷子还是有话语权的。更别提他手里的军权和固国公府那些明里暗里的护卫了。

老爷子这么一交权,感觉还是在蓝家人手里,可这区别可大了去了。蓝正杰是什么人?六部尚书,从小到大从的文,对军政一窍不通。那些人在他手里和在老爷子手里,可是两回事。

说的难听些,宸帝这是当了*子还要立牌坊,看似是老爷子冲撞了皇帝,他一怒之下夺了他的权,不知道有多少人心底暗自称快呢没见么,大伙卯足了劲的弹劾老爷子欺君罔上,却没有一个人说由蓝正杰来当固国公有多么不合时宜。老爷子建在,蓝唯真也活的好好的,怎么就能摊到他头上去?

一般人会觉得,老爷子得罪了皇帝,蓝唯真又不是蓝家血脉,落到蓝正杰头上可不是顺理成章的?可认真细算起来,如果宸帝真的恼了老爷子,大可夺了他固国公的名号就是,何必这样大费周章?结果固国公府依然是固国公府,只不过换了个人当罢了。

“老爷子要保固国公府,自然只能如此。”阿常笑起来:“不也是好事,从今往后你可是千里挑一的贵女了,国公之女,可比尚书之女地位崇高的多。”

莫非那个所谓的VIP其实是这么回事?锦甯有些恍然大悟之感。

这时代的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父亲丈夫地位越高,她们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也从没听说过大梁历朝历代有那个女子凭着自己的能力谋得高位的。宫里的娘娘们,从皇后以下,不都是如此?就好似她那位便宜姑姑,若非出自侯门,又怎么能年纪轻轻就做了娴妃,后头又得封贵妃?

没背景的,到死也就是个嫔,哪怕再受宠爱,再得皇帝青眼,也只能干看着妃位眼馋。

“皇上要对固国公府下手?”听着阿常的意思,约莫是如此。锦甯心中不由一惊,急道。

“暂时还不至于,但如果老爷子不领会他的意思,那么日后就说不定了。”功高震主,向来是引人忌讳的,毕竟,这可是封建王朝。

“当皇帝的都是小心眼。”锦甯愤愤的道,半晌也就泄了气:“罢了,左右也没损失什么,还让我爹赚了个国公爷当当,可算是扬眉吐气了。武郡侯府那边不知得气成什么样呢”

阿常呵呵一笑,刮了刮她的鼻尖,问道:“过几日咱们去国公府道贺,你这衣裳还得赶一赶。”

锦甯听了,歪着脑袋看他,忽然笑起来道:“改日我也给你做一件,红色的,用同色的线绣上彼岸花,可好?”

阿常蓦然一怔,半晌才道:“怎么突然想起来绣那个?”

锦甯不以为意的道:“我从前远远的见过,那花红得极好看,绚烂却不妖冶。虽只远远的看了两眼,却仿佛刻在心上似的……对了,我梦里也见过的,一大片的红灿灿,映的漫天的红,漂亮到了极致。”

顿了顿,又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叶子,瞧着底下光秃秃的,十分可怜。”

阿常道:“彼岸花……本就如此。花生叶落,花落叶生。你若是喜欢,在府里中些倒也无妨。”

锦甯惊异道:“那花在这儿也能种?”

“自然是能种的。”阿常笑道:“难不成你还以为只地府里有?”

锦甯认真的点了点头:“难道不是?”

阿常噎住,无奈的失笑:“可见你有多粗心了,就是你那一世,世间也是有这花的。只不过多了太多颜色,失了它的本味。”

“还有别色的?”锦甯更加惊讶了。

惹得阿常不由瞪她,你真的是现代重生来的,保不准是个古代宅女?

锦甯无辜的眨眨眼,她从不爱花草,若不是在地府时只见过那一种,又在梦见了数次,只怕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还记得小时候在侯府“养病”那会子,她房里的花花草草可是被药汁浇死了许多。。.。

366.王母寿宴

阿常果然没有食言的找来了彼岸花的种子,黑色的种子很细小,又有些纤长,和一般的花种倒也没什么差别。锦甯仔细问过了,这地方还没人种这个,佛教典籍中有所提及,多数人认为是不详之花,不过这时候还没有图画,多数人还不认得。

锦甯想着佛教本源出自域外,这种子多半是打域外得来的,只是阿常没有说,她也就不问了。说不准人家是通过某些特殊途径的来的呢?

种子的量不少,大约能有半斤,锦甯仔细想了想,把庄子上的李大个找了来。让他另外辟出一亩田地来,单种这花。这花在她和阿常眼中极其寻常,在一般人眼里,可就不同了。生长规律本就反常,再加上那血一般的红色,太过打眼。尤其在大户人家眼中,事有反常即为妖,哪能随便就种了?而庄子上都是她的人,只要事先说明白了,他们也不会多想,到时候种出来了,再一点点潜移默化就是。如今大梁所众的晚稻不就是如此?

李大个糊里糊涂的过来,却发觉只是为了一包新种子,不禁觉得主子有些小题大做。等锦甯跟他说明白了,才晓得其中的缘故。说起来倒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个新鲜物种,怕人家不习惯见了害怕。不过他如今已经习惯了,冬日都能种出新鲜蔬果来了,这养点花又算什么?当即拍着胸脯打了保票,保管叫锦甯来年能看到庄子上的彼岸花田。

安排完这事,又问过庄子上这一季的农作物状况,锦甯便放他回去了。

如今锦甯这庄子可是京畿里的大热门,反季节蔬菜和晚稻的出现让庄子一举成名。庄子上的几个老农也应此得益,时不时有别人家的庄户来请教,为何他们家的蔬菜庄稼就是种的比旁人的好。老农们得了上头的吩咐,也乐得不必掖着藏着,那些人来求教必定会带上一些随礼或是塞些散碎银两什么的,年纪这么大了还有外快赚,不用担心无钱花用还能顺带补贴家里,连带着儿女都孝顺了许多,只觉得因在地里操劳半辈子而佝偻的脊背都挺直了不少。

锦甯也随他们去,不担心庄户或者佃户会转投别人家。一则她从不会在银钱上面斤斤计较甚至短缺他们的,二来,在她的庄子上总有新鲜的玩意出现,大伙心里惦记着,自然也就不愿意离去。其实就是走掉个把庄户又能如何呢?这世上总是不缺贫苦又老实的农人的。

蓝正杰父子如今成了京畿里的大热门,每天总有几个来访的人。任谁都知道蓝家这事恩宠不绝了,哪怕是老爷子得罪了宸帝,人家非但没被问罪,皇上还下了安抚的诏书。这富贵权势滔天的人家,旁人哪有不巴结的道理。

蓝正杰辗转反侧好几宿,终究是想明白了。固国公的名头还是会落到自个的头上,只不过提前了几年罢了。正好他也能跟老爷子取取经,学着怎么当好一个国公。只是这户部尚书是当不下去了,宸帝已经问了他的意思,想要找个合适的人选出来,如今他也只是暂代着。

考虑了许多人,蓝正杰都觉得合适,又各有千秋。当然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只是他终究是有些犹豫,若是自己推荐的人出了错,他也难辞其咎。

户部说重要比不上兵部,说不重要京畿里许多事都要经过他们,经手的又是国库的银钱,人选还真是个但难题,也不怪他如此多虑了。

本来他觉得自个的大儿子倒是个有能力的,可他却不想举荐锦华。锦华还年轻,如果被束缚在这个位置上,便有些得不偿失了。他也算看出来了,儿子们一个两个的都比他强上许多,日后光耀门楣还要看他们的。

只是,固国公府还要怎样光耀门楣?

想了好几日,最终敲定了一个为人老实忠厚的户部侍郎。这位侍郎大人姓沈,年纪已有五十多了,倒是比他还大些。这侍郎的位子,沈侍郎已经坐了十来年了,早就歇了往上爬的心思。听见皇上召见的时候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战战兢兢的去了,却被这个消息震惊了半晌,差些在君前失仪。

出了皇宫,沈侍郎心知是尚书大人推荐了自己,对蓝正杰那是感激不尽。

蓝正杰只笑一笑,扶了他的手臂,对他道:“我向皇上举荐沈大人,只因你这些年在我手下做事,从未耽误过任何事。但望沈大人日后能自省己身,如从前一般兢兢业业。”

沈侍郎心中一怔,知道这是在提点自己。蓝正杰如此年纪便能做到户部尚书,不就是因为他不贪且仔细?虽然人家不贪是因为家中有钱,但也确实因为这个缘由才被宸帝所信任。当下明白了,竟是执了学生礼道:“学生明白,多谢国公爷提点。”

蓝正杰也没有阻拦,受了他一拜,邀他上了自己的马车亲自送了他回去。

日后沈大人果真直到告老都没有出任何岔子,宸帝很是满意,赏赐了许多让他衣锦还乡。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回到家中,蓝正杰笑着对王氏道:“这样一来,我x后倒也多了时间陪你和孙子孙女。”

王氏知他心中不舍,这些年夫妻同心,蓝正杰常常与她说起当年旧事。读书只为了求个出身,好让母亲面上好看些,当然自己也有抱负,想着既当不了武馆,便要在朝堂上一展长才,让父亲瞧瞧自己并不是个无用的庶子。这些年他做到了,然而身生父亲的看法却已经并不重要,母亲也在那个家里站稳了脚跟,再不用他担心。

好似心愿已了,可毕竟他还年轻,不过四十出头罢了。

心底的喜悦激动便退了许多,总觉得他有几分强颜欢笑,便宽慰道:“看你说的,日后还不是要上朝?锦华也再朝中,还需你多多提点,怎么就没事做了。”

“你别多想,我这不是高兴么”蓝正杰知道妻子是担心自己,便笑道。心中些微遗憾也扫了开去,毕竟,他如今说话可比从前有分量多了,只要建议得当,还是能报效朝廷的。

想着这些年宸帝对自己的提拔,蓝正杰心中大定,看了眼妻子道:“过几天是岳母寿辰,不若等我下朝回来陪你一道去。”

王氏一怔,随即激动的点了点头。这些年他忙着户部的事情,少有空闲。父母几次寿辰,自己都是带着孩子们去的,心里难免也有失落的时候。如今当了国公爷,只一下朝就能回家,这样看来,倒真是件好事。

过得几日,王母寿宴上,锦甯见父亲穿上了自己送的衣裳,不禁漾起一丝笑意。带了阿常给老太太请了安,和府里的嫂子妹妹们一道坐了。

王老夫人知道锦甯不是自己孩儿亲生的女儿,因此对她总是淡淡。为这事,私底下王氏不知与她说了多少次,只是王母心里犯者拧巴,总也亲热不起来。不过到底是名义上的亲祖孙,王老夫人对她也算尽心,就如同当年为锦甯找偏方,他们也出了不少力。

王太傅这个外祖父倒是很看得开,左右不过是一个女儿,又不分家产,不过多贴些嫁妆罢了。再则锦甯素来比旁的女孩子要乖巧一些,看着就是个好性子,时日久了,也就真拿她当亲生的孙女儿。

因此,锦甯与外祖家的关系倒也还好,虽不至于很热乎,但府里的嫂嫂妹妹们俱都认得她。

王家的女儿不多,只得两个女孩子。一个大些的已经远嫁了,老太太寿辰也赶不及回来,一个年方十四,唤作王兰若的,正与汝阳王府的庶出哥儿议亲。

王家的哥哥一向疼妹妹,众位嫂嫂们对她也好,这会子正拿这事玩笑于她。

说的多了,兰若脸皮薄,自然也就不依了。众人也不好惹急了她,便说起了旁的,说着说着,便道那庶出哥儿有一位嫡出哥哥,却是纳了固国公府的庶出姑娘做妾的。

锦甯晓得她们在讲蓝瑟,却没有出声。对这位姐姐的做法,她不敢苟同却也无话可说。当初是她自个看上的人家,厚着脸求上门去的。为这蓝正杰还放出了与她断绝父女关系的口风,闹了好大一阵笑话。

如今她生了女儿抬了侧妃,好歹也算是站住脚了。不论她过的快不快活,终究是趁了心,如了当年的意。

王兰若这个大家闺秀却是从没听说过的,便有些好奇的问道:“甯表姐,真有此事么?”

锦甯也只能点点头,却避开重点道:“庶姐的确是小公爷的侧妃。”

王兰若点点头没有出身,脸上却是一派憧憬之色。

锦甯看的奇怪,却也不好多问,见旁人撇开了话题,暗自松了口气。

等离了宴席,妇人女儿家都去了后院闲谈,却不料兰若偷偷拉了她在她耳边道:“甯表姐,瑟姐姐过的可好?小公爷与他是真心相爱的吧?”

锦甯不禁一愣。。.。

367.寿礼

王小姑娘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她脸上震愕的神色,一脸憧憬的道:“瑟表姐和小公爷就好像话本上的金童yu女一样,瑟姐姐冲破世俗的阻碍嫁给了小公爷,兰儿真的好佩服她”

锦甯猛的打了个寒颤,这小姑娘,不是公子小姐的话本看多了吧?

“甯表姐,你怎么不说话?”兰若小姑娘这才发觉身边的表姐竟一直都沉默着,不禁问道。

说什么,难道要告诉你,蓝瑟是自己巴上小公爷,认为那样才能出人头地。而人家却压根对她不上心,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多年了才得了一个女儿。凭着蓝家庶女的身份,如果是嫁进汝阳王府,怎么也有个侧室的身份,又何至于煎熬到如今……

任何女子心中都做着爱情的美梦,希望被喜欢的人捧在手心里,会幻想那样的爱情童话最最正常不过了。就是当年的自己,又何尝不是那样想的?

只是她终究是明白,爱情这种东西,只是生活的调剂品。也许你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但那是在两人的家庭条件平等的状况下,就算差也不能差的太多……千金小姐与落魄书生的童话,也就是话本里才能见到一二罢了。

君可见,前世那些嫁入豪门的所谓灰姑娘,有几个幸福到底?

她真的不知道该和王表妹说些什么才好。

“兰表妹,有些话,说不得。”她轻轻瞥了她一眼,看着小姑娘的面皮由红变白,再由白变青,心底无奈的叹了口气。教孩子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他们自家大人来处理的好。她再怎么亲近也是外人,就算担着表姐妹的名分,她也不好直接朝人家泼冷水,更何况……她们之间的关系不过泛泛,若兰被父母兄长保护的太好,而她的名声……可说不上是赞誉有加,人家不肯让她们太过亲近,也是极正常的。

因此她只是点出她这话说的不合时宜,毕竟蓝瑟做了侧室也只是妾,更何况将将才被抬为侧妃,实在说不上是什么光彩之事。

兰若虽然对外头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母亲和嫂嫂们还是教过一些基本常识的,想到自己竟在表姐面前大赞另一位做妾的姐姐,心中又羞又恼。

她只是单纯的羡慕蓝瑟的勇气与爱情,但自己却并不想做妾的。

只是……甯表姐又何必这样直白的点出来,旁边人都听到了,又会怎么看她?

她大约是忘了,自己讲话的时候那声量也不小,好在都是家里人,这才没开口说她。直到锦甯点了那一句,这才瞅了她两眼——也正是因为这几眼,让小姑娘多心了。

便有人接口道:“兰儿,今儿是祖母生辰,莫要乱说话。”

若兰咬了咬自己娇嫩的唇瓣,头低得看不见脸:“是,大嫂。”平日里,除了母亲,就属长嫂与自己最亲近。她说的话,若兰还能听进几句。

“甯表妹,兰儿年轻不知轻重,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被若兰称呼做大嫂的女子见她听话的应了声,便满意的笑笑,又转头与锦甯道。

锦甯扬眉看去,只见她二十来岁,有一双丹凤眼,高鼻梁,看着是个爽利的女子。便回以一笑,道:“大表嫂严重了,兰儿表妹娇俏可爱,说话天真了些,不碍事的。”

这是说她们把她教得太过单纯么?大表嫂一愣,下意识的看了王若兰一眼。方才没注意,现下仔细瞧了,才发觉兰儿眼中似乎隐隐有些倔强,似乎很不服气。

心里暗自琢磨着一会要跟婆婆好好说说,兰儿这丫头,果然是单纯了些。这要是这么嫁去了汝阳王府,还不得给那些心机深沉的女人拆了骨头吞吃入腹?

好在兰儿年岁还小,留在家里慢慢教,还来得及。

应景吃了些东西,就到了给老太太拜寿的时候。先是王家几位舅父给母亲献礼,倒也不拘一格。王老夫人年岁已高,早已不看重那些虚礼,只要是儿女的心意,自然高高兴兴的领受了。再就是王氏和几个姐妹,如今俱都是做了祖母的人了,可在自家母亲跟前,还是显出几分女儿娇态来,逗得老太太乐呵呵的合不拢嘴。

再接着便是王家的少爷小姐们,孙儿们也就罢了,年长懂事的送上贺礼恭恭敬敬的祝老太太福如东海,年幼的太小,拿着爹娘给准备的东西说些场面话罢了。倒是王若兰献上一副老寿星贺寿图,惹的老夫人直夸,搂在怀里心肝宝贝似的好生亲昵了一会。

寿礼做不得假,王若兰的确女红出众,这在京畿闺秀里也不是什么大秘密。观礼的宾客们围着赞叹了一番,小姑娘很不好意思的臊红了脸。

锦甯不禁有些羡慕,或许正是因为她这份单纯,才得了全府上下的一致宠爱吧?

最后才轮到他们这些外孙。

锦华带着妻儿一道给老太太贺的寿,梁微绮身份高贵,老太太自然不肯受她一礼,当即免了,又让人赐了坐。前边的孙媳妇们可没这个待遇,锦甯仿佛听到有几声窃窃私语似的,也只是怡然一笑罢了。身份如此,再羡慕嫉妒又能如何?

锦华送的是亲手写得百寿图,他书法极好,又从小得蓝正杰教导,很是下了一番苦功,这些年是越发出类拨萃了。梁微绮送了一套头面,却是按着王老夫人的品级送的,也很贵重。

锦奇和孙慧茹送的是松鹤延年画卷,却是张古画。老太太笑道:“这怕是给我家老头子的吧?”

众人皆知前太傅王大人最喜爱收集古画。

锦奇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外孙是个莽夫,也不知道外祖母喜欢些什么,只想着这松鹤延年的寓意好,便巴巴的送了来。外祖母可是不喜欢?”

王老夫人顿时笑了起来:“喜欢,怎会不喜欢?奇儿真是有孝心。”这个孙子刚从战场上回来她也是知道的,如今可是堂堂侯爷,想想自个是侯爷的外祖母,真是里里外外都有面子。

真是……她女婿还是国公爷呢

锦奇和孙慧茹退了下去,锦甯伸手拉了一把差些神游太虚的阿常,送上贺礼。

“这是什么?”王老夫人稀奇的瞅着锦甯着人送上的玉盒,眼底闪烁着好奇。倒不是她眼皮子浅,只是她从没见过用玉盒来装得礼物。

打开一看,却是一只白胖的白玉瓶子,光看外观很是寻常,不过就是个很讨人喜欢的瓶子。里边却仿佛装了东西一般,王老夫人拔出塞子,一股清洌的药香便飘了出来。

整个人的精神都仿佛为之一振。

锦甯这时才道:“也没什么,就是一瓶延年益寿的丹药,是韩真人当年留下的。外孙女想着用不着,便拿来借花献佛,还望外祖母不要嫌弃。”

话说,韩真人真的是个很好用的借口……

哪个老人不希望长寿?王老夫人真个的欢喜起来,看这个便宜外孙女儿也越发顺眼:“怎么会嫌弃?甯儿快快起来吧……”这才注意到她身边还跪着个男子,长得俊逸不凡,却不知为何方才她竟忽略了过去。王老夫人暗道自己是老糊涂了,忙接道:“世子爷也请起。”

延年益寿啊屋里不管是主人还是宾客都不进倒抽一口冷气,再加上锦甯说是韩真人赠予,更加添了可信度。韩真人可不是寻常人,不似那些招摇撞骗的假道士,先帝当年病重时就从那位手里求的一粒仙丹,硬生生熬了两年,才到了大限。若非如此,这大梁还不知该姓什么呢……众人望着瓶子的眼神都热切起来。

“祖母,这丹药一瓶共三十粒,一人最多可服两粒,多服无益。用时,只需用温水吞服即可,头几日多会有些腹泻之状,却不要紧,多多喝些温水即可。”

锦甯带笑说道,旁边人暗自计算,一人最多两粒,也不知道能不能多下,又或者,靖王世子妃手里或许还有?

锦甯仿佛是看穿了众人的心思,继续道:“韩真人当年予我许多丹药,只是这养生丸却只这一瓶,祖母切不可多用。这玉盒之中孙女儿写了注意事项,祖母不妨看过再用。”

王老夫人慎重的点了点头,这可真真是一份大礼。

再来就是锦曦与锦睿,两个孩子一道献上贺礼,只是有锦甯的重礼在先,大伙也就不怎么注意后头是什么人又送了些什么了。

儿孙献礼完毕,大家便又各归各位,只是与原先各自为政,几个人聚在一起的情形相比,大家似乎都有了一种默契,频频的看向还抓在老夫人手中的玉瓶。

王老夫人也察觉了众人的目光,有些不舍的将玉瓶放回玉盒之中。见玉盒上竟还贴心的挂了一把小锁,不禁暗叹这个孙女的细心。

锁了玉盒,又让人寻了一根红绳来,串了钥匙,却是打算贴身带着了。

后头众人索然无味的吃了些,再无心看那精心安排的节目了,就是特意请来的戏班子唱了些什么,众人都没有印象。。.。

368.诱饵

离开时,王老夫人拄着拐杖亲自送了女儿女婿,又转过头来拉着锦甯的手亲切的说了好些话,这才依依不舍的放他们离开。

回了靖王府,阿常瞥了一眼挥退丫鬟之后就显得有些疲惫的锦甯。

“想说什么就说吧,又没有外人。”他的目光她自然感觉的到,没有责怪没有疑问,只是那么平静的看了她一眼,却让她心里暗暗苦笑。

她似乎什么都瞒不过他,只是一个举动,他便能领会她所有的意图。

如果有这样一个敌人,无疑是可怕的。

“你帮的了一时,可棒不了一世。”阿常一阵见血的道:“的确你身上有很多东西值得他们惦记,可我们总有一天会离开。”不论是离开京畿……还是离开这个世界。

以锦甯的个性,是绝对不会突兀的拿出这种招人眼的东西来的。连蓝正杰一家子都没有想到她会送这样一份“寿礼”给王老夫人,可见她藏的有多深,连这个世上最看重的家人都没有知会一声。阿常知道,她是故意谁都不告诉,甚至连他都瞒着。他原先准备的贺礼已经原样装了回来,被他悄悄吩咐人拉回库房,也没人让人拆封,今年太后寿辰的时候还用的上。

没错,她就是故意的。

蓝家太招眼了,宸帝一步步的将蓝家推上众所瞩目的巅峰,也不知道到底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按理说老爷子已经完完全全退了下来,他大可安心。锦华锦奇再出色也不过是毛头小子,暂时成不了气候。蓝正杰是个中庸的,固国公府在他手上,怕是到老死也就那样了。

他在顾忌什么?

如果说是武郡侯那边,老爷子确实一直没断了心思。那毕竟是蓝家子孙,是他的亲儿孙,哪能是轻易舍弃的了得?可老爷子明白,自己不能插手,不然那边就真的没有活路了。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冷眼旁观,即便是斗得再凶,他也没开过口,插过一句话。

宸帝先是断了武郡侯府那边对固国公的几丝绮念,又迟迟不肯同意武郡侯立世子,说是觉得两个孩子都不错,还想考量,可谁都明白,他就是在和稀泥。

蓝家人都是如此,名分未立的时候,可以争得你死我活。可一旦确立了世子,一大家子又会抱成一团,无论是哥哥当还是弟弟当,就算心里再不情愿,都不会有二心。从此专心辅佐世子坐上下一任的武郡侯,延绵蓝家持续百十年的声望。

这是何等可怕的魄力啊

锦甯从小在侯府中长大,也蒙老爷子亲自教养过,哪里会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

所以,她替这家人感到忧心,所以,她想方设法的帮着转移皇家和其他世家的注意力。

“我知道。”锦甯揉了揉眉心,自家事自己家清,她知道也许是她杞人忧天了,可她真的很不想看到宸帝这么处心积虑的算计蓝家,尤其,还算计上自己的父兄。

旁人待她一份好,她便要还他十份情。

或许是前世亲情欠缺,所以引发了她内心对亲情的渴望,对蓝家人,也就格外看重。

蓝正杰和王氏,从没将她当做政治的筹码过,否则,他们当年便早就应了靖王府的亲事,又或者,会谋算着让她嫁入皇家,比如太子,比如六皇子。

可是,他们并没有。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们都没有谋算她的意思,待她如珠似宝的疼爱,不带一丝功利心思。

这样的疼爱,她真的觉得无以为报。

“能帮得一时就是一时,至少有生之年,希望能保得固国公府的安宁,至于日后蓝家如何,既不是我能预测的,也不是我该插手的。”老爷子当年是有过让她当家主的念头的,但那种想法也不过就是一闪而逝。毕竟她是个女孩子,还是个名声显著的世家女子。

一家有女百家求,当年她故意让自己的名声被透出去,可不就是为了泯灭老爷子心里那一点不该有的期盼?

作为家主,尤其是一个女子,自该低调再低调,以便日后找个老实可靠的赘婿当门面。外头的事情就让傀儡丈夫出面,自己在人后操持大局,机关算尽。

她对蓝家没有一百分的忠诚,自然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所以她将自己从局中盘了出来。老爷子大约也是看穿了她想置身事外的想法,所以也就默默认同了。

有些事情,强求了反而不美。

如今就很好,至少,锦甯有能力的时候,会帮着蓝家,会承老爷子这份情。

阿常默默听她平静的说着,可语气里的矛盾的坚定又戏谑着。她仿佛是在自嘲,又仿佛是下定了决心。

明知道老爷子看透了她的个性才会如此放任她,叫她心怀感恩,可这恩,她还不得不接受。

生为世家贵女,不被当做权利的牺牲品已经是意外之喜,相形之下这样微弱的又在情理之中的算计,实在算不得什么。

那是她的家人,就是老爷子不算计她,她也不可能轻易放下。

无论如何,蓝老爷子这个老狐狸,还是稳赢了蓝锦甯这只小狐狸一把。

阿常温柔的看着她,淡淡道:“既然是甯儿想要守护的东西,我也会帮你。”

语气轻柔,却是十足的肯定句。

锦甯感激的一笑,只埋首在他的胸前。有些话,其实不用多说,他一直都在帮自己,哪怕是他也许不认同的东西,只要是她想做的,他从未反对过。

这样一面倒的支持和爱护,早已超出只是喜爱她这个浅薄的原因。

她和他,就好像是一个人,纵然脑中会有截然相反的想法出现,可自己,是不会反驳自己的。

这一刻,锦甯心中好似多了一丝明悟。

宫中。

宸帝微微抬了抬眼眸,看了眼大殿暗处的角落。他张口威严,声音丝毫不带一代其他的情绪,仿佛只是直白的疑问:“那丫头又做了什么好事?”

隐藏于暗处某个黑色的影子下意识的颤了一颤,明明不觉得冷,心中却透着一股子凉意,从脚底一直冒到头顶百汇穴,整个人仿佛都坠入冰窟了似的。

稳了稳心绪,影子将在王老太傅府中发生的事情不带丝毫感情具细具靡的说了一遍。

宸帝没有出声,眸中却掠过一丝思索。

影子不敢催促,低垂下头,让自己的身形更好的额隐藏于黑暗之中。

半晌,影子额头上都要流下汗来,却听见宸帝呵呵笑了一声:“狡猾的丫头,和那只老狐狸一样,都让人无可奈何,罢了。”

影子觉得,心底似乎更冷了。

“继续给朕盯着,只是不要让人发现了……只怕那鬼精灵的丫头早就发现了。”宸帝瞥了眼影子,移开眸子看向手上的奏折,挥了挥手。

影子松了口气,转眼消失在冰冷的大殿中。

“徐安。”宸帝看看桌上的大堆折子,将手中的也扔了出去,叹了口气,唤道。

一个老人应声而来,诚惶诚恐的趴跪在地上,正是宸帝身边惯用的老太监:“皇上,老奴在。”

“去把那些弹劾蓝家的折子都给朕烧了,还有传旨,蓝家二小姐与朕的孙儿大婚在即,封她做明曦郡主,赏她宫纱百丈,黄金万两,以示皇恩。”

“皇上?”徐公公惊愕的抬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蓝家已经出了一位封号郡主,那位蓝二小姐都要嫁入皇室了,还要封赏?

“朕的话你可是听不明白?”宸帝声音一冷。

徐公公顿时一顿,忙低下了头:“老奴听清了,老奴这就去。”

说罢,颤颤巍巍的抱了那一大堆的折子离开。

看着空落落的桌面,宸帝的心情好似好了些,英俊的面容上多了丝笑意。

接着看了几张奏折,总算不再是那些没营养的废话了。哼,明君就不该给蓝家过度的恩赏么?他还偏要如此了那些人,一个个的就那么见不得旁人好么?

良久,宸帝起身,腰间的玉佩撞击在一起,清脆的叮咚作响。

又莞尔一笑。

当年那个看似活泼可爱,实则心眼极多的丫头,到底还有多少惊喜等着给朕看?

宸帝是不会相信养生丸那样的好东西只有那么一份的,王家会不会孝敬上头他不清楚,但他明白,蓝锦甯这个女孩子,手里不会只有这么一瓶。

那么说,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是忌惮蓝家,可还不到铲除的地步。不觉得看武郡侯府那两个小子你争我抢得很有意思么?定下来?定下来他还有什么乐子可看?多久没瞧见蓝老爷子变脸了?

没想到老狐狸还沉的住气,小狐狸却跳了出来,还明晃晃的摆了赤果果的诱饵在他眼前。

他应该说是意外之喜么?

不过,他终究还是上钩了啊不管是情愿又或者不情愿,那般神奇的东西,他还是不愿意放过。

虽然他不过中年,依旧年富力强。

是人,都有老去的一天。

是人,都怕死。

而生为天子的他,比旁人更加怕死。。.。

369.何人为帝

蓝锦曦赐封明曦郡主的那一日,宸帝的案头多了两瓶养生丸。

“这东西至多不可超过十粒?”宸帝摩挲着小瓶子,动作看似随意,眸中却闪过慎重:“十粒之后,只可养生,不可延寿?”有几分莫名的失望。

夜魑堂堂正正的跪在御书房桌案前,举止恭敬,眼带好奇却并无多少惧怕。

哪像寻常人头一回见到皇帝的模样。

“是,世子妃说添福添寿是人间美事,只是过犹不及,就是山中神仙,亦不能长生。”夜魑有礼有节的答道,声音铿锵有力,显得十分可信。

山中神仙……那韩道长便自言从紫薇山上来,可他却从未听过什么紫薇仙山。

这世间有许多传说,可有哪一个传说是真的?

听闻山中神仙亦不能长生,宸帝只觉得心里莫名的踏实了些。

“罢了,你去告诉那丫头,朕领了她的情。”宸帝摆出上位者的威严来,端茶送客。

夜魑恭恭敬敬的磕头谢恩,带着宸帝打赏他的物件,满脸严肃的出了宫门。

唇边漾起一抹难言的浅笑,映的那张寻常的面孔透出几分绝艳的色彩来。

几个正递牌子出宫的小宫女见了,忍不住红了脸,在一旁窃窃私语嚼舌头。

“不知这是谁家的贵人?”

“笑起来竟那样好看……比皇子们都不逊色……”仿佛察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小宫女连忙掩饰的遮住唇角,小心翼翼的偷看了身边姐妹们两眼,发觉她们并没注意自己说了什么,才悄悄的放心。

男色啊,真是祸人。

夜魑一副听不到的模样,其实声声入耳。带着人皮面具就是好,若是以真实面貌示人,就跟小姐说的那般,只怕是祸不是福。

他回头一望,那皇宫堂皇富丽,却莫名的冰冷。

最是难测帝王心,自家小姐说得好,伴君如伴虎,最重要的不是讨好皇帝,让他放心。而是该反其道而行之,让皇帝对自己心生忌惮,想动不敢动,想杀杀不得。

至于养生丸……功效是实实在在字面上的意思,自打这东西被某个脾气不太好的母老虎研制出来,他们夜族一直拿来当糖豆吃。

延寿?别说笑了,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抬出韩道人的噱头,假的也就成了真的,就算皇帝只活了七十年,他也会觉得有十年是赚来的。

解开系在宫外树边的坐骑,夜魑动作利落的翻身上马。

想起皇帝方才那副自得又刻制的模样,心底暗自啐了一口,就算你是帝王又如何,还不是被我们家小姐给摆了一道?

城内李家大小姐听闻了此事,恨的砸了自己的梳妆台。

李夫人惊闻此事,忙去女儿闺房安抚,望着眼睛通红的大女儿直叹息:“这又是怎么了?”

李大小姐委屈道:“女儿素在太后跟前得脸,却连个县主也没挣到。凭什么那蓝锦曦一不用卖乖讨好,二不用伏低做小,却捡了便宜?”

李夫人无言,女儿素来与蓝家二小姐有隙,也不知是何时结的怨,让她如此记恨。

当年老爷子于蓝家争锋失了势,赔了二房一个嫡子的出息,自个也折了进去。这些年韬光养晦,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女儿却又与蓝家嫡女拈酸。

“你这个丫头,皇家的恩典岂是你随口说得的?”李夫人怕女儿出言不慎传出去招来祸事,忙板起脸来责怪:“你爹是将你惯的越发不像话了,罚你禁足三日,抄写《女则》。”

李大小姐见母亲非带不安慰自己,还受了责罚,不禁趴在桌上哭泣起来。

她爱慕大皇孙多年,可几次“巧遇”,那人都对她冷淡不说,还将在国子监中总是与她作对的蓝锦甯捧在掌心里。这几年臭丫头不再去国子监,她原本还偷偷窃喜,却不料大皇孙却是再不出现在女子学院,能“巧遇”的机会少之又少。

“你们都护着那个臭丫头,我不要你们管”李大小姐娇气发作,又摔了凳子。

李夫人气的脸色发青,摇头退了出去,吩咐女儿的大丫鬟看好她。

她心里又何尝不觉得委屈,自家女儿样样都好,知书达理端庄大方,哪里比不上蓝家那两个嚣张的女孩儿。可偏偏人家得宠,她费尽心机,不过就是得了太后一句贤淑的夸奖。

夸奖这种东西,哪里比封赏实惠。

听老爷说,宸帝如此宠着蓝家,看似恩赏,实则多半是想捧杀了。让人落到高处再掉落泥端,实在是再狠不过的手段。只是想来想去,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固国公家两个嫡女皆嫁入皇家,一个是皇上亲弟弟的儿,一个是皇子的长子,又听闻两个青年都是十足的长情,若是罪了蓝家,只怕京畿动荡。

先说靖王世子,他痴情之名众所皆知,哪怕触怒亲娘,也要娶得蓝家大小姐为妻。那蓝小姐也是好手段,都说她与靖王妃水火不容,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可婆媳水火的消息没听到,却传来靖王妃极宠这媳妇,甚至叮嘱儿子不得纳妾的传言。

靖王世子娶妻三年无子,屋里却没有一个通房小妾,不就是明证?

换做是她,只怕早往儿子房里安了人。

再说蓝锦曦,小娃娃时就与皇长孙常在一起,青梅竹马的情谊可是一般人能比?更别说当年谣言四起,说蓝二小姐有了别的心上人时,皇长孙却并没有兴师问罪,反而笑答那些试探的人道:“只要曦儿开心,我愿请皇祖父解除婚约。”这几年皇长孙已经年介十七,却连个教他知人事的宫女都没有,一心只等着娃娃亲的妻子过门。

蓝锦曦还没嫁,大皇子已经放话,这就是他们家未来的当家主母。

李夫人越想越怅然,觉得老爷的猜测纯属臆测,当不得真,心中越发难言羡慕。

为何她的女儿,没有这样的好归宿?

不只是李夫人,只怕京畿家中有闺女的人家,多半都这样想。

靖王府里,打扮家常的世子妃宛若十五岁的少女,挽着世子的胳膊,正在院子里散心。身后婢女小厮离的极远,他二人如同被孤立出来,却那般怡然自得。

男儿英俊女儿娇俏,端得是一幅金童yu女图。

蓝锦甯吐吐舌头:“皇上伯伯如此大方,只怪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阿常斜睨她一眼,眸中宠溺不言而喻:“反话说的多了,你不觉得假?”

锦甯理直气壮的道:“不过各取所需罢了,既然皇上伯伯有心,我也不过稍稍谋取一些利息,不算过分吧?”

“我如今倒有些看不懂你。”阿常目光闪动,在她耳边低语:“若要固国公府一生顺遂,合该息事宁人才是,不出这些幺蛾子,他不是更放心?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他的底线,引起他的兴趣,到底是为了甚?”

“不是息事宁人,就万无一失的。一忍再忍,不过给了旁人作践你的机会。”锦甯低喃,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眸中有些阴暗。转头又是一笑,“我知你素来公正严明,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不问过程只说因果,可这阳间,哪里似地下单纯干净。”

阿常无言,想那地府暗无天日,十八层地狱更是血流成河,却得了她一个干净的评价。不知阎罗知道她这么说,会不会大笑三天?

人心复杂之处,他不是不懂,只是懒得理会。诚如锦甯所言,世间事,都有因果。一饮一啄,都是命定。既是命定,他又何必记挂?只消等那结局就是。

若非是她痴缠撒娇,他宁可装那冷性子过完这一世即可。就是世人说他冰冷无情,又有何妨?到了地下,大家都一样……更何况,他和她,可是有特权的。

锦甯说的,他都明白,只是若要让他去做,保管手足无措,不知何处下手。

他果然还是不会勾心斗角。

“你又有什么鬼主意?”阿常亲昵的点了点她的额头,笑容温柔,丫鬟们看的好一阵艳羡。

世子妃真是好福气。

“还是阿常哥哥最懂我心,”锦甯笑眯眯,一脸不愧为“蓝颜知己”的架势:“我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六皇子做皇帝最好。”

阿常闻言不禁黑了脸。

锦甯一见他面色不好,忙安抚道:“你且听我说完,不要凭白吃那干醋。”

不管大皇子是不是真的无心帝位,只要有锦曦在,她就是威胁利诱,也不会让他做皇帝。太子如今温和多了,却还是难改骨子里的自傲,他身为嫡子,又从小被皇后宠坏,现在还不觉得,日子长久了,蓝家就会成为他的心腹大患。三皇子四皇子心眼小又无才德,提也不用去提,五皇子倒是个心思沉稳的,但此人心机太深,锦甯着实不看好。七皇子如今是她一条船上的蚱蜢,她自得照拂一二,怎么会把人往那火坑里推。算来算去,只有已经想开的六皇子最适宜。

当年不觉得梁乐桓该做皇帝,是觉得他偏执,但如果他改过了,拥有那庞大记忆和信息的六皇子,定然是不世明君。

阿常摇摇头:“世间一切自有定数,你不要随意插手。”

才夸他懂她,这会子又想歪了,锦甯无奈的摊手:“我哪里要插手,我只是说我觉得他合适,可并没说一定要让他当啊”

着实,六皇子当了皇帝,于固国公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不过她还没脑残到那程度,去帮着梁乐桓争抢帝位。

她只想固国公府能处在一个不败之地,不管是谁当皇帝,都不敢轻易伸手。

眼珠子一转,她看向阿常:“那你觉得,七皇子怎么样?”。.。

370.美梦(一)

七皇子,皇子中的小透明,因为兄长们都已经成年,又无殷实的背景,情况还比不上八九两位小殿下好。九殿下自是不用说,有个贵妃母亲,亲兄长六皇子又百般疼爱。八皇子不如九皇子得宠,不过也不赖,至少他**还能护得他一二。

阿常一怔,道:“只见过他一二回面,说不准他是什么样的人。不过……他似乎没有野心。”

“野心这种东西,都是随着环境而滋生出来的……”锦甯笑笑,却有些无奈之色:“他如今只求平安,只想着能出宫有一座皇子府,过那自由自在的日子。可如果他得了宸帝的喜欢,受尽荣华赞誉之后,你觉得,他还能一心向往出宫么?”

阿常心中一疼,这丫头,为什么会这么想?“甯儿,是你偏执了。”

锦甯愣了愣,她偏执了么?

只认同自己所认同的人,眼里看不到旁人。觉得他们会如前世的父母亲人一样随着环境而改变,滋生出野心欲望等等种种的东西,唯利是图,哪怕伤害别人也无所谓。可她分明历历在目,世人不都如此?她已经看到失望,甚至绝望。

只听耳畔阿常循循道:“有野心未必是坏事,例如皇帝的野心是长治久安,他想活的久一些,未必只是为了身上的荣华富贵。难道治理一个国家不累么?当一个明君不辛苦劳神么?例如韩真子,他一心求长生,想登仙位,因此善待你我这样他看不透的人,这并没有错。若是对家国有益,对旁人无害,这样的野心,又算得了什么?”

“阿常哥哥……”

“甯儿,这里毕竟不是地府,地府有地府的规矩,人间有人间的守则。生存一道,本就是艰难至极,又为何要鄙弃众生?不管他是恶是良善,不管他是对是错,来日自有善报恶果,你又何必为了旁人,而失了自己的本心?”

自己的本心?锦甯愕然无语,仿佛突然失了声。

眼前骤然一黑,软到在阿常怀中。

身后婢女惊呼着疾步跑来要扶她,叫阿常抬手止住。将她软绵绵的身子横抱在怀中,他道:“无妨,世子妃只是一时脱力,有些累了。我抱她回房就好,你们自做事去。”

王府中的老人听话离去,只锦甯身边得用的两个大丫鬟,并他亲信的两名护卫留了下来,忧心忡忡的望着他。

“连我的话都不信了么?”阿常莞尔,对如画道:“罢了,你们就跟我们回房去,曾大曾二,你们去请个太医来,记住,莫要惊动了皇上。”最后一句,他加重了语气。

曾大曾二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世子爷这是说,一定要让皇上知道这件事了?

太医匆匆赶来,却是从前常常被请去为固国公府大小姐诊脉的哪一位。年近花甲,头发已经飘白,倒是很有几分德高望重的感觉。只是叫如画她们瞧着,不觉担心,这老太医都这把年纪了,会不会一个眼花连脉门都摸不着?

老太医当然不至于如此不济,他伸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心里直叫着倒霉。难得值勤,却偏是这位又犯了旧病。他到如今也说不准这位大小姐究竟是怎么了,寻常通都好好的,一犯起病来却恍若垂死之症。虽不是娘胎里带的体弱,可终究是小时候没养好,薄集而厚发,日后想要养好却是极难的。

甚至在他看来,这位大小姐能活到这个岁数,平常还叫人看不出体弱之症来,已经是奇迹了。

听闻蓝大小姐与韩道长颇为熟捻,弄到一两粒仙丹倒也不是不可能之事。只是这又是怎么了?莫非连仙丹也只能压制病情,而并非根除?

“太医来了,”正在房中倚着美人榻看《江山图志》的阿常见曾大领了太医进来,淡淡一笑:“既然来了,就请个脉吧”听这语气,仿佛是一点儿都不在意似的。

老太医顿觉奇怪,传闻靖王世子与世子妃感情极好,两人相敬如宾,从不曾有半点口角。方才在路上,也听那大个头说,他们家世子妃是在院子里散心时,莫名其妙昏厥过去的,并非夫妻两个吵架所致。

莫非这其中有什么猫腻?老太医下意识的瞥了眼床幔之后女子的身形,难不成是装病?

“还愣着做什么?”阿常见他迟迟不动,不禁皱了皱眉头。

太医这才回过神来,忙上前坐在了婢女端来的软凳之上,又将一方小枕放在床沿。如画撩开床幔一角,将锦甯的手臂拉出来搁在小枕之上,面上是掩不去的担忧。

倒是个忠心的丫头,太医心道,闭上眼睛,细细诊起脉来。

没有脉搏……太医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瞥了一眼淡定闲坐的阿常世子,只觉得胸腔承受不住的跳动起来——先前还在院子里散步的人,怎么可能这会子连微弱的脉搏都没了

额上豆大的汗水渗了出来,手指狠按了两下,再次凝神听脉。

半晌,太医才舒了口气,原来是虚脉,只是脉象太弱,他又太过紧张,这才一时诊错了。还好刚才没有贸贸然的开口,不然这会子,只怕他这颗脑袋就不保了。

只是这脉象,他着实不看好,收了手想了许久,才咬牙道:“世子,下官可否望闻切问?”这是要看察颜观色——于太医而言,除非重病,否则是不会轻易请求看官家女眷的面色的。

如画如书皆是面色大变,看向世子,却见他淡淡额首:“无妨,如画,把帘子拉开些。”

如画抖着手拉开了床幔,太医侧眼看去,却大吃一惊。

床上的女子面色红润,隐隐能听见呼吸之声,唇如丹朱,眉眼舒展,显然并不是病重的苦相。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如画放下了床幔,将锦甯的手臂细心的塞回被中,掖好被角。

太医在房中踱步思忖良久,才听世子问道:“太医,贱内如何?”

太医尴尬道:“老臣听脉像薄弱,然世子妃面色红润,并无昏厥之像,反倒像是睡着了……只是那脉象,老臣着实有些看不明白。不过世子妃年少时体弱多病,倒一直是脉象不显……老臣以为,世子妃应无大碍。”

“既如此,太医就请回吧”阿常笑道:“如画,送送太医。”

听了太医说小姐没事,如画早就松了口气,也顾不上看老太医那满脸奇诡讶异之色,笑盈盈的给人带路。老太医满腹疑窦,世子妃体弱,难道不要开药调理?这且不说了,世子如此反常的态度也叫人心生狐疑。

只是人家都说了送客,他也不好强留,只好拎着药箱去了。

大家都以为世子妃无事,俱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之色都褪去了。晚间靖王爷和靖王妃还来房中看过,见儿媳妇面色甚好,只是不知什么因由就是醒不过来,便携手而去。

锦甯再醒来时,已经是三日之后,阿常也在房中守了三日,亲自给锦甯喂食,不假旁人之手。外头传言四起,说靖王世子妃大病不起,只怕已经到了大限,倒是累的固国公府上上下下担忧了好几天,王氏更是常住靖王府,连着两日都没有合眼。

那说锦甯无事的老太医也算是受了池鱼之灾,不仅让宸帝斥责他玩忽职守,再到靖王府时,府中的下人对他都无好颜色,背地里不知被人骂了多少遍庸医。

老太医就只能苦笑,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这是件苦差事。又为锦甯多次看病,可检查来检查去,除了脉象不显,世子妃分明就是一切如故。瞧着靖王爷靖王妃不善的脸色,老太医只能常驻靖王府,再不敢随随便便的离去。

锦甯清醒过来的那一刻,不知有多少人暗地里喘了一口粗气。

只奇怪的是,世子仿佛知道她一定会醒来似的,一点都不显出异常来。世子妃昏睡的时候,世子也只是在一旁看书,偶尔自言自语似的说话,又仿佛在与世子妃聊天似的。他说的话,没几个人能听的分明,只隐隐约约听见诸如“让人担心”之类的只言片语,闹的一众小丫鬟们眼眶红红,诚心期盼世子妃早日醒来。

世子这般模样,分明是生了心魔了。若是世子妃醒不来,可怎么是好?

蓝锦甯浑浑噩噩的张开眼睛,不及出声,便瞧见一双温柔的眸子正盯着自己。那张俊脸她十分熟悉,忍不住出声道:“做什么,吓我一大跳。”

正在锦甯房中与陈氏说话的王氏咋然听见女儿的声音,顿时惊喜非常:“甯儿,你可总算是醒了”

“母亲?”锦甯撑起身子,却觉得异常的虚弱,阿常见状便伸手将她扶起,又让她靠在自己怀中。锦甯瞧见王氏,不禁惊讶道:“您怎么来了?怎么我都不晓得?”

王氏苦笑道:“你这都昏睡了三日了,可把我们吓坏了知不知道?”

三天?蓝锦甯惊讶的看向婆婆陈氏,只见靖王妃也点头接口道:“你这孩子,还真是不叫人省心。寻常看着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病了?”

说着,还拿起帕子,擦了下眼角。

锦甯瞧见,她眸中,是真含着泪水的。。.。

371.美梦(二)

锦甯一觉睡了三天,不说旁人,就是她自己也没想到。吃惊的张大了嘴,她轻轻动了动身子,发觉除了因为三天未能好好进食而产生的虚弱之感,全身并没有任何不适……倒是因为睡得太久了,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

“母亲,娘,我没事了。”后背传来的温度叫她懒得动弹,脸上挂起笑容,宽慰两位担心了许久的母亲,心底微微的潮湿,却不知是感动还是其他。

“没事就好,来人,叫那什么太医在来,再好生仔细瞧瞧。”靖王妃松了口气,说道。提到太医的时候,她显见是皱了皱眉宇,语气不好,显然对人家很不满。

也是,自个儿媳妇昏迷三天不醒,却查不出任何因由来,换了旁人,只怕早就拿大扫把赶那“庸医”出去了。不过人家好歹是皇帝钦赐的太医,又有世子从中干旋,这才没到卷铺盖走路的地步。不过他再这靖王府里也不好过就是了,虽然吃喝都不曾怠慢,可周围人脸上都是一副看“庸医”的颜色,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太医自然气的不行。

可他也是真的束手无策,只好生生的忍了下来,誓言要找出世子妃的病根来。

好好的人,怎么可能一睡就是三天呢?

锦甯心说不必了,她的身体压根一点问题也没有。

没一会,老太医便拎着药箱疾步走来,这么大年纪的人了,竟然健步如飞。

到了屋里,老太医才稳下来,给众人请安:“老臣见过王妃、国公夫人,世子,世子妃。”

“免礼,胡太医,还是先看看甯儿要紧。”靖王妃面色很是淡淡。

“是,世子妃,请把胳膊伸出来。”老太医也顾不上人家的态度问题,他在这儿呆得可是度日如年,心惊胆战的。世子妃这一醒来,他也就大大的松了口气,知晓先前的判断并无错,只是不知为何这位竟昏睡了好几日。

锦甯乖乖的露出胳膊,老太医的手搭在她脉上,沉吟良久,才收手道:“世子妃的脉象沉稳有力,应是好了。老臣开些调养的方子,吃上几天就无事了。”

“把方子留下,你回宫复命去吧”靖王妃点点头,心里已经不怎么相信胡太医的医术。不过人家毕竟是太医院的第一人,年纪也大了,面子还是要给他留的。

胡太医便跟了丫鬟出去,写下了方子,恨不得脚下生风似的离开了靖王府。

他可是想好了,回头就给皇上上折子去,请命告老还乡,他这一大把年纪了,可再经不起折腾。这样一惊一乍心惊肉跳的事儿,留给太医院那般小年轻烦恼去吧

陈氏和王氏见锦甯大好了,脸上也不像一般病人那般苍白病态,说了两句关切的话,王氏便起身要告辞回府了。陈氏有些不舍的极力留她,王氏笑着道要给家中老爷子通个气,免得老人家心里惦记着。

蓝老爷子素来疼爱锦甯这个重孙女,陈氏也是清楚地,只好勉强点了点头。

王氏走了,陈氏也没有多留。笑着让小夫妻俩说说体几话,还耳提面命的提醒阿常不要和儿媳妇拧着,也带着身边的丫鬟婆子出了房门。

陈氏听小丫鬟说了那天的境况,还以为是儿子说了什么惹得锦甯气急攻心才晕了过去。虽然以儿子待儿媳妇的态度,这种可能性着实太低,可也只有这样才说的过去,因此便认定了。锦甯一醒来,怕他又说什么刺激了她,才这样叮嘱。

锦甯抿着嘴看着阿常偷笑,他无奈的刮刮她的鼻尖:“还不是你闹的?”

锦甯不言语,只是看着他笑。

阿常也不管她,反而问道:“要不要起来走动走动,躺了这么久,小心生锈。”

锦甯嗔了他一眼,才依言起身,阿常小心翼翼地扶她起来,又亲手替她穿妥了衣裳。

如书如画湛青芮梓见世子这样体贴世子妃,心里都不禁有些羡慕。她们是贴身伺候的丫鬟,两人之间一些亲密的小动作避不开这些最亲近的人。晚上守夜的时候常常听见屋里有动静,一开始好奇偷偷看了两眼,却发现是世子妃踢了被子,世子正替她拉好。

那时世子脸上的温柔,浓的能滴出水来。她们在人前从未见过世子这般温柔亲切的模样,仿佛生生换了一个人一般,仿佛从前所见他脸上的冰冷都只是她们的幻像。

只是白日里,世子爷又一样故我了。

时间久了,大伙也就真的明白了,在世子爷心里,只怕只有世子妃一个。

湛青芮梓毕竟跟在锦甯身边的时间短,又是王府的人,感受自然就更深了。从前她们没有再世子爷跟前伺候的机会,可也是见识过的,世子爷哪怕是对着王妃,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这样的温柔,别说偶尔瞧见,那是连一丝都没有。府里人都传言世子是天生的冷血性子,对亲娘都如此淡漠。

她们不似世子身边的老人,有机会跟在世子身边,见识过他待蓝家这位小姐的不同,自然这样的对比就更强烈,心中的欣羡也就更深了。

如果世上能找到这样一个只把她们放在眼中的男子,哪怕立时闭眼,都能瞑目了。

如书如画比她们略好些,毕竟她们并不知道世子在府中是什么样子的。多半时候,只是觉得世子爷与世子妃当真是世上最相配的人,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神仙眷侣这样美好的字眼。

靖王世子妃醒了过来,好端端的站在人前,那些说她病入膏盲即将离世的传言自然不攻而破了。不仅靖王府和固国公府松了口气,就连宸帝的脸上似乎也不那么沉重了。

锦甯昏迷的消息一传入宫中,不知怎么的,宸帝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一脸三天上朝时,脸上都是阴云密布,骇得底下人噤若寒蝉,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怒了他。就连宫中嫔妃,似乎也安分了不少。

都说靖王世子妃很受皇上皇后的喜爱,从前觉得也就如此,毕竟锦甯可是极少被传召入宫的。可这回,大伙可都实打实的见识了,宸帝那副模样,分明就是十分宝贝这个女子,比之公主们都不饶多让……更何况,又有哪位公主,能让宸帝露出如此担忧记挂的模样。

锦甯醒后,靖王世子亲自入宫谢恩,宸帝方才展颜。世子道世子妃身体虚弱,不能亲自入宫,宸帝脸上也没有露出一丝不渝之色,还叮嘱让世子妃好好休养,又赏赐了许多珍稀药材。

锦甯对此倒并不在意,在屋里该喝药就喝药,该睡就睡,哪怕身体没什么问题,只是让家人放心。只是有一点,靖王妃不许她多动,只让她在屋里将养,让她很是无奈。好端端的人整天关在屋里,没病也闷出病来了。不过因着是婆婆的关心,也就顺从的听话了。

好在韩姨总是会带着小dd来她屋里,说是看她,其实是给她解闷来了。听着小娃娃奶声奶气的说话,喊她嫂嫂,锦甯也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对着可爱天真的孩子,心都仿佛轻松了不少。

只是更多的时候,蓝锦甯却是在屋里发呆。

睡了三天,她却觉得不像是睡着了。仿佛灵魂再次离开了身体,去了另一个地方。

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个地方很陌生,可又莫名的觉得熟悉。灵魂被那片地方吸引,却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地方。她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只能瞧见一片漆黑。明明是黑夜,在她眼里却犹如白昼一般。身旁尽是嫩绿色的叶子,无风自动一般招摇着,又好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明明应该害怕的,她却觉得无比安宁,好像回到了在地府时的日子。

她就那么安宁的被叶子们包围着,有时侧耳倾听,仿佛在与它们交谈似的。虽然自己压根听不见一丁点声音,却总是会心微笑。

等到天蒙蒙亮,天边露出第一抹红光的时候,精神了一夜的她却又开始昏昏欲睡,眼皮子沉的仿佛有千斤重担似的,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睁开一丝缝隙。

每一次,她都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跟自己说:“丫头,好好休息。”

这个声音,很熟悉。熟悉的仿佛一直就在她的心底,却从未真正亲耳听见过。

“你是谁?”她问了一遍又一遍,却从未听见过回答。

又或者,在他回答之前,她已经沉入安眠。

慢慢的,她也养成了一个习惯,在自己睁眼的那一瞬间,跟那个声音说:“晚安。”

就好像,那人就再她的身边一样。

这样想着,却觉得莫名的安心,好像就可以这样,一直一直,在那个地方沉睡下去。

一夜,又一夜……

直到那天,她听见那个声音说“丫头,你该回去了”的时候,心中猛然的惊慌起来。

然后睁眼,就看见了阿常似笑非笑的眼。

那样黝黑而温柔。

心底莫名的一阵愧疚。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那只是自己的梦境,可是却无端的沉溺了下去,不愿醒来。

也许,那是一个美梦。

可是,她不应该沉溺在梦境中,忘了还有人在等她。

只是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而那个人……又到底是谁?

为何……每次听到那温柔的声音,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的疼痛?

痛的就是此时此刻想起,都要落泪一般。。.。

372.鸿雁

肺腑里仿佛是蛰伏了一头小兽,无端的不安,无端的心慌。

这一切如何能瞒过阿常锐利的双眼,但他却不问,一如往常对她嘘寒问暖,对旁人寒若秋风。

“阿常哥哥,你明知道我又没什么事,何必跟他们一起凑热闹。”锦甯看着阿常笑盈盈的给她端了饭菜来屋里,心中不禁一软,似撒娇又似娇嗔的道。

她在愧疚。

这样甜腻的让人心颤的语气中,始终带着一丝心虚和软弱,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软弱。

只凭心中那种震荡,蓝锦甯自然可以理所当然的认为,梦中出现的那个声音的主人对她来说极为重要,这种重要,让她心痛难当,让她想舍弃一切去探寻那人的真正身份。

可是,阿常出现在自己眼前那一瞬间,她还是犹豫了,她放不下这个男人,陪伴了自己两百二十年,依然还在自己身边默默存在的男人。

阿常摸了摸她的头,似乎并没有听出她话语中的异样。柔声道:“又不是让你吃药,撒什么娇,连饭都不想吃了么?”

锦甯瘪了瘪嘴:“今天大厨房做的什么菜?”

“我特意吩咐了厨房,自然都是你爱吃的,”阿常将食盒打开,饭菜的香气从里面飘了出来,锦甯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已经饿了。忍不住揉了揉叫嚣的肚皮,掀开被子就要往凳子上坐,却被他拉住,轻柔的披上一件罩衫,听他浅笑道:“也不怕着凉。”

锦甯漾起一抹笑容,异样的讨好与羞涩。

唉,还是假了点吧?

乖乖坐好,看着阿常摆上一叠叠量不大却精细的菜肴,果然都是她爱吃的。翡翠白玉那个青菜豆腐羹,肥嫩鲜甜的水晶虾仁,烩三丝,酱汁小排骨,道道美味,做的还很地道。

锦甯忍不住朝外头看了一眼:“丫鬟呢?怎么让你亲自动手?”

“我让她们在外头候着呢,今儿陪你吃饭,她们在我可吃不下。”阿常笑道,果然从最底下的食盒里掏出两副碗筷:“这可是两人份的饭食,怎么,你该不是想一个人吃完吧?”

“哪能啊”锦甯不禁有些讪讪的,还以为他陪着靖王爷靖王妃该是吃过了。“那就一道吃,一道吃啊”总觉得有些别扭。

在他面前,忽然如少女一般羞涩。

明明是已经有了肌肤之亲的夫妻,耳鬓厮磨之举早已习以为常。可只因她一个梦境,竟恍惚变得生疏起来……或许并非生疏,而是——羞涩?

灵台之中似乎有一点清明一闪而没,快得让她来不及抓住。

小夫妻两人相对而坐,默默的吃完了这一餐。

丫鬟来收拾了碗筷,阿常笑语晏晏的说要去散步消食,锦甯困了这十来日,犯懒的身子骨早就恨不得多多动弹,自然欣然应允。

至天色渐渐黑下来,他们方才回屋,床铺已经铺好捂暖,锦甯脱得只剩了里衣,钻进了被窝。阿常深深看了她背对自己的身影两眼,忽而一笑,吹灭了烛火。

“早些睡吧。”他和衣躺下,并没有如往常那般将她揽入怀中入眠。

锦甯僵直的脊背松垮了下来,心中有些莫名的庆幸和失落。阿常定是看出了什么,否则不会如此反常,可是他竟是毫不在意,更仿佛看出她的思绪一般,保持了距离。

中间隔开半人宽的位置,她轻轻吐气,却总觉得,心中仿佛失落了什么似的。

想了许久,仍旧不得要领,身旁那人传来均匀的吐气声,显然已经酣然入梦。她恨恨闭上双眼,心中念叨:不想了,睡觉

这一夜,无梦。

转眼间,锦曦出嫁的日子已经近在咫尺。

这一场婚嫁,可谓是一波三折。虽不是两家的原因,但的确是被耽搁来,这对看重吉日的古人来说,自然并非好事。就连锦甯都听闻了许多传言,说是皇长孙与蓝家三小姐的八字其实并不相合,所以这桩婚事才诸多磨难。大皇子夫妻面上不显,但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却没人知道。

锦甯担心,他们会因此而对锦曦不好。

作为锦曦亲姐,锦甯自然免不了要前去添妆。金银珠宝玉石头面她从来不缺,古玩珍藏也必不可少,最令人稀奇的是那一对关在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大雁,十一月这个时节,想要弄来这样一对活物,难能可贵。

这已经并不仅仅是心意了。

古人最新吉物,这大雁便是其中之一。寻常倒也偶然能见得,只是到了这会子,鸟儿都已经南迁,要在森冷的北边找一对鸟儿,何其不易?若说是从前抓的,也未必可信。这种鸟最不耐关,锁上半个月,就能绝食而死。

锦曦拉着锦甯的手看了半天稀奇,后头才在丫鬟的暗示之下领悟了这礼物的珍贵之处,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作为闺秀女儿,她不是没有常识,只是一时兴奋之下给忘记了。再者,从小到大锦甯给她的东西还少么,不是不看在眼里,而是真的习惯了。

这才是一家人,不会因为给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便满心感激。

当然,这份心意她领受在心了。

“姐姐,它们会不会死?”锦曦愧疚过后,接着便是担心。虽然离过门不过三五天,可这鸟儿真要死了可是极不详的。

锦甯笑道:“你放心,养鸟的人我也给你一并带来了。只要你不是大晚上的把它们放到屋外头乘凉,想不吉也很难。”

锦曦心头宽了些,回以一笑:“姐姐又拿我打趣,我是那等不知轻重的娇小姐么?”

两人正笑语晏晏说着话儿,***蓝宜走了进来。当初的小丫头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显出正在成长的柔软身形来。只是那一张秀美的小脸蛋还带着些婴儿般的肥嫩,漂亮之中便带了三分可爱。她举止全然是大家闺秀的风范,放到外头,只怕没人会将她当成庶女看待。

“甯姐姐、曦姐姐,你们在做什么?”遗传了姜姨娘的凤眼水眸湿漉漉的瞧着两人,却没有半分较弱怯怯之感,说话时也大大方方,全无畏缩。两位姐姐自幼待她亲切,都说嫡女庶女之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在如今的蓝宜看来却不然。能有嫡姐如此,就是庶女又何妨,一样可以姐妹和睦,亲厚无间。

从前叔祖母总是背地里叹息她的庶女身份,她也自怜了一阵子,可到了如今想想,却有了不同的想法。庶女又如何,只要家人真心疼爱,她一样可以过的很好。

有亲姐蓝绣的前例,蓝宜可谓信心满满。她又不羡慕高门大户的华贵,绝不会落到蓝瑟那般地步。对于那一位庶姐,蓝宜并无好感,偶尔听到一些闲话,有鄙薄有羡慕,也只是付之一笑。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过的好与不好,都在自身,又与他人何干?

锦甯锦曦回头看去,见是她,不禁微笑起来。这个***自小和她们混在一起,情分不比蓝瑟蓝绣,锦曦更是叫道:“宜儿快来看,这事姐姐送我的雁儿呢”

蓝宜果真瞅了两眼,欣羡的道:“这大雁真好看,冬日里也有么?”

“怎的没有,这不就在你眼前?”锦甯笑起来,她的羡慕多半是做给锦曦瞧的,眼神干干净净的,全无觊觎之意,便道:“等你成亲那日,大姐也送你一对如何?”

蓝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宜儿多谢甯姐姐,甯姐姐,你身子可好些了?”

“对哦,姐姐,你身体好多了吧?”锦曦娇俏的吐吐舌头,她光顾着看鸟儿,却是忘了。前几日姐姐昏迷了三天,府里可是一片愁云惨淡。哪怕是她婚期在即,也提不起半点兴致来。后来听娘说姐姐大好了,这才放下心来。

“好多了,多谢妹妹关切。”锦甯拉着两个妹妹的手笑道:“好了好了,一屋子的鸟味儿你们闻不见么?我们到外边堂屋去吧”

两个妹妹乖巧的点了头,到了堂屋里,王氏并两位嫂嫂正在清点锦曦的嫁妆。见三姐妹联袂而来,王氏不禁摇头,对锦曦道:“你这丫头,我们在这儿替你操劳,你倒好,拉着你姐姐又跑去哪里疯玩了?”

锦曦忙跑上去勾住王氏的臂膀,不依的道:“曦儿哪有疯玩,不过是姐姐送了我一对鸟儿,就一道去瞧稀奇去了。”

王氏是知道这事的,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头:“你姐姐为你如此费心,你也不体谅她大病初愈,还瞎折腾。”又转头看向锦甯,目光中一派温和,带着淡淡的关怀:“甯儿,可累着了?”

锦曦摇摇头:“母亲,我不累的。”

“那好,还剩最后一张单子,等清点完了,咱们一道去屋里说说话。”王氏看锦甯的样子不像逞强,便放心的点了点头。

一张单子的东西看似不多,却还是清点了好些时候。最后一件家具瞧齐全了,王氏这才满意,锦曦是她最小的女儿,也是唯一的亲生女儿,自然想为她做到最好。当年锦甯出嫁的时候虽然也是十里红妆,可那单子却是老爷子早早就定下的。

为此,她心里一开始还有些不平,一样是蓝家子孙,老爷子却唯独偏爱锦甯。

只是过了这么些年,她早已不存那些芥蒂。如今给锦曦置办,也并未比照锦甯的嫁妆,只是按照皇室的规格,办了一百二十八台满嫁。。.。

373.锦曦大婚(一)

嫁妆,对于古代女孩来言,意义不可谓不重大。这不仅仅是在显摆母族的实力,更是告诉未来的夫家,自己在家中是否受宠、是否被看重的意思。嫁妆多且丰厚,日后嫁了过去,婆家不会低看,也会估计她在原本家中的地位,以此来看人下菜。

对于世家贵女而言,这一点,尤为重要。

就如蓝瑟当年,不过一乘小轿,只有上官姨娘打点了一些物件给她,连嫁妆都算不上。过了汝阳王府去,汝阳王府的人看在固国公府面上不会为难于她,但也不会多重视。就是做妾,也是有嫁妆的。固国公府自然不会无钱,她这样空荡荡的进府,必是罪了家里的人,家人都不耐烦操心她的事情才会如此,因此,初始她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后来好些了,也是蓝正杰瞧她渐渐想通,不再顽愚才稍稍松了口。但事已至此,弥补什么都是多余,还不若顺其自然。他们两家一向交好,不好去管人家内院如何。若是为个庶女疏远了,反倒得不偿失。

可以说是人情冷暖,也可以说是蓝瑟自作自受。若她当初能听从父母安排,只怕也不需要吃这样的苦。不过陈家未必能磨去她那骨子里的自视甚高,这一遭下来,于她也并非全无益处。

所以,就如当年陈家主母笑言的那般,只是蓝绣与他家更有缘罢了。

锦曦却毫不关心自己的嫁妆到底有些什么,虽是与她日后息息相关的,可说来说去,王氏与蓝正杰自不可能亏待她,她不操心也是应该。因此到了屋里,王氏拿了嫁妆单子与她看,锦曦只是扫了一眼,便推了回去,撒娇耍赖的硬是换了话题。

锦曦出门这日,是个冬日里难得阳光妩媚的艳阳天。

锦甯是前天夜里就在固国公府留了宿的,五福夫人请的是王氏的娘家二嫂。这位二舅母婆家母家双亲俱全,丈夫乃是四品文官,在翰林院里做事,说起来,从前与锦华还是同僚。二舅母膝下儿女俱全,那一女正是表妹王若兰,今儿却是没跟来。

在大梁,也算是难得的有福之人,王氏特意请了她来,也是想给女儿讨个好兆头。

待二舅母替房中锦曦开了脸,王氏便请她去正屋堂上做。姑嫂二人感情虽不深,但相处的也还算融洽。这番前来,是全然没有推脱的欣然而至,王氏领情在心里,自然待她比从前更亲热两分。二舅母也是个极长袖善舞的人儿,言语之中吉利话儿不断,王氏更是高兴。

两个母亲在一块说话,家长里短自然少不了,说着说着,便绕到各自儿女身上去。

二舅母自然欣羡王氏:“甯儿曦儿都嫁的好,世子爷与皇长孙又都是念旧之人,说起有福来,谁能比的上姐姐。”

“二嫂莫要这么说,这也是圣上恩典。”王氏微微一笑,心中却有些回避。锦甯是嫁的称心如意不假,可她与世子日后没有孩儿这事却是她心中一点痛处。若非锦甯年幼时没有细心照料好,她的身子也不会落下病根,或许也不会嫁入靖王府,做个清贵的世子妃。锦甯这几年看似风光,可谁晓得那孩子心里藏了多少苦楚,否则又怎会突然昏厥睡了三天才醒来。

她心里并非愧疚,只是难言的心疼。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对她是有几分真心的。

王氏掩藏的极好,是以二舅母并未看出来,顺着她的话笑道:“皇上真是慧眼如炬。”

王氏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便打岔道:“听闻若兰与汝阳王家小侯爷的婚事也近了,到时候二嫂若不嫌弃,妹妹自荐做个上宾可好?”

上宾是替新娘子压福的,寓意是怕新娘子年轻拿不住福气,便要请上宾镇压了。比如这一回锦曦的上宾便是汝阳王妃,无论身份或是家世都足够了。二舅母自然请不来汝阳王妃这样的大佛坐镇,但自家小姑如今也是国公夫人了,论身份其实与汝阳王妃都差不离。

她正替来年的婚事烦恼,如今王氏这一出可是解决了她一件不大不小的心事。国公夫人做了上宾,下头的人就都自然顺遂的多,她怎能不领情?

王氏自荐做王若兰的上宾,二舅母脸上惊喜交加,不由感激道:“那是再好不过了,我替兰儿多谢妹妹美意。”

“都是一家人,哪里就这样客气了。”王氏浅笑:“今儿若兰怎么没来?倒是怪想她的。”

提起女儿,二舅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那日的事情她回去听儿媳妇说了,不禁黑了一张脸。蓝瑟在固国公府而言可是个污点,自己的女儿竟然向往她那般?可真真是白瞎了她王家嫡女的身份好的不学坏的倒懂了个七七八八,定是女儿身边那些下作的狐媚子教唆的。她的女儿素来单纯,又一直养在深闺,哪里会听见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怒气冲冲的往女儿房里一坐,指挥着丫鬟婆子好一通倒腾,果然从女儿的衣箱,丫鬟们的私物当中找出许多书生小姐的话本来,当时就气的发作了好些人。总算还想着自己女儿平日的好,瞧着她那张被吓坏了泪眼朦胧的小脸,宽慰了两句,又说了好些道理。

那些丫鬟们自然是羡慕蓝瑟的,可她们却是拿自己与蓝瑟相比,起了不该有的念头。别说蓝瑟不是丫鬟,就算是,也轮不到她们作践。

那蓝家庶小姐,也是个傻的。好好的小姐,偏要学哪些丫鬟做派,非要与人为妾,岂不是自甘下溅?也难怪哪些丫鬟们拿她来比,这正经小姐,有谁愿意做妾的?

自己的女儿,更不该听了这些丫鬟的胡言乱语,看哪些乱七八糟的混账话本,便生出绮丽的心思来。做母亲的,自然不会觉得是女儿自身有错,只觉得这样的下人,实在是要不得。

那些丫鬟们也知大难临头,犯了这样的错,就是打死了也没人敢替她们求情,心里骇然欲死,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只一个劲的磕头。不过那时正值王母寿诞,二舅母不欲生事,也只是差人远远的发卖了,至于究竟卖到哪里,她却是不关心的。

落入勾栏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也只是她们自己命不好。谁叫好好的丫鬟成日里琢磨这些,不是想着攀高枝么?勾栏院里的男人,可没一个少钱用的。

剩下几个丫鬟,都是素来老实的家生子,并没有藏这些污秽的东西,敲打两句也就罢了。

想起这事,实在是羞于启齿。

二舅母也知晓这些话不好说,只是心里有气,便竹筒倒豆子般愤愤的说与她听。王氏才听了起始几句,就将下人都赶了出去。二舅母回过神来,心下不禁感激,也有些懊恼。若这些话传了出去,于王若兰的名声可是有碍的。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妹妹,我也就是一时气急了,这些话……”

王氏了然一笑:“不过是我们姑嫂二人闲话罢了,二嫂放心便是。”固国公府的下人,早就练就了听而不闻的好本事,尤其是主子们身边的人,不该听见的,那是绝对一句也听不到。

二舅母放心了些,又道:“说起来,还得谢谢甯儿那孩子,若非她细心听出不对来,只怕我现在还蒙在鼓里。那些小蹄子……”

“二嫂”王氏忙打断了她,提醒道:“究竟人多眼杂,莫让旁人听了去。”

二舅母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又轻声道:“其实我今儿除了给曦儿添妆,也有好好谢谢甯儿的意思。你也知道,靖王府深居简出,少有人拜会,我也不好大张旗鼓的上门致谢去,正好借了你的地儿,同甯儿道个谢才是正理。”

王氏淡淡道:“甯儿是小辈,哪有她舅母向她亲自道谢的道理,我差人去知会一声便是。”喊了心腹的嬷嬷进来,吩咐了两声让她去了,才对二舅母道:“二嫂放心,甯儿是个有分寸的孩子。”

这一点,二舅母倒是极相信的。锦甯当时没有当面点出来,已经给王家留了脸面。好在当时人声吵杂,女儿又是贴耳问得,倒也不怕旁人听了去。王氏这般说,是变相给自己保证,锦甯不会把话传到外头去,自然也就放心下来。

不是她多疑,只是事关女儿声誉,她不得不慎重。

不过转念想想,若是锦甯有心散布,只怕这几日京畿中早就流言蜚语不断了,王家哪里还能如此风平浪静。

二舅母也就不坚持,只是拿了一份谢礼让王氏转交。王氏只好收下,又替锦甯道谢。

锦甯听王氏的心腹嬷嬷说了,心里自然有数。她也不是图人感激,只觉得若兰表妹年纪还小,只怕是有人诱导。若是这时不管好,日后指不定要生什么事。母亲总归是王家女儿,王家顺遂了,她心里也能少些烦扰,这才多言了一句。

看了眼大红嫁衣的锦曦,锦甯笑对嬷嬷道:“劳烦嬷嬷了,告知母亲一声,甯儿心里有数。”

那嬷嬷恭敬的退了下去,大小姐还是一如往日的亲切,只是那心思,也是越发看不透了。

“姐姐,我穿这衣裳好看不?”锦曦笑盈盈的回头问道。

正好锦甯也望过来,瞧见她这副在自己大喜日子也不安分的样子,不禁失笑:“自然是好看的,好了好了,把盖头盖上,装也给我装得文静些。一会,花轿就该来了。”

锦曦吐了吐舌头,端端正正的坐好,陪嫁丫鬟替她盖上红盖头,脸上同样洋溢着喜气。。.。

374.锦曦大婚(二)

皇子皇孙娶亲与一般人不同,再豪奢的人家,也得有新郎官老老实实的骑了马来家,不过皇家的子嗣大约比旁人金贵些,端坐在家中等着就成,只是遣出几名四品的大太监并十六名大宫女和着花轿仪仗一道来迎亲。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例如梁乐祥,这位冷冰冰的木头世子是亲自骑马来迎的。来固国公府观礼的诸位女眷们大都还记得那年的境况,本以为会听见太监尖锐的迎嫁声,却没料是靖王世子亲自叩开了蓝家的大门,从大舅子背上接过新娘子。

那时,只怕连身为上宾的洛王妃都是羡慕的看着蓝锦甯,穿着那一身艳红的嫁衣,被疼爱他的哥哥移交给深爱她的男子。

但凡女子,其实都愿意姻缘圆满,与夫君恩爱非常。是以靖王世子夫妻这对出头鸟,没有引来枪声,却羡煞了许多闺阁女子。

这一次,同样是固国公府大喜临门,同样是有女出阁,同样是皇孙娶亲。

有那好事的便拿俩桩婚事攀比起来,按说,世子妃自是比不上皇孙大妃的,可若是皇长孙梁和儞不能亲自前来,蓝锦曦这位新出炉的明曦郡主,可就分明比不上她姐姐厉害了。

锦甯一字不落的听着旁人的闲言碎语,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不过是一群哗众取宠的小丑罢了,羡慕别人到了嫉妒恨的地步,连心思都扭曲的这般难看。就算是长着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又如何,到底是落了下乘。

不一会儿,大门外传来声声爆竹脆响,吓得那些没有心理准备的夫人们好大一跳。不过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只一会便定了神,一脸喜气的望着外头。

管家蓝墨穿着合身的丝质长衫,外头套了一件镶毛边的坎肩,看着暖和又神气。他比蓝正杰略小一些,正是而立之年,常年跟在蓝正杰身旁,沾了些书卷气。不过这时却与平日里稳重淡然的模样不同,喜气洋洋的进屋通报:“夫人,迎亲的依仗来了。”

王氏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又缓缓坐下。招待迎亲的人自然有家中男人做主,她却是不好到外头去得。忍不住看了眼右手边的大女儿,却见她也正好看向自个,张了张嘴并没出声,却是“稍安勿躁”的口型。

这丫头,哪里来那样大的把握?

王氏失笑的摇了摇头,心里却是大定。大女儿出嫁那般风光,她自不希望小女儿不如人,虽有些护短之嫌,却也是不希望两姐妹日后被人家拿来攀比,若是伤了姐妹感情如何是好?不过她也知道,锦曦对锦甯依赖非常,非一般姐妹之间可比。人家家里亲姐妹还有吵闹嫌隙,可曾见过锦曦和锦甯拌过一句嘴。

说起来,锦曦出生之后,锦甯不像是个只大了三岁的姐姐,反倒像个小母亲似的,处处维护处处提点,两姐妹感情不好都难。锦曦对自个,还没有对她这个姐姐亲。

那厢也不知道是什么境况,王氏想起当年蓝绣锦甯出嫁时的闹腾,只怕锦华锦奇也会闹上一场。又担心皇长孙没有亲自前来,闹了笑话可怎么好,心里便有些难安。

蓝墨仿佛瞧出她的担忧似的,清了清嗓子,大声道:“禀夫人,皇长孙亲自来迎亲了,不过大少爷二少爷拦着不让进,这会子估摸着是呗拉去吃酒了。”

周围一片静谧之声,好一会才响起道贺声,还是洛王妃这位上宾亲自张了口,只听她脆生生笑道:“王姐姐好福气,两个女婿都如此有诚意,倒叫我好生羡慕。”

王氏比她年长,两家又一向交好,洛王妃称她一句姐姐,却还是纡尊降贵了。

王氏忙道:“王妃真是客气,说起来甯儿曦儿可都是您的侄媳妇,可得一碗水端平才是。”洛王妃乃是洛老王爷的嫡长媳,皇长孙与梁乐祥见了她是得恭恭敬敬喊上一声“叔母”。

洛王妃笑道:“妹妹可是做了你们家两个姑娘的上宾,这还不够平么?”却是说了句笑,众人脸上顿时都带了淡淡的笑意。

梁和儞和带来的太监护卫都背拦在外头吃酒,宫女们却是给放了进来,并没有让男宾客们见到,这也是规矩。她们穿过回廊全数到了后院,先要见过新人,再将新人迎出府去。

王氏当头坐了,锦曦穿妥了嫁衣跪在她脚边听训,另有几家亲近的女眷在屋里观礼。几番话下来,母女两个都是哽咽声声。不过终归是喜事,也就是应景哭了两声,便让擦了泪,放在外边等候的宫女进来拜见。

十六名大宫女一字排开,都是见过世面的,见了这么对贵夫人在侧也好不失仪。面上带笑恭敬的给王氏请了安,才一一跪下向锦曦拜了拜——当年锦甯成婚的时候并没有这一遭,毕竟梁乐祥只是世子,而不是皇孙,倒是让她很有些新奇。

每位宫女都唱了名,声音个个清脆,听她们话里的意思,日后她们就是专司伺候大妃的宫女,职责明细分得清清楚楚。

锦曦事先也并不晓得,只是盖着红盖头也没人能告诉她该怎么办,还是梁微绮这位公主在一旁提点着让她叫了起,又接过宫女们手中递出的吉祥物件,算是了结了。

后头的一并仪式锦曦应对得宜,再没有手足无措过。

宫女们退出屋子到外头等候,女宾们见了这阵仗自然也不好再大声谈笑,只三三两两的说说笑笑,气氛倒也和谐。锦曦看着事情顺顺利利的过去了,总算是镇定了些。

锦甯望着外头宫女们若隐若现的身影皱了皱眉头,轻轻扯了扯大嫂的衣袖,附耳问道:“大嫂,宫里没派人来教锦曦这些么?”

梁微绮摇了摇头道:“我分明记得是有一位教养嬷嬷亲自来过,我还吩咐过好些话。只是那嬷嬷我瞧着面生些,许是新晋的,还不大懂得规矩,因此才漏了这一项。”

“你们都知道有这个么?”锦甯点了点头,又问道。

“都知道的,公主尚驸马时也有这一遭。不过我是出嫁的,除了陪嫁宫女,是没有这十六个司职宫女的,因此并没亲眼看过,不过教养嬷嬷都教过。”

既然都教过,没道理到了锦曦这里就漏了去。就算是新晋的教养嬷嬷,若是规矩没学齐全又怎么会让她出来教导皇孙的新娘?

这到底是皇帝的下马威,还是宫妃的威胁?

锦甯忽而冷冷一笑,她却不是从前的蓝锦甯了。

若是在那一梦之前,锦甯大约会选择息事宁人。毕竟有梁微绮在旁提点,也不怕锦曦会出什么大丑。那有心人估摸着也不敢太得罪固国公府,这才只是使人下了一点小绊子。

只是虽然无伤大雅,却让人心里极不舒服,如同吞了一只苍蝇般的恶心。

梁微绮却是看到了她的冷笑,不禁吓了一跳,心里细细思忖,暗恼宫里那帮女人真是闲的慌。人家结亲也要来插一脚,可不是逼得人还手么?

“甯儿你别恼,改明儿我进宫去请母后彻查那嬷嬷是哪个宫里出来的,好生教训一番就是了。”梁微绮忙小声说道,只是说着也觉得心虚不已。宫里的弯弯绕绕实在多了去了,就是查出来那嬷嬷是哪个宫里的又如何?人家说不准还是个钉子。要找出一个教养嬷嬷背后的人,可真不易。再者,这婚事可是皇上赐婚的,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插手?脑中不由浮现一个人来,梁微绮却不敢再想,只慢慢的消了声。

“大嫂,皇后娘娘贵人事忙,还是不要劳烦她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问问,你别担心。”锦甯反而转过来劝她,梁微绮出嫁多年,宫中的事情鲜少提及,可见她对那里是寒了心的。她虽有心找出那人来,却还不至于让自家嫂嫂为难,便道。

梁微绮反而定下心来:“我知道甯儿是怕我吃力不讨好,不过无妨的。既然有人敢将手伸到固国公府来,我少不得要问上一问,怎么说,我也是固国公府的大少夫人,这点责问的权利还是有的。”她说着,身上透出一股气势来,倒是让身旁的丫鬟心中一凛。

“嫂嫂说的是。”锦甯会过意来,不禁笑了笑。

梁微绮也不是从前的小七公主了,她如今有了底气,在宫里也能说的上话。

前院里锦华锦奇照例拉着新姑爷东吹西扯,就是不提让梁和儞接新娘子的话。每每他张口要说,便是一杯酒灌来,新娘子的面还没见着,他倒是有了三分醉意。

看两个大舅子来势汹汹的样子,梁和儞只好偷偷讨饶:“大哥二哥,咱们也是老相识了,还是别为难妹夫了吧?”

锦华端着酒杯轻笑道:“皇长孙这话说的,今儿不是高兴么,来再喝一杯如何?”

锦奇就干脆多了,瞪着牛眼道:“什么妹夫,你和我妹妹还没拜堂呢”却是已经醉了七分。

锦奇的酒量,可比锦华差的多了。

梁和儞暗暗头疼,瞧着在一旁自顾自说话的梁乐祥与陈姐夫,忙拉了过来讨好:“小叔叔和姐夫帮我一把,让侄儿好顺顺利利接了娘子家去。”

那心急的模样,惹的几人笑了起来。

陈姐夫想起自己当年,免不了有些幸灾乐祸。你就是皇长孙也如何,到了固国公府,一样要吃瘪。不过还是劝道:“两位舅兄还是放过他吧,若是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那厢阿常兀自点了点头,和了一声:“有理。”

锦奇刚进嘴的酒水差些喷了皇长孙一身,想不到他妹夫竟然这样搞笑?

锦华却镇定的多,看也闹的差不多了,便道:“既然大家都帮你说情,放过你也未尝不可,只是,我妹妹嫁过去,若是过的不好,可要唯你是问。”

他哪里敢?

梁和儞忙不迭的点头,只求让他接了新娘子就行。

这大舅哥,可真不是好应付的。.。

375.信笺

新郎官亲自来接新娘,虽然有些醉意,不过王氏还是很满意的。

转头叮咛了锦曦几句,不外乎什么孝顺公婆友爱叔伯之类的话,却忍不住又落下泪来,锦甯也被母亲哭得有些伤感,陪着哽咽了几句。

锦甯在一旁默默的看着,这会子嫁女儿和现代不同,不是想回娘家就能回娘家的,先得告诉了丈夫,然后由婆婆批准,还要准备几日,更不能频繁出入。她尚且如此,嫁入大皇子府的锦曦要恪守的规矩就更多了。

不过历来新娘哭嫁是有福气的象征,众人倒也不觉得烦,好声好气的在一旁劝着,把母女两个哄好了,重绽开笑颜,梁和儞这才小心翼翼的上前拜见了岳母大人。

十六位宫女在皇长孙来时便已经做好了准备,笑容殷切叫人觉得温暖又不失礼。锦华正准备准备俯身背起妹妹,锦奇却一把拦住了他,爽朗的笑道:“甯儿出门时是大哥背的,曦儿出门就由弟弟代劳吧”

锦华愣了愣,随即一笑便让了开去。倒是王氏有些嗔怪的瞪了锦奇一眼,脸上的笑容却并未褪去,在她看来,这何尝不是兄妹友爱的象征?

都是自家兄长,是谁还不都一样?虽然有些不合礼仪,但是看在锦奇这位新晋小侯爷的份上,宫女们并没有阻止,小心的扶着锦曦趴在了小侯爷的背上,看着小侯爷轻松的背起新嫁娘,一步步向门外走去。

“曦儿,二哥跟你说啊,咱们蓝家的女儿可不兴吃亏的。要是梁和儞那孙子欺负了,你就回来告诉二哥,二哥一准儿替你揍他”锦奇一般稳稳当当的走着,一遍跟锦曦说着话,听的跟在一旁的梁和儞苦笑摇头。这话看似是像锦曦叮嘱呢,其实一准儿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容易么,娶个媳妇,还得被小舅子威胁。

当然,他并不觉得害怕,扬起俊脸笑道:“二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机会的。”

“口说无凭,日后自建分晓。”锦奇嘿嘿一笑,目光打量着梁和儞,直把人家看的浑身冒鸡皮疙瘩,才道:“别说哥哥没提醒过你,日后若是欺负到我妹妹头上,哥哥可不管你是皇孙还是龟孙。”

锦奇这些年脾性越来越向老爷子靠拢,不管是思维模式还是行动准则,都似年轻时的老爷子一般,只是还没有那般狠厉铁腕。老爷子倒是挺高兴,武郡侯府那两个孙子虽说也是行武的,性子也不差,但是老大太过优柔寡断没主见,老三野心磅礴却不识时务,让他很失望。他们的儿子被也被教养的一个个不是自视甚高就是安于享乐,有个稍稍顺眼些的还是个庶子——锦甯的先例只适合她一个人,并非所有人都适用,嫡子与嫡女……毕竟不同——倒是老2的这个儿子越来越得他欢心,大大的满足了他老人家骨子里的自恋欲望。

锦曦知道二哥说这些都是为了她好,一开始心里还挺美的,有这么个护短哥哥在,谁还敢欺负她?只是听着后头说的越发不像话了,红盖头下的小脸憋足了笑意,却抬起小拳头捶了捶自家哥哥宽厚的脊背:“二哥,你说什么呢,他是龟孙,我成什么了?”

这不着调的丫头……梁和儞瞬间有些石化,脚步顿了顿,汗颜的擦了擦脸上不知合适留下的汗水,这才大跨步的跟上。

这彪悍的兄妹俩,还真真是一样的行事风格。

可偏偏,他就是喜欢她的直爽干脆,喜欢她活泼外向的性情。

要他娶一个跟她娘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大家闺秀?梁和儞忍不住打个寒颤——不是他要腹诽自己的母亲,只是,他真是对那些表面温柔婉约的女子,有些喜欢不起来。

看到皇长孙竟与背着新娘的娘家兄弟一块儿出来,外头的宾客无不瞪大了眼睛。靖王世子娶亲的时候到底还是在门外候着,不过就是亲迎,到底还没什么。这会子皇长孙摆出这样一副架势来,可见新娘在他心中是个什么地位,就是应酬着的几个太监们脸上都有些不自然。

虽然未来的主母得您欢心不假,可也没必要这样巴巴的贴上去吧?实在太丢皇家的脸了。

梁和儞却不管这些,待锦曦坐进了花轿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接过随侍递来的弓箭射了轿门,便迫不及待的上马离开——固国公府不是什么豺狼虎豹,只是大舅子二舅哥那火热的眼神让他实在承受不住,只好速速落跑了。

这也就是梁和儞了,换了别个皇子皇孙看看?只怕早就撂挑子不干了。这是娶媳妇呢还是娶了尊活菩萨?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梁和儞自有就与固国公府家的几位处的极好,才没有放在心上,自家人,开开玩笑热闹两下怎么了,眼红鼻酸的,蹲墙角画圈圈去

王氏亲自目送着花轿远去,直到瞧不见了,才回过身来和蓝正杰一道招呼客人。早就趁势走出来的锦甯与大嫂二嫂一道坐了主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只怕这出了嫁的姑娘在人家家人眼里还是和从前一样。

有道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姑奶奶理应和外客一道坐,这蓝家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就是蓝绣,也没陪着婆家人一道坐在宾客位,而是应了姐妹们的热情相邀,和她们一道。

而邻桌站在汝阳王世子妃身后的蓝瑟便尤为凸显了出来。

同样是蓝家的女儿,这位就分明不如那两位受宠。方才蓝锦曦房中都没看到这位的身影,由此可见王氏与蓝正杰有多么不待见她。想起她自贬身份做的那些事,宾客之中有几个知情的便不由咬起耳朵来,那打量探究的目光落在蓝瑟身上,让她好一阵不自在。

可不自在又如何,不过是她咎由自取的下场,如果当年自己不曾行差踏错,如今该风风光光坐在主席吃嫡出妹妹喜酒的人是她才对蓝瑟一边为汝阳王世子妃布菜,目光一边飘向正与蓝锦甯和蓝宜谈笑的蓝绣那里。

方才她也看见蓝绣的夫君了,那个本该是她夫君的男子。器宇轩昂仪表堂堂,虽说比不上蓝锦甯那般儒雅,却也是个不错的人才,看向蓝绣的眸子充满了柔和与体贴,那里像自家世子,更多的时候连看自己一眼都欠奉

当初她是被富贵迷晕了眼,在加上武郡侯府那边嫡出姐姐的有意诱导,才自命不凡以为汝阳王世子会对自己青眼,抛去了小姐身份只为在他身边。还想着有朝一日爬上世子妃的位置,到时候让爹爹和母亲好生后悔。

她以为是享福,没想到却是自误。后悔自然没用,唯一还偏帮着自己的姨娘也被远远的送走,看着汝阳王府里下人们一张张不甚恭敬的嘲笑嘴脸,听着那些夫人小姐对自己明褒暗贬的鄙夷,蓝瑟心酸的泪都落了不知到有多少。

若非一张信笺落在自己房中空荡荡的桌上,她这会子只怕还在自哀自怨。

那信笺上是锦甯的字迹,她记得清清楚楚。从小到大她都嫉恨锦甯,只因为觉得她凭什么享有本不该她的福气,看了信笺后她方才恍然大悟,不是自怜自傲就有人疼惜,自个也得有付出才是

她本不是蠢人,一朝醒悟之后,便恍如换了个人一般。

不再矜持自己蓝家庶小姐的身份,与那些婢女出身的妾一样天天风雨无阻的在世子妃跟前立起了规矩,殷勤小心的服侍。从不习惯到习惯,从不自然到自然,蓝瑟也不晓得自己心里终究经历了怎样的转变,只知道如今自己的身份地位,这些就是合该她受得

不过果然与锦甯信笺上写得一样,世子妃终究顾忌她是蓝家女的身份,并没有如打发那些妾氏一样打发她,再加上她不再刻意讨好世子在他跟前晃悠,世子妃知道她这是看明白了,便也渐渐放了心,没过多久,她竟然有了侍寝的机会

那一夜她几乎喜极而泣,只是看着面前的男人却已经没有多少动心的感觉。做完了该做的事,她沉沉入睡,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世子渐渐到她房里的日子开始有所增加,她也便依照信笺上所说的分薄宠爱。她只是一个妾,与正室争锋显然是不智之举,如今,她只求过好自己难得的安宁日子。

再后来,她有了身孕,虽然只得了一个女儿,她却觉得满足。汝阳王妃做主抬了她做侧妃,她笑着受了,却还是像从前一样行事。

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不会落到从前的境地,这句话,她一直铭记在心。

因而即便如今她对蓝绣隐隐羡慕,对那些恍若实质的目光感到不悦,却也并没有变了脸色。

汝阳世子妃大约是察觉了什么,便笑着道:“妹妹也坐下用些东西吧,今儿是曦儿的大喜日子,你是她庶姐,到底是自己家里,不要再拘这些俗礼。”

蓝瑟笑了笑,顺从的坐下了。。.。

376.倒霉?

三朝回门,锦曦看上去过的十分甜蜜而幸福。

锦甯虽然并未亲眼得见,不过她还是很相信手下人的眼力的。若是连锦曦的做戏都看不出来,那他们又怎能担当起暗探的职责——当然,夜族退出幕后已经有些时日了,不过眼力见这种东西,可不是说没有就没有的。

梁和儞……她自是相信他会好好对待自家妹子,不求他偏爱袒护,只要他能做到不偏不倚,做到凡是能信任以对,锦甯就放心了。

如此,又了却一桩心事。

对蓝家的几个男孩子,锦甯从来不担心他们的婚事。有王氏把关,蓝家家风严谨,想要出什么纰漏也不容易。何况从小胖子蜕变成美少年的蓝惇可不是什么纯良的货色,即便这小家伙掩饰的极好,那点腹黑的本质去掩饰不过去。只怕蓝正杰与王氏早就瞧了出来,这才放心的将家中一些产业的经营权交到他手上。

蓝惇是庶子,又无心仕途,以后做个富家翁也未尝不可。大家族多半都有似蓝惇这样的存在,毕竟养的人多了,吃喝就成了大问题,不可能上位又没野心的庶子是极好的人选。

话说,蓝惇还是很有经商的天赋的,只可惜他出身太好,想正经的以商户身份行走,断无可能。只能在家族背后当个隐形的经营者,倒是有些可惜了。

不过人家很想的开,貌似还有些乐在其中。更是盯上了她庄子里产出的新鲜事物,三不五时的到庄子上打个秋风,偷摸搜罗点种子回去。李大个看在锦甯的面子上,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了。只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解,明明是自家姐弟,只要惇公子开口讨要,自家主子断没有拒绝的道理,为何他还要如此麻烦的行事?

想不明白,他也就撒手不管了。人家当姐姐的都没有指责弟弟的小偷小摸行为,他这个做管事的理会这些做什么。

他可不想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目前还处在豆丁期的蓝锦睿却显露出习武上的天赋来,估摸着日后跟着二哥也不至于混的太惨。而且这小子的心眼可比锦奇多的多,从不是个肯吃亏的,整日叫嚣着跟二哥学武艺,什么都不肯落下,回头又到王氏跟前扮可怜,锦奇可是吃了这小子多次亏了。

不过他告状归告状,对学武还是很有一股子痴劲的,也就是想看自家二哥丢脸罢了。

这么一点点大就如此有心计,长大了还得了?锦甯笑眯眯的不置可否,锦曦对他却有些不待见。虽然心里也知道小弟是闹着玩的,可看看一向疼爱自己的哥哥三番四次的被算计,每每总是气不打一处来,拎着小弟的耳朵教训他也不是三五回了。

只可惜有王氏袒护,小睿睿总是屡教不改。

说来也怪,锦曦

这样对他,他却从无半个字的抱怨。最终锦甯只得归结于,小屁孩蓝锦睿只不过是赤果果妒忌自家哥哥的“绝世武功”,所以才想着法的作弄他。

只剩下蓝宜。

蓝宜基本算是在王氏跟前长大,那时的锦甯刚好并不那么热衷于带孩子,锦曦又正好喜欢上当小老师的感觉,于是,对这个庶出的***,锦甯并不太了解。

小时候的蓝宜被养的有些小家子气,不过很快就纠正了过来。姜氏约莫是察觉到自己教育孩子的方式有些问题,干脆放手让她与嫡姐嫡母亲近,效果也出人意料的好。而到叔祖母那边之后,蓝宜的性情更是有了极大的转变。羞涩转为内敛,分明是个内秀的人儿,偏又看的极清楚,倒让锦甯吃惊不小。

看看几乎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蓝锦曦,再看看沉静的蓝宜,锦甯也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也不是个会教孩子的主……

不过蓝宜对她却很尊敬,锦甯猜想,或许是出自于叔祖母的指点。老人毕竟经历的多,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眸子,一眼就瞧出了锦甯与一般女孩不同,提点受自己喜爱的蓝宜未尝不可能。

如今固国公府正处于一家有女百家求的盛况,不管是想要攀上固国公府这颗大树,还是真的认为蓝家女儿宜家宜室,这对蓝宜来说都是件好事。

固国公府待嫁的女儿可就这一个宝贝疙瘩了,可不成了香馍馍?

除去蓝宜庶女的身份,她本身,已经算得上是无可挑剔的闺阁千金了。

更难得的是,蓝宜没有那攀龙附凤的心思。她年纪不算太小,想着先把她定下的人家可不少。王氏烦恼了好一阵子,提了几个人家都被蓝宜软软的踢了回去。王氏本还觉得她眼界太高有些不高兴,后来叫她自己来瞧,却发现她着眼的人家出身都不高,大半都是中庸,少部分甚至还有些窘迫。然而那些家族候选的少年郎,本身却都是才德兼备,人品极好的。

锦甯暗自赞道,果然是玲珑心窍,有眼光。

这一日,锦甯拽住了刚下朝的世子爷,兴致勃勃的打算拉着他去庄子上玩耍。

阿常就打趣她:“难为你想的起来名下还有个庄子……我还以为早让你送给蓝惇玩了,怎么忽然想起来要去,别告诉我这会子彼岸花会开。”

凡间可以种植的彼岸花可不是地府里那种妖冶的花朵,日日都会盛放夜夜都有枯荣,充其量不过就是个形似,只不过她喜欢,他才费心弄了来。

这大冬天的,昨儿还飞着白雪呢,彼岸花开?有个茎杆给你瞧瞧就不错了。

哦,对了,人家的官方名称叫做“曼珠沙华”。

“散散心啊,爷不知道奴家的日子着实很无趣么?”锦甯朝他飞了个白眼,嘴上却是娇

滴滴的说着,惊的屋里伺候的几个大丫鬟差些都魔怔了。

瞧这一个个仿佛吞了苍蝇似的表情,锦甯轻掩的嘴角不由向上勾起。

阿常失笑的摇了摇头,她不是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么?如今实现了,她反倒还觉得无聊起来。他站起身率先披上了马褂:“那就走吧。”

世子爷发话了,自然没有不同意的。虽然一般人都觉得这大冷天才刚下过雪的日子出去“散心”实属吃饱了没事干的典型,可架不住人家是主子啊

大伙里三层外三层的裹上了,不论男女身形第一次如此统一的成了直筒型的。马车也披上厚厚的油布,布置上暖炉,再人手一个手炉,防寒的架势做的十足。

再回头一看,那发话的两位只穿着棉袍马褂,外边罩个大氅了事,不禁一个赛一个的脸色铁青。世子爷也就罢了,人家好歹练过几年武艺,虽然是个三脚猫架势,可体质摆在那里。世子妃您跟着凑什么热闹啊,不知道这大氅就是瞧着好看,实际上半点保暖作用都没有?不知道自个体弱多病要好好保养啊,老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不是有毛病么?

黑了一张脸的如书如画拉了自家主子就往屋里窜,湛青芮梓也连忙跟上到屋里去翻衣箱,完全不理会自家主子到底有没有抗议。

到了最后,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犹如一个粽子,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在外头的蓝锦甯一脸无奈的出了屋子,对着一副看戏模样的梁乐祥狠狠瞪了一眼。

世子爷挑了挑眉,谁叫你要选当个药罐子的,活该啊活该

锦甯只能认了。

丫鬟们是好意,忠心护主,虽然她不觉得冷,总不能实话实说,抑或没心没肺的迁怒不是?

粽子甯一脸哀怨的被忠心耿耿的丫鬟们塞上了冒着热气的马车,满脸新鲜的看着阿常潇洒的跨上高头大马,扬长而去——额,是在前头开路。

那啥,再好的银碳还是有味道的吖更别提是在马车这样狭小的空间里了。

锦甯忽然觉得,她为啥没事欠抽自个给自个找罪受?好好的窝在靖王府宅过冬天再出门不就得了?

真是倒霉催的。

一路上被炭味熏的晕晕乎乎,虽然先天鬼气好用,她却还是想呼吸下新鲜空气。屡次想要掀开马车的帘子,都被满脸不赞同的忠仆如画给挡了回来,再转头瞧瞧那三只,分明是一个鼻孔出气锦甯再次感叹,主子太好说话了也不是什么好事,瞧瞧这一个两个的,都敢给她脸色看了。

只是到底不敢拿娇,只得闷闷不乐的缩回了手。

反倒是丫鬟们有些于心不忍了,看着自家主子可怜巴巴的小模样,瞅瞅她那红扑扑的脸蛋,思忖良久,如书安慰道:“主子,这才出了城门不久,外间还是

很冷的。咱们把车窗帘子撩开些,只是您不许往风口凑啊”

锦甯忙不迭的点头,可憋死她了

坐在另一边的芮梓便开了一点点缝隙,甘冽冻人的空气在她脸上溜了一圈,便生生的打了个寒颤,挂好了钩子,忙往湛青身边凑,这天,可真够冷得。

锦甯满意的笑了笑。

只是笑容还未褪去,她的眉头却飞快的皱了起来。下一刻,更是出手奇快的将刚刚打好的帘子放了下来,一脸凝重之色。

“主子,怎么了?”如书一愣,连忙问道。

锦甯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丫鬟们这才发觉,马车似乎缓缓停了下来,周围传来凌乱的马蹄声,以及……拔刀的声音。

莫非是……有人劫道?

脸色瞬间便有些不好看了。

这不过刚出了京畿城外,最多不过十里路的样子,到底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这里闹事?

锦甯的五感比常人要灵敏数倍,方才不过片刻的功夫,她便闻到了透进车里的寒风中夹着火硝的味道。

那些人……是有备而来,绝不是一般的劫道。.。

377.交锋

为什么这么说?

火硝,一听名称所有人都会联想到炸药,当然,是指锦甯前世的时候。它是火药的最主要构成部分,严格来说,就算没有其他东西,火硝也是极危险的。当然,在虹祁大陆上,火药的研发还处在一个很初步的阶段,不过火硝却已经开始运用于战争——没有人会喜欢战争,除了那些热爱杀人的战争疯子,就是本朝的大将军们,说起它,也是紧皱眉宇一脸的厌恶。

原因无它,这个小东西,味道浓烈刺鼻,杀伤力极强,还有不固定的危险性,即便是军中,也很少有人敢大批量的使用,万一一个不好炸到自己人,那就有的哭了。

因此,一闻到火硝的味道,锦甯就可以断定,这不是普通的劫道。强盗们志在金银财宝,对人命并不热衷,不会自找麻烦的使用这种昂贵又危险的东西。

“世子妃,怎么办?”四个丫鬟素质还是不错的,没有因为察觉到危险而惊慌失措。虽然脸上的苍白恐惧掩饰不住,但总算还保持了冷静,只是齐齐的看向面色略沉的蓝锦甯。

“别担心,王府的护卫会把贼人赶跑的。”锦甯镇定的一笑,实际上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她相信阿常就如同相信自己一样,两个人可以随时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对方的手上。

只是旁人或许免不了要受些伤,不然不好交代。

马车上的油布有很好的防风防水功能,不过是否防火就不一定了,甚至有可能极易燃烧。这也是她唯一有所担忧的地方,万一对方的目标是这辆马车,换言之,就是她本人,那么要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护这四个手无寸铁的丫鬟周全,就显得有些困难了。

锦甯心里暗暗苦笑,早知道就听老爷子的,从他的暗卫里面选几个年纪合适的女孩子当陪嫁丫鬟了,至少她们身手好,逃命也容易些。

当初是顾虑自己身边几个丫鬟的心情,才没有那样选择,毕竟小姐们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如非犯了大错,就都是陪嫁丫鬟的不二人选。如今却隐隐有些后悔,是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吗?她竟然忘了要预防危机,毕竟这可不是现代,律法的约束力远远没有宪法高。更何况数国分踞,大大小小的争斗不计其数,游侠也多的令人发指。

所谓的游侠,也可以理解为武林人士,但并不能代表大众。只能说,这群人是武林人士当中比较跳脱的一类人,不喜欢受到任何国家律法的制约,常年游走于各国边界,做些在他们看来除暴安良,在官府眼中是作奸犯科的事情。

丫鬟们听了她的话稍稍安心了些,是啊,他们出城可是带了护卫的。王府的护卫都是好手,少有混吃混喝的,在一国王爷的府里想要呆的下去,没点真本事自然不可能

。更何况护卫大哥们忠心可靠,从前还吃过皇粮,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

“今天咱们出门王爷可是让路大统领跟着的,应该没事。”芮梓已经从初时的恐慌中脱离出来,恢复了些血色,一脸沉静的道。若非她攥紧的拳头隐隐还有些颤抖,大约压根瞧不出来她彼时慌乱无措的惊惧模样。

锦甯心底暗赞了一声,这丫头平时看着只是灵动活泼些,没想到还挺沉得住气。

路大统领,在王府里倒也算是个名人,此人年纪不大,只有三十来岁,却是靖王爷手底下曾经带过的兵,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算算年纪,这位路大统领当年约莫只有十来岁便上了战场,倒也算得上是少年英豪了。因此他在极为王府统领中年级不算最大,却是威信最高的一个。

如书如画重重的透了口气,她们从没遇上过这种状况,难免有些害怕,但听了主子和芮梓的话,心底轻松不少。湛青点点头接口道:“路大统领很厉害的,一定能打退那些强盗。”

看来这些小丫头,还以为是寻常的山贼吧

锦甯无意点破,毕竟这个时候,丫鬟们表现的越镇定越好,免得引起对方的注意。只是心中还在琢磨着,要是一会真的有人放火烧车,要怎么才能把她们全都救出去又不引起旁人的侧目——毕竟她在世人眼中,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枚,比这些丫鬟还不如。

就在蓝锦甯心底盘算这些的时候,车外骑着马的护卫们早就把随身的兵器都拔了出来,紧张的望着已经围上来的一群黑衣人。

大白天通身穿的乌墨一般,连脸上都蒙上了黑布,不是心里有鬼就是乱臣贼子,就算是绿林的盗匪都不会这样装扮。是以他们辅一看到这些人的接近,浑身的警惕因子就冒了出来,毫不犹豫的显出兵器,丝毫没有试着沟通的欲望。

笑话,人家连脸都不让你看了,还想去沟通?脑子被驴踢了吧?

心底也暗叫倒霉,谁知道一趟被他们看做轻轻松松的出行之旅,竟然种了别人的埋伏。

是埋伏,事先预谋好的埋伏。

一边眼神警惕的扫视着四周,一边用空着的手悄悄摸出了王府的求救烟火。

如果事情不对,他们点燃引信,很快就会引来救援的人。

他们这边谨惕性十足,对方也是同样。心里都明白自己的任务是什么,目光的落点便不由自主的瞄向那辆华贵的王府马车。而这么一个细微的小动作,让王府护卫们提起了戒心,分出十余个人保护着世子,剩下的则悄悄向马车移动,将马车围在中间。

路大统领眉头一拧,看向身旁的世子殿下,目光十分不解。

世子的表现太平静了,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来历不明的黑衣人,而

是普通的百姓一般。他的脸上既没有恼怒也没有惊惧,只是淡淡随意的扫着这些人的面庞,年轻的脸孔依旧木然冰冷,没有半点情绪。

即使习惯了他这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态度,心中还是忍不住吃惊。这只是一个在京中金尊玉贵一般养出的大少爷,出生于王府,从小到大都没有受到过任何的挫折——他小时候的那俩次意外不算,他也不以为世子还能记住年幼时的“小事”——怎么能表现的如此平淡。

是的,他看到的只有平淡而已。

强迫自己不再关注自家这个妖孽一般的世子殿下,路大统领深吸口气,对四周浓烈的火硝味道存着深深的忌惮。闭气凝神了一瞬,大声喝问:“来着何人,报上名来”

对方听了,却无人应话,只见黑衣人中站在他们正前方最前列的一个男子向前一步,举起右手,一旁的黑衣人便纷纷拔出了兵刃。

路大统领大为光火,对方藐视的态度让他很是恼怒。不过他却不敢随意的让护卫们动手,谁知道这些疯子还有没有其他的陷阱。

“如此藏头露尾的,可是见不得人么”路大统领没有盲目的喊出靖王府的旗号,其实只要看到马车,就能知道他们的身份。但他们还是围了上来,可见,他们的目标,就是自己这些人。

风中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分明就是由举着手的男子发出。路大统领死死的盯住那人,只要他一有动作,他也好做出合适的应对。

两军交锋,讲究的自然是一鼓作气。然而这时候并不是在战场上,冲动与热血没有半点用处,摸不清对方的实力和底牌,于他们而言是很危险的事情。

只能等对方先动。

黑衣人的手重重的落了下来,路大统领瞳孔猛然收缩,大喝一声:“保护世子和世子妃,其余人跟我上”

双腿夹紧马腹,轻甩一鞭,胯下骏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直扑那貌似贼首之人。

梁乐祥周围和围着马车的护卫们却没有动,胯下坐骑不安的嘶鸣,蠢蠢欲动,他们却只是极力控制稳住脚步,牢牢的首在一边,看着自己的弟兄与贼人火拼。

刀剑交锋的声音很快传来。

路大统领功夫了得,然而贼首似乎也不弱,丝毫不惧的迎上来。

才刚刚交手,路大统领心中便升起了不妙的感觉,这群贼人不弱,何止不弱,甚至有可能稳占上风。

一咬牙,朝着亲信使了个颜色,那小兵便率先点燃引信,放出了求援的烟火。

之后,噼里啪啦的响声不断响起,对面的贼人不由变了脸色。

没想到他们这样警觉。

故意隐藏了实力,只为了让他们拼出个旗鼓相当的错觉,却不料对方的统领很有眼力,一眼就被

看穿了。

贼首看着面前提剑刺来的路大统领,不禁暗暗有些佩服。

然而,他们是敌人,他不会因为心底那一丝惺惺相惜之感,而放过任何一个人。

放开了手脚,他知道情势已经不容许他慢慢来,一刀架开迎面刺来的长剑,趁着对方被自己震退的时机,脚尖轻点,直扑靖王世子而去

同时口中叫道:“速战速决”

却是个十分年轻的声音,即便口音模仿的十分到位,但听在耳中,却依然有些怪异。

这些不是大梁人

路大统领瞳孔一缩,还没落地就猛地转身,刺向那人的后腰。.。

378.举重若轻

随着那贼首的一声大叫,黑衣人纷纷加快了速度,几个照面,王府的护卫们便有人受伤。

当然,这样不要命的狠扑架势是十足伶俐不假,可护卫们纵然不如他们,却也十分悍勇,刺伤了好几个人。只是因为他们的衣服缘由,看起来不如护卫们身上渗出的鲜血那般渗人罢了。

路大统领见那贼首直刺向靖王世子,不由大急,回身扑去,眼见就要刺中那人,贼首的身形却诡异的扭了开去,消失在了数名护卫和靖王世子眼前。

让正防备着他的王府护卫猛然一怔。

只这一怔的功夫,一声惨叫响彻云霄,众人抬眸看去,却是那贼首刺中了马车前沿的一名护卫的脖颈,鲜血顺着他被割开的伤口流淌而下,眼见是活不成了。

其余的黑衣人也纷纷舍下正在缠斗的护卫,向马车扑去

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们今儿的目标,分明就是世子妃

“海子”路大统领双目蹭的赤红,被对方误导的羞恼和兄弟丧命的怒火一同冲上脑海,大吼一声:“保护世子妃,上,杀了这帮狗*养的王八蛋”

便挥刀用力砍翻了手边的一个黑衣人。

怒极出手,威力自然不弱,又是正中动脉,那人的血喷涌而出,溅落在他脸上。黑衣人的身体在空中有一刻的凝滞,连惨叫都来不及,随即重重的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贼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一脚踢开一个护卫,直扑马车里而去。

车夫却只是普通人,不会武艺,早已吓得晕了过去。两边的护卫连忙扑过来补救,却是来不及。那人的动作太快,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欺身近前。

贼首在面巾遮掩之下,不禁露出一个笑容,所谓的王府护卫,不过如此。

一回身,长剑在空中划出两道光弧,逼退两个近前来的护卫,他眸中透出冰冷。

那个狡黠阴险,害了他们众多弟兄的女子,就在车中。

黑衣人已经缠住了马车边的护卫,压根不管身后扑来的人,仿佛不要命一般直扑马车。而路大统领与护住世子的护卫们离的远了些,压根来不及补救。

贼首盯住马车,根本不在意身后的人,他自信能再这暖暖的刹那除掉那个女子,而后他要逃脱,轻易的很。

至于那些黑衣人,本就是死士,没了也就没了。

正要扑入马车之中,冷不防一股热气袭来,夹杂着熏香的气味,让他不禁顿了一顿。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露出几张年轻女子的面庞。被围在中间的女子穿的臃肿,只露出一张娇小的脸庞,只看那容颜,端是清丽可人。

女子的惊叫声传入耳中,分明是惊恐到了极点。然而他目不转睛看着的那个女子,却露出了一丝笑容。那

笑容极淡,从容而优雅,仿佛她面对不是穷凶极恶要她性命的贼人,而是一只摇尾乞怜的大狗。

心中不由警铃大作,又有些莫名的恼怒。

这小小的女子,怎么能用这样怜悯的表情看着他

贼首不禁目露凶光,手中的长剑奋力的向蓝锦甯刺去

这一剑,就能结果了她的性命

然而……手腕沉重的感觉让他莫名惊恐,转头看去,却是方才并未被他看在眼中的靖王世子。

这个男人,皱着眉头冷漠的望着他,修长的手腕抓着他的手,仿佛只是捉着阿猫阿狗一般。

怎么可能?

明明是一副随意的样子,可他的手腕,却仿佛坠着千斤巨石,抬也抬步起来

张了张嘴,却是吐不出半个字来。脑袋一阵发黑,不过片刻,他便沉沉的坠入黑暗之中。

看着贼首像尸首一样落地,脑袋重重的磕在马车上,更是雪上加霜。

黑衣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下一刻,也和贼首一样,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王府护卫们重重的吐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们身上带有保命的药粉,在这千钧一发的一刻,药效发作了。

“世子,世子妃受惊了。”路大统领收起惊惧的心,让手下们将黑衣人一一捉住,虽然明知他们如今没有反抗的能力,还是忍不住反手绑的牢牢地——这群刺客的身手,他们可是铭记于心“这些人该如何发落?”

梁乐祥扫了被绑成肉粽的贼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交给皇上发落吧。”

对于手下败将,他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锦甯在丫鬟们的搀扶下下了车,蹲在地上,察看那个被砍翻在地的护卫。“还好,没有割中大动脉,只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不过这伤口太深,若不小心处理容易感染……咳咳,容易化脓生疮,还是早些医治为好。”

路大统领顿时惊喜的道:“海子没死?没死就好没死就好”仔细瞧过之后,发觉不是致命伤,顿时咧开了一张大嘴:“咱们皮糙肉厚的受个伤没什么,这小子就是血流的多了回头补补就成,府里的金疮药多得是”仿佛方才担心的要死要活的不是他一般。

受伤,是无可避免的,身为护卫,他们早有这个觉悟,只要人还活着就成

锦甯不禁暗自奇怪,莫不是这事他的娃?只是看年纪对不上号啊

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替海子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吩咐两个护卫小心将人抬回城里去救治。又仿佛随意的笑呵呵道:“世子世子妃有所不知,海子的爹是俺的拜把子老大哥,早年里尽忠职守去了,这小子也算子承父业,俺就替他爹看着他一些。”

是以以为他死去时怒火滔天,得知他无事便欢喜莫名,皮

糙肉厚的粗小子不经摔打不成器,却是当做自家子侄一般了。锦甯不禁暗自点头,这汉子,重情义。

“还是找个好大夫看看,脖子可不比胳膊大腿,叫他好生养着,莫多动弹,结痂之前不必值夜巡逻。……这四周火硝的味道浓烈,还好现在天气冷,没有引起爆炸……路统领,劳烦你带人将这些埋藏火硝找出来,搬上后边的马车,一起送到庄子上去。”锦甯知道路统领是瞧出自个的疑惑才添了这么一句。此人看着是个大老粗,心倒还是挺细的。也没多在意,随手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去受伤的血迹,一遍淡然的吩咐道。

她还要去庄子上周围一众护卫们心中心下有些吃惊。

寻常女子,能做到如此镇定么?不是该扑入世子怀中寻求安慰吗?

明明差一点就殒命剑下

路大统领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光泽。

方才看她行事,分明就没有半点担忧害怕。他心知即便不掀开车帘,世子妃对外边的境况也该有所感知,却仍镇定自若的不同于旁人——那四个目前仍有些瑟瑟发抖的丫鬟便是参照物——饶是他们这些大男人,都捏了一把冷汗的事情,她怎么就能这么若无其事?

兄弟们身上都带着一包药粉,出门前从世子爷的私库里领的,非是危机时刻不得擅用,若是没有用上,回头还得上缴,一听就是保命又危险的玩意儿。饶是有这东西傍身,总还听得见兵器交戈的声响,这哪里还像个女子,便是大老爷们也不如她。

也好在事前做准备,这次才能否极泰来。放那烟花只是障眼法,为了掩饰这些粉末的存在。兄弟们都吃过解药,倒是没什么不良反应。想到那伙人的身手,路统领不禁遍体生寒,若是没有这药粉,只怕真是九死无生。

众人脸上皆是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一边等着府里看到求援信号的兄弟接应,好把昏迷在地的烫手山芋接走,一边调整心情,又时刻警惕的瞧着那一串肉粽,生怕有人抗过药性暴起又伤人。

世子妃说完那话便领着丫头们回了车上,闲散的弟兄四处寻那埋藏的火硝,还真找着不少,大约有半斤的样子。若非贼人自持身手,没有用上,他们这些人就算不死也要半熟。看着黑衣人的目光便有些不善起来,存心置老子们于死地啊这是

锦甯才不管他们在想些什么,偷偷摸摸踹上两脚也好揍上两拳也罢,通都与她无关了。四个丫鬟吓得不轻,一个个心有余悸满脸苍白,一言不发。到底还记着自己是伺候的丫头,服侍了锦甯上车,便紧靠在一起贴好。

蓝锦甯暗叹一声,真是胆小。这番下来,就算没见血,也够她们几日睡不好了。

分明是她自个不正常,

却道丫鬟们胆小。

等了一刻钟,靖王府的护卫队匆匆赶来,骏马喘着粗气,可见是一路狂奔而来。到了目的地,却只见自家兄弟都双目警惕的瞪着自己这些人,又见旁边一坨黑衣人堆,不禁有些狐疑。

既安然无恙,又何必放引信烟火?

待到路统领将事情说明,那接应的统领方才恍然大悟。拿了人去,又留下了几个弟兄,以补足方才送海子走的护卫数目。

再次起行,却没有先前的轻松之态了,众人像是被惊吓着的老鼠,小心翼翼的环顾四周,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警惕半天。

只有阿常锦甯依然神情自若,仿佛游离天外。

路统领忽然心生感慨,那些读书人所谓举重若轻,大约指的就是这两位贵人吧?。.。

379.期待

本只为散心而来,却不想叫那些人坏了兴致。一干人等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叫前来迎接的李大个好一阵迷茫,不晓得这群人是犯了什么魔障,只得先把人迎了进去再说。

这时候还没人给他递消息,看主子和主子的相公面色还好,他也就觉得没什么大事——从头到尾,李大个都自认是固国公府的人,是蓝老爷子的人,所以,即便蓝锦甯嫁了人,他也只奉她一人为主。

锦甯还有心想去庄子上看一看,只是见众侍女还恹恹的,便也歇了心思。想了想姚黄嫁了人之后便到庄子定居了,不如去她家中坐坐。

她来劝慰,她们想必听不进去,若是由姚黄来说,约莫好过的多。

阿常极自然的起身要跟了去,被锦甯一眼瞪了回去。她去瞧自个的陪嫁丫鬟,他这个做姑爷的跟着瞎掺合什么?

带路的是村人媳妇,只听她自个介绍夫家姓黄,锦甯便从善如流的唤她黄嫂子。大约是没有想到这位几乎没怎么露过面的主家竟然这样和蔼可亲,黄嫂子越发显得拘谨起来。这个时代的平民们有着显著的阶级观念,比如面对上位者,人家越是高调严肃骄傲目中无人,他们还能自在些,越亲切温柔平易近人,他们便越紧张。

老百姓都相信一句话,那就是富贵无好人,不管是不是错的,从始至终都贯彻如一。

不过黄嫂子心里也明白,主家是好人,所以她只是拘谨,而非害怕。

倒是那位世子姑爷有些冷,偷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虽说长得挺俊就是个翩翩佳公子,可那面无表情的模样着实不待见人,别是在自个屋里的时候也这般模样?

妇人自觉想偏,是大不敬,一路上低垂着脑袋生怕叫人看出来。

结果屡次试图搭讪都被黄嫂子用恭敬的表情回敬,锦甯难免觉得有些讪讪的,便干脆不再多问。得了眼神示意的如书如画笑嘻嘻的跟黄嫂子闲话家常,总算才套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戚家的人好心善,就是不大会做家务’‘为人甚是大方,只是不太懂持家’,言语中颇有些不赞同的意思,听的大丫鬟们心有戚戚焉。其实姚黄算不得不会,只是被戚亮宠坏了,又是两夫妻过日子,便闲散了些。说起来,姚黄这般性情倒是与自家主子有些像呢众丫鬟瞥了一眼眉头都不挑一下的锦甯,抿起唇角小小的翘了一个弧度,心底的阴霾总算消散了些。

这年头,主子也不好当。底下人受了惊吓,还得充当开心果。

到了门口,黄嫂子招呼了一声姚黄便走了,谢绝了挽留。开玩笑,带个路也就算了,贵人不认得路嘛真要坐下吃茶聊天,她心里还不怵死?不过回头又有了跟庄子上媳妇子们扯皮的新话题,谁比咱更

近距离的瞧过主家?

想起世子妃的模样,黄嫂子心中不禁一阵嘀咕,贵人就是跟自家妞儿不一样。那眉眼长的……一般人长不出来怎么瞧怎么好看,还偷着贵气儿,就是笑的时候,都叫人不敢盯着看其实那是她心里因素作祟,却完全不是锦甯长歪了……的关系。

姚黄把她们迎进了屋里,请锦甯上座了,才让从前的姐妹们随意。

堂屋不大,也就四五十坪的样子,一眼就可以看到底。一道角门连着里间,想来就是主卧了。靠着角门设了张香案,供奉财神一座,几样蔬果散开摆放,锦甯就在财神旁边的太师椅上坐着。该有的家具一样不少,刚刚好将堂屋摆满,看着就是普通的农家小户。中间平日里吃饭用的桌上,摆了个针线笸箩,几样布料,依稀像是在女红的样子。

锦甯便笑了起来:“给你家当家的做衣裳呢?”瞧见两块藏青色的衣料子,可不像是女子穿的色。只是想起姚黄的女红手艺,也堪堪能算得上是阵脚平整,做个里衣什么还使得,大衣裳还真是为难她了。

姚黄自家事自家知,不由老脸一红,细若蚊蝇般应道:“给他做条裤子……魏姐姐教了些,比从前要好。”这性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的。

锦甯不出声,只笑了笑,总得给戚家的留点面子。

“这块红艳艳的好看,姐姐是要做什么用?”如画眼利,一眼便瞧见压在藏青色料子底下的两片,又薄又轻,是好料子,却好像少了些,做几块帕子尽够了,做衣裳却是不能。

“是做小衣裳的。”姚黄轻轻答道,这时眉眼里便透出一股欢喜慈爱来。

“啊姐姐有身孕了?”如画如书很是兴奋又替她开心,一个府里出来的,总比旁人要多些情谊,更何况姚黄的现在就是她们的将来……

“戚亮那小子也真是的,不告诉我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见面礼。”锦甯一怔,方才笑起来。

“还早的很呢,这才两个月。”姚黄轻声答道,“本来打算再过上一个月就去向主子谢恩。”

没想到大大咧咧的姚黄,也有如此轻声细语的时候。

“谢什么恩,还不是他自己求来的姻缘。”锦甯莞尔一笑:“好好养着,等孩子生出来了,抱来给我瞧瞧。”姚黄笑着应了。

心里却有些叹气,主子嫁了几年了,依旧没有孩子。是,她们都清楚,主子这辈子不会有孩子,姑爷也不会有,可是心里还是觉得遗憾。

这样男俊女俏的一对璧人,他们的孩子该有多么玉雪可爱啊?

只怕主子心里也很遗憾吧这样想着,即将为人母的喜悦便冲淡了些。

如书如画她们却没有这样的心理负担,她们并不知道实情,再加上还是未嫁的女儿身,

所以也就不那么关注这些。因此对于姚黄怀孕这样的喜事,俱都是乐呵呵的,不一会就拿着那块红艳艳充满喜气的小布片商讨起来,怎么样做好看,怎么样绣花纹才不会伤者宝宝娇嫩的皮肤,还个个摩拳擦掌的,打算回府就一人各做一套,送给小宝宝当见面礼。

姚黄一边答应着姐妹们的好意,一边瞧着锦甯的脸色。她始终带着纵容的笑意,瞧着丫鬟们的言语,没有一丁点的不悦。就是这样,姚黄才觉得可惜,主子若是能有孩子,定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姚黄嫁的晚,这个孩子来的不算早,可在锦甯看来却是正合适不过的年纪。母体成熟,心智也跟得上,到了生产那日,才不会紧张。魏紫家的小子已经可以满地跑了,姚黄和她素来要好,想必到时候有魏紫看着,也能更安稳些。

“等他大些了,正好跟魏紫家的小子一起给乐瑾当伴读。”锦甯忽然笑着说起。

姚黄一怔,便要跪下,却叫锦甯抬手来住了。“谢主子恩典。”给靖王府的小主子当伴读,那得多大的体面,日后的出息自然不必说的。靖王爷子嗣不多,就那三个儿子,大儿子已经二十多不用担心,庶子也十多岁了,就是伴读也伦不上。只有小儿子梁乐瑾,最得他疼爱,简直是眼珠子一般的人儿,他身边的人能差了去?时日久了,谁都要高看一眼。要不是韩侧妃素来待锦甯亲厚,也放心她的为人,她也不会这样向姚黄应承。

“怀着身孕呢,行什么大礼。”锦甯笑道。

姚黄感激的一笑,引了些旁的话说起来。如画如书这些平日里鲜少出门的丫头片子自然被吸引了过去,就连怎么种田耕作都让她们聚精会神的听了好一会。

锦甯本来打算跟姚黄说一下先前遇刺的事儿,让她暗示戚亮使人去好好查探,究竟是谁这么想要她的命,竟派出了这样的死士来。只是这时却不好开口了,免得这忠心护主的丫头思虑过重,要是有什么闪失,那就是她的过错了。

她很明白,那些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为首那人看着自己的目光,可叫人难以忘怀。不知道她又得罪了什么人,竟如此迫不及待的要她的命。

可她自认只是个宅女,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阿常更不是招蜂引蝶的货色。倒不是他的皮相不好,单冲着靖王府的门第,就有无数女子愿意前赴后继,哪怕他七老八十也是一样。只是阿常在京中素有冷面世子之称,从来不对任何女子多看一眼,让人想自作多情都很难。锦甯也不相信,有哪个女子能从他的冷眼之下生出爱意来。

有些人,看你一眼,便叫你退避三舍。

略坐了会,锦甯便起身去别处。姚黄要跟,让知情识趣的如书如画给拦了

,笑着道:“姚黄姐姐饶了我们吧,伺候一个主子就够艰难的了,再添上你,可不是让我们人仰马翻才好?”

姚黄不好意思的道:“我哪有那样娇贵。”

如书嘻嘻一笑,玩笑道:“不是姐姐娇贵,是姐姐肚子里小侄儿娇贵。”

姚黄啐了她一口,见锦甯也是一脸不赞同,只好依依不舍的送她们出了门。

田园风光,却是能让人心情好些。即便这个时节并没有绿油油的庄稼可看,树木也光秃秃的,逛了几圈,如书她们便劝她回庄子上歇歇。

锦甯想了想,确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就同意了。。.。

380.江南小院

(前面差了一百多个字,实在太赶了,就先发了,这是续好的。)

经过许多户农家小院,竹栅篱笆,红墙绿瓦,煞是分明。每一户人家的房屋几乎都差不离是这般模样,只是依照着各自的习惯再添减一些,一眼望去,很有些江南小景的风情。

但这依旧不是她记忆里依稀记得的江南。

过去的记忆已经渐渐模糊了,锦甯知道这是必然的,她仍能记得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一切,然而旁人旁物,却随着漫长的流逝在她的脑海中化为尘土,一点点灰飞烟灭。

“世子妃庄子上的庄户都住得这么好?”芮梓似乎有些吃惊,她和湛青家里都是王府的家生子,按理说住得也不差,比一般百姓都要好上些许——要知道,她脑海中的百姓,可是这京畿数百里之内的,远比别的郡县州都要富裕上许多。湛青家家境还不如她家,她父亲是在外头铺子里做二掌柜的,湛青的父亲只是一个车夫……然而这些不过是佃户的农人家庭,屋子竟然比她家的还要宽敞明亮

若说先前见了戚家她还没有在意,以为是锦甯照拂的关系,到了此刻,她便真切的有些羡慕上了。竟然连佃户都能住上比她家里还要舒适的房子,自然能够想到他们的日子一点也不会艰难,而这一切,大概只有在世子妃的庄子上能够见到吧?

她不是没有

见识的蠢人,一见这四周都是同样的红墙绿瓦,多少有些明白,这大约是世子妃的意思。

真是太败家了。

蠕动了下嘴唇,最终却还是未能成言,这是世子妃的陪嫁庄子,而不是王府的,她没有质问的资格,也没有质问的权利——因为世子妃没有花王府的一分银子

“这里真漂亮。”湛青却并没有多想,只是单纯的羡慕,合适自己家若是也能住上这样的屋子,爹娘大概也不会再吵架了,也不需要紧巴着日子凑钱送小弟去私塾认字了。其实她一直都明白爹娘的想法,家生子是没有资格考功名的,但如果能认字,日后就会有更好的出息,比如做主子的贴身小厮什么的。所以她也毫无怨言的将自己每个月的月例银子交出一大半来,供小弟念书。可惜那是个瓜娃子,成日的逃学,爹娘为他不知操碎了多少心。前些日子她得闲回家,爹还暗示她在世子妃面前多多说些好话,为的不就是日后瑾少爷身边小厮的位置?可她又不像姚黄在主子身边说的上话,连如书如画都比不得,能有什么法子?

再者,小弟没那份机灵劲,能子承父业都不错了,湛青并不敢多做奢望。

若是家里能过的好些,他们也不会想法设法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了。当初她刚当上大丫鬟那会,爹娘待她的亲热劲都能把小弟给比下去她知道为什

么,虽然心酸却还是高兴的。

今儿世子妃把两个贴身小厮的位置都给许了出去,爹娘大概只能死心了。湛青虽然有点担心他们迁怒,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至少,她又可以做回平常的自己了。

锦甯听见她由衷的感慨,不禁笑了笑:“可惜京畿的气候燥了些,不然种上些牡丹花就更好看了。”一日看尽长安花啊……那样的美景,这辈子许是难瞧。不过能再自家庄子上做到“一日看尽彼岸花”也是不错的构想,至少开花的时候,那红艳艳的美景,还是很能刺激眼球的。

只可惜,被称作“曼珠沙华”的植物在冬日来临前就已经凋谢,却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世子妃要是喜欢,弄几盆养在府里也是极好的。”湛青说道。

这牡丹花虽然娇贵,但富贵人家总有办法养活,盖个暖房就是了。虽然造价贵了些,但也不是花费不起,又可以养上一些奇珍,到时候冬天里都能瞧见花团锦簇,极是好看的。

她偷偷的瞥了世子妃一眼,都能给蔬果青菜弄上暖棚了,还在乎这个?却不知道暖棚与暖房却压根是两个概念,她不懂,只听着用处差不多,便以为是一样的。

“也说不上喜欢,”锦甯笑了笑:“只是有些怀念。”

怀念什么?湛青有些奇怪,压根就没听懂。

如画抓了她的手示意她不

要再说,拉着她落后两步才小声道:“前些年国公府里其实是种过牡丹的,世子妃极是喜欢,常常和小姐们到亭子里去玩耍……”又大肆形容了一通,那花丛是多么漂亮,多么精致,多么夺人眼球。才面露可惜的道:“有一年小少爷贪玩,不小心在花丛里摔了一跤,被花刺扎伤了。夫人虽没说什么,大小姐却把那些牡丹全都拔了,种上了木棉。”说着说着,竟是用起了从前的称呼。

这大约就是世子妃的艰难了吧?湛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其实蓝锦甯的身世,是纸包不住火,全国上下只怕都知道,只瞒着她一人罢了。她从前和院子里的小姐妹还听说过呢,只是后来被封了口,不许人谈起。不过但凡是有那么点灵通的人,都能知道,所以也不算什么大秘密。

湛青望着前头蓝锦甯直挺的背影,忽然兴起了一个想法,世子妃那么聪明的人,只怕早就知道了吧所以才会挖了那娇贵的牡丹去……这么想着,猛的就吓了自个一跳,将那点擅做主张的同情压了下去,却止不住的频频看向世子妃。

蓝锦甯听的清楚,只是莞尔一笑,如画这丫头真是……太能歪曲人了。家里种的不过是与牡丹生的极像的月季花,生命力极强,又耐看。那年锦睿就是贪玩摘花被刺了手指,也谈不上受伤。王氏更是从来没暗示过什么,只不过

是她担心小dd玩闹栽到花丛里,这才把月季挖了……种到自己院子里去了。

为什么如画要这么说?离着这么近的距离,自然不是她有意要诋毁固国公府。

湛青自然以为世子妃是听不见的,便小声跟如画讨论:“咱们世子爷肯定愿意给世子妃种牡丹的,不如偷偷跟世子爷说说?”靖王府的丫头,总是偏着自家主子一些。

“那不行的,只怕世子妃知道了要恼。”如画似是有些懊恼的对她摇摇头:“我就是私底下同你说说,你莫要传出去啊”

“我知道的,我是什么样的性子姐姐还不知道么?”湛青老实的笑笑。

如画这才放心了,对她笑了笑。

芮梓装作不在意的别过眼唤她们,她都听见了,心里打着主意,嘴上道:“说什么悄悄话呢,怎么还不跟上来,别落下了。”

“哎,这就来了。”如画忙拉着湛青跟上,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作为陪嫁庄子,自然有给主子休息歇脚的屋子。虽然平日里没人住,但还是一丝不苟打扫的干干净净的,省的哪天真的来了,让主子们见到屋子里乱糟糟都是灰尘,底下人可要倒大霉了。当然,李大个是个实诚人,做事也跟他人一样实诚,这房子其实只要两三天打扫一回就成,可这位天天让人过来清理。

不过大伙念着主家的好,干起活来倒也

卖了,并没有因此而有不满的情绪。

那绿瓦房是主家让管事帮着庄户盖起来的,那可是一点都不带掺假的事情。当然,这不是不要钱的,从工钱里慢慢扣,爷爷还不完还有儿子,儿子还不完还有孙子,总有结束的一天。听起来挺像是赚廉价劳动力,为了个房子干上一辈子佃户,听着就叫人心里发寒,这是什么手段啊可人家的佃户却干得心甘情愿还拼起了老命的做活,为什么?

因为他们每个月依然还是能拿上工钱,吃饱穿暖。

主家说了,若是哪天不想做佃户了,可以说。到时候结算工钱,房子带不走,所以先前交得能还给他们一半儿。另一半做什么?当然是交房租了。

可没有人想走,住的好好的,这么安稳,吃得饱穿的暖睡的踏实,换成是你,你走不?

只怕还死皮赖脸的想留下来。

所以让他们给主家干活,尽心尽力,下死力气。

“主子,到了。”李大个早就远远的过来迎了,一路上都有佃户跟他说,主家到哪户人家门口啦,跟谁谁说了两句话,李大个那个满头大汗啊姑奶奶您这不是折腾人么?大冬天的,人家老爷爷老婆婆还得立在院子里给你磕头……您就不能等到了春天才来?

也就李大个敢在心里埋怨了。

当然,锦甯也没料到。起先几家还好,只有几个小孩儿

在家玩耍,问问大人呐,说是串门去了。也是,大冬天的能干点啥?小孩子天真,锦甯给了他们几包麦芽糖便欢天喜地的玩去了。

越靠近里边,慢慢就见到大人了。多半是些老人,在家中院子里晒太阳。今儿难得天晴,虽然有风,却还是愿意在院子里呆一会。

人老成精,这话是不错的。人家看你一眼,就知道庄子上来贵人了。刚开口问了几句,人家就给你跪下磕头,你能怎么办?

锦甯老大尴尬了,到了后头,几乎是一路狂奔着去大院里。

看见李大个才松了口气,一挥手:“带路,我害怕”

难得有您会害怕的时候。.。

381.缘故

蓝锦甯其实不是害怕,而是羞愧。

看着一双双眼中的感激和期待,她只觉得受之有愧,心中发紧。她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想把庄子建的好一点儿,笼络一下人心,却不知道他们竟然这样感激。七八十岁的老人,当着面一路给她磕头,真的是受不起。

阿常看的好笑,他倒是比锦甯好些。人家李大个是个好管家,哄的一干人等只认郡主不认世子,听说是郡主的夫婿,这才恭敬了些,面上带了些笑意,全然不如对锦甯那般是发自心底的感恩戴德。还听李大个提起,有几家逃难过来的佃户都给人偷偷立上长生牌位了。这事儿不能告诉她,只怕她会更担心,不过那长生祠,还真是要不得,改明儿就让李大个偷偷嘱咐人家毁了去。

两人在庄子上吃了顿饭,又晃荡了一圈,锦甯就迫不及待的带头溜了,好似那些淳朴的农人比刺客还可怕似的,狼狈不已。可心里却是暖烘烘的,至少知道,自己做的有多么正确。

地位、权势,很多人拥有了,却究其一生都不明白真正的意义。地位或许只是为了彰显自己,而权势,更多的时候,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他人,用自个的羽翼张起一张保护伞——相对的,别人同样会给予回报,这样的权势,才有意义。

即使不能护住所有人,但终究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人生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缺憾。

回到王府,靖王爷和王妃都亲自出来迎接,看的出来他们是真的很担心。靖王爷虽一如往常的严肃,可语气温和了不少,王妃的眼圈儿都红了,拽着锦甯的手握的她都觉得疼。锦甯心想,她或许更想抓着自己的儿子,只是当着仆人的面,不好意思太失态。

她心里明白,面色就愈加温柔:“娘,我们不是没事儿么?咱们到屋里去说。”

“进屋吧”靖王爷赞许的瞧了蓝锦甯一眼,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善解人意,他就从没见过她失态的时候,还真想瞧瞧看……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为老不尊,不禁一笑。

先头回来的侍卫已经将事情大略说过一遍,他们也见了那个受伤的海子,还好,伤口不深,总算是捡回一条命。也是那下手的人,只求迫开他,并没有诚心想取他的性命,不然,只怕真的危险了。

关上门,一家四口就开始了审问。当然,审问的对象是阿常,毕竟王爷和王妃都觉得,锦甯既然一直都在马车里,那大部分的情形都该没看到才是,只偶尔插两句话就行了。

阿常长这么大,还真没跟这对父母在一个屋里呆过,还是旁边都没什么下人的这般模样,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家人。靖王爷很少出现在他面前,也很少摆出父亲的威严,两人的“父子”关系很淡漠……在靖王妃的有意阻碍之下,这是必然的状况。

还好,阿常这一次挺老实,靖王爷问什么他答什么,一句假话都不带说的。

锦甯心道,您也老实的太彻底了,一边担忧的瞧着靖王妃。别看两父子仿佛说闲话般的随意,可这边竖着耳朵听的靖王妃,都已经差些昏厥好几次了。

坦白说,阿常真不是个适合说话的人,他压根不会说话的艺术,拐弯抹角什么的,好像他从来就缺少哪方面的细胞,话说的又直又白。

可偏偏是这种直白的叙述,才更让人心惊肉跳,靖王爷这才意识到,身为被刺主角的儿子和儿媳妇,到底受了多么大的惊吓。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听完了阿常异常呆板又无比真实的“故事”,靖王爷沉吟。

不是大梁的人,这一点基本可以肯定。不过其中一定有混进来的奸细,否则不会将儿子和儿媳妇的动向打探的这么清楚。不过听儿子说,他们这回分明就是临时起意,又谈何动向的问题?要说人家能猜到他们的想法,那也太天方夜谭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是在他们准备出门的那一段时间,有人出门通风报信了。

这并不好查。

那段时间出门的人不少,有采买的,有回家的。王府里这么多人,总有些细枝末节鸡零狗碎的事情要做,有嫌疑的人海了去了,总不能一个个的都言行拷问吧?

不过也不是能揪出几个重点嫌疑的来,总归是锦甯阿常身边的人传出去的。虽然府里大半人后来都知道世子和世子妃的去向,不过要按时间看,还是能排除大半人的。

靖王爷的脸色有点阴沉,他道:“想不到我这个‘闲人’家里,还藏着这么些钉子,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

这是觉得是有人在针对他,或者说,是针对大梁皇族了。

可锦甯不那么觉得,那个贼首给她的映像太深刻了,深刻的让她无法否认,那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可这话显然这时候说并不合适,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

因为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针对她。

亦或者,这么恨她,恨不得她死去。

“会不会和上次的事情有关?”靖王妃忽然冒出了一句,她扫了阿常一眼,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顿时激动起来:“我要去找皇上问个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针对我的孩儿”

“胡说什么皇兄什么时候针对祥儿了”靖王爷皱起眉,看着面色因为愤怒而涨红的妻子,不悦的斥责道:“还不赶紧闭嘴”

靖王妃一点儿也不惧怕他的火气,她从没有怕过这个男人。纵然如今对他温和些不再那么针锋相对,也只是因为她想明白了,不是因为怕了。嘲讽的冷哼道:“别说你不知道若不是他,祥儿会三番两次的陷入危险?若是我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陈氏”靖王爷吼了一声,吓了靖王妃一跳。她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个男人,这辈子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大声的呵斥于她吧?

眼眶无知无觉的溢满了泪水,仿佛只要一个眨眼,就会落下来。

靖王爷见她这般模样,也自觉自个口气中了些,只能无奈的放轻了语气:“皇兄有皇兄的难处,但他一定不会与祥儿为难,这一点,你大可安心。”

能安心么?靖王妃苦笑,她真是有些后悔了,后悔不该爱上那个男人。

那个将帝位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男人。

不过,她也知道,有些心思她只能永远烂在肚子里,有些话,她开不得口。

“人我已经提往刑部了,过两天应该就会有消息传来。”靖王爷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实话说,他并不对刑部的人抱任何希望。倒不是怕他们心慈手软不够手段,只是那帮死士,只怕是不会开口的。他们当中,也可能每一个人能够开口。转头看着儿子儿媳,和声道:“祥儿甯儿,你们且先回屋里歇息去吧,今儿受了惊吓,不要想太多,睡一觉就好了。”

死士,俱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写之人,最后能不能有人存活下来,还是个未知数。

“是,父王,母妃。”锦甯与阿常对视一眼,退了出去。“儿臣告退。”

只留下站在案前的靖王爷和坐在椅子上抽泣不已的靖王妃。

锦甯偷偷捏了一把阿常腰间的软肉:“母妃说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情?”

阿常侧头看了她一眼:“皇伯父曾想送我一个平妻。”

平妻?锦甯大吃一惊。

在大梁,的确有这样的事情,就比如她的亲奶奶祝氏,因为儿子被重用而被抬为平妻。只不过,在有正房妻子的情况下再嫁一个平妻过来,却极其少见。

以蓝锦甯的身份地位,又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和她平起平坐,让皇帝赐婚做那平妻?

莫非是某个公主?

但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适龄的公主大都已经出嫁。就算还未嫁人,宸帝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给别人做侧室。平妻这名头说的好听,但终究不是正室,从祝氏的身上便可见一斑。

“那后来呢?”聪明如蓝锦甯,自然不会问出“她是什么人”这样的蠢话来,虽然她确实好奇的紧。

阿常凑近她的耳边,轻声道:“是东盛国小皇帝的妹妹。”

锦甯一怔,方才明白过来,低声道:“就是停战的时候?”

阿常点了点头。

难怪。

蓝锦甯脑海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嘲弄道:“还真是没创意,打不过了,就想着和亲来拉关系。皇上动过心思?”

阿常点点头:“问过父王的意思,不过父王不肯答应。”

不是父王不肯答应,而是陈氏与阿常不答应吧?想起那时陈氏与她说的某句莫名其妙的话,如今似乎都有了解释。

“那时你为何要瞒着我?”锦甯记得自己依稀问过他,却被他搪塞过去。

“这事情和你没什么关系,我自己便能处理,你不需要知道。”阿常说道。

一脸无谓的态度叫人想狠狠的踹他一脚。

当然,锦甯知道,他真是那么想的。

至于陈氏,大概是怕事情解决不了,宸帝会一意孤行,才会有此一言,算是打了预防针。

但在态度上,陈氏是不接受的。

这让锦甯觉得很温暖。

除去性格里的偏激,陈氏……其实是个好母亲吧?。.。

382.真心话,大冒险(一)

就如靖王爷所预料的那般,死士们的口舌都被割去,出了那个贼首,没有一个人能够开口。为首之人虽然可以说话,但此人傲骨难驯,无论怎样的严刑拷问都不肯开口,每天坐在牢房里,就像一个死人一样,亦或者,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所以干脆坐地等死了。

这么些人关在刑部大牢里总也不是个事儿,刑部尚书从御书房走了一遭回来,黑衣人便全部消失在了,只留下那个三十多死的贼首,也转移到了天牢关押。

天牢,那地方唯真爷爷是呆过的,想从里面出去,除非有皇帝的特赦。

固国公府。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连老爷子和唯真爷爷都到场,可谓是难得的众人齐聚的场面。锦甯和世子去庄子路上遇刺这么大桩的事情,京畿里早就传遍了。要知道那可就是在京城边上,不过几里路的地方,平时有许多达官贵人都会从那条路上经过。就是天气转冷了,这才人迹罕至。这事一传开,许多人心里就开始打起了鼓。

今儿是靖王府的世子和世子妃,明儿呢?后儿呢?一干人想到自己的人身安全,竟头一次有志一同的上书要求严查此事,可让宸帝郁闷的不行,京畿的城守差些就换人做了。还有刑部尚书,压力也不可谓不轻,平日里他这个二品大员也算是在京畿横着走的人物了,可这两天呢?天天有他得罪不起的贵人上门询问事情的进展,好像这个行刺的事情是他整出来的一般,害的他不得不夹起尾巴小心做人,心里面恨那帮子刺客恨的要死。

虽然那些人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这不还留下了一个活口么?心里的怨气自然只能冲着他发了,不过也于事无补。

于是又埋怨起靖王世子夫妻俩来,你说大冬天的,小两口在家里腻腻歪歪不就完了?非要去什么庄子,这下好了,受了惊吓不说,连带他们也倒霉。当然,也只敢心里埋怨,人家作为“受害者”,其实也无辜的很。那小两口谁不知道啊?出了名的不爱出门,谁乐意一出门碰上这种事?人家指不定怎么郁闷呢

固国公一家子人自然不可能不知道,特意让人把锦甯请了回来。主要还是老爷子的意思,想问问这个重孙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他对锦甯的了解,这娃子从小就主意大,心里只怕有底。让她过来,就是问个究竟,看看到底是和谁结了那么大的仇。当然,蓝老爷子不是打算息事宁人,把他当成什么人了?老爷子看起来年纪大温和了许多,骨子里的骄傲却是一点都没变过。只有他们蓝家欺负人,没有人家欺负咱的咱家闺女受了委屈,当然得欺负回去。

这不,蓝锦甯就回到娘家“散心”来了,阿常给送到门口,连门儿都没让进。

连带锦甯两个靖王府的大丫鬟都不带让进门的,只得跟着伺候世子爷去了。

你一个男人,连老婆都护不周全,还有脸上门?这么大的事情,一点由头都没听说,你好意思?老爷子金口一开,门子也没办法,只能拼着得罪世子姑爷,苦着脸挡驾了。

阿常倒是很好说话,笑了笑,带着侍卫去附近的茶楼喝茶去了。也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没脸,就那么淡淡的,引得护卫们交头接耳。

蓝锦甯一回府,就遭到众人的围观。这个摸一把,那个瞅两下,都怕她缺胳膊少腿。

等到确定了还是个完整的,这才放过她。蓝正杰看妻子递过来的眼神,心里松快了不少,脸却板了起来。

“出事了不知道给家里递个话?老子还没死呢”得,老爷子又咆哮开了,那句最经典的“家吼”也冒了出来,锦甯吐了吐舌头,真生气了。

“太爷爷,我这不是没事么?”蓝锦甯是什么人?从小就不带怕老爷子的,别人给震得不敢出声了,她依旧恬着脸凑了过去,笑盈盈的,一点不放在心上:“宽心,宽心啊”

“我倒是想宽心,你这丫头成天出幺蛾子,老头子只怕进了棺材,还得**的心”老爷子瞪了她一眼,面色却缓和许多。

“甯儿知道太爷爷疼爱我,甯儿也最喜欢太爷爷了。”二十岁的**了,还得学小孩子撒娇,看的翔儿婠儿两个小的目瞪口呆。大姑姑胆子就是大啊,连老祖宗的狮子吼都不怕。

无视两小崇拜的眼神,锦甯上前扶了老爷子坐下,亲手倒了杯热茶:“太爷爷消消气,甯儿知道错了。”

王氏也道:“是啊爷爷,怒伤肝,您别生气了。”

小甯儿对蓝老爷子是个特例,纵容她没上没下的老头儿乐意,可王氏就不行了。老爷子看都不看她一眼,冷哼道:“你教得好女儿。”

王氏委屈的扁了扁嘴,甯儿这样是她教得么?分明就是老爷子您自己纵容的。

蓝正杰瞧着妻子那般小女儿娇态,心底不禁微微一笑。都说美妻娇儿,这话一点都不错。别看王氏年纪大了,这几年春风得意心里又放的开,却是一点老态都不显,还跟三十来岁的**似的。这话可不是夸赞,而是事实,跟锦甯一道走出去,一准儿有人认错。

这不是孩他娘,这是孩她姐姐。

“孙媳知错。”王氏总不能反驳老爷子,只好憋屈的低头,天大地大,这个家里老爷子最大。

锦甯道:“太爷爷莫要迁怒母亲,甯儿不争气,净给家里惹事了,是甯儿的错,跟娘没关系。”

这话说了,就算不是亲母女,王氏听了心里也极妥帖。

没白疼她一场

“得,你们都有理,是老头子多管闲事了成不?”老爷子心中不满,这破丫头,她忘了小时候是谁给她撑腰做主了?这长大了,就忘本了,真该好好打一顿屁股。

这个酸呐,满屋子都闻的一清二楚。

“太爷爷,现在不是说这些事儿的时候。”蓝锦奇端坐在椅子上,出声道。

孙慧茹挨着他坐着,自是看的最清楚的。打从锦甯遇刺的消息传回府里,丈夫就像屁股上长了钉似的,没一刻能安稳坐定的,心心念念的就是要揪出罪魁祸首,然后打上门去。敢欺负他妹妹,真是活腻了——这话她都听得耳朵长茧了。

蓝锦甯,这个小姑,在丈夫心里的地位可不轻,甚至她有种隐隐的感觉,锦奇对家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这般重视,包括他的爹娘。

兄妹两个感情亲厚到这般地步,真真叫人羡煞。虽然家里哥哥们也待她很好,但是像锦奇这样的,压根没有,也不会有。

方才小姑插科打诨的,分明就是不提这件事情。老爷子纵然生气,也顺着她了。可蓝锦奇却仿佛没长脑子似的,非要弄明白。

锦奇是那样不懂察言观色的蠢人么?他只是不屑,并非无知。

蓝正杰捧起了茶盏,仿佛无知无觉。他只要安安分分的当好他的固国公就是了,没事应酬应酬,和旧日同僚们联络联络感情。大事上,有老爷子坐镇,没他什么事儿,小事上,王氏都能处理的极好。再往后,孩子们也都大了,他大可以安安生生的做他的富贵闲人。

当然,做闲人也是有讲究的,等让旁人不敢动你。

他是文人,见不得什么事情都动粗,可这回,他力挺他家二儿子,都叫人欺负到家了,还能息事宁人就是窝囊废他是酸腐,但不是迂腐。

坐在堂上的老爷子叹了口气,这孩子,护短的真像他年轻的时候。

“你也看到了,大伙的意思,都想弄个明白。”

蓝锦甯明白,却也很无奈。她在大嫂下首坐下,梁微绮伸手握了握她的,无声的表达着支持。这一大家子,没有哪个是怕事的:“不是我想瞒着,可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怕只有大牢里那个人心里清楚。幕后主使是谁,又为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锦甯的个性大家都清楚,所以才不相信。然而她只要不是故意插科打诨,她说的话,就决计百分百不掺任何杂质。

大伙面面相觑,天牢里那人的嘴硬的很,老爷子早派人试过,就是撬不开。

“一点头尾都没有?”蓝锦奇不死心,问道。

这个二哥,真是……让人好气又好笑。蓝锦甯转了转眼珠子,笑眯眯的看向坐在上头的大家长蓝老爷子:“太爷爷,有没有法子让咱进刑部天牢去转一转?”

去天牢转一转?这妮子还以为是去玩啊?蓝老爷子想也不想的一口否决:“不行”

他说的是不行,而非不能,看来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太爷爷,我有法子让那人开口。”

什么法子?他老人家费了半天劲连人家的身份都没打听出来就够郁闷的了,她竟然能让那人张嘴?怀疑的不只是老爷子一个人,所有人都是如此。

“是,”蓝锦甯笑起来,“太爷爷,咱们今儿来玩个游戏如何?”

“什么游戏?”蓝正杰好奇道。

“这个游戏叫……真心话大冒险。”。.。

383.真心话,大冒险(二)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这不是说着天牢里关的贼子,怎么又扯上玩游戏了?左思右想了半天,蓝老爷子一锤定音:“你丫头别扯开话题,老子还没糊涂”

这是当蓝锦甯在糊弄自己,不想让人在她身上费心。心是好的,可这事儿不能这么办,他们老蓝家的闺女挨欺负受惊吓了,连个吓人的主都找不着,多丢面子?

全家上下包括王氏在内都可劲的点头,咱有权有势不怕人了,为啥还要避?倒是孙慧茹若有所思的望着锦甯,开口声援道:“太爷爷,我觉得大妹妹并不一定是信口开河,咱们试试也无妨。”虽不是坚定的支持,但在这一片质疑的目光中,也算难得。

蓝锦甯扬起唇便冲她一笑。

“成,既然奇哥儿媳妇开口了,咱们就试试。”老爷子一脸惊奇,也难怪他讶异,对蓝锦奇的这个媳妇儿,他可谈不上有什么观感。这丫头存在感太低,以至于不是见着她的时候他都想不起来人长啥样今儿却能挺身而出替小甯儿说话——真是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得了老爷子的吩咐,蓝锦甯也不矫情,故作神秘那一套在老狐狸面前时没有用的。爽快的把游戏规则说了,让众人琢磨了一会。

大半人都觉得很有意思,不用说这游戏老少皆宜,谁都能玩,最主要就是贪个新鲜。至于其中深意,小半人也就估摸出那么一星半点的滋味,毕竟谁也没玩过。

“咱们家里太爷爷最德高望重,”年纪最大名头最响,肚子里弯弯绕绕也最多,和他玩儿没意思。蓝锦甯笑的牙不见眼,要把人排挤出去:“太爷爷为我们击鼓如何?”现代的玩法显然不适合当下这情况,所以她便选了最老套的击鼓传花,用手帕捏成的绢花落到谁手里谁就得作答,第一轮自然还是老爷子发问。

所谓真心话大冒险,自然就是只能说真话,不能说假话。当然不想回答也可以,就只能捏着鼻子上了。没瞧见边上已经准备好了签瓶?事先大家伙都看过签上书写的内容,无不色变,显然,这说真话还是被惩罚,这是个难题。

老爷子哼了声:“老奸巨猾。”

在场之人无不闷笑不已,在场最老的就是这位大爷,这老奸巨猾能骂着谁?

蓝锦甯只当没听见,提醒道:“既然要玩,自然就是玩真的,不带拿长辈身份压人或是作弊耍赖的,现在要退出可以提出啊,不能玩到一半中途退场。”

此言一出,众人皆默。好半晌,王氏叹了口气道:“我就罢了吧,在一旁看你们玩挺好。”

蓝锦甯自然不会为难,捧了签瓶递过去笑道:“母亲正好给咱们做个见证,这瓶子您管着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老爷子那边又哼了一声,锦甯错开眼:“还有没有人要退出?”

蓝正杰心里犹豫,他本事就是文人,笔杆子和文字之间的勾当这家里除了大儿子就没人比他更清楚明白。看妻子退出了,自己也向跟着退,可又觉得着实有些意思,忍不住想试试手。

想了又想,还是决定,玩了,自己好歹是这群混小子的爹,他们应当不会为难。

翔儿婠儿早就跃跃欲试,小孩子么,什么热闹都想跟着凑。本来这家庭会议没这两个小屁孩的份,只是梁微绮又拧不过两个小鬼的糖衣炮弹,再加上老爷子发了话,这才让他俩留了下来。都是蓝家子孙,再年幼,难不成他们不姓蓝了?

婠儿素来比翔儿活泼,顿时叫道:“大姑姑,快开始吧”

“那就开始吧”蓝锦甯云淡风轻的话音刚落,老爷子背转身子这就敲上鼓了,捧着绢花的蓝唯真一怔,光顾着看热闹了,忘了把自己摘出去,苦笑着摇头把绢花递给了下首的蓝正杰。

鼓声阵阵无停歇,众人的心也一点点的开始加速跳动,脸上的表情都收了起来,专注的盯着那绢花,仿佛那是个定时炸弹。

“咚……”老爷子停手转身,愣了一下。

一把从妹妹怀里抓过绢花的翔儿正要往自家娘亲手里塞,鼓声猛的停了,不禁愣住。

“第一轮是咱们家翔哥儿,”锦甯语气轻缓,仿佛真的只是做个游戏:“老爷子想问点啥?”

对个小鬼能问啥?老爷子无奈,真是好没意思,随口道:“翔哥儿昨晚尿床没?”

俩孩子都不小了,按理说,自然是不会有这样状况的,老爷子也就是随口那么一问。

谁知道翔哥儿脸蛋蹭的红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昨天他睡前吃了好些糕点,顺带也喝了好些茶水,晚上睡觉没忍住,在被子上画了地图……老祖宗忒损了。

看这情形,大伙那儿有不知道的?连梁微绮都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蓝锦甯却没一丝笑意,只问翔儿道:“翔儿,是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翔儿憋了半天,总算听见姑姑这么一句问,仿佛骤然解脱了:“我……我选大冒险”

真是可怜的孩子,大伙都心知肚明了,还要被惩罚。

典型的掩耳盗铃,以为他不说大家伙就不知道了。

松快了的孩子跑到自家祖母跟前,眼明手快的抽了签递给王氏,王氏怜爱的忘了自家孙儿一眼,念出竹签上的标注:“地上滚十圈,学狗叫三声。”

对小孩儿来说,这个惩罚显然要比让他承认尿床轻松多了。

当即就地打起了滚,学起了狗叫,然后拍了拍衣裳,回到妹妹身边,小脸上满是兴奋:“再来再来”他受了惩罚不假,但下一个提问的就是他了。

众人的脸色慢慢就不好看起来,老爷子也是一脸死沉死沉的,这招,太损了。

翔儿是小孩子,要他做这种惩罚当然毫无问题。但是其他人可都是大人,若是让蓝正杰到地上滚一圈学狗叫,他固国公的威严何在?

好在都是自家人,不会问太让人尴尬的问题。

可游戏还得继续,小甯儿说了,不带中途说不玩的。

一圈下来,包括蓝锦甯在内,都挨整了。锦奇更是凄惨,接连中了七次,丢人丢大发了,连小时候听墙角的事情都给抖落了出来,闹的王氏和蓝正杰老脸一阵青白一阵红。

锦甯运气好,只中了两次。第一次是梁微绮问得,她俩从小关系铁,当然不会为难她,随口问了个问题了事,气得众人差点没仰倒。第二次是蓝正杰问的,问她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儿。

这是王氏的心病了,蓝正杰一直明白,妻子心里虽不说,可总有些难安。

对吴氏,也对锦甯,总觉得是抢了人家的女儿,骗了孩子,心里有愧。

所以,他开口替妻子问问。

锦甯当下就笑盈盈的道:“该记得的,女儿一点都没忘记。”

不承认也不否认,但千真万确是回答了,众人方才醒悟,这游戏原来是这么玩的。

游戏结束,没人心里轻松。只有两个小娃拍着手觉得有意思,一点儿尴尬都没有。

而老爷子和王氏,则万分庆幸自己没有参与,而是做了旁观者。

“太爷爷觉得如何?”蓝锦甯笑问道。

蓝老爷子沉吟良久,才道:“那人能答应跟你玩这什么游戏?”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蓝老爷子算是明白了。这感情就是个整人的玩意,有用是有用,可也得对方配合啊那可是死士,能跟你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人家不骗你就有鬼了

说白了,就是个心理战术。心理素质不好的,能玩出火来。

“太爷爷,到了天牢里,咱们自然不会跟他玩什么游戏。”锦甯笑的极其温和,却叫人觉得不寒而栗:“总之甯儿有办法让他开口,还叫他不知道是自个说出来的,您信么?”

为什么不信?想起方才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蓝老爷子觉得,他要是有小甯儿那般听到什么都面不改色的本事,只怕也能问出来。

人心总是最薄弱的,戳到了弱点,脸上的表情会有变化,连唯真那孩子都逃不过去。

“既然如此,你就试试吧”蓝老爷子点了头,算是认可了。

锦甯却笑起来:“太爷爷您真是的,只怕那贼人见到我,恨不得生撕了我,哪里又会安安生生听我说话?我就是想给您个人,您让他去试试,可否?”

蓝锦甯手里有人,这事他知道,有好些还是当年他给招来的。

那些不过资质一般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让他都眼红的优秀探子。

“人你带来没有?”蓝老爷子心道,这人到了我手里,你可就要不回去喽。

能从死硬犯人口中套出话来的人才,他自然是要留下的。就算留不住,也得把这本是学过来才能放人。

却见蓝锦甯摸了摸鼻子,一脸无奈的道:“人都叫您赶走了……要不您派个人给叫回来?”

蓝老爷子一听这话,人都毛了,这小妮子,咋这么不肯吃亏呢?

她的人选自然是……靖王世子。

让阿常去,她也是有理由的。

靖王世子……在京畿的名声素来淡淡,倒是痴心专情的名头挺大。贼首认得他,之前也肯定打听过他的事迹。他前去,那贼人定然以为他是为了给妻子出气来的,戒心才不会太重。

算来算去,倒是眼前最合适的人选。。.。

384.多了个妹妹

蓝老爷子只能黑着脸让人去请方才被拒之门外的世子爷。

好在人家不摆谱,挥之则去也召之即来,只是挂着招牌表情在众人面前站定时,难免有人就觉得不好意思,吭哧吭哧了好一会才消停。

咱是长辈,做什么都是对的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蓝老爷子面容一肃,道:“知道今儿为什么不让你进门么?”

“孙婿知道。”

“明白现在为什么叫你回来么?”

“孙婿明白。”

好小子,上道老爷子对他的态度那是极满意,眯起眼乐呵呵的笑起来。却不晓得众人都恨不得昏厥过去,这是什么样的对话啊?翔儿与婠儿更是用崇拜的眼神扫视两个大人,不愧是老祖宗和大姑父,说的话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他们什么也听不懂

老爷子挥了挥手,王氏起身带着俩媳妇和俩孙儿离开堂屋。剩下的就是男人们的事情了,她们这些“妇孺儿童”就不必掺合了。

至于蓝锦甯,她一向就是家中的特例,老爷子拿她当半个小子看……或许比孙子还要孙子?反正从小到大,老爷子议事从来不避讳这个重孙女儿,一点都不拿她当外人

虽然有时候,锦甯并不以这个而自豪,但若就事论事而言,老爷子确实是偏心眼儿的。

可那又如何,锦甯终究是女孩子这笔账,王氏心里还是算得清的。所以她一点都在意锦甯得老爷子的宠,相反的,还很高兴。锦甯名义上是她的嫡亲女儿,女儿得宠,她这个当娘的脸上也有光啊

屋内把事情给敲定了之后,老爷子却没有马上让他们散去,蓝正杰他们也不敢自顾自的走开,坐在位子上等老爷子发话——看这架势,分明还有话要说。

“正杰你上来。”蓝老爷子温和的冲蓝正杰招了招手。

锦甯发觉她爹颤了颤,方才小心翼翼的凑近。没法子,老爷子积威难改,对孙子还是有一定震慑力的,就是蓝侯爷,蓝正杰他亲爹见了老爷子,不还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样儿么?

头一次老爷子用这么温和的口气和自个说话,蓝正杰心里警铃大作,直觉不好。

没听过山雨欲来风满楼么?

老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满,这个孙子,啥时候能跟他儿子一样有胆气些?脸上难免就露出几分不悦来,不过转念一想,蓝正杰到底是文人出身,自个又当了这么些年的大家长,他露出这副谨慎模样也实属正常,当即便缓和了些。

“你如今已经是固国公了,在我面前也不要那么拘束。”老爷子有些语重心长的道,连蓝锦甯都忍不住诡异的看了他一眼。就算是怕吓着孙子,您这口气也难免太温和了些吧?

“孙儿知道了。”蓝正杰恭敬的道。

他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大场面见过不少,要说拘束,大概也只有在这位面前了。但那也是出于法子内心的崇敬和尊重,谁让这位又是他爷爷又是威名赫赫的将军呢?

老爷子是蓝家的骄傲,也是儿孙心中的骄傲,难免的,在他面前便会不自觉的拘谨。

除了蓝锦甯和坐在龙椅上那位,就是皇子见了蓝老爷子,也必然得客气三分。

方才他就是有些吓着了,老爷子的大嗓门那是他的招牌,何时见过他如此轻声细语的时候?

“老头子是真的想享享清福了,这固国公府既然已经交到你手上,你就当好好管理。过些日子,我手上那些人,你也给接收过去吧”蓝老爷子泰然道。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面说,显然是真的想撒手了。

蓝正杰浑身一震,急忙摇头道:“祖父……”

“别急着拒绝,知道我为什么要过些日子才让你接收么?”蓝老爷子越发的慈眉善目起来,挥挥手止住他欲出口的话头,说道:“其实我也明白,让你当个安安乐乐的固国公,那定然是无忧的,你的能力也就能管好一个部,老头子手上那些刺头,却不是那么好管的。”

蓝正杰涨红了脸,虽然是事实,但是被当着儿子女儿女婿的面这么说,他也难免羞愧。

“是孙儿无能。”他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真是无颜见人了。

“不,你并不是无能的。”老爷子笑起来:“你若无能,能爬到户部尚书的位置?你若无能,能让你母亲当上正室夫人?你若无能,能养出这么优秀的孩子?”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锦华锦奇包括锦甯在内,都十分不要脸的想到。

“孙儿有愧……”

“正杰啊,当固国公,可不能这么没有自信”老爷子斥道:“你已经是固国公了要记住这一点,拿出国公爷的气势来”

蓝正杰下意识的挺胸收腹:“是,祖父”

老爷子却又柔和下来:“正杰,你比你爹的造化好,也看的开……我也明白,这么些年在武郡侯府,你们娘俩是受委屈了。你是对你爹,对武郡侯府心寒了啊……”

看蓝正杰紧张的抬头,一副急于否认的样子,老爷子又道:“你不必多言,我心里自然清楚。不过你还记得老头子当年叫你们三兄弟进书房,跟你们说的话么?”

蓝正杰愣了愣,才道:“一笔写不出两个蓝字。”

“比起你兄长和弟弟,你为人处事要圆滑老道的多。”老爷子满意的点点头,却不再接那茬子,歉意的看了一眼蓝唯真,见他只是淡笑着兵部在意,才道:“你那两个兄弟,是被你爹和金氏宠坏了,心里只晓得争权夺利,又好名声。但归根到底,他们两品行并不算太坏。你虽然被过继了出来,但和那边依然是亲兄弟,亲父子。”

蓝正杰点点头,心里明白了,老爷子没打算让他插话,便干脆不再多言。

“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虽然你爹和兄弟如今钻了牛角尖,可你这个做儿子、做兄弟的,日后却不能看着他们不管,明白么?”

蓝正杰已经隐隐有了底,老爷子这是敲打他呢怕他记恨武郡侯府,日后若他们出了岔子,他会袖手旁观。之所以当着锦华锦奇的面当中说出来,也多半也说给他们听的意思。

当即,他上前一步,认真道:“孙儿明白,武郡侯府与咱们固国公府时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请祖父放心。”

“你知晓这个道理就好。”老爷子这回是真的满意了,“贵妃娘娘那个儿子,其实也是不错的。老头子这些年看下来,皇子当中,他倒真是个贤能之人。只不过……他做个贤王是极好的,那个位置,只怕是不行。”

蓝锦甯心中有些吃惊,老爷子这番论调,却是与她截然相反了。

“六皇子年少持重,又天生聪颖,母族也显赫,按理说,贵妃娘娘使我们蓝家子孙,自该偏帮着些。可我们蓝家有条祖训,但凡围观者,只忠于帝王,不忠于皇子这一点,你要切记。”蓝老爷子叹了口气,缓缓道:“你爹和你兄弟如今却是想歪了,不过还没歪的太过,你有机会便和那边说说,就说是我的意思。”

“是,孙儿知道了。”

“还有,过几日我打算让你爹把你母亲送来,她在那个府里终究还是过的不顺心吧?让老三的那个女娃也一起跟着过来,过继到你媳妇名下,当是自家闺女好好养着。”众人还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想到老爷子又提起了另外一茬。

祝氏来固国公府住大伙自然毫无疑义,那可是他们的亲妈亲奶奶可蓝正齐的女儿……是那个蒙族公主所“生”的孩子吧,过继给他们家?

他们家又不是子嗣艰难,这过继……名不正言不顺啊?

蓝正杰正有心要说一说,老爷子却挥挥手道乏了,拉了蓝唯真一道回了后院。

这意思分明的很,这事他说了算,其他人不得有疑意。

这一下,又多一个女儿了。

转念想想这样也好,锦曦出嫁之后,王氏分明就显得有些怅然。听闻母亲养着的那个孩子是极聪明乖巧的,应该会讨人喜欢。虽然这孩子来的不光彩,总也还是蓝家子孙,三弟那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却是也有些过了。

难怪老爷子会想着把那孩子过继过来。

王氏名下的几个孩子,哪怕是庶子庶女,都教养的极好。老爷子大约是看中王氏这一点,这才这么定下的。

“爹爹,多一个妹妹也好,宜儿过不了两年也要出嫁,正好可以让她陪伴在母亲身边。”蓝锦甯对那孩子却还是有几分喜欢的,看父亲面色凝重,以为他不喜,便在一旁劝道。

“为父又说不乐意了么?”蓝正杰瞪了她一眼,自家的女儿什么心思他能一点不明白?

“嘿嘿,爹爹最是开明不过,***乖巧可爱,爹爹见了定然也会喜欢的。”蓝锦甯撒娇道,抱着父亲的膀子不撒手。

后头的阿常轻轻咳嗽了一声。

一阵冷风吹过,父女两携手笑闹而去,可怜的靖王世子,连个搭理的人都没有。

蓝锦奇无比同情的一手搭上他的肩膀:“世子哥……不,姐夫,到我院子里去坐坐如何?”。.。

385.芮梓

“这是……供词?”子夜,蓝老爷子却还没有安寝,书房中点着灯,照在老爷子脸上,或明或暗时,分明显出不可置信与阴沉之色。

跪在下方的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左边一人道:“是,属下等一直尾随靖王世子殿下,亲眼看见他审问人犯,这些便是人犯亲口所言,上头还有人犯的画押。”

“你们怎么知道这不是假的?”蓝老爷子皱起眉头,那天的“游戏”虽然有些门道,但那贼首毕竟不是普通人,又不是做游戏,哪里可能老老实实的吐露?“不是嫁祸?”

上头明明白白的写着,他们此行是受东盛国卢王爷的指使,前来暗杀靖王世子妃。然而却没有写上真正的原因,想来那人要么不知道,要么就是根本没这回事,纯属胡编乱造。

就算要暗杀,也该是东盛那个野心勃勃的小皇帝才是,一个太平王爷掺合什么?

“这……”两人张嘴想要辩驳,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亦是莫名惊骇,他们这种受过训练的暗卫,根本不可能轻易相信他人之言。可这回却是莫名的信任那位,居然没有一点怀疑。

他们本来只是奉命在暗中保护靖王世子,偷偷尾随在后,当然,也存了探听的意思,想看看靖王世子用什么法子让那死硬的犯人开口。要知道,这贼首自打被关押之后,无论经过什么样的严

刑拷打,都不发一言,仿佛是个哑巴一般。若非事先知道他能说话,只怕他们真的会以为他和那些已经被“处理”掉的黑衣人一样,也被下了哑药,割去了口舌。

本来压根不觉得靖王世子能问出什么,只把这一趟当做是个轻松的差事。只是他们却亲眼看着靖王世子在见到那人犯之后,不过三言两语,就让那犯人仿佛见鬼似的,将自己的身份和来历交代的一清二楚,所说的话,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来形容,也毫无不妥。

之后,还老老实实的签字画押,根本就没有一点顽抗的模样。

就连他们手上的供词,还是世子爷直接交给他们的,两人震愕之下,连他是怎么知道他们藏身之处的缘由都来不及细想,就匆匆回府复命了。

他们脸上的惊愕之色太过鲜明,老爷子瞪眼道:“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有话就说。”

左边的侍卫汗颜道:“属下也不知什么原因,就是觉得这份供词不可能有假……”

老爷子若有所思,忽然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哪个犯人会老老实实的招认所有的罪行,还交代的如此清楚明白。所以他一看到纸上的内容,首先不是高兴,而是怀疑。

可是这两个暗卫,为何一点异状都察觉不到?

不是他们警惕性不够,除非,他们是真的相信这是

真的。

老爷子放下手上的供词,闭目沉思。于他而言,这供词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奇怪的“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其实只要玩过这个游戏的人都清楚,这是一个欺诈游戏。里面蕴含着包含犯罪心理学、语言学等多种在普通人看来极其深奥的理论。不过一般人在玩的时候,并不会特别可以的去套旁人的话,所以,蓝锦甯才会称之为“游戏”。

可再蓝老爷子这等人老成精的老狐狸眼中,这简直就是一份套话的利器。不管你如何选择,其实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这就是这个游戏的真谛。

当然,对某些素质过硬的军人、心理学家之类的特殊人种而言,他们完全有能力让人看不出来他们的“真心话”是什么,比的就是谁的定力更强,谁的意志力更坚定。

这种“游戏”最关键的部分,就在于“心理暗示”。

放在锦甯前世的时代,大多数心理医生都擅长这种心理暗示——作为治疗手段,它十分有效而且关键,用在病人身上的成功率极高。他们甚至不需要让病人玩这种幼稚的游戏,只在与病人的交谈中,就能起作用。

但是,蓝老爷子并不知道这些,所以他所思忖的问题关键,自然就是,梁乐桓那个木头连的小子,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让抱着必死之心的人犯开口的?

春二月,靖王府。

都说一日之计在于寅,大厨房炊烟升起的时候,各房的主子们也都逐渐起了床。

春寒料峭是不假,可但凡有规矩的人家,什么时候起身,都是定好了时候的。再加上世子爷还要上早朝,别人可以稍晚些,厨房却已经摸黑开始生火煮饭。好在世子爷一向好伺候,只几个做点心包子的师傅要稍早一些。

这会子,世子爷出了门,大厨房才真正热闹起来。

芮梓带着个小丫头,才跨入厨房的院子,白粥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抬眼一看,就瞧见仆妇们正在清洗各种蔬菜水果肉类,为中午大伙的膳食做准备。看着整整齐齐的蔬果,不禁有种自豪感从心中升起。虽然如今冬日蔬菜在富贵人家不再是什么稀罕物件,但能如靖王府这般一应果蔬俱全的,只怕了了无几。

虽然蓝锦甯将种反季节蔬菜的法子贡献了出去,但由于成本太高,产量也不如应季的多,所以依旧是供不应求,这价格自然不可能低了去。寻常小富人家,三五十天能吃上一顿已经是奢侈。至于京畿中这些高门大户,想吃倒是容易些,但花销实在大了些,精打细算的主母们自然不会这样大批量的买,下面人更是只能眼馋。

不像他们靖王府,就是最最低等的仆役饭桌上,都有一道新鲜蔬菜可吃。

都是世子妃陪嫁庄子上

送来的,一文钱都不用花费。听那边常来送菜的佃户说,他们还卖了好些,能赚上许多银子。

“是芮梓姑娘来了。”正在指挥着众人忙碌的厨房管事嬷嬷应大姑一眼就瞅见了这位世子妃身边的红人,连忙放下了手上的活计,端着笑脸迎了上来:“早先就让姑娘不用亲自来,我差个小丫鬟给你送过去就是了。”

芮梓脸上还有一丝倦容,昨夜是她守夜,等伺候完了世子爷和世子妃用早膳,她就可以去休息了。看着应大姑讨好的笑脸,芮梓也没仗着身份摆谱,只浅浅笑道:“大姑和大伙也辛苦了一早上了,些许小事哪里还用麻烦您。世子妃饭量不大,累不着我的。”

不愧是受世子妃器重的人,待人接物自是没话说的,瞧瞧这模样气度,哪里还是当年那个三等丫鬟可比?应大姑心中暗暗想到,自家姑娘也满九岁了,下次府里进小丫鬟的时候就把她送去,若是日后能到世子妃身边伺候,最好不过了。

面上依旧笑容可掬:“芮梓姑娘真是太客气了,怪不得世子妃这样器重你。”又和善的对跟在芮梓身后那个还有些怯怯的小丫鬟道:“丫头自个进去吧,我和芮梓姑娘唠唠嗑。”

小丫鬟怯生生的瞅了芮梓一眼,见她轻轻点头,方才甜甜一笑:“是,大姑。”

两人便在门口说起话来,倒不是芮梓欺

负新进的三等丫鬟,只是像她这样的大丫鬟,自然不可能亲自去做这些杂事。能跟着过来,也就是为了照顾一下新人。

她和湛青,还有如画如书的年纪都已经不小了。平时世子妃玩笑时也说了要放她们出去嫁人,芮梓估摸着,也就这两年了。她们走了,主子总不能没人伺候吧?培养新人是很必要的事情……自打上次从庄子上回来,虽然受了惊吓,却也不是没有收获。

做世子爷的通房丫鬟是不可能了,看王爷王妃的态度,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虽说芮梓心中总有些奇怪,却很快决定不去想这事了。

那日回来,她悄悄向王妃说了世子妃在家中的事情。王妃没说什么,却对她厉声警告了一番,将她心底那些小心思彻底打散。

浑浑噩噩回了房中,悄悄与关系最好的湛青说了,湛青却问她为什么看不开?

“世子妃平日里算是白疼你了……做妾有什么好?荣华富贵有这么重要么?你看看世子妃庄子上那些人,靠自己的双手本分做事,他们过的比我爹娘都好芮梓,你若再执迷不悟,莫怪我没有提醒你,日后连姐妹都没得做”

湛青的表情很严肃,也让她十分难受。

做妾……有什么不好?不用辛苦的劳作,不用整日伺候人,看人的脸色……她娘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心中又有另一个声

音反驳自己,觉得湛青说的有道理。

嫁一个喜欢自己的男人,跟着他一辈子,生儿育女,凭本事生活……似乎也很美好。

她又偷偷问过如画如书。

如书说,她跟世子妃跟的晚,但是她知道,世子妃是个好主子。“日后放出去了,也不会亏待我,有主子撑腰,我x后……婆家定然也不敢欺负我。”

如画却只问了她一句:“你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当上大丫鬟的么?”

旁人说了那么多,也抵不过她这一句问。

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却也明白了,自己想岔了。

不一会,小丫鬟提了食盒出来,小脸被厨房的烟火熏的通红,唇边还有一丝油渍。

芮梓轻笑着拿出手帕替小丫鬟擦了擦嘴角:“偷吃也不知道抹嘴。”看她不好意思的低了头,才对应大姑道:“大姑,这就走了,改日来咱们园子里玩,带上春花妹妹。”

应大姑笑眯了眼,高兴的道:“哎,一定,芮梓姑娘好走啊”。.。

386.湛青

芮梓才带着小丫鬟回到世子爷的院子,就听见一阵细碎的争执声。

“……你个作死的小蹄子,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要,可是勾搭上谁家野汉子了?”

“娘,我是你亲生的啊……你是没去过,自然不明白,这事容后再议可好?”却是湛青微带无奈的声音:“这是我这个月的月银,你且拿回去给弟弟看病。”

芮梓一听便知道了,定是湛青她娘亲又来了。心中微微一叹,说起来她也不得不服气,湛青人长得好,也比自己聪明,可偏偏摊上那样的爹娘。如若不然,湛青的家境也未必比她家中差上多少,如今却连弟弟的束脩银子都拿不出来……

可即便如此,人家湛青却还是比她想的明白。单这一点,自己的确不如她。

虽然知道偷听别人说话不好,可芮梓咬了咬牙,只是把小丫鬟先打发走,自己留在原地。

这个角度,她瞧不见湛青,湛青娘俩也看不见她,只能听到隐隐的说话声。

“这点银子,还不够你爹还赌……”湛青娘一不留神便脱口而出,好在发觉女儿神色不对,连忙改了过来:“给你弟弟抓的药很贵,这些银子也不知道能抓几副。”便伸手要去接。

湛青却已经回过味来,先前的软弱担忧立时不见了,神色也冷了下来:“爹又去赌了?”

湛青娘被女儿拆穿,便有些讪讪的。女儿早说过让老头子不要再去,可那死老头子总说要回本,到时候他们家就有钱了,儿子到了私塾里,也不必啃干粮。她这个妇道人家也不懂,每每总被说服。如今面对女儿的质问,便有些心虚,嚅嗫之中带了三分怯意:“你爹……你爹也是想多挣些银子……”

“那是挣银子吗?”湛青不由得拔高了声量,显然是气急,眼中隐隐带了泪花:“弟弟根本没生病吧?娘,你怎么能帮着爹骗我?”

“女儿啊,娘这也是没办法,赌坊的人说,要是换不上银子,就要砍你爹的手啊没了手,他还怎么做活当差啊”湛青娘无法,顿时抹起了眼泪。

“当差?他有多久没当过差了?还不如让人砍了手去,看他还敢不敢赌娘,家里要银子,女儿不敢不给,但往赌坊送银子,女儿打死也不愿意明日我就跟世子妃告假,弟弟的束脩银子,我亲自去交,若真是生病了,我亲自去请大夫抓药”湛青是寒了心,顿时声色俱厉起来,她也是对父亲气的狠了,否则不能如此决然。

“啊……那你爹怎么办?他……他被赌坊的人扣去了啊”

“活该”湛青头一阵晕眩,差些就要跌倒,等站稳了,却是恶狠狠的道。

“你这不孝女……”

“娘,这是世子爷的院子,若是扰了世子妃的清净,到时候莫怪女儿没

提醒过你。你且回去吧,我明日就回家我爹……姑且让他长长教训吧”湛青眼中闪过一丝悲痛,却还是将银子揣进了怀中,心中也打定了主意。

说完,却是不管她娘,直直转身走了。

湛青娘在她身后叫了几声,到底也不敢闹将开来,只得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惴惴不安的走了。

“芮梓,你……”湛青这才发现芮梓已经进了院子,脸上不禁一阵青白。

芮梓知道她是担心,忙道:“湛青你放心,我不会多话的。”

“谢谢。”湛青感激的看了她一眼,见她身旁无人,“不是去取世子妃的早膳了么?”

“我让大丫先走了。”芮梓老实道:“对不起,湛青,我只是有些好奇。”

听也听去了,还能说什么?湛青虽然有些不高兴,却叹气道:“听了就听了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爹那个样子,只怕旁人都心知肚明了,偏还瞒着我这个当女儿的。”

芮梓见她不怪自己,更是自责,却也不好再提,只好安慰道:“总归是爹娘,你也莫要太难受了……”她心里也知道,除非湛青她爹能戒赌,不然这种情况,只怕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演。这样的人并不少,她有个亲戚就是如此,一赌便不能自拔,最后落了个妻离子散的下场。

她虽为湛青忧心,却也无能为了。自己家境好些,但手头也不宽裕,更不可能给她去帮她爹还赌债。这种债,只会越来越多,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那一日才有尽头。

湛青勉强笑道:“罢了,不提这糟心事。你昨晚守夜也累了,早些歇息吧,世子妃已经起了,我来伺候就好。”

芮梓应了一声,也不推辞,转头就回了自己和湛青共同的屋子。

湛青心中烦闷,这已经是她娘这个月第二次来寻她要钱了。第一次说是爹爹摔了腿,那时她心中担忧,便没有多问,急匆匆的回屋拿了存下的银子。这些银子都是世子妃平日里打赏给她的,她都一一攒着,打算等到开了春,给爹娘弟弟买上几身衣料做几件好衣裳,余下的拿去私塾打点。可事急从权,她只好通都拿了出来。可她只说要回家看看爹,她娘却拦了,说怕误了世子妃的差事。那时她也没多想,便应承了。

这回才发了月钱,娘又过来,却是说弟弟生病了。湛青心里便起了疑,哪里有这般凑巧的?弟弟又不是什么娇贵少爷,素来身体健壮,怎么就突然病了起来?便多了个心眼,并没有那上这几日世子妃赏赐的银子,只拿了月钱。

这钱不多,只二两,但用来看病,想必足够了。

结果,娘发觉银子不多,便说漏嘴了。

一边想着心事,湛青一边抬脚朝世子妃屋里走去。许是有些浑浑噩噩,一不留

神便撞上了人,差些摔倒,还在那人扶了她一把,还笑道:“湛青妹妹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湛青抬头一看,却是如画笑语晏晏的脸庞,才清醒了些:“没……没什么,大概是有些没睡醒,太迷糊了。如画姐姐可好还?撞疼你没?”

“我倒是无事,你却差些摔了臀墩子。”如画笑笑:“去洗把脸再来,世子妃正用膳呢,左右无事。”

湛青忙应了,逃也似的走了。她身后的如画却收起了笑脸,轻叹了一声。

方才湛青母女,和与芮梓说的话儿,她可是一字不漏都听见了。湛青没看见她,站在她对面的芮梓却是瞧见了,想必也是刻意引着湛青说的那些话,倒是有些心计。

想来,也是想帮湛青一把。

如画想着,便掀开门帘,走进了屋子里。

二月还是很有些寒气,屋内点了银碳,表面一层已经发灰,如画见状便上前拿钳子拨了拨,露出地下烧红的炭火来。

送膳食的小丫头已经退了下去,如书伺候锦甯用饭。只见桌上摆了五六碟小菜,都是酱鸭丝、小炒萝卜丝、酿黄瓜之类开胃的。

锦甯对那酿黄瓜很是钟爱,就着吃了一小半的白粥,其余的只是动了动筷子,压根没吃多少。看着桌上的菜,笑着对如书如画道:“你们要是不嫌我吃过,就拿去配饭吃吧”

“世子妃真是,这些好东西不爱,偏爱那贱物。”如书笑盈盈的道,几乎没动过的菜,她们怎么会嫌弃?她们这些大丫鬟虽比旁人好些,但也只一两道佐餐,凭白得了好几道,够十来个人分了。

“什么贱物?”如画白了她一眼:“如今黄瓜卖的可比肉贵呢”

如书吐了吐舌头,将碗筷收拾了下去,把几样没动过的菜肴拿到偏夏的小桌子上。回来又取了食盒,从最底层取出三样小点心。锦甯看了一眼,伸手取了个小巧玲珑的豆沙包,百无聊赖的慢慢啃着吃。

如画对如书使了个眼色,如书便会意下去吃饭了。她们的早饭都是轮着来的,当然,自然会给如画留好饭菜。

“如画,我方才好像听见外边有说话声,是谁在吵?”锦甯偏过头瞧了如画一眼。

如画满脸果然如此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世子妃对原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了若指掌似的。就如方才湛青母女说话,按道理说,她们说话的声音不高,隔着厚厚的帘子,世子妃合该不会察觉才是,可她的表情,分明是听见了。

如画也琢磨着方才那事,其实帮湛青一把也无妨,她一向挺喜欢那妮子的,当即便源源本本的把自个知晓的说了。只是她离的远,却听不真切,只依稀抓到了几个关键词。

锦甯听了,想了想道:“湛青她爹如今再府

里当的什么差?”

“好像是车夫,只是如今是冬日里,主子们出门都少了,大约是闲着的。”如画道。

锦甯笑道:“你去差个人打听了,若是不严重,就让李大个去把人带回去,到庄子上呆上个把月再放回来就是。湛青那里,等她起身了你去说一声,就说是我的意思。”

如画高兴的应了。

给湛青银子去赎人?那事下下策。这京畿的赌坊虽多有背景,但靖王府要人他们敢不给么?更何况是李大管事亲自去开口。至于带回去之后,怎么“管教”,她就管不着了。

如画知晓一些李大个他们原本的身份,自然相信他们有叫人“改邪归正”的本事的。

赌博之风,自然是不可取的。锦甯会干涉,不过是看着湛青是个好的。可靖王府内赌钱的又何止湛青爹一个?此风却是不可长。

想了想,还是决定跟陈氏说一声,交给她去处理为好。毕竟湛青是她房里的人,她去管她的事还说的过去,其他人就不好插手了。有陈氏出面,早早的遏制这股子风气,最好不过。

不过锦甯也知道,这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就是在前世,还有人为赌博倾家荡产的,更何况是如今?。.。

387.闹事

第二天一早,锦甯就被人吵醒了。这次可不是因为她过人的听力,而是那哭喊的声音着实太大了,连隔壁院子里的美玉都被惊起了过来。

“嫂嫂,发生了什么事?”美玉带着丫鬟匆匆赶来,就看见大嫂身旁的丫鬟湛青和一个中年妇人正跪在地上,那妇人脸上还带着泪痕,不有狐疑的看了一眼。

“你也来了。”锦甯脸上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见了她还是像从前一般,笑着招手让她上前,捂了捂她冰凉的小手,道:“大清早的也不戴副护手再出门,看着小手凉的。”

美玉红扑扑的小脸十分可爱,只是这却是冻的,吐了吐舌头道:“这不是听见吵的厉害么,一时没顾上,下回一定带上。”

“乖。”锦甯摸了摸她的脸,让她在一旁坐了,吩咐如书去煮杯姜茶来给小姐暖身,才得闲理会那跪在堂下的妇人:“蔡氏,你莫名其妙的一大早到我屋里吵什么?”

这妇人便是湛青的娘,娘家姓蔡,素来有些懦弱,今儿却不知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了。

湛青忙道:“世子妃,我娘她只是一时糊涂……”

那蔡氏却不依不挠道:“殿下,老奴却是要问个明白的,老奴那浑家是犯了什么错,您要罢了他的差事,还把人带走了?”

“娘,别说了”湛青急的要掉眼泪,真真是没法活了。好不容易世子妃肯出手帮爹爹,她娘却不知好歹,还以为世子妃要害她爹。

也不想想,世子妃什么身份,有必要算计她那没出息的爹么?

“哦?你如何知道的?”锦甯却仿佛没听见似的,问道。

李大个的动作还真是快,老爷子手底下出来的人,办事效率那是没话说的。不过她这边还没得回复呢,这蔡氏一大早却知道了缘由来她这边闹腾,岂不叫人惊讶?

蔡氏一怔,偷偷抬眼看向世子妃,只见她眉目里并无怒意,淡淡的望着自己,却没来由的一阵子战栗。湛青见自家娘亲不知为何出了神,忙推了她一把。“娘,世子妃问你话呢”

“老奴……”蔡氏方才醒悟过来,垂下头道:“老奴今儿一早拿银子去赎那浑家,却听赌坊的人说,是世子妃庄子上的人把他带走了……殿下慈悲,还望放了湛青她爹家去……”

说完梆梆扣起头来,却是一副硬气的模样,仿佛她不放人,她就赖着不走了。

“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世子妃不过是要帮爹爹戒赌罢了,你怎么不知好歹呢?”湛青又气又急,就要去拉蔡氏。可蔡氏却压根不理会女儿,随手推了她一把,兀自磕头不止。

若非如画眼疾手快扶了湛青一把,她那张脸差些就磕在桌角上,这若撞实了,破相是难免的。

如画扶了湛青起来,轻声道:“你莫要再说,主子自有办法。”

果然,锦甯并不理会蔡氏,任她磕的头晕眼花,额头泛青,才慢吞吞的道:“听说你昨儿来找湛青要银子了,湛青并未给你是吧?……你哪里来的银子赎人?”

蔡氏正晕乎着,冷不防听见这么一问,理直气壮的道:“找人借的”

“你那男人成日赌钱,早就把家里输个干净,连小儿子的束脩都给填了进去。周围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都不肯再借钱给你家,谁这么大方,一出手就是三百两白银?”

湛青差些背过气去,还以为她爹不过欠了十几二十两也就顶天了,竟然是三百两?

她一个月的月前不过二两,爹娘一月能挣上三两……就是不吃不喝,一家人也得赞上五年

蔡氏听了,心中不禁慌了起来,好半天菜抖着嗓子道:“是……是……”

“是有人送到你家门前,让你今儿来我这儿闹一场的,是也不是?”锦甯的声音越发轻柔起来,却让满屋子的人都噤若寒蝉起来。世子妃好说话是大家众所周知的事情,她几乎从不生气……可那也只是几乎。

真有人犯了错,她既不骂也不打,只用那柔柔弱弱的嗓子同你说话。等事儿问清楚了,那下场可不太妙。

湛青已经不敢再提醒她娘了。

蔡氏呐呐不敢言。

锦甯笑起来:“赌坊的银子你也敢收,三百两吖,确实不是小数目。可我不放人,你打算如何?寻死觅活?你真的敢死么?”说着拿起削水果的小刀丢到她跟前,笑语晏晏的道:“这刀子虽然不锋利,总比你那磕头的法子好使的多,你倒是死给我看看啊”

蔡氏的身子抖得似筛糠一般,想要求饶,却是再也不敢磕头了。

湛青哭道:“娘,你这是背主啊”他们一家可是家生子,这背主的事情做出来,一家人可还有活路?“华生才几岁啊,您怎么就不为他想想”

听见儿子的乳名,蔡氏硬挺着的身子终于瘫软了下来,霎时面如死灰一般。

美玉一直咬着唇瓣,终究是有些不忍,不由拉了拉蓝锦甯的衣袖,喊道:“嫂嫂。”

锦甯安抚的看了她一眼,也懒得再看那蔡氏。“行了,湛青把你母亲扶起来,带你屋里去,好好问问,别吓着孩子。”却是一副不想理会的样子。

湛青知道这事世子妃不打算追究,心里顿时一阵感激。忙抹了眼泪,要去扶她娘。只是她方才心里又惊又怕,浑身无力,还是芮梓帮着扶起了压根站也站不起来的蔡氏。

把人打发了出去,如画悄悄把地上的刀子收了。想起世子妃说的话,她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世子妃胆子真是好大,连那样的话也敢说。又想到那天,护卫海子软软倒在马车前的景象,那时主子似乎也并没有半分异色,好似见惯了死人似的……摇摇头将脑中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给甩了去,世子妃为人最是和善不过了,方才说那些话也只是要劝住那蔡氏。

她却不知道,锦甯是真的不在乎人命的。

美玉道:“嫂子莫生气,那些下人不识好歹,教训就是了,莫气着自个。”

锦甯见她煞有其事的模样,不禁笑问道:“小丫头,你为什么觉得嫂子会生气?”

美玉眨巴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困惑道:“我屋里的小丫鬟犯了错,嬷嬷要罚她们的时候,她们就一直给嬷嬷磕头。嬷嬷说,那是因为她们不识好歹,气着了嬷嬷,才要磕头求饶的。”

锦甯继续逗她道:“是哪个嬷嬷呀?这么威严。”

美玉吐了吐舌头:“是赵嬷嬷,姨娘说她是姨娘的乳娘,让我听她的话,可是玉儿不喜欢她。”

锦甯笑起来:“小鬼头,就是想说这个吧?既然不喜欢,咱们就把她换了就是。”

美玉小心思被戳破,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又道:“嫂嫂别告诉姨娘是玉儿不喜欢才换的。”

锦甯刮了刮她的鼻尖:“就依你,一会跟嫂子一起去给母妃请安。”

“好。”美玉这才高兴的回屋换衣裳去。

说是给陈氏请安,其实就是走个过场。这些年陈氏就没摆过什么谱,但却也没人敢怠慢了。锦甯算是头一份被刁难过的,不过早就是陈年往事了,如今想起来,倒还有几分亲切。

若是不在意的人,陈氏又怎么会去为难。

侧妃姨娘们都走了,锦甯却还是在原位吃茶。陈氏望了她一眼,笑道:“今儿我这里的茶特别好喝么?怎么还赖着不走?”锦甯不爱喝茶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她做出这么一副模样来,显见是有事情要和她商量。

她这个儿媳吧,说与她亲近,那决计是说不上的。她总觉得儿子跟儿媳妇就是一个鼻孔出气的,连脾气也像了个五六分。

只是锦甯对人爱笑,阿常对人却总是冷着脸。

“看母妃说的。”锦甯笑着撒娇道:“甯儿不是想多陪母妃一会么?”

陈氏哑然失笑:“罢了,有什么事儿就说罢,少在那里卖乖。”话是难听些,却透着三分亲昵。

锦甯也不客气,老老实实的把早上她院子里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自是不用添油加醋就让人心中恼火了。不待陈氏发怒,她又笑着说了美玉想换嬷嬷的意思。

陈氏皱眉道:“那老奴仗着是她生母的乳母,越发肆意了。”

“母妃,若是她真心为美玉考虑,也就罢了,总归是个忠仆。只怕是看美玉不得宠,故意压着她示威呢”锦甯想了想,说道。

陈氏好笑的瞪了她一眼:“你就是喜欢那丫头,也不用到我跟前替她说项。”

锦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媳妇是喜欢美玉不假,可也是看在世子爷的面子上。”

“罢了,我说不过你,这事我自会料理。”陈氏摆了摆手,“那湛青的娘老子确实不像话,她爹既然被你的人带走了也就罢了,她娘……把她降为下等仆妇,到厨下去干一段时间,以观后效,至于湛青……”

“母妃,湛青我还用的顺手……”

“知道你护短”陈氏无奈道:“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只是那赌坊背后的人你可得注意些,既然敢打主意到咱们靖王府头上,必然也有些来历。”

“是,媳妇知道了,这就使人去查。”锦甯松了口气,堆笑道。

就怕陈氏一并把湛青也罚了。

没隔几日,陈氏果然出声换了美玉身旁的赵嬷嬷,没等美玉的姨娘来求情,直接打了板子,发卖出府。美玉身旁的其他人有了这个杀鸡儆猴的效果,自然不敢再造次。再加上韩侧妃又从宫里寻了个刚放出宫的宫女给美玉做教养嬷嬷,顿时一个两个都老实的不得了。

虽然宫女嬷嬷严厉些,美玉却满意的不得了,她的姨娘也不敢多说,那宫女可是时时刻刻跟着美玉的,但凡她说了什么不敬的话,只怕隔日里韩侧妃就要发作她。

她哪里敢得罪陈氏和如今有儿子傍身的韩侧妃?。.。

388.好处

宫里出来的宫女与一般的嬷嬷相比,自然要厉害了许多。不过在锦甯看来,最重要的却是宫女能认清主仆之间的差异,不会因为美玉不受宠而有所怠慢——就像宫里有许多不受宠的妃子娘娘,可她们身边的宫人不论心里怎么想,照样毕恭毕敬的不出一丝差错。

不过一周的时间,美玉的言行就有了很大的改变。行动间多了几分尊贵不说,就连待人接物也陡然成熟起来。虽然偶尔还有些调皮淘气的小动作,却让锦甯更加欣慰,那宫女并没有按照宫中刻板的规矩来教美玉,在保有她三分天性之下让她的言行举止发生如此大的改变。

靖王爷作为父亲,虽然说不上称职,但对儿女的关心还是有的。发觉在自己面前一向拘束的女儿竟然有如此明显的改变,心里自然满意,连带的,对韩氏也高看了三分。

韩侧妃做事从来不偏不倚,她为美玉挑选的,自然也是适合她的教养嬷嬷。

美玉虽然时时处于教养嬷嬷的“监视”之下,她却并不觉得烦恼。比起从前赵嬷嬷那肆无忌惮教训的口吻,宫女虽然严厉,却十足尊重。大家小姐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受一些拘束还得到了父王和母妃的夸奖,也就不觉得有多么难以忍受,反而还积极的配合。

另一边,赌坊的背景也递送到了锦甯手上。

虽然早就知道赌坊背后的人物不简单,锦甯还是有些吃惊,竟然是大梁的五皇子殿下名下的产业,虽然隐蔽,但只要有心,还是能够查出来的。当然,令人吃惊的并不是皇子的身份,而是,五皇子在文武百官中得口碑一向不错,虽然依旧比不上太子和六皇子,但也是难得交口称赞了。这个赌坊若是三皇子或是四皇子名下的,锦甯断不会有半点吃惊,毕竟以那两位皇子的性格,整这么一出反而是可以理解的。

可五皇子……不像是会为了三百两银子而让人来威胁靖王府的世子妃这种事的人。

不过,之后从皇子府传来的一声口信,却让锦甯有种啼笑皆非之感。

这件事和五皇子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

身为皇子,有一些产业并不是让人多么奇怪的事情。毕竟要维持一整个皇子府的开销,光是那点皇子的俸禄根本就不够用。就像许多王公大臣都会开源节流想办法弄些银子一样,皇子们既然无法开口向宸帝讨要“生活费”,自然只能自己想办法挣钱。这京畿之中,上档次的一些酒楼、米粮行甚至青楼等等利润高的铺子,多半都有他们的身影。或是参股,或是供奉,每年总有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流入皇子们的口袋中。

而这家赌坊,也只是挂名在五皇子殿下名下的其中之一罢了。

然而赌坊的老板却很会利用这层关系,仗着五皇子与众官员的关系还算不错,花了不少银子疏通关节。看在五皇子的面子上,大约也没有人会拒绝这送上门的银子。再者他也很知道些规矩,几乎从不找那些权贵人家的子弟下手,哪怕是花心银子也不会赚他们的钱。而一些没有背景的大户富商就说不准了,更不要提如同湛青爹那般的家奴。就算是靖王府的家奴又怎么样?人家早就打听清楚了,又不是什么在主子跟前说的上话的人,一个车夫老妈子,儿子还在念书根本就没有当差,没什么担心的。

当然,湛青爹刚沾上赌博那会子,湛青还是个小小的三等丫鬟,同样不足为据。

以赌坊的手段,当然不会一上来就让人家输钱,都是给了一些甜头,在慢慢的赢回来。而在这个过程中,尝过甜头的人便会越发不可自拔,到最后输到卖儿女的,不再少数。

至于湛青爹,本来不能让他们瞧上。几两银子的小赌罢了,他们压根看不上眼,只是按照寻常的法子行事罢了。只是没想到,这只让他们看不太上眼的小虾米,后来一次次拿出的赌本却越来越多——起先他们以为他不过是发了一笔小财,后来便开始怀疑他偷了王府的东西去赌,便琢磨开了。

打开门做生意,有钱不赚是傻瓜。反正最后事发倒霉的只是那个没用的车夫赌鬼,与他们无关。他的银子从哪里来的,自然更不重要了。

却不知道,那是因为湛青当上了世子妃的贴身丫鬟,不仅月例涨了,上头分发下来的赏赐也比从前多的多。再加上锦甯出手素来大方,很是攒了一笔银子,这几年下来,少说也有几百两。湛青这个傻妮子,还以为爹娘都拿去给小弟铺路了,每次来要钱都不会多问一声,这么一来二去的,还当是正常开销。

哪家私塾能让一个小童子在两三年里花上几百两的银子,就为了识几个大字?

说起来,这一次的三百两,只是一次试探的举动,却没想到会让靖王世子妃横加干涉。

但并没有引起赌坊的重视。

或许是对湛青爹的过于轻视,加上出面的又是李大个这个憨人,直接拿人走了,连蓝锦甯的名号都没有报上,还以为是他们家的姑娘勾搭来的鲁男子。只是那人确实厉害,十来个赌坊的打手都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人被带走。等到他们发觉李大个只是一处庄子上的管事,便越发肯定了这个猜测,于是找上了湛青娘。

人家说了,他们不在乎那三百两银子多少钱,湛青爹是他们的“老主顾”了,不过担心他出事——说的那叫一个冠冕堂皇——只要人安安生生的回来了,他们情愿不要这笔银子。

那蔡氏却是个浑人,一听是世子妃庄子上的人把自家老头子拿走了,又“有利可图”,顿时脑袋就热了起来。她因着脑子不够灵活,又不是个能钻营的,只晓得女儿在人家院子里做事,又不知道从哪儿听来陈氏不喜世子妃的老黄历,便琢磨开了。——怎么说也是靖王府的老人,家生子还是有一定地位的。世子妃又不得王妃的喜爱,就是招惹了又能怎么样?

才有了一大早的闹剧。

等到她发觉事情不对,已经被人“送”回了自个家里。第二天一早,就又相熟的仆妇来递了话,让她第二天一早就去大厨房报道,做“杂事”——那可是下等仆妇才做的,绝不会让她这样的家生子去做这样的活计

她就是再不聪明,也该明白了,她这次是瞎了眼了

从前只听女儿说世子妃如何如何的好,还以为是世子妃想拉拢家中的下人,站稳一席之地,从没真的放心上过,却不料这一次却踢到了铁板

事已至此,她只能老老实实的去大厨房打下手。而那边赌坊的人三番五次的寻来,问湛青爹的情况,也都被她拒之门外。

这是神马状况?

赌坊的人这才觉出不对味来,连忙使人去旁敲侧击。花了十两银子才从蔡氏口中得知,那是他们世子妃的意思

靖王世子妃固国公府的蓝锦甯蓝大小姐

事情已经不是赌坊的某个管事能够承担的起了,而分明的,最近的生意显见是一落千丈,好像许多“客户”都同一时间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不入赌坊大门。管事无奈,只得将事情上报给大老板听,听的那肥头大耳的赌坊老板顿时一脑门子的热汗,连数落属下的失察都来不及,四处求爷爷告奶奶的想办法讨饶。

可这事,靖王府已经插手了,又能如何?

无奈之下,只能找上了五皇子,希望看在他们孝敬一向够“丰厚”的份上,能替他们转圜一二。

好在五皇子不是个过河拆桥的人,答应替他们说说情,也就有了口信一说。

书信?那是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真的承认自己和一家赌坊有关系?只是借着得用下人的口,隐晦的表达了一些开脱的意思。当然,如果靖王府一定要追究,他也不会“多管闲事”。

是个聪明又懂得隐忍的人,他传口信来,与其说是为赌坊说情,不如说是替自己撇清了干系。

“这么说来,倒是没什么的。”韩侧妃听闻,只是淡淡一笑。要打压一家赌坊,对靖王府来说,简直轻而易举。王府名下也有类似这样的产业,只是口碑一向不错,不会做那逼得人家破人亡之事,些许小事,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虽然这件事并不算什么大事,但既然陈氏难得开口,韩侧妃自然要插一脚的。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不认为这事有什么可值得利用的地方,反倒是对陈氏与锦甯日渐和睦融洽的关系十分看好。做婆婆的能关心媳妇院里这些小事,做到以媳妇的名声为重,私底下打压下去,还没有一丝埋怨的意思,确实极为难得。

倒霉的不过是一户家生子,或许还要添上一个赌坊。

不过,湛青依然是锦甯的大丫鬟,湛青那一大家子,总算是保住了,也不失为是一个意外之喜。湛青娘自那之后,再也不敢管女儿的事情,若是哪一天女儿不管他们了怎么办?

“那这事便这么算了吧,也算和五皇子结个善缘。”韩侧妃思忖过后,迅速作出了回应。

皇子的面子,还是要照顾的。

而五皇子那边,既然承了靖王府的情,日后有什么事,总会偏帮着一些。

算是两厢得利。。.。

389.立夏(一)

锦甯大约也没想到,只是一件小事,竟然还和五皇子有了联系。虽然这点关系要不要都无所谓,都是宗亲,靖王爷与皇上还是亲兄弟,要远也远不了多少,但有惠于人,总比欠人人情或是把关系闹僵来得好。

只是自那之后,五皇子自然是再不会要那赌坊的供奉了。那赌坊的老板无奈之下,只得夹起尾巴小心做人,再不敢嚣张的不可一世,做那等诱人下套之类的阴私恶事。

湛青爹到了庄子上,在李大个和戚亮两个人的“教育”下,总算是戒了赌瘾。任务完成,李大个就把人送了回来——主子也没说让他留在庄子上不是?——湛青爹整个人瘦了些又有些憔悴,但精神却极好,也不再心心念念着发横财了。

只是一回家,就发现自家婆娘竟然丢了差事,被罚到厨下做粗役仆妇去了。问清了缘由,湛青爹也知道是自家理亏,也没好意思发作。心底埋怨总是有的,不过想来想去,还是因为自己混账才出了这么些事情,主人家没把他们一家都卖了已经是额外开恩,更别提自家闺女依旧在世子妃跟前做着大丫鬟,一点儿都没受影响。

回过头来骂了自家老婆子,再怎么也不该闹到主子跟前去。

考虑到他家还有一个男孩子要养活,湛青爹也悔改了,陈氏也就不跟奴仆计较了。让湛青爹好生在家休养了几日,发觉他再没去过赌坊那等地方,便又让他重新上工,还做那车夫的差事。只是这一回,这老头儿好似开窍了一般,不再整日魂不守舍的,反而精明机灵许多。

刚刚春暖,主子们出门的时候也多了起来。虽然车夫的月俸不多,但每回出门,总能得些赏赐好处,湛青爹如今也不赌了,除了天寒时夜里喝两口小酒,竟然省下不少钱来。湛青娘虽然糊涂些,过日子却是精细,并不是大手大脚花钱之人,等到迎春的时候,除了交上了儿子的束脩,还省下了五六俩银子。

银子看似不多,可想想这几个月家里的吃穿都比往年好得多,还有结余,湛青爹自己的脸都红了起来。往年还要靠女儿的月俸和赏赐才勉强度日,如今却……想想自己在庄子上的所见所闻,头一次,身为家生子的优越感,消失的一干二净。

只这么一弹指,便到了五月花开的时节。

这几个月份里,锦甯也很忙碌,忙着应酬,忙着做客。

住在京畿,应酬自然是难免的。全国上下大半的达官显贵可都聚集在这里,名门贵妇千金小姐更是不可少,三天两头都有人向王府递帖子。这个要办赏花宴,这个要做诗会,谁家的媳妇生了孩子满月了,谁家的老人做寿等等。

明面上的应酬倒还罢了,比如祝寿满月宴之类的,有陈氏带着,锦甯也乐得做个配角。通常只要露个面就算给面子了,够身份和她们搭得上话的也就是那几家,都是老熟人了,也不算拘束。可是那些深闺**、千金小姐们折腾出来的各种宴就没办法了,不好总是只让王妃、韩侧妃这样的长辈代为出席吧?一次两次还推脱的了,可身为世子妃,总不能不交际吧?美玉年纪幼小,又是庶出,按靖王妃的意思,不是美玉不好,只怕旁人有想法。

有什么想法?想想人家请得可都是正经小姐,你堂堂王府的世子妃推三阻四不来,让个庶出的丫头当台面,可不是瞧不上人家么?

无可奈何之下,纵然不喜欢,也挑不能推的几家,去了四五次。

这时候便怨怪上阿常了,没事做什么世子爷啊,让她成了靖王府独一无二的当家少奶奶。

阿常只能苦笑着摇头,他要不是世子,能娶上这么个固国公府的宝贝疙瘩啊?

锦甯心里也明白,所以就只是嘴上抱怨两句罢了,看阿常一脸无辜的样子,还觉得挺可乐。

其实那些丫头也挺好应付,端着笑脸往那一坐,偶尔开个金口插上一两句话就行了。倒是没人敢去招惹她,就是京畿中几位风传刁蛮的世家千金,在她面前也得规规矩矩的不敢生事。

这些闺阁女子再张扬,也不过是拔了牙的纸老虎,在富有“盛名”的蓝锦甯面前,就如同小猫一样温顺乖巧。纵使背地里有什么不满的,也只敢私底下说说。

只是李家的某位大小姐,偶尔遇上了总要刺上她一两句。初时锦甯也不知究竟,后来才偶然得知,这位竟然一直对自家妹夫念念不忘。就算锦曦已经与梁和儞完婚多时,这位也没能消停了,一直在蹦跶着想要做皇长孙的侧妃。

坦白说,锦甯倒是不讨厌这个女子。虽然张扬,但张扬的直白,可比一些背地里捅刀子的人好多了。就算嫉妒,也只是明面上的,看起来不像是会使心计的女孩子,倒是不足为虑。

锦甯知道,梁和儞与阿常不同。阿常说了不会纳妾,就是拿圣旨吓唬他,他一样能撕了当没看见,指不定宸帝还拿他没辙。可梁和儞呢?身为皇长孙,他自小接受的就是宫廷教育。三妻四妾什么的他或许不会主动要求,但也绝对不会拒绝。能再大婚前不纳妾,是他对锦曦的保证,却不是对日后不娶侧妃的承诺。

有时候,他们这些皇子、皇孙,也是一种政治的工具。为了皇帝的需要,就算自己再不喜欢,也会娶上几个侧妃妾氏,以拉拢官员和世族。

李大小姐成为皇长孙侧妃,不是没有可能,只不过如今梁和儞新婚燕尔,这事至少要一年后才能见分晓。就算到时候她真的能入府,锦甯也丝毫不担心。不说梁和儞对锦曦如何有心,就是锦曦自己,也足够拿捏住这个脑子有点单纯的娇蛮丫头。

“世子妃,明儿就是立夏,王妃让您准备过节的一应事宜,您看让谁去办?”如画捧着几匹各色绢布走进屋子,放在桌上,对卧在榻上装美人图的锦甯问道。

开了春,人就容易困倦,可锦甯又确实睡不着,只好想了这么个法子。稍躺一会,虽然不是睡死过去,却也能解法。留了如书一个在屋里伺候,如画方才被靖王妃叫去了,湛青芮梓两个丫头轮休,已经回家了。小丫鬟们都在屋外,倒也清静。

“这么快就立夏了?”见是如画回来了,锦甯睁开假寐的眸子,一抹慵懒之色浮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让如书去办好了,她一直都做的不错。拿的什么过来?”

如画瞅着世子妃懒散的样子,抿了抿唇笑道:“是给奴婢和小丫鬟们做今年夏衫用的布料子,韩侧妃娘娘说去年没做,今年多做两身,奴婢顺便就到库房把料子领了回来。”

如书闻言,欣喜的抬头看了一眼。终究是小女孩家的,听到做新衣裳,自然欢喜。

锦甯似笑非笑的瞅了她一眼,见她不好意思的低头,才罢了。

这丫头,在固国公府的时候太老实,总是被打压着,难免有些小家子气,对吃穿这些特别上心。不过她是个忠心的,该拿的少不了,不该拿的白给也不要。就是这两眼放光的模样,着实上不了台面。如画都说她好几回了,她却满不在乎。

按她的话说,就是自己该得的,高兴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恩,你拿下去分了吧……这两天天气不错,明儿把箱子里的衣衫都拿出来晒晒,免得潮了。”又要换季了啊,她这日子过得,真是无知无觉。想起箱笼里还有这几年积压的旧衣裳,不禁头痛的揉了揉额头。她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很少做衣裳了,可还是一年年的堆积了起来。有许多衣裳因为是公中定制的,她并不很喜欢,都不曾穿过。抬眼看了看如画的身量,因为年纪大了,发育的极好,倒是有几分窈窕之意:“如画,你今年多大了?”

如画一怔,也不知道世子妃问这个做什么,便老老实实道:“过了七月,就十九了。”

“快十九了啊……”锦甯不由感叹了一声,自己也都快二十一了。

当初的四个陪嫁丫鬟,如棋是最大的,比她还要大上两岁,原本是王氏打算给她第一个开脸的。但因为阿常不需要,她更不想要,所以打发了回去。如书是后来顶替上来的,年纪却是要比如画还小一些。而芮梓、湛青也是后来才从王府里挑的,今年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放在前世,不过是高中刚毕业或是才上大学的年纪。可再这时候,却已经能算是老姑娘了。

不过给人做丫鬟的,年纪倒不显的那么要紧了。主子们总会安排好她们的后路,不会真叫她们当一辈子姑娘。

她身边的四个丫鬟,除了如书,都已经到了该放出去的年纪了。

“如画,你母亲……有没有给你物色好中意的人家?”锦甯眨了眨眼睛,问道。

如画面色一红,蓝锦甯当面大大咧咧的问她这个,不脸红才怪了,急忙摇头:“奴婢的娘说,既然做了陪嫁丫头,婚事就由主子安排。”

锦甯恍然大悟,也是,做了陪嫁丫鬟,自然就不能算固国公府的人了。就是她老子娘也没办法越过她去给如画安排亲事。她一直都觉得丫鬟们年纪都还小,却是没上心。这么突然的,让她从哪里挑几个合适的人把这三个娃给嫁了?

顿时觉得头疼起来。

“那……那你的意思呢?”锦甯想问问如画的想法,看看她有没有中意的人选。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么问好像有些太唐突了:“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要嫁什么样的人?”

如画连脑袋都恨不得埋起来:“但凭世子妃做主。”

就是有,她也不敢说啊做丫鬟的背着主子和别的男人私相授受,她不要命了么?

锦甯也发觉自己问的不大对头。

这是古代啊,哪有问人家姑娘家,你喜欢谁的?

一旁的如书噗嗤一笑。

锦甯瞪了她一眼,对着如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我说错话了,如画你别放在心上。”

“奴婢不敢。”如画忙摇头,飞快的抱起她刚放下的绢布:“奴婢这就给大伙分布去,奴婢告退。”

得,把人给吓跑了,锦甯心里一阵懊恼。。.。

390.立夏(二)

没过几天,韩侧妃把锦甯找了过去。

才踏进院子,就看见韩侧妃的小院里人来人往,都是一些半生不熟的面孔,锦甯看了一会,隐约想起来是靖王府的一些大小管事和颇有脸面的一些嬷嬷们。不过这些人平常都各司其职,很少有这样集中到一个院子里的情形。他们都是隶属于各位主子屋里不同分管的,平常少有交集。锦甯估摸着自己大半人都见过,只是不怎么熟悉。

这些人脸上各种表情的都有,复杂的、高兴的。看起来像是在为了什么事情而忙碌,想想韩侧妃如今管着府里大部分的庶务,偶尔忙碌一回倒也不算奇怪。

见了锦甯,众人都挺守规矩的请安。如今自然没有人敢小瞧这位世子妃,不说皇上皇后的赏识,淡淡是靖王爷和王妃娘娘对这位的重视信赖,也足够他们将她的地位提升好几个等级。要说这王府里,敢在她面前倚老卖老的人还真不多。主要是,大伙心里都清楚,这位的那位太爷爷可是连皇帝都敢当面辱骂的人,谁知道小姑娘有没有遗传老爷子那糟糕的性格?

他们可不是皇上,被给身份高贵的小姑娘指着鼻子一通骂,指不定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锦甯倒是挺冤枉的,她可不是那种乱发脾气的人。再说那一次老爷子这么做,何尝不是经过宸帝授意的?老人家年纪大了,早就不想干了,可是没办法啊,他声望太高了,想退下来总得有个理由吧?没办法,只能让皇上当梯子,借坡下驴了。

韩侧妃屋里也是乱糟糟的,账簿摊了一桌子,屋里堆了好几个箱子,好些难得一见的布料、古玩珍品,就像地摊货一样散乱的摆着。

锦甯目不斜视,脚下却自动自发的放轻了许多,已经有婢女向韩侧妃通报过了,不过她一向拿锦甯当自己人看,犯不着折腾那些客套,便也就没有特意起身。

“甯儿来了?”许是听见锦甯的脚步声,韩侧妃方才抬起头来,对她笑了笑。

那是怎样一张脸哟,锦甯眨了眨眼睛,才勉强抑制住笑意。平常韩侧妃也是个很注意打扮的人,今儿却是素面朝天。她年纪也不算老,不过三十岁,虽然添了些岁月的痕迹,但看起来更有成熟的风韵。加之做了母亲,从前那个刚强女子的棱角也软和了许多,很是温柔。只是……兴许是账册许久没被动过,她脸上沾了好些灰尘,瞧上去灰扑扑的。

“韩姨耳力真好,我这么轻的脚步声您也能听见。”锦甯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递了块帕子过去,韩侧妃愣了一下,才恍然似的擦了擦脸,瞧见洁白的手绢上顿时黑了得一块,不由的尖叫了一声:“啊,怎么这么脏”

锦甯咳嗽了声,掩住嗓子眼里的笑意,道:“这些册子放的久了,总是会沾上灰尘的。韩姨怎么不让人拿去捯饬干净了再看,身上都脏了。”

“哎,这不是忙么,谁知道王爷怎么突然想到要查账了。”韩侧妃蓦然住了嘴,想起靖王爷吩咐过最好不要让旁人知道。不过一想,锦甯可算不上旁人,自然就释然了,只是也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笑道:“你忘了,你韩姨从前也是学过武功的,这些年虽然落下不少,可也没全丢了。”

锦甯捂了嘴笑道:“要是韩姨不说,甯儿还真忘了,您还当过打抱不平的少侠来的。”

“臭丫头,”韩侧妃闻言瞪了她一眼:“你也来取笑我。”面上隐隐有一丝红润。

当年在街上救下遭纨绔调戏的王氏那一段,可是她少有的得意时候。只是莫名其妙的被王氏爱慕了一阵子,着实让她尴尬了不少年。按理说,王氏才该是最不好意思的那一个,可偏偏她丝毫不放在心上,也不觉得自己爱慕“某少侠”的纯情有什么错,时常拿出来给几个孩子当故事讲,就连蓝正杰也听过这一段趣事。

要不是她是个女儿身,又嫁给了靖王爷做侧妃,指不定蓝正杰还要找她算账呢

按王氏的说法,她是大姑娘坐轿子头一回看上一个少年侠士,被触动是难免的。谁让韩侧妃的男装扮相颇为不俗呢?她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了,笑就笑吧,咱丢脸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好歹也能用年少轻狂不懂事迷糊过去不是?

所以面对锦甯的打趣,她也不着恼,只是有些无奈罢了。

锦甯笑了几声,才问道:“韩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被她方才那么一插科打诨,她差些都忘了正事。韩侧妃忙肃了肃容,只可惜脸上还沾着灰,看着总觉得有点灰头土脸的,引得锦甯好容易才没失态:“还真有件正事,今年咱们王府要放出去一批丫鬟小子,我方才看过名册,你屋里好几个丫鬟已经到年纪了,打算好了没有?是想配给府里的家生子还是外嫁?有没有想出府的?”

王府放人是惯例了,每隔几年总有这么一回,主要是给贡献的家生子的府里。有些人在王府里做了一辈子了,虽然当惯了下人,可总有那么一两个心气高的,不想自己的子女继续当家生子的。看祖辈对王府的贡献,只要合情合理,就酌情放一些人出去。这样既提高了王府家人做事的积极性,也让众人对未来的生活有个盼头。

锦甯虽说嫁过来两三年了,却还是第一回碰上,听韩侧妃这么一说,一时之间不觉怔了一怔。慢慢才想起来,以前侯府也有这样的事情,只是因着和她自身没什么关系,也轮不到她插手,便没怎么关心。固国公府倒是没碰上过,不过那却是因为固国公府时新建的,带过去的仆役也说不上什么贡献不贡献的,日后年限长了,只怕也是会有的。

“我先前不晓得,也就没问过他们。不如等我回去问问再说?”锦甯想了想,便说道。她是选择性遗忘了,毕竟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出府的。虽然不再是卖身为奴的下人,可到了外头一切都要靠自己,没什么家底的人家连想都不敢想,好好依附着王府过活也挺好的,想出去的也只是少部分。

锦甯考虑过自己几个贴身丫鬟的出嫁问题,却没想过这一遭,也是因为这个。大部分女孩子都是不会自己想出府的,想出府的多半是有点志气的年轻小子。

韩侧妃却有些吃惊:“世子也没跟你提过?”

他哪里会关心这些?锦甯心里腹诽着,面上却是有些困惑的摇摇头:“没听他说起过。”

“也行,你回去问问也好。”韩侧妃笑着点了点头:“年纪不够的就不用问了,就是想出去也未必能轮的上。那些做事懒散的,正好趁着这回敲打敲打,别总惯着他们。”

“是,我知道了。”锦甯吐了吐舌头。

靖王府里谁都知道世子爷屋里是最清闲的,只要做好了本职工作,想干什么都行,当然,是在不闯祸的前提下。有些年纪小玩心重的,已经被别院的嬷嬷抓到好几次了,只可惜蓝锦甯却不想说她们。小丫鬟们爱玩是天性,何必一个两个都拘束的死板板的?她屋里的丫鬟,最小的才十一二岁,平时也就是做个洒扫的工作,指望她们有上进心?

当然,出挑的也不是没有。只是看着还稚嫩的小女孩,满肚子的小心思,锦甯也觉得腻味。自己是这么过来的,深知那并不好受,能宽些就宽待着,只要不出格就好。

“你屋里的如画芮梓和湛青,都到年纪配人了,你要是不好意思替他们做主,就跟我说一声。咱们府里好些小子还没娶亲,看到外头那些人没有,一大半都是来我这里讨恩典的。”韩侧妃见她听进去了,满意的点点头,又说起让自己头疼的事情来。

别看当主子的说一不二,可遇上这种事情,还是很为难的。这婚嫁的事情,最是不好说,一个弄不好,喜事就成了糟心事。各个主子屋里出挑的丫鬟被人瞧上的不少,还有些是一家女几家求的状况,配了哪一家别人都有话说。虽说都是小事,再怎么也不能为了这点事闹开,但万一底下有了怨言,人就不好管了。要让人人都满意,还真是不好处理。

这不,想着锦甯屋里的几个大丫头都不错,反正世子瞧着也不是打算收房的模样,正好拿出来堵住那些人的嘴。那几个丫头可都是一等一的模样,说话做事也都伶俐的很,要说起来,嫁给小厮还真有些委屈了。

可府里的管事,多半是上了年纪的,做填房或是小妾也都不合适。不过往好了想,谁知道各人往后有什么样的造化呢?

锦甯笑道:“芮梓湛青是府里的家生子,倒是无妨。不过如画是我带进来的,要配人得经过我同意。”

韩侧妃又是一个白眼甩过去:“行了行了,如画的婚事你自个做主。”

人嘛,总有个远近亲疏各不同,湛青和芮梓再懂事乖巧,也比不上如画不是?

当然,她也不担心,韩侧妃心里有分寸,不会胡乱拉郎配的。

391.立夏(三)

出卖了两个水灵灵的大丫鬟,总算换得一个自主名额,锦甯叹了一声,这笔“生意”,不知道是赚了还是亏了。按道理说她没必要心虚,可想起芮梓和湛青期盼的目光,还是免不了叹息,这事在固国公府自然好办,只要她开口,王氏没有不允的。

谁让她屋里有三个丫头都到了年纪,如画已经算“过期”,只不过她是陪嫁丫鬟,这才没人说什么,再留,可就留不住了。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想了想,还是回屋知会了三个丫鬟一声。不当家虽然清闲,但有时候也身不由己。芮梓湛青表示可以理解,只是还是有些落寞。

如画倒是欣喜,如书看了她一眼,也泛出淡淡的笑意。既然如画的婚事世子妃可以做主,那么过上两年,她的婚事也不大成问题。

谁让她们都是陪嫁丫鬟呢?

想当初被拿来做顶替,如书心里也有几分忐忑。毕竟不是从小到大相伴的,在世子妃心底要留下好印象自然很难。如今想来,却反倒是得了好处。留在固国公府,纵然轻松些,但如她这般资质平庸的,想要往上爬却是极难。小姐们身边的大丫鬟都是满员的,夫人也有器重之人,她想要出挑,几乎不可能,做到头也就是个二等丫鬟的命,日后配个小厮已经是大体面。

可现在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世子妃带来的陪嫁陪房就这么一些人,只要自己努力总有出头之日,纵然比不上如画姐姐,可比靖王府的丫头总来的可亲些。

湛青芮梓虽然失望,却还是犹犹豫豫的问起,若是有中意的人家,可否优先考虑?

蓝锦甯淡淡瞥了她们一样,捻动手上的碧玉珠串:“府里可是禁私相授受的……”

两个大丫鬟松了口气,齐齐道:“奴婢明白。”世子妃话里虽有警示之意,又何尝不是告诉她们,只要不曾私相授受,而是通过正经渠道,也并非不可能?

蓝锦甯笑起来,提点道:“韩母妃素来好说话,你们让老子娘去求一求,未必不行,只是人选不能太突兀了。”

两个丫头点头不止。

家里人为这事已经问过好几遍,身为大丫鬟,府中想要求取的人家自然不少,已经有好几户上门提过,爹娘察看过人品,自个也找机会偷偷瞧过,心里都有满意的对象。

虽然不如如画姐姐那样好运,但若能嫁给中意的人选,倒也不算为难。

四个大丫鬟脸上都漾起愉悦的笑意。

锦甯转首睨了如书一眼,笑道:“你这丫头乖巧些,过两年定然会替你找一户好人家,不用羡慕她们。”

老实的如书难得被打趣的红了脸,低头声如呢喃般道:“全凭世子妃做主。”

这丫头。

锦甯没有问起院子里有没有人想要放出去,韩侧妃只是那么随口一提罢了。她嫁过来虽有几年,但身旁的人都是那时才分配过来。若是有能放出去的,也是他们自个的老子娘求来的,她知不知道都无关紧要,韩侧妃不过是给她打个预防针罢了。

真要有人放出去,倒是要来谢恩。但若是无人能走,凭白让下人们重了心思,未免得不偿失,还是顺其自然就好。

说完这事,打发三个丫鬟出去做事,只留了如画在身旁。

如画服侍她换了衣裳,又新续了茶水点心,脸上的红霞还未褪去。正待扶她上塌小憩,却听世子妃忽然道:“如画,你是想留在府里,还是想嫁出去?”

如画一怔,待要张口,又听她接着道:“你可别学如书那丫头什么事都让我做主,终归是你自个的终生大事,还是说说自己想法的好。”

如画沉默良久,才憋出一句:“奴婢愿留在府里伺候世子妃。”

锦甯一怔,稀奇道:“不想去庄子上么?虽然是佃户,但都是殷实人家,家境不差的。”更重要的是,日后成了婚,出生的孩子可以进学堂考科举,脱奴籍是迟早的事。

如画摇了摇头道:“庄子上是极好的,奴婢也羡慕姚黄魏紫两位姐姐。只是奴婢一家都是国公府的家生子,从小学的会得都是这些,出去了反倒不习惯。”

锦甯久久不能成语,半晌才失笑。

也是,人与人的想法不同,她总不能用自己的想法去考量这个时代的人。在她看来,嫁出去自然是好的,凭自己的努力自力更生,日后若是儿女出息,也能做个富家太太。可再如画看来,这种构想虽然美好,却未必现实。毕竟谁能保证自个未来的子女就能成龙成凤?还不如稳住金饭碗,日后总有机会能出府,那样被风光放出府的下人,多多少少被烙上了王府的标签,过起日子来比那些佃户要稳当的多。

“你这样想也好,有没有中意的人选?咱们这个院子里要说人才,倒有好几个,世子爷身旁的几个年轻护卫都干得不错。”锦甯笑道。

如画又是摇头:“护卫大哥们人都很好,只是……奴婢斗胆,愿嫁文墨。”

锦甯又是一愣。

文墨是阿常身旁的小厮,人如其名,粗通文墨,倒是小厮里难得有“学识”之人。这个文墨有几分古板守旧,却重孝道,也算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他爹早逝,他娘亲含辛茹苦将他拉拔长大,护犊的紧,只怕日后要与媳妇置气。文墨娘在大厨房做管事娘子,不大不小的管事,为人精明仔细,并不是个好相与的。

单亲母亲嘛,总是有些恋子情节的。

“为什么独独看上他了?”锦甯不解,要说想找个好的,阿常身边也不是没有。她就记得小厮离有个叫端砚的,生的很是俊秀,也略同文采,说话做事都很干练,一张嘴更是讨人喜欢,如画芮梓几个平时也很喜爱这个嘻嘻哈哈的小厮。

虽然看起来有些滑头,不过从阿常口中得知,这个端砚其实很老实。只是从小混在丫鬟堆里,锻炼了一副巧舌,这才给人几分油滑之感。

如画红扑扑的脸又添了几许红晕,小声道:“文大哥很喜爱读书。”

只因为这个,锦甯不信:“还有旁的么?”

如画扭捏了一会,平常这妮子是个爽利的,难得做着等矫揉之态,看的锦甯目瞪口呆。良久才不好意思的道:“上回奴婢得了风寒高烧不退,是文大哥拿了祖传的偏方给奴婢,才好的。”

还有这回事?锦甯心底苦笑。如画生病的事情她倒是知道的,也唤了大夫来看,吃了几回药也不见好,急的跟她交好的如书满嘴生泡。后头却渐渐好起来,原来是这个文墨的功劳。

既然能拿出祖传的方子来,相比这个文墨也是看重如画的,如此一想,她心里就通顺许多。

“这样……还是叫来我问问他,若是也愿意,我就让他找媒人上固国公府去提亲,可好?”

如画顿时惊喜的看向世子妃,丫鬟小厮之间的婚配,本来不需媒妁之言。蓝锦甯这样说,却是给足了两家面子,相比文墨的娘亲知道,定也会情愿上几分。

不过这事不急,还得问过阿常再说。

等晚上阿常回了家,锦甯也不卖关子,向他问起这个人。

“怎么是他?不是端砚么?”阿常皱了皱眉头。

锦甯微愣,关端砚什么事?“这里面有什么误会么?”

阿常看了她一眼,伸手捻起垂落在她额前的发丝,捋到耳后:“那方子是端砚找来的,根本不是文墨家的什么祖传秘方。端砚那小子早就看上你那个如画丫鬟,没发现他总爱往你那屋里凑么?只是他那天有事,才拖了文墨给你那丫鬟送方子。”

阿常说的,自然假不了。

锦甯的眉头便不由的皱了起来,如此看来,文墨这个人,却是嫁不得的。

难免的,生出几分不喜来。

阿常看她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禁笑道:“一个丫头的婚事,也值得你为难成那样?文墨也不是不好,只怕他也是喜欢如画的,这才撒了谎。这不算大错,平日里人品也还好,如画嫁了过去未必就不如意,她不是也有心?”

基于谎言的婚姻,总给人一分不踏实。锦甯瞪他一眼:“哪里能这么糊里糊涂的把人嫁了。”

阿常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想了又想,锦甯还是把实话跟如画说了。

如画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两天之后出了屋子,红肿着核桃般的眼睛跪在世子妃面前。

“奴婢,奴婢愿意嫁给端砚。”

锦甯微微一叹,也不知道自己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之后便是喊了端砚过来,问过他的意思。这个小子,习惯了油嘴滑舌,这一回却难得的结巴了,涨红了一张清秀的脸,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脑袋都红肿了。

出门的时候,端砚的嘴巴都差些笑歪在一边。

帘后传来如书嬉笑打趣的琐碎声响,端砚自是听不见,锦甯却一一收入耳中。

几日不展笑颜的如画总算笑出了声。

端砚的老子娘俱在,他爹还是个不大不小的管事,性格老实,实在是不大会说话的。他娘却是陈氏身旁的管事嬷嬷,平素惯会看脸色的。得知儿子竟然配了世子妃身旁的如画姑娘,满脸欢喜。她日日伺候陈氏,靖王妃有多宠爱自个儿媳她是看在眼中,自家儿子能得了世子妃身旁的丫鬟做媳妇,日后前程自然不可限量。

至于文墨……锦甯是无缘得见了,只听阿常说他失魂落魄了好几日,最后还是向端砚和如画道了歉,说了恭喜。。.。

392.忙碌

过了几天,湛青和芮梓的婚事也定下了。湛青配得是个内院的小子,平素替王爷跑个腿什么的,虽然说不上体面,总是在大家长跟前混了个脸熟,日后前程自然好说。芮梓嫁了个年轻的管事,二十多岁还没娶亲,听说是因为替母亲守三年孝,才拖到如今。倒是让湛青有些羡慕,头上没有婆婆压着。不是湛青不孝顺,只是自古婆媳问题素来都是老大难,湛青会有这种心态也很正常。

不过芮梓的那位还有个姐姐,这次婚事就是因为那位不关心自己的亲事,她姐姐亲自从婆家过来替她求的。这位家姐看起来很有些魄力,只怕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不过到底嫁了人离的远,平常过日子管不到她头上,芮梓总能轻松一些。

“事情总算是完满解决了。”锦甯四仰八叉的躺倒在软乎乎的被子上,拿脸蹭了蹭缎面,一脸满足的模样。阿常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看着她挑了挑眉头。

“你真的觉得完满了?”真该让如画她们来看看她这副样子,保证那高大的形象瞬间崩塌的连渣滓都不剩:“文墨怎么办?”

对啊,还有文墨。

可是能怎么办呢?锦甯瞥了瞥嘴:“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如果他当初没有欺骗如画,说不定如画选的还是他啊?”

诚实是一种难得的品质,既然爱情可以让他变得虚伪,那么别的东西也可以吧?

阿常凑上前去捏了捏她的鼻尖:“总把人往坏处想。”

“放手,”锦甯皱着眉头排开他不老实的手掌,话说这个男人的手还长得真是漂亮啊细长的骨架匀称略显突出的骨节,跟他的人一样冰冷……锦甯不得不承认,阿常本质上是个很夺人眼球的男人。否则也不会即便冷漠如斯,还是能吸引众人的目光了。“让他受个教训也好,长长记性日后就不敢了。再说大丈夫何患无妻,看他也不会是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

锦甯这些日子对阿常的这几个小厮都略略观察了下,发现即便只是普通清秀的端砚都很受众丫鬟们的追捧——当然这也和阿常这个发光体不无关系。世子爷的小厮嘛,前途总是被众人看好的。而明显要比端砚更俊秀些的文墨爱慕者更不会少,即便传出了这样的“丑闻”,一厢情愿的丫鬟们也只是乐观的认为,文墨只是太喜欢如画了才会做错事,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错误。众看客们很有一部分还秉持着同情的心态,认为就这样被三振出局的文墨实在太可怜了,赚了许多同情分。

那么自然的,在这个二男争一女的事件中作为女主角的如画,理所当然的被文墨的爱慕者们敌视了。而且因为端砚的家里状况比文墨好的太多,还被冠上了嫌贫爱富的帽子。

好在如画在那之后仿佛是看开了,对这些莫名其妙的留言压根不放在心上,只是偶尔碰到文墨的时候还有些不自在。

毕竟曾是她倾心过的男子,就算陷得不是太深,此时此刻碰面,终究是尴尬的。

锦甯给院子里的丫鬟下了禁口令,令行禁止。世子妃虽然宽容,却从来说一不二,也无人敢去触她的眉头。只是大厨房送来的饭菜似乎有些失了水准,锦甯也不在意,作为一个护犊的母亲,在这些小事上想给她添些堵也不是不可以容忍,只要不太过分就行。

立夏之后天气便渐渐暖和起来,如画很自动自觉的揽了大部分的活计,让同样想再出嫁前好好表现的芮梓湛青郁闷不已。不过很快她们就有了新的差事——这一下嫁出去三个大丫鬟,总要有人替上来,她们就必须负责从身旁的丫鬟中挑出人来,并手把手的教导。

这一下子,锦甯的院子便彻底沸腾了起来,也没人还有心情去想某某某的三角恋情这个无关紧要的闲事,倒是让如画轻松了不少。按资历来说,自然是由二等丫鬟补上大丫鬟的位置,只是二等丫鬟同样有四人,那就意味着肯定要有一个被留下,一时间,四个二等丫鬟之间烟硝迷漫,小丫鬟们也不如从前和睦相处了,谁都想当二等丫鬟,光是月银就要多少一倍呢

锦甯抱着看戏的心态,顺便也想看看她们看人的眼光如何。如画算是置身事外了,大半都是靖王府的家生子,她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如芮梓湛青来的清楚,容易得罪人,再说也要出嫁了,还是不要给自己找事的好。

如书和芮梓湛青商量过,决定从锦甯的陪嫁里挑出一人,再从靖王府的家生子里面挑两个便是。锦甯的配方一共有十几户人家,大半都在庄子上做活。剩下的人家,满足条件的不过那么五六个,在锦甯身边伺候的二等丫鬟更少,只有一个。

湛青和芮梓觉得如书这事变相的躲懒,可也奈何不得她。把那丫头叫来看过,很是品头论足了一番,最终觉得,鸭梨很大。

固国公府的丫鬟不是一般的出色,只忠心护主和不多嘴多舌这一条,不知道比靖王府的家生子们好上多少。湛青和芮梓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锦甯独独护着如画一个了,不知是情分,而是因为在如画眼里,锦甯是唯一的主子。而在她们心中,靖王爷和靖王妃才是大头。

不过她们对婚事很满意,虽然没有如愿以偿的嫁入世子妃的庄子上,可转过头来说,这两门也是好亲事,若放在从前,她们只怕攀不上这样的亲事。

芮梓湛青的老子娘亲自来谢了恩,锦甯见了见,芮梓的老子娘还倒罢了,一看就是为王府做事多年的精明人,一板一眼的一点规矩都不曾落下。湛青的老子娘却显得有些激动,大约是一直担心前阵子的事情惹的世子妃心里不快,影响女儿的婚事。如今见是这样的结果,回过神来自然感激不尽,就是那蔡氏,倒是不敢再死命磕头了,生怕世子妃再叫她去死。

实在是怕了。

“下个月太后生辰,你记得准备下贺礼。”阿常看着锦甯笑了笑,在她身侧躺下。忽然想起这件事来,就对着锦甯的耳朵吹气。搞得她痒痒的,不自觉的偏了偏头,白了他两眼。

“太后她老人家还真是高寿”太后虽然表面上一直对锦甯很喜欢的样子,但蓝锦甯心里清楚,那位是不可能看她顺眼的。当年就处心积虑的想要毁了蓝家,如今又怎么可能真的喜欢她这个出身蓝家的孙媳妇儿。

不过是看在宸帝喜欢的份上,强装出来的罢了。皇帝是大梁的柱子,就算是太后,也要看他的脸色才能再宫里生存。宸帝刚刚登记的时候,这位倒是得意过那么几年,是宫中说一不二的人物,连皇后也只能迁就着不敢违背。然而如今她老了,宸帝也拿回了控制权,那座皇宫,再不是她一个人的天下了。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过,扶植这个不听话的儿子登上龙椅。

不过总归是亲母子,太后和宸帝之间的嫌隙再大,也是一体的,她总要为自己的儿子考虑。当年错失了那个好机会,还得罪了唯真原先的家族,可蓝家此后更加根深蒂固,不可撼动。老太太心里头清楚明白的很,所以这些年,就是对蓝贵妃在面上也比往年要好的多。

只是她依旧不喜欢六皇子,而更喜欢皇后所出的太子,在这一点上,她倒是立场坚定的。

这些年下来,锦甯也算是摸透了老太太的脾气。她大可不必费力去讨老太太的欢心,送什么她必定是面上喜欢的,过后就丢进库房锁上,再好的东西给她也就是石沉大海的命。

贺礼什么的,都是浮云啊

其实那倒也未必,若她要是肯拿出哄宸帝那份劲,拿养生丹那样的东西去讨好老太太,估计老太太就是再不喜欢蓝家,也会对她另眼相看的。不过嘛,在锦甯看来,老太太给不了她实质上的安全保障,何必花这种心思呢?虽然养生丹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当然,宸帝自然是会分给他的亲**,否则老太太这一把年纪了,还能精力充沛生龙活虎的在宫中活泛成这样?

阿常无视她酸溜溜的话,一点也不为老太太觉得委屈。他的婚事可不像表面上那么顺利,太后娘娘可是不止一次的插手想要搅黄了这事,貌似第一个想把东盛国公主塞给他做平妻的就是这位不乐意消停的主。

咱阻止不了孙子娶你,还不能给你添点堵么?

当然,阿常十分认真的认为,就算他真个顺了老太太的心,娶了那位东盛国的小公主,蓝锦甯也不会因此而觉得难受。

因为她这辈子吃定了他。

“今年也不是整寿,皇上的意思,咱们府里和宫里帮着太后过过就成了,让你准备个礼物也就是糊弄一下老太太。”

锦甯白了他一眼,还糊弄老太太,她有那么不孝么?

“我知道了。”锦甯动了动身子,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还没等盖严实,一双手就摸了过来,放在她的腰上。

看起来冰冷冷的人,手却异样的灼热。。.。

393.争锋

“如画……”日薄西山,眼前的光线渐渐黯淡了起来,锦甯下意识从书册中抬起头,随口唤着大丫鬟的名字,却不料对上另一张脸庞,不禁一怔,片刻方缓过来。

“奴婢红叶,”瓜子脸的小姑娘眼神略有些黯淡,世子妃这般忽视的态度叫她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收拾起笑容,甜甜的道:“如画姐姐在屋里做嫁衣呢……”

“我知道你叫红叶,”锦甯伸手捏了捏小丫鬟的脸,看那刻意的笑容被捏的变了型,才略带歉意的笑道:“只是一时有些不习惯。”

换了是谁,身边突然换了惯常服侍的丫鬟,也会不习惯的吧?

“是,殿下可是要点灯?”红叶也不敢挣扎,只心底到底踏实了一些。她在世子妃屋里做事已经有两年了,人家连三等丫鬟杂役婆子的名儿都能记住,又怎么会单单忘了她。

“晚些再点上,正好也不想看了。”站起身子眺望外头的天色,一抹橘红色的柔光遥遥挂在天际,却将整个屋里照得暖意融融。即便高高的院墙隔开了靖王府内外的世界,锦甯依然能够想象,沐浴在这般柔和光线中得京畿,会是一副怎样美丽的景致。

而院子里晒了一整日太阳的花花草草多少都有些萎靡,只那爬满了半墙面的紫藤还开得精神。这紫藤花除了她院子里,也就是皇后娘娘宫里有了,听说是她母亲的娘家从西边苗疆之地找来的,生命力极强,皇后娘娘极为心爱,甚至在大婚的时候花了大力气从家中移植到宫中。而她院子里这一丛,则是大婚后进宫谢恩那一日,在皇后娘娘园子里偶然瞧见,娘娘见她喜欢,便大方分了她一条根茎。种了这些年,虽然还比不上宫里,但也已经有些规模了。

红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禁露出几分欣羡来。

藤类植物在京畿并不盛行,有些附庸风雅的人家倒是会种上一些,多半却是寻常的青藤、爬山虎一类常见的藤花。紫藤虽然好种,但伤了茎叶却容易枯死。皇后娘娘的紫藤在京中可是独一份,据说当年贵妃娘娘想要,皇后都没松口分她一根根茎。

不过说来也怪,却没人来向世子妃求过这紫藤,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什么时辰了?”锦甯收回目光,恰好瞧见红叶未及收敛的眼神,不禁微微一笑。

“刚过酉时,”红叶忙低下头道:“殿下可要用些点心?”

晚膳通常是一家人一起吃的,这会子世子爷还未回府,红叶便猜想着世子妃是不是饿了。

“不用了,你去把如梦叫来,我有事寻她。”锦甯淡淡说道。

“是。”红叶低头应了,回身时却不甘的咬了咬唇。

这丫头在二等丫鬟里是出挑的,做事也勤快伶俐,否则也不会入了芮梓的眼。只是大约丫鬟们挑的继任者总有几分像自己,红叶虽面上看着只是略机灵,骨子里却和芮梓一般有一副争强好胜的执拗性子。

如梦却是如画挑的,虽然是选无可选,但说起来,固国公府的家生子都没什么好挑剔的。比起不知情况的红叶,如梦要比红叶更了解这位世子妃。知道她并不喜欢丫鬟随意揣度她的心思,所以大半时候只是老实做事。也不是说她就不会去想,只是她更明白应该主动动手去做,而不是像红叶这样,如表功一般的询问。

比如这次,只要她拿来了点心,不管蓝锦甯是不是会吃,都会看在眼里。

如梦很快便进了屋,在她身后福了福:“世子妃。”

声音温润柔和,虽不如红叶清脆娇嫩的嗓音好听,却多了分中正平和。

“以后还是你和如书跟在我身边吧,叫红叶和红鸢管着外务。”锦甯回眸看了她一眼,圆圆的甚是讨喜的一张脸,还有些稚嫩,正努力的瞪着自己的脚尖。

话说固国公府的丫鬟还真是都长了差不多的脸型啊

如梦惊喜的抬起头,又在蓝锦甯似笑非笑的眸光中低下去,按捺着激动道:“是。”

如梦听话的走出了屋子,正撞见仿佛刚刚才走进外门的红叶,她脸上略有些慌张,还有些不忿。如梦也不去点破,只是笑着道:“红叶妹妹,世子妃方才说了,以后让奴婢和如书姐姐在她身旁伺候,你和红鸢姐姐管理外务。”

红叶道:“知道了。”回身要走,却还是忍不住蹦出一句:“咱们走着瞧。”

不就仗着是世子妃从娘家带来的人,才被另眼相看了?拽什么拽。

如梦有些无奈,却也无法,只在外门寻了张凳子坐了,从边上拿过一个笸箩,做起绣活来。

如画姐姐要出嫁,她们这些丫鬟都要送添妆的,无论多少,总是份心意。她家里境况还好,却是没有多余的钱财来送礼。平日里如画姐姐素来对她颇多照顾,便想着亲手做件绣活送她,成本不高她能负担的起,又表了心意。

想起世子妃给如画的那些添妆,如梦很是羡慕。不过她知道,只要自己踏踏实实的干活,日后世子妃也不会薄待了她。

红叶却是气哼哼的回了屋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眸中隐隐有些泪意。

红鸢和她一个屋子,也是刚刚调在一起的,过些日子,她们都是被选上要做大丫鬟的,提前熟悉一下也好。见她这副模样,便好心起身倒了杯茶给她,问道:“这是怎么了?不是在世子妃身边伺候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别提了,殿下哪里看的上咱们,只怕只有固国公府的那帮子人才是她的奴才”红叶喘着粗气道,显然是对蓝锦甯的做法很是不忿。见红鸢问起,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方才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红鸢静静的听着,心里却并不以为然。世子妃对靖王府的丫鬟们也很好,并没有偏着谁一些。而且她也是见过人家做事的,确实要出色的多,也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

“红叶,世子妃不喜欢咱们叫她殿下,难道你忘了么?”红鸢看着红叶摇了摇头,这个丫头还是一样的好胜。她们是同一批进府的,虽然不亲近,彼此之间也有些了解。红叶样样要拔尖,做的确实也不错,长得也好,很是得嬷嬷们喜欢。然而主子并不是嬷嬷们,可不见得就喜欢她吹捧的那一套。

“我……”红叶立时哑口无言,她叫世子妃殿下,的确是存了一些小心思的。可是她这样叫也并没有错啊凭什么就不要她近身伺候了?

多说无益,红鸢见她不反驳,便住了嘴。

良久,红叶嘟起嘴,道:“可是……世子妃让我和姐姐一道管外务。”

“管外务有什么不好?”红鸢翻了个白眼,这妮子分明就是看不上这活计吗?“还不是一样在世子妃身边伺候?只要料理好手上的活计就行,还多了许多空闲呢”

红叶不屑的撇了撇嘴,谁不知道近身伺候的丫头更容易被赏识,赏赐也要丰厚许多?

红鸢见她听不进去,也就不再说了,站起了身道:“湛青姐姐今儿回家,我得去瞧瞧她吩咐的事儿小丫鬟们有没有做好,你去不去?”

“我就不去了,”红叶大摇其头:“芮梓姐姐又没回家”

红鸢轻叹了口气,也不多劝,自个走了。

红叶只得闷闷不乐的坐到了炕上。

阿常回了家,先到屋里换了袍服。如梦拿了替换的衣物来便退了出去,红鸢让小丫鬟去烧水,备着一会世子和世子妃沐浴用。

见屋里人识相的退了出去,阿常满意的一笑,拉了锦甯到怀里:“这几个丫鬟倒是看着不错,用的还顺手吧?”

“还行吧”锦甯敷衍的答了一句,阿常是越来越喜欢抱她了。只要没人,几乎就把她禁锢在他的怀中。当然,她也很喜欢这种感觉,依偎着他的时候,满身的防备尽都褪去。

阿常笑笑,也不说话。他对丫鬟没什么太高的要求,只要不让人心烦就行了。

锦甯侧在他怀里,把玩着他的手指。阿常已经二十来岁,白面无须,要不是那张冷脸,只怕人家只当他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她专心的一个一个按着他的手,仿佛很有趣似的,一边道:“库房里东西太多,看的我眼花。有一对掐丝珐琅花瓶倒是不错,你替我想想,是怎么来的,别是宫里赐的就行,免得倒时候闹了笑话。”

知道她对自己的这些东西不上心,却不知道混乱成这样。阿常忍不住捏了她的脸一把,哭笑不得的道:“那是你的陪嫁啊”

“哦,”锦甯恍然大悟,嫁妆单子里花瓶有好几对,倒真是有这么一件的。不好意思的看向他,“那就送这个了?”

“恩,你做主就行。”

“今儿查了库房,东西实在多了些,我想趁着这几天还算清闲,造个册,以后找东西也方便。”

“行啊”

锦甯对指,一脸无辜的道:“我不大记得东西是哪来的,你记得不?”

“……”这丫头是想让他帮忙整理吧?阿常无语了,都说男主外女主内,他们家怎么就反过来了呢?这分明是她该做的事吧?

“不行么?”

“……好。”。.。

394.幸福

蓝锦甯笑的一脸得意,如果蓝老爷子在此,一定会趾高气昂的想,无论她隐藏的多么巧妙,遮掩的多么细密,都无法逃过他老人家的火眼金睛——褪去人皮这就是只狐狸啊狐狸

这丫头从来给人的官方印象就是慵懒、怕麻烦,喜静到甚至有点自闭。

可是蓝老爷子就是知道,她蓝锦甯,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芝麻陷大包子

当然,阿常也是知道的。只是他不以为忤,甚至很喜欢她这种带着一点点自私缺陷的狡猾。

他应承了本该属于她的工作,摸了摸她的脸,柔嫩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几乎有些抑制不住心底的冲动——好在他素来自制力极强,眸子里荡漾着水一样的柔情,温柔的凝视她的侧脸,最终聚焦在那微微翘起的小嘴上:“也许过一段时间,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锦甯讪讪一笑。

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这一次的放人,是个很好的契机。于情于理,她身为世子妃,不可能同时把三个丫鬟一起嫁出去。如画说的过去,毕竟年纪足够了,可是芮梓和湛青呢?再留两年,把下一批丫鬟调教好,也来得及。可是她并没有留下她们,甚至在看出她们的心思之后就飞快的做出决定,而且还丝毫不让人觉得怀疑——芮梓想讨好世子妃,可是她却向靖王妃禀告,所以这个丫鬟是留不住了,无论是陈氏还是韩侧妃都这样认为。然后顺利成章的就是湛青,一样有大丫鬟的身份,一样年纪够了,一样是靖王府的家生子。蓝锦甯摆出一副“我就是要把她们嫁人”的态度来,陈氏和韩侧妃就觉得,她是不放心了,心里有了忌惮,湛青只是遭了池鱼之殃,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于是大方的同意了。

甚至不用蓝锦甯开口,韩侧妃自己就讨来了对两人的婚事决策权。

至于如书,她一直都是王氏的人。

她没有自己去清点库房的财务,因为那太打眼了,把阿常推出去,靖王爷和王妃那里会认为,是锦甯懒得管事,记性又不好,所以只好把一团糟的库房扔给阿常整理。

至于红叶和红鸢,红叶的缺点很明显,太爱争权,争强好胜的,这样的人自然入不了她的眼。红鸢很本分,但没什么出彩的,同样不会被重用。

如梦和她们两个相比,其实是半斤八两。但她是陪房啊,还需要别的理由么?

可是,还是被阿常一眼看穿了,虽然从不曾认为自己能够瞒过他去,可还是有些微的挫败感。在她面前的阿常,就像是高山仰止,以绝对嚣张却沉默的姿态,一直站在她的身前。

不能只让他一个人去努力。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就好像只有这样,才可以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

她在不安。

即使阿常从不出彩,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却依然承受着多方的关注。宸帝、太后、皇后甚至靖王爷与陈氏,都在看着他。蓝锦甯心里明白,就算靖王府摆明了一副世子不要小妾的态度,可像东盛小公主之类的事情,还是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

也许阿常在他们眼中并没多大的用处,他唯一的幸运是娶了她这个妻子,这个固国公府的眼珠子,身后还有一位仙人背景的妻子。可没有用处最大的优势在于,就算娶了东盛国的公主,那位一样也不受宠爱,不会有子嗣。

这对皇室而言,是安全的。

面对这样的安全,几瓶养生丸根本就难以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只可惜,在靖王府强烈的反对之下,面对被自己亏欠了得弟弟、陈氏,和只能以“侄儿”身份存在的儿子,宸帝的愧疚感占了上风,所以她才没有迎来一位“姐妹”。

但是,下一次呢?

愧疚感终会消失,利益还会从头爬起来威胁到他们。

她不想,跟任何一个人分享他,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阿常显得很高兴。

她终于让他进入了她心底最深处的地方,成为她不能被触及的禁脔。

宸帝拒绝了和亲,因为他找不出另一个像阿常一样安全的人选。不过两国之间的战事终究还是告一段落,东盛国的小皇帝不能确认大梁还有多少像蓝锦奇这样的少年,他也畏惧那能够扭转一切的粉末以及——能够两季高产的粮食。

宸帝的保护措施做的太到位了,他几乎是以一种雷厉风行的速度,以一种杀伐果决的态度,禁止了粮食流传的秘方。而同样的,作为体味到唇亡齿寒的邻国,暨国也以相当谨慎的姿态,拒绝了东盛国单方面的示好。

狼子野心的东盛国小皇帝,一上位就因战功而获得百姓的拥戴。却也因为不曾包裹羔羊的外衣,而被他眼中的羊羔们以抗拒的姿态拒之门外。

可以张扬的年轻资本,如今却成了他头疼的源泉,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敢轻易再对外扩张。而在接下去的几年,大梁和暨国的军备也会被迅速的建立起来。

尤其是大梁,他们还有一位才华出众,具有先天性优势的六皇子殿下存在。

蓝锦甯和阿常都可以想象的到,梁乐桓凭借脑海中那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个轮回的智慧和经验,很快就能迅速的重新建立自己的威望,并再次赢得宸帝的重视。而在蓝锦甯和他说开之后,这个内心充满了野心的男人,他的颓废并不会持续太久。

失去了一个目标,那么便重新设立一个新的目标。

“对不起。”许久,蓝锦甯才从他怀中抬起头来,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阿常只是微微一笑。

其实他们大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以他们的本事,真要躲起来,哪怕是将整个虹祁大陆翻个底朝天也未必有人能把他们找出来。

她说对不起,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她,阿常不会在这里。

看似冷漠的女子,其实心底藏着太多的牵挂和舍不下。

没有人知道,曾经的勒如熙是多么的渴望亲情。即使父母不和,常常忘记他们还有一个女儿。但只要他们对她有一丝关爱的举动,她都会感激涕零,将他们一切的冷漠都忘却。

祖父给了她选择,而不是逼迫她做她不愿做的事情。即使那两个选择同样并不让她喜欢,但她还是铭记于心。

所以,在罗烈毁去勒家的那一刻,她虽然觉得轻松,却依旧很伤心。

前世的她,的确是爱过罗烈的。他们有过幸福的一段,就像所有的夫妻一样,手牵手漫步在海边,一起到米兰看时装周的展出,他为她一掷千金,满足她的一切要求,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她以为这种生活可以持续到她死去的那一刻,所以装作没有发现他有意无意的套取勒家的股票,没有发现他和多少个女子一夜风流。

见识过勒家的男人是什么德行,勒如熙觉得,她已经足够幸运了。至少罗烈还是会每天回家,不管多晚,都陪她一起入眠。

但是她对他的爱,在祖父被气死,父母离异,父亲因巨额债务而自杀之后,烟消云散了。

想起来,那时的罗烈应该察觉到了她的改变,只是他太忙了,只能选择遗忘。

后来,她才会在表姐勾搭上罗烈之后果断的签署了离婚证书,并笑着离去。

她不是不爱他,只是,那时她的爱,只能到那里。

因为看的太清楚,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所以才始终不曾让他进入自己的心房。

这样的爱,虚伪而浅薄,只是她的逃避构筑的梦幻乐园罢了。

总有一天,梦会醒过来。

而现在,她可以认真负责的告诉任何一个人,她爱阿常。

她渴望亲望亲人,重视亲人。所以即便明知道会多么辛苦,还是想要在离开之前为他们做好一切的打算。就像蓝老爷子当年期望的那样,为蓝家构筑一个钢铁护甲,守护好她珍惜的这一切。

而做好这些之后,她就要离开了。

她始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始终无法真正的代入。如果不离开,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有朝一日,她是否会因为亲情而妥协,从而伤害到她爱着,也爱着他的这个男人?

纵然有再多的借口,她也不能再因为一己之私而拖沓下去。

“傻丫头,哭什么。”湿湿的吻落在她的眼睑下方,温热柔软的唇瓣吸吮着咸涩的泪珠,蓝锦甯这才发现,她望着他,只这么望着,就已经泪流满面。

是因为累积了太多的亏欠么?

“我爱你。”她擦去眼泪,笑颜如花。

阿常一怔。

心底却乐开了花。

十二月底,锦甯把丫鬟们陆陆续续打包嫁了出去。

如画做了媳妇子,不过却在外院任职。靖王妃很欣赏如画利落干练的做事风格,有心要提拔她,锦甯自然不会去做这个挡路的恶人。

芮梓和湛青都有了新的活计,不过都不在世子爷的院子里做活了。

年节的时候三个人带着夫婿向世子和世子妃谢恩。。.。

395.盛年(一)

过年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大梁。

京畿里,各家各户早早就布置开了,几乎家家门口都挂着大红灯笼,随着夜幕的降临,一盏盏红色的柔光在城中亮起,迎接晚归的家人。

街上却不曾因此而冷清,卖年货的商户们心满意足的关了店回家与妻女团聚,可也有许多小贩想趁着这个时候再多攒些银钱,因此并不曾回家。招揽生意的响动此起彼伏,就算是坐在马车中都听得十分真切。

只是路上的行人大多来去匆匆,偶尔有驻足的,多半是留在京畿没法回家的外乡客人。呆在客栈里太过冷清,这些外乡人便喜欢在这个时候出来走动走动,若是能碰上一两个同乡,或许还能结伴在这异乡一道过年。

这个时候是大梁京畿最平安的时候,哪个不开眼的小蟊贼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心情不错的皇帝老子添堵,都乖乖的把爪子缩了起来。朝廷加派了人手全城戒严,若这个时候被抓到了,一点小事就能让他们丢掉小命。

就连纨绔们也在长辈的呵斥警告下收敛了性子,就连烟花之地都罕有他们的足迹。这些鲜衣怒马作威作福的二世祖,其实也并非是完全不懂得人情世故,只不过是因为对未来迷茫而做出本能的宣泄——如果生在无权无势的人家,要为了生存奔波忙碌,他们也不止于此。

大年三十晚上,一辆辆马车从各家权贵门中使出,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有知情的小贩笑指着那些马车对新进的外乡人道:“都是些进宫吃年饭的官老爷们……”

“如书姐姐……”靖王府第三辆马车里,如梦紧靠着如书,面上惶恐。这是她第一次跟着主子们进宫,难免有些心慌。这辆车里坐着王妃和侧妃身旁得力的丫鬟们,都是她要喊一声姐姐的人儿,此时此刻,也唯有身旁的如书能让她感觉好一些。

“别担心,一会跟紧主子就行了。”如书体贴的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又想起自己头一回跟着主子进宫的那回,手心里都攥出了汗来。

就是现在,也有些紧张呢

“如梦是头回进宫吧?”马车里坐在如书对面,穿一身红色小袄的女孩子冲她们温言道。

如书认得这是靖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子茗,很受靖王妃器重,闻言忙笑道:“是啊,这丫头昨个就没睡好,担心着呢”

子茗抿嘴笑了笑:“别说她了,就是咱们,心里哪个不紧张的,那可是皇宫呢如梦妹妹也莫要怕,就当寻常陪着世子妃出门子好了,就是伺候的时候仔细些。”

如梦感激的笑了笑:“嗯。”

子茗身旁的丫鬟也笑起来,只是看着有几分假:“就是,再说皇上这么宠世子妃,就是你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也不会罚你的。”

子茗闻言皱起眉头:“解语,莫要胡说。”

解语哼了一声,拧过头去和另一个丫鬟说笑起来。如梦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看如书,如书只是摇摇头,对她做了个“一会再说”的口型。

兴许是感受到了解语对如梦的不客气,几个丫鬟都沉默起来。只有罪魁祸首还拉着身旁的丫鬟说个不停,也不管人家是不是愿意听。

等下了马车,丫鬟们都跟在自个主子的身旁。如书看了眼走在韩侧妃身旁的解语,确认她听不到什么了,才压低声音对如梦道:“你别放在心上,那个解语是红叶的表姐。世子妃不喜红叶的性子没带她出来,带了你,她不过是迁怒罢了。”

如梦这才恍然大悟。

红叶为了过年的时候能跟出来开开眼界,没少在锦甯身上下功夫。可世子妃呢,却总是淡淡的,冷眼看着她上蹿下跳,最后也没能成。如梦很清楚,红叶心底多少有埋怨,可这是主子拿主意的事情,她也做不了主。

若是可以,她倒想安安稳稳的呆在府中,兴许还能回家和爹娘一起过年。

“说什么悄悄话呢?”蓝锦甯忽然回头看了她们俩一眼:“进宫门了,都警醒些。”

如书忙闭了口,拉着如梦亦步亦趋的跟上,嘴上道:“奴婢知错。”

锦甯满意的点点头,转过头去与阿常小声说笑:“如梦这丫头,也太老实了些。”

阿常捏捏她的鼻尖,笑道:“你不就喜欢老实的,不然为什么不带红叶?”

“红叶心思太活络,这皇宫可不是靖王府,行差踏错一步可都是要人命的。”锦甯皱皱小鼻子:“与其带个活泛的,还不如带个锯嘴葫芦,至少安全些。”

“哪里像你说的这么可怕?这会正是高兴的时候,皇上也不会太严苛的。”阿常道。

是啊,自然是高兴的时候。议和的事情谈下来了,六皇子回宫,送上了议和书,东盛小皇帝割肉割的只怕要吐血,宸帝自然就高兴了。大大赞赏了一番这个儿子的才能,封了他的嫡长子做世子——这些年,安国郡王府一直处于风口浪尖上,说什么话的都有,周氏可是闭门不出了好长一段时间,如今总算扬眉吐气了。

梁乐桓待他们母子也好了许多,不似往年那般忽视,也真心诚意的表露过自己歉意的心思——周氏纵然有再多的埋怨,在心爱的男人自责的眼神中,也化作了怜惜。六皇子的心事太多了,她看的出来。如今显而易见的,他终于从某个人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而且走的还很彻底,周氏明白了这一点,也就不执著于弄清那人的身份了。

不管她是谁,至少她的夫君已经不再心心挂念,这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是谁说动了梁乐桓?周氏下意识觉得是蓝锦甯,可想来想去,他们似乎并没有私底下见过面——皇宫走廊处的那次偶遇,梁乐桓藏的很严实,锦甯也不会说出去,自然并没有传到她耳中。只能说,女人的直觉真的是很可怕。

正因为这种直觉,周氏待锦甯多半时候都很客气。——她们本来关系就不好不坏,但因为蓝锦甯这样避世的态度,能说的上两句话,已经算是交情不错的关系了。

她闭门不出的那段日子,也就蓝锦甯偶尔会应邀上门坐坐,梁乐桓不再府中,自然也没碰见过,这也是她愿意去陪陪周氏的原因。

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面对那个男人,她始终觉得有些不自在。

六皇子重又步入大臣们的视线,而且是以那样高调的姿态,蓝锦甯隐隐觉得,他似乎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太上来。

就好像是一个分明就很显眼的人,一直努力在隐藏自己的光芒。而现在,他却把自己曝光于光天化日之下,再也不遮遮掩掩。

锦甯冲阿常笑了笑,她也不过是随口那么说说罢了。为什么不带红叶,他们心中其实都有数。

宫道走到一半,众人就要分道扬镳。

锦甯远远的就瞧见了固国公府的众人,她那位亲爷爷蓝侯爷正凑在老爷子跟前说着什么,老爷子满脸的不耐烦,只差没做出赶苍蝇的动作要他滚远点了。唯真爷爷好脾气的在老爷子不做声的时候说上几句,免得蓝侯爷太尴尬了,怎么说也是名义上的大哥。

老爷子再气他不争气,也不会真的让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

大伯和三叔却只是默默的跟在自己的父亲身后,完全没有和她父亲说话的欲望。他们的这个兄弟,早早就坐上了他们还来不及惦记的位置,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虽然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是固国公,可没想到这么早。

相比之下,蓝侯爷可亲切的多了。就算儿子爬到了老子头上又怎么样?

而侯府的女眷们,则在金氏的带领下紧跟在几个大男人身旁。

金氏早已不是她印象中趾高气昂的模样,早早生出了白发,人也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气。自家这个老2的出息,她自然是始料不及的,留在侯府中的祝氏也不似想象中那般好对付,现如今,祝氏也走了。她和她的媳妇们重掌权势,却并不觉得有多么高兴。

祝氏被老爷子派人接到了固国公府“暂住”,但无论是王氏还是金氏心里都清楚,祝氏是不可能再回到武郡侯府的。就算侯爷上门去接,只怕也是徒劳。

再者,侯爷也未必会去。

王氏扶着祝氏的胳膊,走的很慢,似乎在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脸上笑容都很灿烂。

梁微绮带着一对儿双胞胎,挺着个大肚子,慢慢的跟在后头。她身旁的几个嬷嬷和丫鬟都很紧张的看着四周,生怕自家主子一不小心磕着碰着了。

王氏忽然转过头来,对上锦甯的目光,对她笑了笑。

锦甯回以一笑,晓得是祝氏提醒了她。

“大姐姐,你看什么呢?”清脆利落的声音传来,锦甯才发现,锦曦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自己的身边。

锦甯拍了拍胸口,笑道:“吓我一跳,我这不是瞧见母亲了么”

“在哪?”锦曦眼睛一亮,问道。她也有些日子没回固国公府了,倒是想的紧。

锦甯忙指给她看。

“真的大姐姐,我们过去吧”锦曦说罢就拉着锦甯要跑,叫梁和儞拽了一把。

这孩子自打成亲之后,还是没什么大人样,好在梁和儞是个稳重的,不然大皇子夫妇有的头疼了。

“你跑什么,当心孩子……”

锦甯和阿常面面相觑。

锦曦委屈道:“你就知道孩子”

梁和儞:“……别闹,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锦曦甜甜一笑:“没事儿,摔不着我的。大姐姐,咱们走吧,姐夫再见啊”

蓝锦甯无奈的冲梁和儞点了点头,追了上去。

怪不得这丫头敢这么疯,感情是有身子了。

只是……锦曦今年,虚岁也才十八吧?。.。

396.盛年(二)

(这章是395章的内容,先传一下,明天改,就是说明天两章……可以先订阅没关系,再看一遍不花钱的。)

过年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大梁。

京畿里,各家各户早早就布置开了,几乎家家门口都挂着大红灯笼,随着夜幕的降临,一盏盏红色的柔光在城中亮起,迎接晚归的家人。

街上却不曾因此而冷清,卖年货的商户们心满意足的关了店回家与妻女团聚,可也有许多小贩想趁着这个时候再多攒些银钱,因此并不曾回家。招揽生意的响动此起彼伏,就算是坐在马车中都听得十分真切。

只是路上的行人大多来去匆匆,偶尔有驻足的,多半是留在京畿没法回家的外乡客人。呆在客栈里太过冷清,这些外乡人便喜欢在这个时候出来走动走动,若是能碰上一两个同乡,或许还能结伴在这异乡一道过年。

这个时候是大梁京畿最平安的时候,哪个不开眼的小蟊贼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心情不错的皇帝老子添堵,都乖乖的把爪子缩了起来。朝廷加派了人手全城戒严,若这个时候被抓到了,一点小事就能让他们丢掉小命。

就连纨绔们也在长辈的呵斥警告下收敛了性子,就连烟花之地都罕有他们的足迹。这些鲜衣怒马作威作福的二世祖,其实也并非是完全不懂得人情世故,只不过是因为对未来迷茫而做出本能的宣泄——如果生在无权无势的人家,要为了生存奔波忙碌,他们也不止于此。

大年三十晚上,一辆辆马车从各家权贵门中使出,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有知情的小贩笑指着那些马车对新进的外乡人道:“都是些进宫吃年饭的官老爷们……”

“如书姐姐……”靖王府第三辆马车里,如梦紧靠着如书,面上惶恐。这是她第一次跟着主子们进宫,难免有些心慌。这辆车里坐着王妃和侧妃身旁得力的丫鬟们,都是她要喊一声姐姐的人儿,此时此刻,也唯有身旁的如书能让她感觉好一些。

“别担心,一会跟紧主子就行了。”如书体贴的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又想起自己头一回跟着主子进宫的那回,手心里都攥出了汗来。

就是现在,也有些紧张呢

“如梦是头回进宫吧?”马车里坐在如书对面,穿一身红色小袄的女孩子冲她们温言道。

如书认得这是靖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子茗,很受靖王妃器重,闻言忙笑道:“是啊,这丫头昨个就没睡好,担心着呢”

子茗抿嘴笑了笑:“别说她了,就是咱们,心里哪个不紧张的,那可是皇宫呢如梦妹妹也莫要怕,就当寻常陪着世子妃出门子好了,就是伺候的时候仔细些。”

如梦感激的笑了笑:“嗯。”

子茗身旁的丫鬟也笑起来,只是看着有几分假:“就是,再说皇上这么宠世子妃,就是你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也不会罚你的。”

子茗闻言皱起眉头:“解语,莫要胡说。”

解语哼了一声,拧过头去和另一个丫鬟说笑起来。如梦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看如书,如书只是摇摇头,对她做了个“一会再说”的口型。

兴许是感受到了解语对如梦的不客气,几个丫鬟都沉默起来。只有罪魁祸首还拉着身旁的丫鬟说个不停,也不管人家是不是愿意听。

等下了马车,丫鬟们都跟在自个主子的身旁。如书看了眼走在韩侧妃身旁的解语,确认她听不到什么了,才压低声音对如梦道:“你别放在心上,那个解语是红叶的表姐。世子妃不喜红叶的性子没带她出来,带了你,她不过是迁怒罢了。”

如梦这才恍然大悟。

红叶为了过年的时候能跟出来开开眼界,没少在锦甯身上下功夫。可世子妃呢,却总是淡淡的,冷眼看着她上蹿下跳,最后也没能成。如梦很清楚,红叶心底多少有埋怨,可这是主子拿主意的事情,她也做不了主。

若是可以,她倒想安安稳稳的呆在府中,兴许还能回家和爹娘一起过年。

“说什么悄悄话呢?”蓝锦甯忽然回头看了她们俩一眼:“进宫门了,都警醒些。”

如书忙闭了口,拉着如梦亦步亦趋的跟上,嘴上道:“奴婢知错。”

锦甯满意的点点头,转过头去与阿常小声说笑:“如梦这丫头,也太老实了些。”

阿常捏捏她的鼻尖,笑道:“你不就喜欢老实的,不然为什么不带红叶?”

“红叶心思太活络,这皇宫可不是靖王府,行差踏错一步可都是要人命的。”锦甯皱皱小鼻子:“与其带个活泛的,还不如带个锯嘴葫芦,至少安全些。”

“哪里像你说的这么可怕?这会正是高兴的时候,皇上也不会太严苛的。”阿常道。

是啊,自然是高兴的时候。议和的事情谈下来了,六皇子回宫,送上了议和书,东盛小皇帝割肉割的只怕要吐血,宸帝自然就高兴了。大大赞赏了一番这个儿子的才能,封了他的嫡长子做世子——这些年,安国郡王府一直处于风口浪尖上,说什么话的都有,周氏可是闭门不出了好长一段时间,如今总算扬眉吐气了。

梁乐桓待他们母子也好了许多,不似往年那般忽视,也真心诚意的表露过自己歉意的心思——周氏纵然有再多的埋怨,在心爱的男人自责的眼神中,也化作了怜惜。六皇子的心事太多了,她看的出来。如今显而易见的,他终于从某个人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而且走的还很彻底,周氏明白了这一点,也就不执著于弄清那人的身份了。

不管她是谁,至少她的夫君已经不再心心挂念,这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是谁说动了梁乐桓?周氏下意识觉得是蓝锦甯,可想来想去,他们似乎并没有私底下见过面——皇宫走廊处的那次偶遇,梁乐桓藏的很严实,锦甯也不会说出去,自然并没有传到她耳中。只能说,女人的直觉真的是很可怕。

正因为这种直觉,周氏待锦甯多半时候都很客气。——她们本来关系就不好不坏,但因为蓝锦甯这样避世的态度,能说的上两句话,已经算是交情不错的关系了。

她闭门不出的那段日子,也就蓝锦甯偶尔会应邀上门坐坐,梁乐桓不再府中,自然也没碰见过,这也是她愿意去陪陪周氏的原因。

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面对那个男人,她始终觉得有些不自在。

六皇子重又步入大臣们的视线,而且是以那样高调的姿态,蓝锦甯隐隐觉得,他似乎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太上来。

就好像是一个分明就很显眼的人,一直努力在隐藏自己的光芒。而现在,他却把自己曝光于光天化日之下,再也不遮遮掩掩。

锦甯冲阿常笑了笑,她也不过是随口那么说说罢了。为什么不带红叶,他们心中其实都有数。

宫道走到一半,众人就要分道扬镳。

锦甯远远的就瞧见了固国公府的众人,她那位亲爷爷蓝侯爷正凑在老爷子跟前说着什么,老爷子满脸的不耐烦,只差没做出赶苍蝇的动作要他滚远点了。唯真爷爷好脾气的在老爷子不做声的时候说上几句,免得蓝侯爷太尴尬了,怎么说也是名义上的大哥。

老爷子再气他不争气,也不会真的让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

大伯和三叔却只是默默的跟在自己的父亲身后,完全没有和她父亲说话的欲望。他们的这个兄弟,早早就坐上了他们还来不及惦记的位置,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虽然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是固国公,可没想到这么早。

相比之下,蓝侯爷可亲切的多了。就算儿子爬到了老子头上又怎么样?

而侯府的女眷们,则在金氏的带领下紧跟在几个大男人身旁。

金氏早已不是她印象中趾高气昂的模样,早早生出了白发,人也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气。自家这个老2的出息,她自然是始料不及的,留在侯府中的祝氏也不似想象中那般好对付,现如今,祝氏也走了。她和她的媳妇们重掌权势,却并不觉得有多么高兴。

祝氏被老爷子派人接到了固国公府“暂住”,但无论是王氏还是金氏心里都清楚,祝氏是不可能再回到武郡侯府的。就算侯爷上门去接,只怕也是徒劳。

再者,侯爷也未必会去。

王氏扶着祝氏的胳膊,走的很慢,似乎在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脸上笑容都很灿烂。

梁微绮带着一对儿双胞胎,挺着个大肚子,慢慢的跟在后头。她身旁的几个嬷嬷和丫鬟都很紧张的看着四周,生怕自家主子一不小心磕着碰着了。

王氏忽然转过头来,对上锦甯的目光,对她笑了笑。

锦甯回以一笑,晓得是祝氏提醒了她。

“大姐姐,你看什么呢?”清脆利落的声音传来,锦甯才发现,锦曦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自己的身边。

锦甯拍了拍胸口,笑道:“吓我一跳,我这不是瞧见母亲了么”

“在哪?”锦曦眼睛一亮,问道。她也有些日子没回固国公府了,倒是想的紧。

锦甯忙指给她看。

“真的大姐姐,我们过去吧”锦曦说罢就拉着锦甯要跑,叫梁和儞拽了一把。

这孩子自打成亲之后,还是没什么大人样,好在梁和儞是个稳重的,不然大皇子夫妇有的头疼了。

“你跑什么,当心孩子……”

锦甯和阿常面面相觑。

锦曦委屈道:“你就知道孩子”

梁和儞:“……别闹,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锦曦甜甜一笑:“没事儿,摔不着我的。大姐姐,咱们走吧,姐夫再见啊”

蓝锦甯无奈的冲梁和儞点了点头,追了上去。

怪不得这丫头敢这么疯,感情是有身子了。

只是……锦曦今年,虚岁也才十八吧?。.。

397.盛年(三)

十三公主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没有人知道。在那张圆脸之后,藏着一颗隐秘复杂的大脑,她的思维方式与这个世界的人有许多不同,可又深刻的了解所有一切她应该遵守的规矩——虽然这是为了更方便她更容易的钻空子。

梁微绮和锦甯锦曦都知道,这个再人前总爱摆公主谱,一副又蠢又嚣张模样的胖女孩,其实比这大殿中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聪明、睿智的多。

大多数人都觉得这位公主偏激、张扬到从不知收敛,就像她方才与梁微绮三人打招呼的那样,语气中都充满了戏谑与挑衅。而大部分人也觉得,她们能够容忍这位如此恶劣的脾气,除了那么点亲故的关系,也只是不想落太后和皇后的颜面。

所以,即便注意到了,所有人都当做没看见一般的沉默。谁也不想大过年的在宫里找事,就算看不惯,也要忍着——当然,自然会有宫女向皇帝禀告这位公主的行为。

然后她自然会受到教训——虽然大部分人都不对十三公主抱有任何改变的期待。

皇后的目光在十三公主身上瞟了一眼便移开了,显然她也同样认为在这位公主身上没必要浪费时间。不管她与固国公府或是靖王府这几位女眷的关系是真的还是假的好,没有任何价值。

所以大殿内只是沉默了那么一瞬间,便又重新热闹开了。

太后娘娘精神不济,甚至连瞟一眼都不曾。

蓝锦甯对此与十三公主心照不宣,她只负责听,交谈方面,显然锦曦是更好的选择。

二人迅速熟络,并且很快进展到无话不谈的程度。

十三公主说:“我那个皇侄,人倒不错,就是有点古板,曦儿也觉得他很无聊吧?”

锦曦眨眨眼,叹了口气:“公主你知道的,咱是从小就被赐婚的……”

“我同情你。”

“谢谢。”

蓝锦甯和梁微绮极为默契的转过脸,心中同时升起对小妹婿的深刻同情,有这样的姑姑和这样的妻子真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不幸。

热热闹闹的大殿里很快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声音,于是众人便纷纷作鸟兽散。

聚拢到靖王妃身边的锦甯感觉有一只手轻轻拽了她一把,她便会意的送上耳朵。

靖王妃略带担忧的道:“你知道你那位二嫂为什么做了侯夫人还是淑人么?”

淑人是三品夫人的诰命称谓,是为专属。侯爷夫人一般都是二品,譬如武郡侯府那位金氏奶奶,就算为了下她的面子,也只是提升祝氏的品级,而不是降级她的诰命。

按道理说,在册封蓝锦奇为侯之后,赦封诰命的文书也会很快到达固国公府才是,然而锦奇这都快回家一年了,宫里的那位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锦甯好奇的点点头,表示洗耳恭听。

“孙淑人的父亲,是翰林院的参议。据说在战事初起时,这位在背地里囤聚了大量的粮食,大约只是打算发一笔横财……不过被你打乱了计划。皇上知道此事之后,恼怒非常,他已经被降为七品小吏,准备外放了。你二嫂,大约是被迁怒了。”靖王妃的声音不大,恰好可以让锦甯听见,又不至于外流:“此事可大可小,但无论如何,孙翰林都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战时屯粮……从来都不是小事。

锦甯皱起眉头,她从来没听说过。二嫂身为孙家的女儿,难道一点都不知情么?

若非她误打误撞的解决了粮草危机,只怕连固国公府都会被牵涉其中——亲家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固国公府一点都不知情?

不过锦甯可以确认,蓝老爷子他们若是知道,大义灭亲那是肯定的。

在这件事情上,宸帝给足了固国公府的面子,否则大可以将孙翰林贬为庶人,让他提前告老还乡。不过这位日后的仕途也就止步于此了,这件事既然已经传开,想必蓝老爷子他们迟早会知道……又或许,已经知道了。

二嫂……她年纪小,举棋不定也是难免。她父亲既然犯了大错,少不得要求到固国公头上。然而锦甯深知家人的个性,绝不会替他说话。

她心中隐隐有些担忧,不知道锦奇会如何自处。他的老丈人做出这等事,可大大削了他的面子。要知道那时候,他也在军中。

二嫂一直没有身孕,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或许是因为有了心事,这顿宫宴锦甯是吃的没滋没味的。做了这么些年的兄妹,她对锦奇的了解早已超过旁人,他看似不在意,其实最重情。孙慧茹若是在这件事上隐瞒了他,那么这对夫妻的未来,真的叫人忧心。

大年初二一早,阿常陪着蓝锦甯回了娘家。

“怎么来的这样早?”王氏笑呵呵的让人帮着从车上搬下节礼,一边揽着锦甯往里走,一边对走在锦甯身侧的世子道:“阿常去找你大哥二哥说说话吧,他们和绣儿相公都在书房呢”

“好的,岳母。”阿常从善如流,跟小妻子说了两句话,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世子还是一样看重你。”王氏兴致很高,眉眼里都透着欢喜:“这就好。”

锦甯吐吐舌头,愉快的道:“他怎舍得对我不好?”

王氏见她这副骄傲的模样,满是笑意的嗔怪了她两句,心中却道,若是锦曦和梁和儞日后也能一直如他们这样,她就真的安心了。

“娘,二哥在家?”锦甯这才状似讶异的问起。

王氏点点头:“你二嫂家如今迁到昌县去了,锦奇身子还没好利索,骑马不行,坐车又怕颠簸,就留在了家里。”

“那二嫂什么时候回来?”

“总要个七八天吧”王氏道:“如今她娘家离的远了,一年也难见到几回,我就答应让她在娘家多住几天再回来。”

“娘,你们还打算瞒我多久?”锦甯有些不满的道。

王氏的脸上并无焦虑,显然早就知道了,而且只怕已经商量好了法子。可这么大的事情,她却一点都不知情,还是从婆婆那里听说的。

“你知道了?也是,以靖王妃的性子,大约是不会瞒着你的。”王氏拍了拍她的手,要她稍安勿躁:“左右没什么大事,只是不想你们跟着操心。”

你们?锦甯心道,锦曦这丫头多半也是不知道的。“可是二哥他……”

“开了春,等你大嫂生完孩子,你父亲打算替他说一房妾氏,”王氏笑了笑,“我已经瞧过了,是个好孩子,虽然是庶女,但人品不错,她嫡母教养的很好。”

纳妾……这是表示对孙慧茹不满了吧?没有娶个平妻过门,大约是看在她年幼过府的份上。

锦甯叹了口气。“二嫂她答应了?”

王氏淡淡笑了笑,只是道:“她无子。”所以不得不答应。

怪不得,昨日奶奶无心说了那么一句之后,她的脸上就不见个笑模样。

“还有什么事吧?”锦甯想来想去,若只是二嫂娘家的错,二哥和家里不至于这样待她。爹娘都是宽厚的人,也不会在乎她的娘家势力,锦奇有固国公府作为后盾就足够了。

王氏见瞒不过她,便道:“到屋里说。”

王氏挽着锦甯进了屋子,便斥退了左右。丫鬟们只当娘两个有私房话要说,自然没有疑义。

原来孙慧茹是怀过孩子的。

约莫也就是立夏之后的几日,梁微绮的好消息没过半月,孙慧茹也被诊出有了喜脉,那时候全家都挺高兴的,双喜临门嘛,又是锦奇的第一个孩子。

大约是有了依仗,孙慧茹便小心的将父亲的事情同锦奇说了,想让他想想法子。原本那时众人都沉浸在锦甯回府的喜悦之中,而孙翰林的事情才爆出来不久,因此府里竟没人发觉。只老爷子再宸帝那儿得知了一星半点,不过也并不在意。

锦奇自然不会答应,还前所未有的给了孙慧茹脸色看。虽然并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却让她心里堵的很。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娘家,女婿如今出息了,娘家落了难,难道帮一把都不行么?

到底是年纪小,也没人与她说这些,并不知道其中的厉害。

先是冷战,然后吵架,闹的蓝正杰和王氏都很头疼。劝也劝过,说也说过,可锦奇是执拗性子,不知道先把人哄好了再说其他。而孙慧茹,也似钻了牛角尖,怎么说都不听。

孙慧茹一气之下说要回娘家,要和家人共度难关,可还没出固国公府的大门,孩子就没了。

她自然不甘,又闹又吵的,仿佛蓝家欠了她,害了她的孩子一般。

后来是老爷子知道之后冷冷的说了一句:“若她不想做蓝家的媳妇,就和离吧”才让她住了嘴,只是依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性子。

也就是那时候,蓝正杰打算给儿子娶妾。

直到孙夫人听闻女儿失了孩子,赶回京畿,到固国公府好生骂了她一顿,母女俩个关在屋里不知道说了什么。而孙夫人离开之后,孙慧茹便仿佛想开了似的,向公公婆婆和丈夫道了歉,听话的让吃药吃药,让休息休息,没过两月,身子就好了。

可是,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锦奇已经有半年没进过她屋里了。。.。

398.祝福

从她有孕到失了孩子,其实只有两日,快到锦甯连她怀孕的消息都来不及得知。

于是,从满怀欢喜到愤怒失望的王氏,只是派人通知了已经被斥贬回乡候命的孙家,并没有对旁人透出分毫的消息。

这件事情,对固国公府来说,并非好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这少数人中,就包括了宸帝。也是看在孙慧茹失了孩子的份上,这位帝王才没有将孙家赶尽杀绝,而是留了一线余地,只是这余地也不大。除非以后,孙家有惊采绝艳的人物出现,才有可能重新翻身,而如今,他们只能蜷缩在那一息之地,老老实实本分的做人。

这大概是孙父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情,虽然其实说起来,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谁让孙家和固国公府是姻亲呢?若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家族,也就罢了。宸帝此次,也不过是借着打击孙家,给固国公府提个醒。

身为帝王,是不能容忍这样不顾大局,图谋私利的臣子的。

所以,蓝锦甯可以理解老爷子置之不理的愤怒,可以理解锦奇的难堪冷漠,可以理解父母坚持为锦奇纳妾的苦衷。

一个不能为夫家考虑,抱有私心的媳妇,必定不会讨人喜欢的。

可从孙慧茹的角度,锦甯也无法认为她是错的。她自己是蓝家女儿,本就与常人不同,然而心中的感情同样非常鲜明,对待自己的家族,总会比旁人宽容些。各人的立场不同,想法不同,自然就造成了心结,而这心结,只有让漫长的时间去磨砺。

好在,靖王府和固国公府私交甚笃,地位也相当,她才没有这方面的苦恼。

蓝锦甯沉默了一会,说道:“一会我去瞧瞧二哥……至于纳妾的事,母亲看着好就行,毕竟,二哥和大哥的境况不同。”梁微绮对皇宫的归属感极低,也不需要为了丈夫的家族向皇帝讨什么便利,只要明哲保身即可。

王氏满意的点点头,笑道:“难得你这丫头想的通透。”

锦甯回以嫣然一笑。

王氏特意点出此事,无非是担心她不赞同替锦奇纳妾的事情。相处多年,对这个女儿,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她看似寡淡,可是对妾氏之类的实则并不喜欢,这些年,就算同蓝绣蓝宜感情好,对姜氏依旧淡淡的,对上官氏更是厌烦。王氏有时候也会想,若当年她生母并非失了心智,而是让她在膝下成长,是不是还会养出这样的性子。但思来想去,他们一家人在教养孩子的时候,并未特意避开这一块甚至还偶有提醒,要她不要放在心上——她们家的女儿,又怎么可能嫁给寻常人家,过上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生活?

想来只是这个丫头的天性使然。

不过她际遇不同,碰上了阿常那个石头人一般的男子,对她情有独钟。

锦甯的性子,从小就格外独立,像一块温润的玉石,看似圆滑,却有着独特的坚持。但凡是她认准的事情,很难改变。为这,王氏和蓝正杰没少担心过她以后的生活。只是终究,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们做父母的,也不好强求。

终归,这孩子有了很好的归宿,靖王世子那样的性子,也不用他们再担心。

王氏道:“下午用了饭,到你二哥屋里坐坐也好。锦奇那孩子,从小就听你的话,他虽然名份上是哥哥,却更像是你弟弟。”她这个做母亲的,有时候说话还不如锦甯管用。

王氏揶揄的目光若有实质,倒让锦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搂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哪里有,不过是女儿和哥哥感情好些,从小同吃同睡的,自然亲近许多……”

王氏乐呵呵道:“感情好的我这个当娘的,都有些吃味呢”

“娘”锦甯不依的埋首在她怀中,心中淌过暖流。

用过午饭,锦甯便真个的向锦奇院里走去。锦华约莫是看出了什么,硬是拉了阿常作陪,上街游荡去了。阿常本就是个通透之人,自然也没拒绝,只是冲锦甯笑了笑,低语了几句。

“虽说是哥哥,但总归也是男子……还是别太亲热了,我会吃醋的。”

莫名其妙锦甯白了他一眼,那可是她亲哥哥虽然是不同母的“双胞胎”,可血缘却是错不了的,这人吃醋吃到锦奇身上去了。

虽是恼他胡言乱语,可却不知为何,还是觉得有淡淡甜蜜之感。

她不是喜受束缚之人,可阿常这样的醋意,却很让人受用,也许只因为更加确定了自个在他心中的地位,而感到莫名的喜悦。

“大小姐来了。”院门外的仆役见了她不禁一怔,不过马上就回过神来要进去通报。

锦甯拦了,道:“我自个进去就好,不用通报了。”

仆役只好点点头,目送她进了院门,又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大小姐怎么不带上丫鬟?”

“许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和二少爷说……你又多什么嘴,大小姐最恨人多嘴多舌。你可别忘了,当年有几个不老实的仆妇,大小姐可是二话不说就让人割了口舌,给卖出去了。”

那仆役忙捂住嘴,脸色有些发白,半晌又小心道:“这……这不至于吧……”

显然是怕了,先前那人得意的瞥他一眼:“我吓你的”

仆役顿时横眉竖目的扑了过去,二人闹成一团,却没人去斥责他们喧哗。

固国公府规矩从不算严厉,只要不出错,这样的打闹也是被允许的。

锦甯推开门,就见自家二哥四仰八叉的躺在一张椅子上,桌边放着本书册,却好似并没有反动过的样子,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门辕发出酸牙的声响,锦奇皱眉道:“不是叫你们不要进来么,怎么……”

“二哥,你这是做什么?”锦甯望向他,素来精神的脸庞仿佛添上了一层茫然,不至于空茫,却是添了许多困惑。显然,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于他有许多困扰心结,未能解开。

“甯儿是你啊……”发觉是自家妹妹,绷紧就要发散得怒气顿时点滴都不曾剩下,他爽朗的笑起来,从椅子上一蹦而起,跳到她面前,就要牵她的手到屋里坐。

可方才要触及那只柔软的小手,他却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有些不妥。

世俗的礼教,即便是兄妹,七岁就要分席而坐,何况如今的他们都已经各自嫁娶。

锦甯却不在意,瞧见他的僵硬,反而将手塞进那伸出的手掌里,轻轻握好:“二哥,我不过几个月没见你,你就同我生分了么?”

“怎么会?”锦奇挑挑眉,收拢十指,拢住锦甯纤细的手掌。男女骨骼的不同,注定即使是双胞胎在成年之后也会有差异,譬如他粗实的大掌,妹妹却是娇嫩无骨的小手。

这一握,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拉着妹妹的手,在府里玩耍时的模样。那时候他们的手同样的小,却不用像现在这般忌讳。

看着锦甯自然而然的模样,锦奇心道,或许忌讳的,只是自己罢了。

待到锦甯在炕上坐好,他才顺势放开,手中仍残留暖暖的温度,叫人安心。

“你也是来劝我的么?”锦奇转念一想,便知晓妹妹的来意。否则如往年,这会子她该和曦儿宜儿她们一道说话,哪里会独自来寻他说话?

“二哥既然知道,我就不拐弯抹角了。”锦甯笑笑,收了脚在炕上和锦奇面对面盘坐,“这事儿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锦奇沉默了一会,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我不在家,与你二嫂的感情并不算深厚。她家里的事情,我也很少关心,总觉得有些亏欠。只是,她求我的事情,我却是不好应承的……”

“夫妻之间,谈何用上一个求字?”锦甯笑语晏晏的,说话却并不留情:“诚如二哥所言,你和二嫂谈不上多么深厚的感情,这也许并非是你一人之过。我和二嫂交往也不多,不过我也看的出来,她是个谨小慎微的女子。当年嫁入固国公府时,年纪本就小,又早早离了爹娘,有所生疏也是难免。可你们,大约也不曾真正亲近过吧?”

锦奇听了,脸颊微红:“你知道的……我在军中接触的都是些大老爷们,哪里知道怎么和你们这些小姑娘家亲近……”

锦甯叹了口气:“二哥,你不是不知道,是不愿。”

锦奇浑身一震,迅速移开的目光里,透着几丝慌乱。

“二哥,我是你妹妹,你心里想什么,我却并不是全都知道。可我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你的想法,我还是能猜到一些的。”锦甯郑重的道:“不论如何,二嫂都是你的妻子。”

妻子,是要相伴一生的人。

锦奇心中一松,却又有些失落。好半晌,才点点头:“我知道了。”

“忘了恭喜二哥,要纳妾了。”锦甯见他赞同,才笑眯眯的道,全然不见方才那般严肃的模样,一张小脸上,满是笑意:“等小二嫂过了门,哥哥要早些给我添个侄儿才是。”

“你这丫头,未免管的太宽。”锦奇脸皮抽动,忍不住伸手戳了她的脑门一下。

锦甯瞪大无辜的水眸:“二哥你欺负我”

“臭丫头,别当你嫁了人,就有了靠山”锦奇得意的道:“世子可也得喊我一声小舅子”

那得瑟的模样,与锦甯得意时,竟是如出一辙。

“切,阿常才不会怕你。”锦甯白了他一眼。

“……”好吧,对阿常,蓝锦奇还是有些畏惧的。或许是小时候被教训的记忆太深刻,他着实有些后怕。

兄妹两个闹了一会,锦奇才送她出了院子。

“二哥,你要幸福哦”

“好,你也一样。”宠溺的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感还是一样的好。

锦甯温柔一笑,转身离去。

高大的青年,倚在院门旁,笑着看她越走越远,渐渐收敛。。.。

399.做衣裳

四月底,梁微绮顺利产下一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小家伙生下来就极健康,又是爱笑不爱哭的性子,让一家人都喜欢的不行。乳名取了叫做康康,锦华希望他的孩子都健健康康的,一家人便都康康康康的叫上了,看来都很满意。

都说康康出生的时辰好,是个会挑时候的。四月正是春暖花开时,天气温暖不潮湿,小孩子不容易生病,长到满月里,果然就成了个团团一般讨喜的胖娃娃,一点小毛小病都不曾生过。

只是从康康满月之后,陈氏便一直提不起兴致来。除了偶尔逗逗猫狗,就是拉着锦甯一坐一个下午。蓝锦甯明白她的心事,心中无奈之余,也只能静静的陪着。

或许是她这份体贴的心意,倒让陈氏慢慢多了笑容。

没孙子抱虽然让她颇为遗憾,但儿子媳妇和和美美的,也是一桩幸事。

她这一生,浓爱过怨恨过,而唯一愧对的便是自己的儿子。想想当年那些人难听的流言,现在反倒不那么在意了。或许是在潜意识里,也发觉了自己那般执拗的行为当真任性的可以。如果当初能听爹娘的话,离那个人远一些,又或者不曾奢望过他给的所谓爱情,如今,也不至于走到这般境地。

所以看到阿常和锦甯相处,靖王妃不会再埋怨儿子不听话媳妇不顺心,仿佛自己拥有缺憾的爱情在他们身上补足了似的,瞧着他们的目光,总是柔软温和。

“娘,这块青花布颜色好,给您做件长裙可好?”锦甯挑出一块蓝染的碎青花布来,笑着指给靖王妃看:“这质地细腻,颜色又好,很衬您呢”

自打和陈氏融洽了,锦甯便改口不叫“母妃”了,当着陈氏,直说听着生疏,左右也是阿常的娘亲,这么叫自然没什么使不得的。只不过若是有外人在场,还是会规规矩矩的叫,免得落人口舌。不过靖王妃倒是极喜欢听她这么叫自个,仿佛多了个女儿似的。

陈氏依言看了看,眉眼稍弯,眼角堆出细细的纹路:“我都一大把年纪了,穿这样花哨的颜色怎么行,还是那块吧”手一伸,指向一块靛青色浓墨的布料。

“娘你还年轻着呢”锦甯笑起来:“那靛青色的给我奶奶穿倒是合适。”

陈氏白了她一眼:“随你吧,做了不合适,我可是不穿的。”

“成,我亲手给您做,您可得赏脸偶尔穿穿。”锦甯笑道。

所谓的亲手,倒真是亲自动手做的。她虽然做的不多,可阿常还有自己的里衣都是她亲自裁剪缝制的。再加上一手苏绣,做些家常的袍服也很合适。至于正装,她都是推给绣娘做。她并不需要替自己博个贤惠能干的名声,做正装又极费工夫,自然能躲就躲了。

陈氏那儿也有几件她亲手做的衣裳,很是得她喜欢。听她说要自个动手做,便不禁心动了起来:“你是个手巧的,做的衣裳倒是一向合我的眼,既如此,到时候拿来了,就勉强穿穿吧”

闻言,陈氏身边的大丫鬟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惹的陈氏不悦的瞪了她几眼。

“王妃娘娘真是口不对心呢,明明极喜欢,偏要说是勉强。”大丫鬟却是不怵她的,笑眯眯的说道。她娘是陈氏身旁的老嬷嬷了,陈氏可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要说贴心,她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一个丫鬟。

“烟云这丫头真是给我宠坏了。”陈氏似真似假的拍了她一下,烟云忙笑着假装认错。只是通不过是说笑罢了,锦甯也当没瞧见似的。

“娘,您这里选好了,我就让他们送回韩姨那边去了。”锦甯道。

“选好了,就这些吧。”陈氏将之前自个挑的和锦甯挑的让烟云拢到一边,又拿了匹银红色的道:“这匹给你留着做衣裳,你年纪又不大,生的如此面嫩,却总是穿这些素净的衣裳。听我的,这回做几件红裳。”

锦甯看了她手中的衣料一眼,红的很正,又带着淡淡的银丝,阳光下看着十分流光溢彩。她笑了笑,只得应承道:“是”

以她的个性,是不适合这类鲜红的颜色的,也就是银红还能将就穿上身。或许是因为梦中彼岸花那血一般的颜色,不知为何不讨她的厌,便有如这银红色一般能轻易接受。

“王妃娘娘,世子妃穿这个湖蓝的肯定好看。”烟云凑趣的拿起另一匹笑道。

陈氏皱了皱眉:“她那色的衣裳够多的了,还是算了吧”

烟云一怔,却是落了个没趣,只得退到一边。看靖王妃与世子妃两人说说笑笑的,就让人拿走了衣料,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只是到底还是没开口。

“烟云,你陪你母亲去库房找找,寻了往年的宫缎来,给世子妃瞅瞅能做什么衣裳。”陈氏冲丫鬟摆了摆手,道。

烟云讶异的看了靖王妃一眼,才与母亲恭敬的退下了。

“你这丫头,怎么能再王妃娘娘面前那般说话。”才出了门,烟云的母亲便教训起女儿来,她娘家是陈氏的家生子,也是姓陈,平日里都唤作陈嬷嬷。

烟云不在意的道:“娘,我这不是看世子妃喜欢吗?”

“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陈嬷嬷看了女儿一眼,摇了摇头:“不过我劝你,还是歇了心思的好。世子哪里是你能攀的上的,这几年了连个通房都没有,你还看不明白?”

烟云小脸涨得通红,呐呐道:“娘,您又胡说了,我不就是说说衣料么”

“我知道王妃平日里宠着你,那也是看在你从小在她身边伺候的份上。以往的时候,王妃对这些不在意,就是赏你一匹又如何?你是得力的丫鬟,穿的好也是应该的。可你万不该在世子妃面前这般说啊这衣料是侧妃娘娘送来给王妃娘娘和世子妃选的,你又在肖想什么?”做母亲的还能不了解女儿,饶是她嘴硬,陈嬷嬷心里却是明白的很。

“我……我就是喜欢那颜色,才说说罢了,再说了,世子妃平日里是喜欢的。”烟云道。

“世子妃喜欢什么,娘娘能不知道,要你多嘴?”陈嬷嬷见女儿有些冥顽不灵,神色间便严厉起来:“你当娘娘为何让我陪着你来取宫缎,就是想叫我说说你”

烟云顿时大惊失色的道:“王妃娘娘她……”

“王妃娘娘还是看你好的,你莫要辜负了她才是。”陈嬷嬷心疼的瞅了女儿一眼:“等明年,你年纪也够了,我到娘娘面前求个恩典吧世子爷身旁的文墨不错,就他吧”

“可……可文墨喜欢的是世子妃身边的如画啊”烟云不情愿的道。文墨喜欢如画的事情,早就传遍了王府了。当然,也没人敢说三道四的。如今如画正受王妃器重,谁不是恭恭敬敬的对她?要说起来,文墨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她总是有些不甘心。“女儿……女儿不想嫁个心里有别人的人。”

“那有什么,你爹当初还有相好的姑娘呢,还不是娶了我过一辈子?如画已经嫁人了,你又怕个什么?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吧”陈嬷嬷深深的瞅了女儿一眼,道。

“娘……”烟云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快点搬东西,别让娘娘久等。”陈嬷嬷却不想再谈,只是道。

那厢,锦甯只当没看出来什么异样,陪着靖王妃说笑。

陈氏瞅着她,当真面上是半点心思也无,也不晓得是该说她通透,还是该说她内敛。终究还是自个忍不住道:“你别把烟云那孩子说的话放在心上,她就是被我宠坏了,有些不知分寸,人还是个好的。”

锦甯扬唇笑了起来:“娘,你别担心。这是您疼我呢,我哪里会放在心上?”

陈氏叹气道:“我当真是前辈子欠了你的。”

锦甯挑挑眉头:“我母亲说,儿女都是爹娘前世的债,莫非我这做媳妇的,也算是半个债主?”

陈氏被她逗乐了,哈哈笑起来:“成了,我的小债主,肚子饿了么,叫人拿些点心来垫垫。”

倒还真是有些饿了,锦甯摸了摸肚子,一副赞同的模样,惹得陈氏又是轻笑几声。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阿常刚进门,就听见自家母妃和娘子开怀的笑声,不禁问道。

“祥儿今儿怎么这么早?”靖王妃一愣,才发现是儿子回来了,不禁道。

这个时辰,应该还在衙门里才是。

“今儿六皇子来兵部了,我看没我什么事儿了,就先回来了。”阿常笑道:“娘不高兴我回来早些?”

“怎么会?”陈氏嗔了他一眼,又对他招了招手:“快来看看我和你媳妇选的料子,这个藏青的给你父王做件长衫,这个白得给你。”

“儿子喜欢黑的。”阿常老实道。

“谁没事成日穿身黑乎乎的?”陈氏拍了他一记:“你媳妇说了,你穿白得好看。”

阿常顿时笑了笑。。.。

400.时光

就像是寻常的一家人一样。

母慈子孝,媳妇又贴心,当真是再完满不过了。

烟云和陈嬷嬷捧着缎子步入的一瞬间,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陈嬷嬷心道,若这三个人只是普通人就好了,竟是没算上靖王爷。

做女儿的酸溜溜的想,也不知道是要做给谁看。

陈氏发了话,锦甯便挑了几匹顺眼的。宫缎并不比方才的布匹好多少,只是一般人穿不得,又或许是得了母亲的教训,心里正惴惴不安。因此这回,烟云很懂事的没有再插话。

“这么多,母妃是准备让你做几年的衣裳么?”回房的路上,阿常拐了眼丫鬟们手上捧的。那真是好多,若锦甯一个人穿,穿上三五十年都有剩余。

锦甯轻笑,又意味深长的瞧了他一眼。

陈氏远比他们想的要敏锐的多,可这一次,她似乎打算袖手旁观。

即便舍不得,也希望儿子过的自在些,他在这儿,已经受够了束缚。

“这么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么?”阿常问道,英俊的眉眼里,带着情意。

“没有,”她摇头,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皇上最近待他很好。”

她口中的他,是六皇子,梁乐桓。

“是很好,”阿常赞同的点头,又说因由:“毕竟他解决了一桩**烦,还捞了不少好处。”

“兵部的事,你以后都不管了么?”

“嗯。”大概还送了好大一口气吧?兵部的事宜,严格来说,他几乎从未碰触过。即便在六皇子被冷淡的那段时间,他是明面上的一把手,却从未真正的经手过什么。

“既然手下能做,为什么还要我来做?”阿常是这么振振有词的对皇上说的:“我只是一个闲散王爷的儿子,而且也打算像父王那样生活。”

宸帝气的不善,却拿他无可奈何。像是默认了他的话一般,不再逼迫他处理那些繁杂的事物,因此阿常虽然每天都应卯,实际上却是在那儿打瞌睡。

他能这么想,也是一件好事。宸帝在心里这么劝慰自己。

锦甯沉默不语。

阿常为什么要来?一开始,她认为是阎罗不放心自己,所以派白无常来盯梢。可她始终记得那天,陆判告诉她,阿常也来了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里面藏着什么未知的东西,而直到现在,她也不曾弄明白。

叫人觉得挫败。

阿常做的事,似乎多半只与她有关。

她想要有自己的班底,老爷子找来了人却撒手不管,阿常义无反顾的接了过去。她从来不知道他何时有了人手,在那么小的年纪,将一大批年幼的孩子藏的严严实实,还将他们教的忠心可靠,并且十分能干。

她说总有一天要让他们生活在阳光下,他便开始慢慢的铺路。

时至如今,有一部分人已经做了商人、伙计、大夫、掌柜之类的活计,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而有一小部分人,却进入了官场。她甚至不知道他们都在哪里,只明白,他们一定在某个地方,安静的活着。并在她需要的时候,悄悄出现。

还有剩下的人,依然栖息在黑暗之中,他们或许也憧憬阳光下的生活,却毫无怨言的隐藏。

她说要走走,于是去了雁乐城。那个富饶繁华的地方,有着与京畿不同的氛围。然而好像只是才刚刚与他告别,他又像影子一样悄悄出现,没有一丝预兆。

她不喜欢武郡侯府,那里有她不能当成亲人的人,她没有办法像维护二房那样维护其他人,可是有时候,并不是想撇开就能撇开的,她不厌其烦,却又丢不开手。

只是在他面前抱怨过几句,甚至,那轻慢的话语,更像诉说。然而没几日,老爷子就要带着二房分府单过,蓝正杰被过继给了唯真,从此真正脱离武郡侯府的掌控。

而她又做了些什么呢?

一路只是任性,不随心意的东西便置之不理,好奇了便看两眼。人们在她眼中,仿佛是一个个的牵线木偶,合心意的便收着,不合心意的就剔除。

就是对这具身子的亲生母亲,她也曾利用到彻底。

明明是她不好,只想要儿子不想要女儿,甚至一次次的以伤害她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告诉自己没有做错,可始终有淡淡的愧疚在心间徘徊。

她明明最讨厌人与人之间的算计,还曾央求过想要投身在普通人家,可到头来,算计了一切的人,不正是自己么?

可是,阿常却爱她。爱的那么毫无理智,没有章法。

院子里桃花开的正好,陈氏似乎极喜欢这片桃花。可锦甯却记得,当初第一次来靖王府的时候,她跟在王氏身侧经过这片院子,却是没有这几棵桃花的。

靖王爷从不会费心讨好陈氏,只会尽力的达成她的要求。而陈氏,不会因为自己喜欢,就向靖王爷开口要求这些……在曾经的她眼里,桃花开的再好,也没有兴致欣赏。

那么真正的始作俑者,可想而知。

她总觉得他对人冷淡无情,好像没有人在他眼中,可事实上,他做的,比她好。

她喜欢这样温暖的他,有很多很多不曾发觉的细节,从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一一展开。

“又在想什么,想的这样出神?”他低头看她,她眼中却是他从不曾见过的泪水。

很久很久,都没有看过她流泪了。事实上,无论是蓝正杰还是王氏,从没见过这个女儿有过盈泪的时刻。而唯一一次她的脆弱,就叫他们怜惜至今。

“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困了。”她笑着眨了眨眼,泪光便被迫了回去,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

六皇子翻身了,也引起了许多的涟漪。就像是武郡侯府的那位侯爷,多日阴翳的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不过这回,他却是学乖了,不再明面上支持六皇子,而是转而给予一些不大不小的助益——身为六皇子的外家,偶尔给他一些微小的帮助,并不会让宸帝忌讳。

更重要的是,宸帝身子一直很不错,即便年界五十,可依然像四十多岁那般精力充沛。他们不难想象,这位帝王的身体状况极好,再过上二十年,他们所支持的对象,也未必能坐上那把龙椅。那么在这个时候,明面上选择继承者,显然是很不明智的。

没有任何一个帝王在位的时候,会希望看到任何一个支持自己儿子的臣子在眼前晃荡。他自然不会拿自己那些有野心的儿子们怎么样,可是铲除他们的羽翼,让他们无法威胁到自己,却相对的容易的多。

一切活动都隐藏到地下,表明上,京畿平静的犹如一潭死水。

六皇子一直是聪明的,即使有人支持他,他也不过是不冷不淡的交际,从不过分亲近。除却身为他外家的武郡侯府还偶有来往,几乎不会与任何人单独见面,或是上门亲自去拜访。

周氏也很平静,和靖王世子妃的关系还行,内院管理的仅仅有条。某位成为侧妃的公主殿下多次企图兴风作浪,都被她默不作声的压制下来。

锦甯有时候觉得,梁乐桓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有足够的魅力让身边的每一个女人死心塌地,也能让已经对他心灰意冷的人,重新死灰复燃。

然而这一切,她都已经不在意了。

即使再出现在彼此的眼前,也仿佛只是一个熟识的陌生人。

很奇怪,那些一开始的怨恨痛楚,似乎一夕之间消失不见了,轻易的仿佛烟尘。她不会再为他任何的举动而动怒,而事实上,他的确也不曾做出让任何人病诟的事来。

固国公府还是老样子,老爷子和唯真爷爷有感于时日无多,常常四处游玩,卸下了固国公的名号,老爷子似乎年轻了不少。爹娘之间很融洽,虽然没办法像老爷子他们那般远走,但偶尔也会结伴出游。锦华和大嫂依旧亲密无间相当恩爱,三个孩子慢慢长大的过程里,他们有很多共同要做的事情。

锦华依旧是翩然的少年,只是孙慧茹渐渐消瘦。他的冷淡让她骨子里觉得寒冷,无法再生出期待——随着妾氏的进门,这个年轻的**也不见振作,依旧消沉。

正如王氏所说,锦甯的小二嫂是个温婉的女子,没有太多的心眼,只喜欢默默的陪在丈夫的身边。她似乎很懂得倾听,但多半时候,锦奇都是沉默的。

这个年轻俊朗的男人,很吸引人,也很难懂。

这些日子,锦甯最喜欢的便是去大皇子府,快到中年的大皇子妃总是拉着她说两句话便让姐妹两个单独相处。锦曦的肚子渐渐大起来,人也丰盈圆润了许多,浑身上下满是母性光辉。

有时候十三公主也会驾临,她和锦曦的关系似乎没有冷淡下来的迹象。锦甯常常看见这位嚣张的公主殿下,像一个老妈子似的对着锦曦絮絮叨叨,说些没有意义却让她觉得愉快的事情,锦曦听的津津有味,只是常常一不小心,便会酣睡过去。

“堂嫂,小七的婚事定了。”十三捧着书给锦曦念着,直到她昏昏欲睡,才着人将她抬到床上安置。

她站起身,看着锦甯的眼睛。

靖王世子妃一直在旁边静静倾听,只是和锦曦不同,她从不发表看法。

打从心底,十三有些害怕蓝锦甯。

她温婉的扬眉看她,细腻的脖颈光滑如初生的婴儿,一点也不像是二十来岁的妇人。

“是吗?真是恭喜。七皇子也要准备出宫事宜了吧,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就是这样的聪慧,才让她害怕。

十三打了个寒颤,心道。。.。

401.纸鹤(一)

十三今日来,与其说是来找锦曦玩耍,不如说是她得到消息,特意来碰运气找蓝锦甯的。

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总是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这个女子可以让她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真的面对她时,事先想好的示弱总是会在无形之中消弭,她潜意识里抗拒软弱,更不想获得她的同情——别人的同情总是带着令人作呕的讥讽,她可以视而不见,但这个女子,她的目光澄净明亮,哪怕她身段放的再低,她也不会露出一丝一毫的蔑视。

“你知道吗?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怜,可是都没有发现,这世上比自己可怜的人有太多太多,可是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却从不觉得自己可怜……”那是在避暑山庄时,两人相对而坐,蓝锦甯犹如自言自语一般在她耳旁说的话。

然后她说,十三公主是个很聪明的女孩。

身为公主,她有什么可怜的?她虽然身不由己,可至少锦衣玉食,虽然母亲早死又被父皇视若无睹,可她终究平安长大,衣食无缺,还有大把奴婢伺候。

至此之后,她便清楚的明白,这个女子心底没有那种单纯怜悯的情绪。

十三一直自认是个自私的人,只要自己过的好,旁人如何都无所谓,所以她可以笑着耍心机,将自己弄成这副胖乎乎毫无半点尊贵之气的模样,可再心底最深处,公主的骄傲,从来没有被放弃过。

既然已经被看穿了,同情什么的也就大可不必了。

可听她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出自己心中所想,还是觉得一阵难堪。

沉默了半晌,十三公主轻轻的笑了,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她只是为了小七。

十三公主和七皇子,要说是姐弟两个感情好,不如说是结成了同盟。十三知道自己迟早是要嫁人的,不管是为了利益还是别的什么。而嫁人之后呢?没有人护着的公主活得不会像表面那样风光——她势必要寻找一个同盟者来依靠,就像当年的七公主牢牢攀附蓝贵妃和六皇子一样。只是七皇子和六皇子不同,他生性软弱敏感,吃了亏只会默默生闷气,指望他出人头地,十三公主实在难以想象。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除了七皇子,更小的八皇子和九皇子她都沾不上,至于前面六位哥哥,指望他们发善心护着自己,还不如努力把七皇子推出去容易。

好在,七皇子并不是扶不起的阿斗,在她的努力和靖王世子世子妃的隐藏助力之下,这位总算有了点起色。虽说不值一提,可总不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了。

七皇子大婚,将是他一生的转折点。

说实话,十三公主一点也看不上那位做了侧室的异国公主,当初她拒绝和七皇子的婚事,她还大大的松了口气。如果七皇子的正妃是这么一个女人,她日后大概会敬而远之……万幸的事人家没看上他,虽然这个事实对七皇子打击颇大。

她今日就是想请锦甯帮忙看顾下大婚后的七皇子,不必多么费心的让他上位,只要保持一个友好的态度即刻,靖王爷再怎么闲散,也是皇帝看重的弟弟,只要他再一日,小七就有足够的时间成长——说到底,也是为了自己。

她打算好了要好好表明自己的立场,然后以为弟弟着想的好姐姐姿态动之以情,谁料想蓝锦甯完全不按牌理出牌,一上来就直接戳破了她可笑的伪装。

这一瞬间,十三公主多么想拂袖而去,可是,她不能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片刻的时间,重重的出了口气:“既然堂嫂这么说了,十三也就不客气了,小七他性子太好,日后还请堂嫂和堂兄看顾一二。”

“好。”蓝锦甯微笑着点点头。“不过……你要快些让他成长起来了,我们能照顾的并不多。”

这话是什么意思?十三公主有些惊疑不定,她答应的这样爽快,让她不由的欣喜。可之后那一句“不过”,却又让她跌落云端。

十三公主再聪慧狡黠,大概也不会料想到,会有人想要舍弃世子与世子妃的身份,离开京畿这个繁华之地。尤其这两个人,就算不会贵不可言,也能保一世安康。

十三公主也无法刨根问底的追问,只是在淡淡的犹豫之后,轻轻点头。

交易成立。

于蓝锦甯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既然打定主意要走,那么在离开之前,帮这两个孩子一把,也不无不可。至少在观感上,她很喜欢十三公主和七皇子,对于自己不讨厌的人,偶尔伸手帮个忙,并不是难以理解。

“不知道七皇子的正妃是哪一位闺阁千金?”蓝锦甯笑了笑,问道。

“是李骠骑之女,听说是个温婉的。”十三公主撇了撇嘴,一副不敢苟同之感。所谓的李骠骑,说的却是骠骑将军李一,当然,他和那个前宰相的李家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是靠着自己的军功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在军中时,听说与蓝锦华的关系还算不错……

李骠骑出身一户铁匠人家,十三岁从军,算是老资格的军旅了。这些年戍边一直小打小闹,他一路从小兵爬到千户,之后又做了前锋,算是实打实靠着本事吃饭的老实人。再后来,在这次的战事里,此人立了许多不小的战功,宸帝龙心大悦之际,对这些军人也就封赏的厚了些,他也沾光做了个骠骑将军。

虽然战事频繁,李骠骑常年都在戍边驻军,可家里的孩子还是一个个的出生。貌似还是抽空生的,说是怕老李家断了香火。她妻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妇,不识得几个大字,只是从小与李铁匠家的这个二儿子定了亲事,还没来得及悔婚便嫁了,后来就过上了好日子。

这样人家的女儿,该是如何个温婉法?

居然还被选作是皇子正妃,也由此可以看出,宸帝对于并不重视的儿女的婚嫁一事,是多么不上心了——当然,即使他有心要给儿子挑个好的,可那群势利眼的大臣们,怎么会愿意把心爱的女儿嫁给一个注定没什么出息的皇子?哪怕他以后会是王爷。

不过,以李骠骑如今的地位,倒也不算太委屈七皇子。只是七皇子妃的母族不兴,这是无法避免的,所以十三公主才会打定主意要让七皇子攀上靖王世子——虽然这种说法,实在有损皇家颜面,可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也许过了若干年之后,会有人懊悔,当初为何会鱼目混珠,白白错过了这样一个佳婿,便宜了那鲁莽的浑汉子。

蓝锦甯对姓李的骠骑将军认知不多,但也并非全然不知。她好歹也去过千金小姐们举办的各种宴,免不了的其中会有许多作为陪衬的女孩子,这位未来的七皇子妃李小姐也是陪衬之一。印象中那女孩十足的安静,常常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上,从不主动与人搭讪——约莫也是明白自己根本不是那群千金小姐的同路人,所以干脆敬而远之。不过温婉么,大约还真是说不上的。锦甯印象深刻的是有位千金小姐对她多次嘲讽,还恶劣的耍些小心眼捉弄她,积压数次之后,这位李小姐的爆发可谓让人刮目相看。

她没什么武技,却有一身蛮力,抓着那千金小姐的头发便是一通暴打,把人家一张浓妆艳抹还算漂亮的脸蛋捶打的犹如猪头一般,当时蓝锦甯还很不厚道的想,她大约是把捶人当做打铁了……至于后续之事,也因为千金小姐过错在先,而不了了之。

她不会承认自己偷偷在背后使坏,护了李家小虎妞一把,只因为她是在太可爱了。

“是她啊……倒还算是良配。”思及此,蓝锦甯微笑着点头道。

只是在十三公主看起来,她嘴角莫名的笑意是那样让人恶寒。

良配……开玩笑的吧?

不过蓝锦甯既然已经答应,她也不愿横生枝节,只是对李小姐多了一分莫名的好奇。

下午十三公主和蓝锦甯一道告辞离开了大皇子府,蓝锦曦好梦正酣,两人便只向大皇子妃辞行,在她客气的挽留下离开。

回到靖王府,锦甯依着往日的习惯向陈氏说了一番今日的事,当然隐下了十三公主小小的请求,只是提及那位未来的七皇子妃。

“是个老实的孩子。”陈氏点头道,她对李小姐的印象倒还不差:“就是家世差了点。”

蓝锦甯抿唇笑了笑。

回房,推开门,只见屋内的桌上摆着一只纸鹤。

门窗都紧闭着,那纸鹤却忽然振翅朝她飞来,蓝锦甯一怔,便伸手接住。

“世子妃……”如书惊愕的瞪大了眼睛,旋即又伸手用力的揉了揉,是她看错了吧?

她明明记得离府时桌上空无一物,就算红叶红鸢再怎么轻忽,也不会把这种东西堂而皇之的留在屋内桌上。

还自己飞向了世子妃,简直就像活物一样。

“别大惊小怪,只是一件小玩意罢了。”锦甯轻笑着安慰吓坏的侍女,道:“你先出去吧”。.。

402.纸鹤(二)

纸鹤凭空而来,当然不可能是无主的,更何况,上面写了字。

小友,我和师傅来看你们了。

简洁明快的叙述方式,主谓宾全乎,很顺畅的一句话,却不是时下的人会用传信的方式。

不怪如书会吓成那副模样,几乎密闭的屋内,航线稳定会飞的纸鹤。

这个我,是韩真子那个金丹期的死老头,那个你们,是她蓝锦甯和梁乐祥。

可是他师傅?为什么?

一共就十一个字,锦甯刚看完第十一个发起呆,马上就发觉手上一阵热——这会子是春天,当然,还有点料峭寒意的春天,再怎么晒太阳都不会觉得热,更何况这回已经是黄昏,而她在屋里。低头一看,乐了,感情这玩意还是带自动销毁系统的。

手上的纸鹤化作一团明亮的光,橘红色的,燃烧的光。烧完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而她的手完好无缺,除了残留微弱的热感,一点都不痛。

要是从前,她多半会和如书一样惊吓过度,然而现在,她只是拍了拍手,掸去那根本不存在的灰烬,然后若无其事的转身,没有关上门。

“我们去看看小家伙,”她对门外的如书柔和的笑笑:“自从他开蒙后,很少来院子里玩了。”

小家伙是梁乐瑾,他满四岁了——靖王爷望子成龙心切,亲自为他启蒙。

多么幸福的小孩啊,锦甯不由想起梁乐祥,便是一阵发自肺腑的同情——不是对阿常。

那个孩子,也曾渴望在父亲怀中识字看书的那种“正常”的生活吧?即便被训斥,也会觉得幸福。在他天真短暂的人生里,一定有着类似这样对父爱的渴慕,只是他真正的父亲不能给,而名义上的父亲,给不了。

所以伤心了,选择离开了这个世界。

蓝锦甯觉得或许自己这么想,能够好受一些。

目光却微微的发冷。

锦甯和阿常出现在当初韩真子结丹的大坑那里,坑已经不见了,因为知道这势必会引起恐慌,所以很轻描淡写的挥挥手把他填平了——解释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当然,宸帝知道首尾,知道这是某位让人敬畏的道长做的,所以很赞同他的处理。

也对他们更加的疼爱和拉拢。

看吧,即便明知道是亲儿子,没有好处的时候,皇帝也不会凭白的宠爱你。

坑上建了一座普通的木屋,离道观不远——那个地方基本已经荒废了,两三年不住人,连小童子都不知去向,而且明知道韩真子不大可能被自己拉拢,更不可能继续住那个地方——再白白的付出关心岂不就有点傻了?

木屋是老爷子建的,老爷子当时说,他看好这儿是块风水宝地,所以要先占了——他没说这里会派什么用场,只是让人建了木屋,然后定期保养打扫。

老爷子比宸帝有先见之明多了。

尽管可能里面不会有人,可出于礼貌,蓝锦甯并没有直接推门而入。阿常看了她一眼,伸手敲了敲门——装个什么劲啊,虽然里面那两人收敛了气息,可是你真的感觉不到么?

蓝锦甯很幼稚的冲他挥了挥拳头。

“吱呀——”令人牙酸的声音院子房屋的木头质地,和年久失修没有什么关系。确切的说,这是蓝老爷子一种极端的爱好——他喜欢这种让人浑身绽放鸡皮疙瘩的音调,并为此乐此不疲。韩真子那张仙风道骨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的目光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愕。

“果然是两个人一起来了。”苍老却优雅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韩真子来不及和他们打招呼,而是回转身恭敬的行礼:“师尊,是他们两个一起来了。”

难道纸条上写了十个字而不是十一个?锦甯暗自腹诽,这两个混蛋装傻起来也很像模像样。

韩真子让开身子,露出了席地而坐的人——屁股底下垫着一个蒲团。

一个娇小的,年纪不超过十三岁的小女孩对她们露齿而笑。

锦甯震惊了,她呆滞的迈不动步子。

在阿常带她过来之前,她设想过无数次,韩真子的师傅会是什么样子。或许和他一样是个仙风道骨的道长模样,可以更年轻一些——她不怕妖孽的;或许是个如同寿星公一般的白胡子老头儿,说不定还有一颗老顽童一般的内心——小说上有很多案例的;又或许,干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樵夫模样,你知道的,高人么,总是习惯掩藏自己。

否则武侠小说里面的猪脚去哪里碰上隐世的高人啊?

可现实是,坐在蒲团上这个萝莉样的小女孩儿,就是“师傅”,而且还甜甜的冲自己笑了。

哦……或许在“师傅”的角度,她的笑容其实是慈祥而威严的。

……去他妹的慈祥。

韩真子,难道你是萝莉控么?蓝锦甯悲愤欲绝的想。

“师傅”开口了,她笑起来,那么清新可人,简直诱人犯罪:“小……小友吓着了。”

其实她想喊小丫头来着,但这有失她元婴修士的身份。

苍老优雅的声音让蓝锦甯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道:“失礼了。”那与外表并不搭调的声音让她确认,面前这个小萝莉,其实是个老怪物。

韩真子笑了笑,他已经习惯别人在看到他师尊时的震惊,所以并不是嘲笑:“快进来吧,师尊人很好的,你不用……”瞄了蓝锦甯一眼,把“害怕”两个字给吞了回去。

蓝锦甯当然并不害怕,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外表与内在的绝对差异。因此在惊愕过后,已经恢复了过来,而阿常,从头到尾,他的表情就没有变过。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果然是见多识广的人啊,和他比起来,她还嫩着呐

“小友勿怪,老朽只是想见见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弟口中的忘年交……哦,老朽道号乐山。”虽然口中说着不成器,但眉眼之中却全然是满意的口吻。也是,五六十岁的结丹修士,真是……好年轻啊想必韩真子也就是所谓的修真天才了。

“见过乐山道长,小女蓝锦甯。”她一怔,然后从容不迫的自我介绍,又指着阿常道:“这位是我夫君,梁乐祥。”

阿常额首示意,淡定的很没有礼貌。

蓝锦甯好想给他的后脑勺重重来一记,都这个时候了,那副死木头人样又开始冒头。

乐山道长扫了阿常一眼,锦甯一直盯着她看,蓦然注意到,元婴修士的瞳孔微微收缩。

乐山道长站了起来,她冲着阿常道:“乐山见过道友。”

这么郑重的样子,让韩真子大吃一惊。他一直都明白阿常有些深不可测,可他不知道,他原来这么厉害,厉害到让元婴后期的师尊都要站起来行平辈礼。

看师尊的样子,恐怕还是弱者对强者的那种敬重。

阿常微微一笑:“道长有礼。”

乐山道人心底难以抑制的颤抖,多少年了,她不曾体会过这种感觉——这种叫做恐惧的感觉。即便面前这个年轻人没有放出丝毫的威压,甚至对她视若无睹不理不睬,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或是防备的动作,却让她的元婴都忍不住战栗。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她忽然明白,为何韩真子会说此二人很奇特——这个死小子因着修为低,还感受不到这种可怖。就是那个礼貌谦逊的少女,都能让她觉得危险,更何况是令她感觉害怕的男子。

觉得危险,和觉得害怕,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前者,她完全还可以奋力一搏,胜负在五五之数,有徒儿在旁,她便有八分把握。然而后者,让她觉得,连动弹一下手指,都是一项极其困难,难以办到的事情。

但是随即,两种纠缠在她内心的情绪都瞬间消失了。

她看见少女轻轻拉了拉男子的袖角。

她却不敢怠慢,柔柔笑道:“劣徒给你们惹了不少麻烦吧……”

当然没有,蓝锦甯淡淡一笑,心中有些不好意思。韩真子其实还帮了她不少忙呢很多事情都推到了他头上,当然,有些无伤大雅又解释不清的黑锅,也只能由他来背。

谁让他是高人呢?能者多劳嘛……

这个天山童姥一样的道长该不会是想跟她要封口费吧?

阿常道:“韩道长一向对贱内看顾有加,我和甯儿都很感谢他。”

韩真子猛的打了个激灵,慢慢回过头,师尊却没看他,只是笑语晏晏道:“尊夫人的灵……似乎有些不稳?”

元婴修士都是有些真本事的,阿常心道。

锦甯好奇的看他。

他笑了笑:“就是灵魂……灵魂不稳,就会缺失记忆。”

她的灵魂不稳?可是她不觉得啊前世的一切都还记得,地府的两百年也不曾遗忘——她到底忘记了什么东西?

锦甯茫然的看看天山童姥,又看看阿常。

乐山道长道:“小友莫急,我门派有一道修补灵魂之法……只是要糟些罪。”

“不必了。”断然的、斩钉截铁的拒绝,这是阿常。

“劳烦道长了。”干脆的、果断的接受,这事蓝锦甯。

她瞪了阿常一眼。

“道友,不如让劣徒陪你去外头转转如何?”乐山道长笑起来,促狭的道。

这个强大的男人,是不会拂了少女的意愿的。。.。

403.前尘(一)

其实阿常心里知道,蓝锦甯一定会对此好奇。

只是,那种修补灵魂的痛苦,决计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到的。

其实,在乐山道人说出修补灵魂四个字的时候,阿常心里却是五味成杂。灵魂修补,并非修真者的专利,对他而言说不上是什么秘密。可他却从未在蓝锦甯面前提及,甚至,从未说过她的灵魂有缺失一事……

自他二人还阳于这个世上以来,阿常并不是没有机会告诉她,有几次甚至都脱口而出了,却还是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说不清是为什么,阿常并不想让她想起那些“缺失的记忆”。能够在她身边,守候这一世,他就已经满足了。就算想不起来又如何呢?日后回到地府,他们依然可以做神仙眷侣,只是锦甯的修炼还要情况一些。

灵魂缺失,不是那么容易填补的。

蓝锦甯瞪他那一眼,自然是回过味来了。既然乐山道人知道,他就不可能不知道她身上的问题……一直以来她偶尔出现的奇怪梦境,以及对阿常身上莫名的熟悉感,都在提醒她,可是她只以为是在地府生活了两百年,才会有这种状况发生。

现在想来,其实何止是破绽百出?有一些新鬼,他们不愿离去,同样会授予地府修炼的法决,甚至只是普通的凝练鬼身之法,他们在两百年内都可以凝成实体在地府内修行,从此不用受那轮回之苦,只有她——即便修炼着鬼气决,却境界艰难。其中固然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的惫懒之故,但估计大半问题,都处在她的灵魂之上……

阎君,陆判官,孟姐姐对她格外亲昵与众不同的态度,断然不可能只是因为投缘,可他们竟然能够隐忍不发,一点儿都不让她发现——而她竟还傻傻的相信了。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的逃避……

当然,乐山道人并不知道。她虽然感觉这个年轻的男人很强,但也并不觉得他一定就会灵魂修补术——这是一门秘术,一般不会轻易传授,就连她的嫡传弟子韩真子都从未听说过。

以她的修为,看出这两人并非本体不奇怪,夺舍重生这样的事情,在他们的那个大环境里,并不少见。虽然多半是魔修所为,但正道人士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会用一用。之所以没有对他二人产生怀疑,实在是他们身上没有半点凶戾之气。

如此实力却藏身于世俗人世,这二人,多半并无恶意。

而且,他们的实力实在是太过强大,让她不得不多想。他们在重生之前到底是何级别,能再重生之后短短二十年就修炼到这般境地,其中一位,还是灵魂残缺的主……

想到这里,乐山道人就免不了心中震惊,她这个徒弟,还真是在世俗结交了不得了的“小友”。

和这样的人,自然是亲近而非交恶了。

此次出山只为好奇,主要是韩真子对这二人的评价太高。如今看来,却是一点都不高,甚至还低了——毕竟只是结丹期,这二人功法又诡异,他看不出来也不奇怪。

若非当初他结丹时阿常帮了他一把,只怕只会以为人家和他差不多吧……

秉着结交的态度,她才会特意点出此事,换做一个普通人,她大概都不会多看一眼。

却没想,戳破了某人一直隐藏在心底的事情。

只是话一出口,乐山道人便察觉了不对。男子满脸的无奈却毫无敬意,少女面上的勃然怒气也不似作伪——这男子分明极在乎这个少女,却为何不说?

难道是不会灵魂修补术么?

虽然心里觉得不可能,但还是有疑虑,摸不着头脑之下,才开口说要出手相助。

分明是存了几分试探之心。

“甯儿……”阿常呐呐的开口,却不知如何解释。

他有苦衷,蓝锦甯能够理解,但不会接受。“你和韩道长去外边吧”

语气颇为颓丧,竟连看他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因为失望。

在她心中,阿常是比蓝正杰和王氏更亲近的人,没有任何人能替代他的地位。对他,她是十二万分的相信,从来不怀疑他说的任何一句话。确实,他也从未辜负过她的信任,这二十年来,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彼此依存,已经不可能再分开了。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她的信任被伤害了。

虽然只是隐瞒,而非欺骗,甚至是善意的为了她着想。但这种裂缝一旦存在,便会无限制的扩大,就好像有缝的鸡蛋一样,很快就会变质,发臭。

忍不住会想,他从前说的话,做的事,是不是一样有隐瞒,她是不是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掩不住的失望涌上她的脸庞,甚至连遮掩都做不到,晶莹的眸子里,满是酸楚。

阿常心里一颤,他能感受到她的痛楚,却只能轻轻地点了点头。拉着韩真子出去,脚步异样的沉重缓慢,仿佛每踏出一步,都要花费极大的力气一般。

韩真子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对年轻的小夫妻之间,气氛很是不对劲。但来不及询问,就被带出了木屋之外。

“那个,世子,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步入山林之中,阿常放开了韩真子,他忽然觉得身上沉重的压力一轻,便忍不住问出口。

阿常摇了摇头:“不是误会,只是有些过往。”

“过往?”韩真子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他知晓这二人都是在京畿中长大,从小几乎就没怎么分开过,还有什么过往值得他们这样?

阿常淡淡一笑,却不再解释。韩真子知晓问不出来什么,只好闭嘴,却悄悄打量着阿常。

俊雅如风的男子,再无那熟悉的木然气息。他望向天空,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他为之专注的事物一样。他的目光清朗,又存着莫名的忧伤,直让他这个旁观者都陷入进去,差些被他影响的神思恍惚。

脑海之中忽然出现自己小时候的画面,洪水淹没了自己的家乡,父母兄弟在浮木之上挣扎,而自己正是其中一员——韩真子陡然收敛心神,抱元守一盘坐了下来,心中骇然。

这人,仅仅是一个目光便差点引的他走火入魔——在他结丹之后,几乎再未想起过脑海中的这段往事,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不堪,可在那一瞬间,却又清晰的浮现。

再不用灵力守护心神,他这几年的修为可就白费了……

当即,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原本只是打算见见两个“小辈”的师傅,在一刹那改变了态度。

他们压根,并不是他能看透的人啊

木屋内,乐山看着蓝锦甯那失望的模样,有些不安的道:“我好像……不该提起……”

“不是的,这是我二人之间的问题,跟您没什么关系。”蓝锦甯醒过神来,摇了摇头。“施行那个灵魂修补术,对您会有什么影响吗?”

“这倒没什么,等多就是耗费些灵力罢了。”乐山稍稍安心了些,笑了笑。她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心性也格外的超脱——否则也不会在结婴之后变化做这边年幼的模样——估计了可能是这二人之间的陈年往事,她便不会放在心上,“只是,这灵魂修补术一旦施行,就不能被打断,而且,极其痛苦。”

说罢,她认真的盯着蓝锦甯的眼睛道:“这种痛苦,即便是仙人,也未必能承受的住,甚至于你现在这具身体,都有可能受伤,你确定?”说道最后,很有些小心翼翼的味道。

当然,她话里话外却是为阿常解释,告诉她,他那么做,或许是为了她好。

蓝锦甯温婉的笑了起来,她知道乐山道人的意思,可是有些事,不是能轻易解开的。她想重新找回所谓“缺失”的东西之后,她或许能找到答案,因而斩钉截铁的答道:“是,我确定了,劳烦道长帮忙。”

确实是劳烦了,本来是阿常便可以解决的事情……

乐山道长点了点头:“那好,你抱元守一,运行休息的功法,我助你修补灵魂。”

蓝锦甯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鬼气决熟悉的运行路线在四肢百骸开始流动——这玩意她练了两百多年,却是今天才真正明白它对自己来说真正的意义:凝成完整的灵魂。

她的灵魂是不完整的,她本人没有这个自觉,可阎罗他们只怕早就知道。只是,他们都不曾开口说过,一直以来只是让她努力修炼。

要是,乐山道长没有因为好奇而走这一遭,她想,只怕直到灵魂圆满,重回地府那一日,她依然一无所知。

她将心神沉入体内,身后传来乐山苍老的声音。

“小友,我这就开始了。”

蓝锦甯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或许在这一瞬,她还有些恐惧。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丢失了什么样的记忆——又为什么会破碎灵魂变得不完整。只隐隐约约的,能够察觉,自己的从前,恐怕与地府有关。

下一瞬,一阵剧痛从体内传来——又或者,并非体内,而是灵魂深处。

这种痛,让人连昏迷都不能,神智清醒的让人恨不得死去。

就好像,整个人被地府的火海灼烧着,看着自己的皮肉一点点熟透,干瘪,剥落,露出骨骼……。.。

404.前尘(二)

蓝锦甯可以忍耐住剧痛,一声不吭,可身体却忠实的反映了出来。她的身子剧烈的颤抖,白皙的肌肤逐渐转变的殷红一片,好似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皮下,就要从皮肤之中渗透出来一般可怖。

口腔之中,不知何时溢出一股黑甜的腥咸,蓝锦甯一个没撑住,红色的血液带着丝丝银芒,从她的唇角留下,滴落到鹅黄色的衣衫上。惨白的脸上那抹艳红,叫人触目惊心。

乐山道人眼疾手快的接住她软倒的身躯,轻手轻脚的将她的身子放平,躺好。

手一伸,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白色的干棉布来,轻轻替她抹去血迹,犹豫了一下,收了起来,又另换了一块,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两把。

自从结婴之后,多少年了,她都不曾如此汗流浃背过。这样狼狈的模样,让徒儿看了去,只怕要大吃一惊。低头看了眼沉睡的少女,乐山道人心中莫名的松了口气:“还好在最后一刻完成了,不然只怕伤了她的根本……”

灵魂修补若是用在一般失了魂的寻常之人身上,她只要一抬手便能让人痊愈。虽说痛楚非常,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一般人承受不住这样的痛,五脏六腑都会受到伤害,即便灵魂修补好了,也命不久矣。因此,此等秘术,很少出现在人世间。

失了魂的修士倒是能承受,只是不会有人轻易尝试。不说是不是有高人愿意为他人用自己的灵气来修补神魂,就是那种痛楚的后遗症,就足以让人心有余悸。而且在他们看来,失魂随着修为的提高,也可以慢慢弥补,遗忘一些过往,未必就是坏事。

乐山此次,除了想见一见徒儿的两位“小友”之外,也是存了几分心思的。只是在见到二人之前,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状况。在她看来,多半是两个运气极好的散修,修为最多也就是和徒儿差不离,能提供些帮助,但也不大。她来看一看,若是那两人资质好,不妨引入门墙,也算是替徒儿了结一场善缘,以免他日后修行中为了这事儿滋生心魔。

而在见到他们之后,乐山心中便陡然一沉,这两个的修为,她参不透,只隐隐觉得蓝锦甯约莫和她差不多,而梁乐祥,分明就是高山仰止,根本连试探都不敢。

因此,她的姿态才会摆的那般低。

之后发觉蓝锦甯神魂不全,更是叫她大吃一惊。只是散碎的灵魂,便能修炼到这般境地,若是完整的呢?她心中隐隐发寒,越发觉得这二人得罪不起,先前施恩的想法更只是个笑话。

她提出这灵魂修补之术,却只是个建议,却没料到,少女本身并不知晓此事。

她这才感觉后悔,不该莽撞行事。只是事情失去控制,她不得不为蓝锦甯竭尽全力修补,而这一出手,差些连她自己都虚脱了。

什么人的神魂,会强大如斯?

乐山稳了稳心神,盘膝而坐,她依然力竭,需要好好打坐恢复一下。

这一打坐,便是半年时光。

固国公府。

“阿常世子,甯儿到底去了哪里?”蓝正杰坐在主位上,看着右手边闲坐喝茶的阿常,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气闷来。

半年前,阿常和锦甯忽然失去了踪迹,整整三天没有出现。

靖王妃头一日不见二人出现在眼前,还不觉奇怪,小夫妻两个时常有这样偷偷出去玩的时候。锦甯是孝顺孩子,总会在溜走之后偷偷使人告诉她,不叫她担心。这回她也是得到了消息的,说是要去探望一个朋友,要出门,一两日就回来。

往常蓝锦甯说了一两日,最多一日,也就回来了。只是靖王妃这次却不知为何有些提心吊胆,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要说阿常的心思,除了蓝锦甯,就是她这个当娘的最清楚不过了。但没道理他会这样突兀的不告而别,一点征兆都没有——最主要的是,府里的东西一样不少,连件衣衫都没带,又不是小孩子家家闹脾气离家出走,怎么可能连点金银财帛都不带在身边?

可除了等待,她别无他法,只沉着心思,期盼两个孩子能在两日后出现。

第三天,失望的靖王妃再也坐不住,带着贴身丫鬟去了固国公府。

固国公夫妻两个见了她还很惊讶,不知她为何而来。两家虽是亲家,同住京畿离的这样近,走动却一点都不频繁。偶尔见面喝个茶也是在外头,少有两府互相拜访的——就是拜访,也是王氏去看女儿,又或者陈氏带着媳妇儿到亲家走动,很少会这样一个人独自前来。

王氏听了靖王妃的担心,倒不觉得有什么,还劝慰她,兴许是两个孩子贪玩,忘记了时日。锦甯与阿常朋友极少,难得去看人家,说不定被留着多完几天呢?

陈氏勉强按捺下心神,留到了晚上才回王府。

当天晚上,阿常就回来了。

他是孤身回来的,不见蓝锦甯的踪影。陈氏一见儿子,就觉得有事情发生。往日阿常虽冷淡,但好歹会与她多说几句,但这次,却跟个锯嘴葫芦似的问一句才答一句,只说锦甯要在外面过一段时间。问他为何自己回来了,又说是因为要上朝应卯。

陈氏气的不善,阿常上朝,不过就是应个卯,压根不做事的。就是几天不去,宸帝也未必会觉得奇怪,压根不会发作他,如今倒好,却拿这个当做理由来搪塞。

不过总归是有消息了,想起亲家那边还担着心,便差人去说了一声,只说是人家好客,要在那边住一段时间,过些日子就会回来。

蓝正杰和王氏也没有多心,锦甯一向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他们对她素来放心,也就没多问。

这一下,便是两个多月。

阿常时常早早的出去,晚上才回来。说是应卯,可兵部的人却说他总是下了朝却不见踪影。到了天黑回府,匆匆吃过饭便回屋子。可问过他们房里的丫鬟,才晓得阿常根本不在家中。只因有一回如书挂心锦甯,本打算问问世子,可敲了许久也不见人出声,推门一看,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陈氏每每问起,阿常却连回都不回一声,只说是有事。

直到锦曦产子,锦甯还未曾回来过一回。这一次,却是连固国公府都坐不住了。

锦甯那孩子他们知道,最看重的莫过于是兄弟姐妹了。锦曦但凡有一点儿小病,她都不会拖着不来看她,可是连她生孩子,锦甯却连一个消息都没有,岂不是奇怪的很?

王氏和陈氏一同逼问阿常,他却只是一径摇头,还叫他们不用担心,说是没事。

可这是没事的样子吗?

王氏心中不安,却无可奈何。锦曦坐月子,惦记着姐姐着实担心的紧,整日里愁眉不展。王氏担心她落下病根,便去大皇子府里住了一段日子,守着锦曦。

洗三、满月,就是在这种焦躁的情绪下度过。如今孩子都三个多月大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若不是阿常说她无事,只怕早就让人去搜查了。

阿常不会害锦甯,这是他们唯一能肯定的事情。

这些时日,王氏只觉得精疲力竭,挂心着那孩子,府里又有一大堆的事情要操心,不累才是怪事。梁微绮的小儿子八个月大,眼见要断奶了,便连忙接过了府内的事物,想让婆婆好好歇歇,没料想,这一松懈下来,王氏就病倒了。

这不,陈氏沉着脸扯着儿子上门探望亲家母。

她自去看望陈氏,阿常被蓝正杰叫住,翁婿两个去了书房说话。

蓝正杰脸色并不多么好看,女儿突然消失不见,任谁都没办法气定神闲。偏偏唯一知道点消息的女婿又像是闭合的蚌壳,一句话都撬不出来。

半年过去了,阿常一直都是这副模样,和往日没有半点不同,就好像蓝锦甯从未离开似的。

蓝正杰相信阿常是知道锦甯的消息的,可他为什么不愿告诉家里?

阿常抬头看了岳父一眼:“岳父大人,你放心,甯儿她很好。”

“我知道她很好”蓝正杰摸了摸唇角的燎泡,最近他有些上火。可没办法啊,老爷子那边盯的紧,一日照三餐问他有没有锦甯的消息。老爷子一向看重锦甯,突然丢了怎么会不关心?虽然这有些不符合他老人家的形象,可蓝正杰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你至少告诉我她去了哪里,做什么去了,又或者让我们看她一眼”

阿常低头喝茶。

蓝正杰气的直想拿砚台砸他。

屋里一阵静默。

书房的门忽然被敲响,蓝墨的声音传来:“国公爷,外边有位道长求见。”

“什么道长?”蓝正杰心情不佳,拧起眉头粗声粗气的道:“又是个来骗钱的,轰走”

王氏前段时间跑了许多寺庙道观为锦甯祈福,惹得这一带的和尚尼姑道士时常上门化缘。

要是有用倒也罢了,可一点用都没有。

蓝正杰心浮气躁的,压根不想见到这些人。

蓝墨犹豫了下,说道:“好像是……韩真子道长。”

“是他?”蓝正杰脸上浮起一丝惊讶之色。女儿与这位道长是忘年交,这件事情在整个京畿来说都不是秘密,可早些年他不是已经走了么,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正要开口让蓝墨请韩真子进屋,却见阿常猛的站了起来。

“你做什么?”蓝正杰疑惑道。

“岳父大人,韩道长应该是来寻我的。”阿常只说了这么一句,人便凭空消失不见了。

蓝正杰瞠目结舌的望着紧闭的书房门,揉了揉眼睛。

他……眼花了吧?。.。

405.醒来

这一处山林,原本不是什么秘地。地处宽阔,四周虽有山林,却也低矮,并非高山险峻,从前常有人进山打猎,或是樵夫打个柴什么的,不是什么人迹罕至之地。

然而这半年来,此地却渐渐人烟绝迹。

有那老猎手不信邪的要进山,却从没人能进得去。明明离山脚还有好大一段路要走,看着也只是平地,可不论使了什么法子,都过不去。来人从哪里来的,走了好半晌回头一看,竟还在原地。有经验的老人便说,这是遇着鬼打墙了,要人避让着走,莫要与鬼灵争道。

世人多信鬼神,再加上此地奇异,渐渐的便都信了。和尚道士喊着降妖除魔来此地逛上两圈,便摇着头回了各自的道观寺庙,再也没冒过头——多少高僧在此处折了道行尚且不知。

不过,只要绕过此处,上山还是使得的,只是无人敢冒险。那侥幸上山之人回家这么一说,被族中长辈关了一整个月,又是除魔又是洒灵水的闹腾不休,好好的人都折腾的傻了,再不敢提上山之事。

这等奇事自然传到了宸帝耳中,派人查探了一番,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宸帝转念一想,那山林诡异之处似乎只是近日才开始,恰恰又是蓝家锦甯“失踪”的那个时候,心底有了想法,便干脆将这事推到一边,置之不理。

谁知道那丫头搞什么鬼?阿常那里是什么都问不出来,没见靖王府和固国公府两家差些就上演十大酷刑了么?他这个“外人”还是不要多话插手的好,日后说起来,还有个回护的功劳。

这片如今人迹罕至的旷野之上,蓦然便凭空出现两个人影来。一个眉目俊朗的年轻男子,锦衣华服一看便知身份高贵,此刻那恍若雕刻般的面庞上写满焦急之色,却不知何故止步不前。他身旁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两颊苍白无血色,仔细看去,他两股微微打颤,分明站立有些不稳。若非那青年一手抓着他,只怕就要软到。

韩真子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发闷,心神难定。喉头一阵剧痛,差些吐出一口精血来,不禁大为失色,慌忙提气凝神,将那精血咽回腹中,才觉好受些。

目光有些闪烁不定的看向身旁的世子爷,都说天道酬勤,他娘都是骗人的吧?

“你这身子,也太弱了些。”许是他目光如炬,让年轻的世子爷有些不好意思。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来,随手塞进他手中,一边说道:“把这个吃了大概能好些。”

“我无事……”韩真子摇摇头,就要推却,却闻见一阵丹药的香味沁入鼻尖。低头一看,却是阿常已经拔了那玉瓶的软木塞。

那药香浓郁,一闻就知道是上好的养气丹。只是这等丹丸,这俗世怎会有?

阿常朝他淡淡笑了笑:“吃一颗就好了。”

韩真子浑身一震,这才想起,他如此狼狈的差些吐血,不就是此子害的?片刻前还在固国公府前厅吃茶,等着通知这位世子,哪晓得身后突然被一提一拉,骇得他刚要出手,睁眼却已经到了旷野之上。流转的真气在胸口激荡,已经是得了内伤。

这么一想着,面色便怪异起来。除却还未压下去的血气,却是内心的惊骇难平了。

这等缩地成寸之术,便是他也不敢轻易使用,可这年轻的世子,却还带着他一个大活人呢

方才明白,为何师尊会待那二人如此平和,并隐隐有敬重之感。

韩真子面色复杂的看了眼手中的玉瓶,还是依言取了一颗出来,丢入口中。

阿常已经松手放开了他,见他服了药,才轻舒口气道:“你且调息,我……”

话没说完,却自己停住了。只见他轻轻一伸手,便解开了师尊布下的幻阵,露出一座平凡的木屋来。韩真子眼睛一闭便坐下调息,心中道,这两个年轻人都是怪胎,年纪轻轻,随手便能解开元婴修士布下的阵法,这等通天的手段,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只怪他眼拙,当他们是流落在外的修士,没瞧出不凡来。

再看,却是抱守心神,再不去管那踌躇的青年。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乐山道人缓步而出,她自家布下的阵法被破,自然知道是有人来了。推门一看,可不是那高深莫测的梁乐祥?小萝莉状的老妪却只能心中叹服,面上笑道:“道友来了。”

阿常僵硬的点了点头,看向那少女模样的道人:“她……醒了么?”

乐山道人点了点头,让开了道:“你进来看看吧”

阿常提步,却忽然觉得脚下似有千斤重量,徐徐往前,却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踱到门前。

室内一片明亮,这晴天白日里,窗门又大开着,微风徐徐吹过。

皮肤白皙的少女坐在案前,背对着门。他一眼看去,只能瞧见纤瘦却挺拔的脊背,以及披散垂落的满地青丝。她身上穿着纯白的道袍,映衬的整个人越发细瘦不堪。一卷尺素摊开在案上,白色袍袖滑落,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纤长的五指以端正的姿态握住一支狼毫,正在白纸上细细的写着什么。

阿常痴痴的望着那少女,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勾的心头忽然涌动起一阵莫名的悲伤。

“既然来了,又为何不进来?”少女的手颤了颤,笔尖低落浓郁的墨团,冰冷的声音流泻而出,犹如兵戈交错。她放下笔,转过身来,神情清冷异常。

他想问,你好些了么?他想问,你想起来了么?他想问,你还记得我么?

却完全吐不出一个字来。

她还在这里,她还在他的眼前,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不是发过誓言,只要她安好,他便是坠入十八层地狱,也无怨无悔的么?

淡淡的阳光散落在她的肩头,背着光的面庞,隐隐生出一种茸茸之感。他看到她忽然轻轻的笑起来,笑的那样好看而温柔:“傻子,在想什么呢?”

泪,滑落下来。

乐山小萝莉站在门口,见那少女温柔而笑,那男子却目含珠泪,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荒唐之感。她叹了口气,缓缓替他们带上了门,走向那盘膝而坐的她的弟子,在他身旁落座。

“师尊?”韩真子张开眼睛,转头看向身旁,有些不知所措。

“虎子,你可知道,这世间情为何物?”小萝莉笑盈盈的看着他,问道。

多少年不曾听师尊唤他俗名的韩真子蓦然脸上一红,摇头道:“弟子不知。”

小萝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忽然将可爱的头颅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你也是个傻子。”

韩真子立时僵硬的手足无措,不敢动弹。

屋内,蓝锦甯笑盈盈的注视着流泪的梁乐祥,站起了身。

他哑然道:“你都想起来了。”是肯定,而非问句。或许是因为泪珠影响,鼻音厚重。

蓝锦甯笑道:“是,都想起来了。”

“那你……”

“我是谁,你又是谁,我都知道了。”蓝锦甯美目流转,说不出的动人。她只是笑着,莲步轻移的走近他,却又在他身前停住。她娇笑着,吐气如兰:“你骗得我好苦。”

话音未落,一记掌掴已经落在他的脸颊之上,清脆的“啪”一声想起,听的人有些牙酸。那力道大的,即便是他,也要侧过脸去,立时面上便多了巴掌大的红痕。

对一个男人来说,被女人掌掴,只怕是一件羞辱非常的事情,哪怕,这是他的女人。

梁乐祥眼里却没有半点恼怒之色,他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

他说:“对不起。”

那模样,说不清的欣慰,却又无端的纠结。

“啪”,又一声,听的门外的那一对师徒都纠结起来,面面相觑。

她笑着道:“这样对称就好看了。”

梁乐祥半晌无言的注视着她,忽然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欣喜道:“你……你不怨我”

真是个傻子。

蓝锦甯吸吸鼻头,害的她险些都哭了。想她堂堂地府的白无常,却被这个傻蛋骗得团团转,还对他又是感激又是愧疚了这么多年。

“都是你不好,”蓝锦甯忽然投入他怀中,放声大哭起来:“为什么不早些叫我想起来,为什么不劝我,为什么不拦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却只是傻傻的抱着她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纵容着她哭泣。

为什么心里会这样欢喜,会这样高兴?

好半天,她哭累了,抽抽噎噎的起了身,顺手捶了他一记:“你倒是说话啊,莫非真傻了?”

她扬眉瞪眼,就像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他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在简陋的木床上坐下:“你听我和你慢慢说啊”

蓝锦甯哼了一声,还是乖乖的坐好,眼睛瞪的又圆又大,等着他解释。

“你那时……魂魄不全,虽然投了胎,却又是横死,神魂不稳,我和阎罗他们,哪里敢轻易替你修补……”

少女“哼”了声,道:“那你为何要装模作样,还骗我说是什么白无常……”

“怕你想起些什么,要吃苦头……你失了魂,性子惫懒了许多,我们才无奈哄你还阳……”

“还知道哄了我?你还跟来做什么?”横眉竖目的样子。

这才是她呢阿常眉开眼笑的解释:“自是放不下你……”

“作死啦,放手,这可不是你家”

“叶儿……”

“叶儿你个头,本小姐叫蓝锦甯,蓝锦甯听见了没?”

“可是,叶儿……”

“你逼我说的啊,花花”

“……”。.。

406.听训

“一走就是半年,好歹给我们报个信回来,还当你这孩子素来是个懂事的,这回怎么这般没有分寸……”王氏抬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头,眼睛还有些红肿。“你可知你婆婆有多担心,可知我和你爹爹挂心?老爷子一把年纪的人了,成日里惦记着你,你也好意思?”

“是,女儿不好意思。”蓝锦甯乖觉的低头认错,却差些没哄的人把茶给喷出来。

梁微绮抱着膀子缩在后头直乐,要是不知道她在锦甯“失踪”那会往宫里来来回回跑了多少趟差些折腾出病来,还以为她们姑嫂不合呢这会子没事了,干脆放心看起小姑笑话来。一不小心瞅见蓝宜领着俩小娃在门边探头探脑,怀里还抱着个更小的,忙一眼珠子瞪过去。

婠儿翔儿老老实实的缩了脑袋,蓝宜吐了吐舌头也缩了回去,冲着怀里的小祖宗小声叨念:“你姑姑我可怜不,咱们蓝家的女儿,生来就是带孩子的命……”

屋里还在继续……

“还知道不好意思,那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明知道你夫婿那就是个天生的锯嘴葫芦,一棍子打不出半个屁来,你叫他传话,他能有什么好话说?”王氏也是气的狠了,也顾不上那锯嘴葫芦和他爹娘都在座呢,说起话来毫不留情:“……当年你就是去了雁乐,好歹也还知道给家里写书信,还是嫁了人就忘了爷娘,连这点子记性都没有了?早知如此,生你的时候就该打断你的腿,省得你整日里四处撒野着闯祸……”

跪着听训的**无端端打了个寒颤,忙撒娇道:“娘,女儿知错了。”一双大眼睛恳求的望着母亲,心里也是一阵阵的难受。这得哭了多久,能把眼睛哭成这般核桃似的囊肿?“甯儿任打任骂,只求爹娘、公公婆婆不要再生气,小心身子……”

心里那个欲哭无泪,她多老实一人啊被说的跟孙悟空似的……

还是老爷子心疼重孙女儿,瞧瞧这出去了半年,整个人都瘦得不成样子了,忙出言道:“正杰媳妇……”

“爷爷,你可别护着她,就是您总护着她,她才敢这么不听话。”王氏哪里听的进去,这么些日子,王府和固国公府上上下下吃不好睡不好的,不就是为了这个猢狲?“我今儿就是得好好训训她,好叫她晓得是非对错,不然日后还敢把爹娘公婆这么不放在心上”

蓝锦甯默默垂头,认错的姿态摆的足足的。看看把平素温文尔雅的王氏气成了什么模样?今儿不把这位哄好了,只怕她这些日子都不会好过。

老爷子哭笑不得,忙道:“我是说,你看着这大秋天的,丫头就穿这么一件道袍在身上,也不怕冻着她。不如让她换件衣裳再说?”

“是啊姐姐,”靖王妃忙跟着帮腔,媳妇儿从前身体就不好,可别再冻出病来:“也是我那个混账儿子不好,话都不会好好说,整天硬邦邦的跟个木头人似的,你就别怪甯儿了。”

靖王爷端茶闷笑,梁乐祥这副模样都二十来年了才知道他这样不好啊……

蓝正杰瞅瞅女儿,也点头道:“禹翎,人都回来了你且先歇歇,回头再教训不迟。”

说的蓝锦甯忍不住瞅了他一眼,这位是打算秋后算账啊还是怎么着?

王氏拿帕子抹了抹泪珠儿,瞧了眼锦甯身上单薄的道袍,也确实心疼,好端端的孩子怎么就养成这样了?“成了你们也别帮她说话,这丫头心里主意正着呢”倒也不再教训了。

蓝正杰明白老妻这算是放甯儿一马了,有心想笑,却有些不敢,整了整脸色对蓝锦甯道:“甯儿还不快去换了这身衣裳,看看像个什么样子”

锦甯苦笑着想,这身道袍怎么了,只怕千金还难买呢这防尘防水防火防刀枪,兼备自动保暖功能,可比一般衣裳暖和多了薄薄的一件,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才做的出来,这可是人家乐山小萝莉龇牙利嘴心疼得不得了,实在无法才分了她这么一件。她原先的衣裳早就碎成飞灰,不知去向了,要说起来,阿常也是个傻得,回府那么多次,怎么就不替她拿两套替换的衣裳?

要说一屋子这么多人,为什么单王氏一个说的起劲?

自古女不教母之过,王氏身为母亲,女儿犯了错,自然她得教训。要是她还护着,在旁人眼里,还不成了她教唆的?虽说她没那本事,可架不住古训啊再者,这些日子,王氏吃不好睡不好,打个瞌睡还梦见锦甯出事,浑身血淋淋的模样,这心里能好过么?这孩子遇上的糟心事还少么?又是行刺又是拦路打劫的,她能安心才怪

作为枕边人,蓝正杰对这些是最清楚不过了。每到夜里王氏便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有时就是睡着了,还能听见她叨念女儿的声音。要是锦甯是她亲生的也就罢了,躲不过是一顿哭,不会多想,可她不是啊王氏又是唉声叹气又是自责,说着说着就觉得自己是抢了人家的女儿,于心有愧。要是吴氏还在,孩子放在她身边养着,说不准就没事了呢?

明知她胡思乱想,却不知该怎么劝说。锦甯是个不听话养不熟的也就罢了,偏还孝顺体贴的让人没办法不打心眼里疼她,就连老爷子都心疼的不善,何况王氏?

可算是回来了,蓝正杰心想,不然王氏非得给自个逼疯了不可。

锦甯这才得以起身,冲一众长辈福了福身,跟着迎上来的嬷嬷去换衣裳。

这嬷嬷一直在王氏跟前伺候着,算是打小看着蓝锦甯长大的,心里想着劝一劝,莫让自家姑娘记恨了夫人,便小声道:“大姑奶奶莫怪夫人数落,儿女都是爹娘的心头肉,哪里有不心疼的道理。姑奶奶生生的半年多不见人影,夫人都急坏了,成日里看着姑奶奶从前的物件掉泪珠子。姑奶奶莫嫌嬷嬷多嘴,嬷嬷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也没见过谁家夫人跟咱们夫人似的这么疼……疼姑奶奶的”

蓝锦甯听的心里发酸,想着王氏看着她的物件掉眼泪那得多难受,自个也不好受。可她也没想到她这一“睡”就是半年,春来都去,入了夏还到了秋了。这半年家里人怎么过的?靖王妃又是怎么过的?

别看他们一个个都帮着劝王氏,只怕心里也是气恼的,可这还不是因为疼爱她?

她不过就是一个占了人家壳的冒牌闺女,哪里值得人家这么待她。

“我晓得的,嬷嬷。”锦甯摇摇头,强笑道:“爹娘自小就疼爱我,婆婆也待我极好。这回却是我不懂事了,怨不得娘亲数落我,不会有下次了。”

差些说漏嘴的嬷嬷重重的舒了口气,笑道:“姑奶奶明镜儿似的,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换上一身做姑娘时候穿过的衣裳,倒还有八九成新。王氏把她的旧物都保管的极好,每年做新衣也少不了替她做两件,只是都送到靖王府去了。好在这些旧衣还没处置了,不然今儿她大概也只能穿道袍了。

丫鬟见了那换下的白色袍服就要抱去洗了,锦甯忙拦了。那丫鬟疑惑的瞅着这位,锦甯只好道:“这不是普通衣衫,不用洗的。”

衣裳哪有不用洗得?

不过姑奶奶不让,做丫鬟的自然也不好强求。锦甯命人好生收了起来,琢磨着就算自家穿不上,还给人家也是好的。瞧乐山道人那个心疼劲,只怕得来不易。

“洗也不让洗?大姑奶奶留着那道袍做什么?”只听外边的小丫鬟小声问道。

“要你多嘴什么,大姑奶奶这么吩咐了,照办就是了呗”

“莫不是大姑奶奶要去做姑子?”那多嘴的小丫鬟兀自猜测起来:“出去这一趟,回来就只穿了道袍,肯定是到山上去了。可大姑奶奶为甚要做姑子啊?”

“明丫,你若是没事,不如去帮着烧些热水……”

“若心姐姐,你说,这大姑奶奶要是当了姑子,姑爷可怎么办啊?”这位还不依不挠上了。

若心便是那要抱衣衫去洗得丫鬟,好不容易把明丫轰走了,才松了口气。

转进屋里来,便瞅见蓝锦甯正哭笑不得的看着自个。

若心心里一咯噔,这分明就是听见了,忙解释道:“姑奶奶别见怪,那明丫打小脑子就不开窍,一根筋的娃儿。夫人见她可怜,又是家生子,便留她在这院里做个粗使丫鬟。她不会说话,又认死理,怎么劝都劝不过来,但是并没有坏心的。”

“没事,我就是听个乐。”蓝锦甯笑道。

若心将信将疑的点点头,显然是怕蓝锦甯记恨明丫。

她就这么小心眼么?

蓝锦甯也不怪两个丫头,反倒是恨上阿常了,顺手带个衣服会死吗?

“臭花花”

“大姑奶奶,花花是谁?”听着倒像是狗儿的名字,她家里养了条土黄狗,取了个名儿就叫大黄,姑奶奶家里肯定养了条花狗。

蓝锦甯面无表情的道:“是只笨狗”

还真是的啊若心笑道:“奴婢家的大黄也总是脏臭不堪的,偏奴婢的老娘还喜欢的不行,成日捉着大黄给它洗澡……”

蓝锦甯只得干笑两声。。.。

407.试探

重回大堂之后,王氏不再继续兴师问罪,只是一直不拿正眼看蓝锦甯。而她除了苦笑,也无可奈何,只想着这些日子好歹要把这位哄好了不提。

老爷子和蓝正杰开口问她事情经过,她总不能说实话,只好通都推到韩真子师徒身上。

将将回来的时候,韩真子因着上过门,还需替她遮掩一番,便也跟着一道来。乐山道人虽身为师尊,可她也知道自己这般年少的模样太过惊世骇俗,所以干脆扮作了童子。她倒是装徒弟装得乐在其中,可怜韩真子一直战战兢兢的,好几次险些露了口风。好在蓝家与靖王府都不曾起疑——任谁也不会怀疑一个七八岁又那样娇俏可爱的小姑娘是韩真子这个老道士的师傅,便是老爷子这样人老成精的,也被瞒了过去。

不过他们也只是知道,蓝锦甯和梁乐祥遇上了韩真子师徒,但为其中缘故不明。

可怜锦甯只好说瞎话,说是跟乐山“小道童”投缘,应邀去了“仙山”玩了三天。谁料想到仙山的“三天”却有半年之久。

这等仙家手段,即便是老爷子这等手眼通天之人也不曾见识过,不过想那“仙山”不是谁能去的,蓝家锦甯也算是“有缘人”才能有此因缘际会——没看阿常天天回家么?肯定是被拒之门外了。因此即便心里好奇的直发痒,也没人提出来想去仙山一游,让蓝锦甯松了好大一口气。只是靖王妃却奇怪,阿常虽然常在王府露面,可夜里和白天到底去了哪里,却是毫无踪迹,不过想着儿子素来寡言,想必是懒得解释,兀自猜测了一番,也就罢了。

这件事情就这么揭过去了。

不过宸帝却抱着怀疑的心思,韩真子是“仙道中人”毋庸置疑,否则哪里拿的出那些灵丹来?只是他在意的不是仙山是否真的三日半年,而是她去了这么久,有没有从韩真子那里又拿到些奇珍异宝?

从梁乐祥身边得来的玉佩已经使用过一次,却是狩猎的时候挡住了一头猛虎,不过是薄薄一层光幕,却叫那凶悍的大虎折翼,这样的威能,让这位帝王心中充满了敬畏。此等好东西,若是能多几样,他此生便能安枕无忧,怎么能不心动?

直接开口讨厌肯定是不行的,他堂堂一国帝王,哪里能做这等低三下四的事情。还要蓝锦甯心甘情愿“献上”才好——自古人心不足便是如此,即便他已经获得了许多,却还想要更多。

他终究不是个昏聩无道的帝王,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然而如今固国公府和靖王府,已经不需要再锦上添花了,他也不敢这样公然的“讨好”两府——皇帝的威势必须稳固,如何能对臣子卑颜屈膝?

宸帝为难之下,只好佯作不知。把蓝锦甯招进宫里旧事重提了一番,她也不过是一样搪塞。倒是宫里的皇后娘娘妃子们听的流连忘返,对她谎话连篇的“仙境”着实羡慕不已,就连素来不怎么对付的太后,也流露出向往之意,看的蓝锦甯汗颜——她不过绞尽脑汁从前世翻看的小说中截取了那么几段关于风景的描述,却不知会造成这样大的影响。

但就是再想,她们终究还是看不到的。仙山不属于大梁国土,地图上甚至没有这么个地方的存在,即便知道就在眼前,也去不了——当然,本来有没有这样一个地方还是两说。

韩真子乐山道人修道的地方,应该也是佳境。修真之人,山门必在人间最最钟灵秀美之处,蓝锦甯虽然只是随口夸张,倒也不算是胡言乱语。

“想不到韩真人这样看重于你,”皇后笑的格外端庄,又有些惋惜的模样:“只是锦甯你没有仙缘,真是可惜了。”

蓝锦甯大方一笑:“没什么可惜的,甯儿志不在此,就算有仙缘也是枉然。”

皇后脸上笑意僵了僵,没想到她回这样回答。志不在此?若换成她们,知道自个有那仙缘,只怕早就哭着喊着要去了吧?只好到:“还是你看得开。”

锦甯点头不语。

太后望着皇后僵硬的笑脸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来,想想近年来与皇儿的冷战,心底又有些哀伤。她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这个儿子能继承大典,然而真的到了后来,她自己也放不开权利,母子之争已成必然。不过,终究还是尘埃落定了,她一个老迈的母亲,如何能斗过正当壮年,主意越来越自我的宸帝?

至少现在,他还能听得进自己一两句的劝说。

“哀家有些乏了,不过还是想听明慧郡主说说仙山上的事,”太后露出一丝倦容,忽然开口道:“郡主随哀家回慈宁宫可好?”

这是在替皇后解围么?这样也好,她真不喜欢这一屋子浓烈的脂粉味。

“太后奶奶相邀,甯儿就跟您不客气了。”蓝锦甯脸上的笑意更深,主动上前接替宫女的工作,扶了太后的手臂,又转脸对皇后抱歉道:“娘娘,甯儿陪太后娘娘说说话,先行告退。”

皇后只好胡乱点头,难道她还能说不行?那可是宸帝的亲娘一脸贤惠状:“去吧去吧”

皇后目送二人离了坤宁宫,心中仿佛压了块大石头似的憋屈。勒令众妃子们散去,便朝着皇帝的御书房走去。蓝贵妃落在最后,瞧着皇后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笑。

“娘娘?”贴身婢女如今早做了她宫里的大宫女,一直以心腹自居,看着她疑惑道。

“我娘家这个侄女儿,真是不可小觑。”蓝贵妃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自然不会是个愚笨的。宸帝和皇后打的什么主意,她焉能不知?但她却没有任何帮腔的心思,因此方才,她只是一径的沉默,没有和那些后妃一样,盯着蓝锦甯询问所谓的仙山。

蓝锦甯这丫头,心思奇巧难寻轨迹。小的时候看着只是比别人家的小姐稳重些,又透着些许狡黠,然而如今,却是叫人越来越看不透。不愧是老爷子亲自教养的女子,这份心思,只怕也是得了老爷子的真传。

自打她婉拒了自己的拉拢,蓝贵妃不曾恼羞成怒,也不曾心中怀恨,只是默默的打量这个女孩的进展。她察觉蓝锦甯对皇族似乎没有什么敬畏,就是对宸帝,也只是装模作样的恭敬。就是蓝老爷子也不敢如此对皇帝,可她却敢如此,单是这份心计,就让人赞叹。

她会这般做,只因自家皇儿对她说过,这丫头不是她能掌握的。

她一直相信梁乐桓的眼光,儿子的能力,早已超出其他皇子许多。只是他一直在藏拙,小时候如此,长大后亦是如此。梁乐桓从不会去遮掩太子的锋芒,又恰到好处的让宸帝看到自己,这才是宸帝如此看重他的原因。

她知道,其实儿子并不想当取太子而代之,尽管他从未表现出来过。

因为她是母亲。

“娘娘是说明慧郡主么?”大宫女眼中露出几许羡慕:“郡主到底是娘娘的侄女,和娘娘一样出类拔萃。”这是在恭维她了。

蓝贵妃一笑,一样么?

她即便有锋芒,也遮遮掩掩的不敢太过。在这宫中,锋芒毕露的哪个不早死?可蓝锦甯不同。

她从不掩饰自己,当年第一次入殿,就敢堂而皇之的讨好宸帝而不惹人生厌。从来不刻意谦虚自己的身份,就像阳光一样,洒满大地,却从未引人注目过。

大拙而巧,说的就是这丫头吧?

出了宫,蓝锦甯总算大大的透了口气。她不知道为什么太后要帮她,不过多半也是为了争权。太后宸帝母子不合,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沉积在这其中的纠结太多,即便能够原谅,也存了心结,不是一时半刻能过去的。或许给宸帝添些堵,太后能觉得快活些。

“回府吧。”对车夫轻声吩咐道,蓝锦甯依靠在车厢内,如书乖巧的捧上参茶。

她这具身子其实还虚弱着,虽然灵魂补全了,身体还是受了损。

那等逆天的修补之术,果然不是常人能用的。

但是她不在乎。

她知道阿常为什么不说,怕她受伤,也害怕她想起。往事太过遥远,就算遗忘了也没什么大碍。于今而言,她已经是他的妻,谁也不能改变着一点。日后就是寿数尽了,回到地府,他们依旧会形影相吊,从此不再分离。

可,她还是想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

那些过往里,充满了寂寞和孤单,充满了黑暗与寂寞的陪伴。

她知道阿常为什么不说,怕她受伤,也害怕她想起。往事太过遥远,就算遗忘了也没什么大碍。于今而言,她已经是他的妻,谁也不能改变着一点。日后就是寿数尽了,回到地府,他们依旧会形影相吊,从此不再分离。

可,她还是想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

那些过往里,充满了寂寞和孤单,充满了黑暗与寂寞的陪伴。

408.彼岸花(上)

当蓝锦甯还是勒如熙的时候,她大概是不愿意去想这些事情的。

原本的生活是多么的惬意自由,缺失了一部分的灵魂让她变得惫懒不堪,懒得思考,懒得去发现问题。哪怕自己的灵魂一直在不着痕迹的流逝,她也不肯动一动脑子,去想这是为什么。

如果不是阎罗他们威逼利诱,又或者说,其实是一种变相的焦急与心疼,她恐怕会一直这么下去,知道真正消散的一刻。对勒如熙而言,死亡并不可怕,甚至代表了解脱。

这才是阎罗最害怕的地方,对这个孩子,他一向认为是自己的孩子——地府中得一切灵魂,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纯净犹如白纸一般的灵魂们,都是他的孩子。当然,每个人都是偏心的,阎罗同样如此,或许数以百计的灵魂都比不上她一个重要。

没有任何一位父亲,会眼看着心爱的女儿步入死亡,即便他冷酷如斯。

在一定程度上,蓝锦甯继承了阎罗这方面的特质。

他们却执着的不愿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一步步的诱导她步入安排好的陷阱,无奈的催促她离开自己的家,到外面的世界慢慢修补灵魂。

在阎罗和陆判看来,他们只是不希望小女儿受苦,所以宁愿她遗忘了过往,在这个过程中慢慢的恢复——虽然永远也不会想起过去的记忆,但她还是能够回到他们身边的,这就足够了。

但是对阿常来说,更多的却是一种折磨。

即使他们从未真正意义上的交谈、相爱过。

他和她的本体,是地府中一株特殊的曼珠沙华——也称为彼岸花。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她是叶,生而清冷黑暗,他是花,生而浓艳热烈。

在一千年孤独的生长中,她从未见过光明,哪怕一丝也不曾。也因此,造就了她清冷如雪一般的性情。当然,初始不会感觉孤单,因为什么都不懂,其实很多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根扎在落叶之下,稳健的生长,吸收养分。她自给自足,从来不需要任何的怜悯。有些人生而如叶,即便飘零也不在乎,生于斯长于斯,也葬于斯。

吸收,生长,然后败落。叶落归根,她就会开始沉眠,像极了怕冷的动物。

而后的一千年里,他的花开将整个天空都布满了艳红的血色,就像是七层炼狱的火焰那样妖娆。他生来热情,执着,有着美丽的外表轮廓,照亮了黑色的天空。

他不知道她的存在,而同样,她也不知道。

数万年如此。

但是他却觉得孤独,哪怕周身都是同伴,但却没有任何一株像他一样生出了灵魂。他从本体中分离出来,守着那一片红发了一千年的呆,而后,在逐渐困倦的眼眸合拢前,无意间看见自己的本体中生出了另一个相似的身形。

那一刻他异样的兴奋,好像和自己这个冥冥之中唯一的同伴打声招呼。可是时间的力量是何等的强大,让他根本无力抗拒,转眼便消弭于黑暗之中。

“你好啊……”

什么声音呢?清冷的灵魂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这大概是她出现以来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从前她总是面无表情的——因为没有参考物,也没有他那样热烈的生而敏感的情绪。然而那种声音很快就不见了,就像从来不曾出现过。

她在黑暗中前行,似乎没有尽头。过往的时间里,她总是静静的站着,仿佛就是为此而生。然而那一丁点带着热情的,几乎像是幻觉一样的声音,却破碎了这种平静。她一步步的往前走,想看看,那里有什么不同。

彼岸花海其实是无边无际的,那让人绝望的尽头,却一直呼唤着这个初生的灵魂。

“想去看看那里有什么”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间徘徊不去。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要去看看,这是她在天地间出现后的第一次思考。每一个灵魂都是一个纯净的婴儿,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会顺应本心。

一直走一直走,即便眼前只有无边的黑暗,她也只是这么坚定的走着。

前面一定有什么。

这样的信念,让她不知道什么叫做疲倦——或许灵魂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疲倦。她甚至不懂得畏惧和害怕,无知总是让人格外的勇敢……

她不知道什么叫做放弃。

然后,她来到了岸边。

无数的生灵从她眼前走过,她却发不出声音来。

也许是花费的时间太长,她只来得及惊鸿一瞥,看着那黑压压密密麻麻的灵魂,生出一种本能的战栗——她隐约知道自己与他们不同,却又害怕与他们相同。

叶,又落了。

消失的一霎那,她似乎听见一个声音喊着:“你早啊……”她皱着眉头沉入黑暗的睡眠之中。

他失落的放下了用力挥舞的手臂,她消失的时候,其实就在他的眼前不远处。第一朵绽放的彼岸花着凉了她的身形,她背对着他,看上去那么孤独。

他蹲下身子,抱着自己的胳膊,看着已经绽放的满目的鲜红,喃喃自语:“我也很孤独啊”

不过开朗和乐观似乎是他的本性,没一会他就松开了自己,快活的想:“她刚才在看什么呢?”他向她站立的地方看去,只瞧见满目的鲜红,不禁有些失望。

“也许站在她那个地方,我也能看见什么。”他双眸一闪,被红光照得发亮的脸庞上满溢着幸福,“虽然她不想理我,可是能看看她看的东西,也觉得很幸福。”

但是,幸福是什么呢?天马行空的他并不明白这种感受的含义,甚至觉得那只是一种荒唐的念头,但是,他还是想那么做。

明明走了很远很远,可依然没有看到所谓的风景。但他的脸上没有懊恼,只有兴奋,兴奋地跨出一步,再一步,再再一步,不知疲倦,不知放弃。

看,也许下一刻就能到了呢?

为什么会有这种执念呢?他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自己合上眼睛的时候,满眼都是那个清冷如柳絮一般的她,整整一千年。

一千年的执念,又岂是此刻的能够甩脱的。他走了一步又一步,走了一千年,终于走到了那边的尽头,她曾经看过的风景。

“什么啊,什么都没有呢”他失望的看着空无一物的彼岸,那个鸡皮鹤发的老婆婆冲着他慈祥和蔼的笑着,他却视若无睹。

不是装作看不见,而是真的没有看见。

彼岸的灵魂,只在黑暗中游走,当花开的时候,他们都躲了起来。

咋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的转过头,却只来得及看见逐渐黯淡的天色,以及渐渐浮现的她:“你……”好啊……

她摇了摇头,又掏了掏耳朵。这个动作是她惊鸿一瞥时瞧见某个灵魂的动作,于是她下意识的便这么做了,似乎觉得很有趣,因此掏了一遍又一遍。

她怔怔的望着黑暗,在黑暗的那边,有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是很危险的东西。可她还是想再去看看,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一样的。

她在黑暗里实在呆的太久了。

她又一次迈开了步子,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在黑暗中奔跑。

这一次她看了很久,大概有半刻钟的样子。她一直凝视着彼岸那些人头攒动的灵魂,第一次感觉孤独。“你早啊……”

这一次,她真切的听见了某个声音的召唤,然而,却来不及回头看一眼。

灵魂便沉眠了。

真真切切的懊恼传入了她的脑海。

“她为什么不回头呢?”难道是声音太小了?他撅起嘴,像一个失落的孩子。他已经失去了观望的兴趣,不明白在那个地方,那片空阔的彼岸,有什么好看的。

还不如这一片热烈的花海好看,至少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真是个怪人。”他这么评价她,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又开始发呆了,望着花海,呆呆的,像一个傻子。他没有目的的守望者花海,偶尔逗弄一下同伴,看它们摇头摆脑,偶尔觉得有趣。

但是在心底,却十分的渴望它们能够开口,向他一样说话。

“既然她不理我,我也不要理她了。”他孩子气的向自己做出承诺,完全不理会从内心深处绽放出来的悲伤感。

为什么要悲伤呢,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啊

于是,在这一次沉睡的时候,即便看到了她缓缓出现的画面,他也只是沉默的消失。

心底传来钝痛的触感。

“没有人么?”她疑惑的晃了晃脑袋,心想,应该只是错觉吧

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考虑,灵魂穿过黑暗的左岸,她想去的地方,是那边的右岸。

这一次,她呆了很久。

她看见他们排着队,经过一座白玉一样的石桥。看见一个漂亮姐姐,给他们喝了一碗又一碗的河水。

好喝么?她低头看着水,那幽暗的河,只给出了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

那是她的倒影。

她不知道“她”是谁,只是感觉莫名的高兴,于是兴奋的冲着倒影招手:“你好啊”

“哦……你好……”

那声音来自彼岸。

她一怔,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黝黑的眼睛,他不像别人那样浑浑噩噩,还透露出些许的精明。

他听到了她的招呼,于是礼貌的回应。

是他吗,一直像自己打招呼的那个人?

她疑惑的想。。.。

409.彼岸花(下)

“听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呢”她心想。

她并不知道这只是一场因缘际会的邂逅,并不知道那不是她听过的声音。满心的愉悦填满了灵魂空荡荡的胸膛,期待着再一次的交谈。

只是那样的惊鸿一瞥,便在她的心中种下了心结。

可是自那之后再没有见到他。

她开始觉得寂寞。

是因为自己之前太冷漠了所以他不想再理会她了吗?她这么想着,一次次失望而孤独的消失,却没有注意到,她遥望彼岸的最后一刻,有一双眼睛默默的望着她,浓烈而温柔。

为什么她看起来越来越难过了呢?

他挠挠头,有些困惑。他目中所及之处,满目的艳红不再吸引他的注意,占满了心神的是那个清冷的影子,一次又一次的浮现。

只要她不再难过,他愿意付出所有。单纯的他这样想着,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

在他又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他终于鼓起勇气,大声的喊。

“你好啊”那么坚定而响亮。

她迅速的回头,却没有看清他的容颜。天色实在太暗了,她只隐约抓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她眼前见见消失。

她黑色的眸子迅速溢满了泪水,明明他已经不在了,她还是说了:“你也好。”

从此她不再去岸边,因为她相信,那个人会在她身旁等待。

一千年过去,一万年过去,十万年过去。

每隔千年他们总能简单的交谈,哪怕只是声音的沟通,都让他们觉得快活。似乎漫长的等待有了理由,便不会那么孤单难熬。

“叶子,真好又看到你了。”

“花花,你一定很漂亮。”

……

“叶子,你上次夸我了哦”

“花花,你睡得好么?”

……

“叶子,梦到什么了?”

“花花,我有点想你了。”

……

“叶子,我也想你的。”

“花花,我想去河边看看。”

……

只是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交谈,就已经是全世界,能在一千年里给予他们支撑下去的力量。

她知道了,他是花妖;而他知道,她是叶妖。

他们是存在于冥府没有实体的妖族,诞生于无生无灭的左岸。

左岸花开时。

温润的感情像流水一样积蓄,因为没有宣泄的出口,所以在彼此的心里越积越多,越累越重。

数万年的陪伴,彼此之间早已有了超出一切的默契。他们总能在同一时间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声音,然后其中一个目送另一个消失。只是消散的灵魂看不清本来的面目,这让他们都很失落。

她喜欢他,那样充满活力的张扬的笑声。

他喜欢她,总是淡淡清冷压抑的回应。

一千年的时光,原本并不算什么。他们生而孤单,独自一人立于旷野。他们曾经安分的存在于这个世间,她的黑暗,他的鲜红,没有交集,一言不发。然而自他那一天突兀问候开始,一切就开始改变。当彼此心知肚明有一个同伴存在于身边,却不能相见的时候,时间就会成为一种痛苦的煎熬。

他多想清楚的看她一眼。

她多想和他多说两句话。

可是时间的法则并不允许。

传说中,每一株曼珠沙华,都是一对生死相恋的不伦恋人。他们不应该相爱,却相爱了,违背了世间的法则,于是等到进入地府的时候,阎罗就会把他们变成彼岸花,种在奈河的左岸。

彼岸花花叶同根,却永不能相见。

“我要到右岸去。”冷静的她默默做出了决定,在那里,她一定可以看到心爱的恋人。

又一千年,她的身影掩藏于冰冷的黑暗,对即将陷入沉眠的他道:“花花,我要到对岸去。”

他说的是:“叶子,我爱你。”

水滴瞬间溢满了眼眶,她是灵体,不会哭,可是叶子上总有露珠,就像眼泪。

是的,我也爱你。所以,我要到对岸去。

她踏上了她的征程,没有回头,彼岸有她的执着和信念。一千年,只要全力奔跑,她就可以跑过那座白色的玉桥。

她像一阵风一样狂奔,很快穿过了玉桥,可是,她的灵体损伤严重,即将消失。

她的身影若隐若现,是崩溃的前兆。

她没有在意。

她穿梭于鬼灵之中,寻找那个一眼就铭刻在心底的身影,她相信那是她的花花。

会对她说“你好”的那个花花。

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让年轻漂亮的孟婆撒了手中的奈河之水——凡人们管这叫孟婆汤——她迅速通知了阎罗。

她看到了花花。

“花花——”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一次哭泣起来,向他奔去。他却好像已经遗忘了她一样,并没有回应。

鬼灵们像木偶一样,安静的排着整齐的队列,穿过人群,去投奔他们的来世。

她就要靠近他了,她欢喜起来。可是灵魂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

只是白皙的手捉住了她,轻而易举的。那是一张多么漂亮的脸啊,比她的花花还要漂亮,但她却视若无睹。他把她拎起来,对上那双满含热泪的眼睛,不觉一怔。

很快,他便恢复过来,他冷漠的望着她:“你是谁?”

在这个男人身上,透露出一种冷厉的气息。花花一直是温暖的,所以她从没有过这种感受,因此她很害怕。她战战兢兢的望着他,吞咽了一口口水:“我……我是叶子。”

“叶子?”他冷笑:“小小叶妖,也敢来闯我地府?”

“我,我就住在那里——”她瞳孔微缩,手忙脚乱的指着左岸那片黑色,几乎语不成句:“我来找,我是来,是来找花花的。”

“他不在这里。”他冷冷的说。

“你骗人”她尖叫起来,指着花花刚才的位置道:“他分明就在那里”

然而,她很快就怔住了。

他已经不在那里了,孟婆工作的很勤快,那个灵魂已经转世投胎去了。

“花花……”她喃喃的,觉得很难过。

阎罗道:“你快些回去吧,这里不该是你呆的地方。”

她蓦然回神,倔强的拒绝了。

“不,我要在这里,我要等他”

阎罗看着她,她也看着阎罗。

他看懂了她眼里的执着,那执着像火一样,让他觉得灼热。

“好吧,”他说,“你留在这里,做我的白无常。我给你一部功法,你要修炼,不然你永远也见不到你的花花了。”

她看着他,愣愣的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留在了右岸。她修炼很努力,因为她害怕见不到她的花花。她跟着阎罗学习了很多东西,认识了陆判和孟婆等“同事”们,从一张纯洁干净的白纸,渐渐写满了字。

她知道了什么是人间,什么是地府。知道了爱恨情仇,知道了五味酸甜苦辣咸。

她想,她和花花之间,一定是爱。

孟婆人很好,总喜欢拿奈河水逗她:“要不要尝尝,很好喝哦”

她摇摇头,她知道那是能让灵魂忘记一切的河水,但是她不想忘记阿常。

她努力的工作,不想让阎罗觉得自己没用,然后把她赶回去。

她没有再见过花花,这样她很失望。她变得越来越清冷,就像初生在天地的那一刻一样,冷漠的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陆判偷偷跟孟婆说:“你看,小白越来越像阎罗那家伙了。”

孟婆瞪了他一眼。

再后来,她有了新的同事。

一个脸总是红红的漂亮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阎罗说,他是黑无常。

“你好啊,叶子。”他的喉咙好像受过伤,嘶哑难听。但是他笑起来很阳光,很漂亮。

“你好。”她冷漠的回了他一句,只因为,他说了你好。“叫我小白。”

他一怔,目光中露出受伤之色,让她有些愧疚。

可叶子是花花才可以叫得。

不过黑无常很快就高兴起来,笑眯眯的答应:“恩,小白。”

或许是知道自己的声音不好听,黑无常很少说话。可是他总是挂着灿烂的笑容,对谁都温文尔雅。阎罗有时候会让他们两个一起去出任务——把世间游荡的鬼魂野鬼抓回来——他每一次看起来都很高兴,抢在她前面出手,然后讨好的看着她。

多么像一只忠犬。

没事的时候,他总会怔怔的看着她。他喜欢跟在她的身边,即使总是被她冷冷的呵斥,也不愿意离开。她想,他的脸皮比她厚的多,所以这样的对峙,她每一次都输。

然后,她的花花出现了。

只是一次寻常的任务,阎罗让她和小黑一起去。她虽然厌烦他的目光,却还是很无奈的带上了他。

她没想到她们这一次的目标,竟然是她的花花。

这一世,他是一个书生。

那一刻的欣喜若狂,让她差一点泪流满面。

可是,书生并不记得她,他婉拒了她的靠近,而是对小黑说:“你们是来抓我的吧?男女有别,还是不要麻烦这位姑娘了。”

他好像很明白这一世的他已经死了。

小黑没有给他套上枷锁,事实上也不需要。鬼灵总是很乖很听话的,除了那些执念深重的恶鬼,他们从不会为任何一个鬼灵带上枷锁。

“小生寒窗十年,病了八年。”他苦笑着说:“去了也好,别再带累爹娘。”

她只是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小黑怕吓着他,也没有说话。

他便以为他们不想与他聊天,很体贴的不再开口。

阎罗说:“你这一世体弱多病,却还坚持行善,难怪有灵光护体,神识不灭。”

他笑了笑:“与人为善而已。”

阎罗还是面无表情:“黑无常,你送他去投胎吧。”

小黑默默的带走了书生。

她咬了咬唇,追了出去。

“怎么了,姑娘?”他捧着奈河水,奇怪得望着她。

“花花,我是叶子,你记得我吗?”

“小生洛青衣,不是什么花花。”他摇摇头:“姑娘你认错人了。”

说完,他饮尽河水,再入轮回。

她蹲在河边哭了好一会,小黑默默的站在她的身后。

她忽然起身,抢了一碗奈河水,追着那书生而去。

“她终究是执迷不悟,看不透镜花水月。”阎罗出现在小黑的身边,忽然转头问他:“你悔不悔?”

黑无常摇头苦笑。

“我不会后悔,因为我爱她。”

然后,人世间有了勒如熙和罗烈。

然后,黑无常成了白无常。

蓝锦甯哽咽的一声。

“世子妃,怎么了?”如书问道。

“没事,风太大,迷了眼。”她笑道,迎向阿常:“怎么不进屋,就站在这里?”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

“我想等你一起。”阿常温柔的笑着,像个孩子似的撒娇。

这才是她的花花。

(……总算把前因给写出来了,这两章纠结了很久,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铺……现在总算完满了。

其中怎么会误会的,大家想必看明白了吧?

PS:其实罗烈真的蛮可怜的……)。.。

410.未雨绸缪

“进屋吧,”蓝锦甯笑了起来:“母妃还在等我们呢”

一离开木屋他们便去了固国公府,靖王爷夫妻两倒是没怎么介意。心里有那么一些别扭,不过想到蓝锦甯离家半年,固国公府内早就急坏了,先让他们安安心也没什么——其实多半也是习惯了吧,儿子媳妇处处以固国公府为先,如果真要计较,大约早就气死了。

退一步海阔天空,自打陈氏想开了之后,许多事情便都轻易能想通。

至于靖王爷,他素来看的很开,况且又是自己人,自然更宽容些。

陈氏和靖王爷在固国公府听了一场“训”,回到家只是笑。王氏做这一场戏,何尝不是做给他们看的,到底是蓝锦甯不告而别半年多,不管做公公婆婆的是不是会责怪,总归是她的错。王氏身为锦甯的母亲,当着他们的面先发制人骂了她一通,他们回去后也不好再多加斥责。

不过他们倒也没有想过要训斥,人平安回来就好了,这毫无音讯的半年,他们也是真的吓坏了。

牵着阿常的手进了屋里,才进跨院,就有仆妇迎上来,满面笑容的道:“可算是回来了,王妃和侧妃娘娘已经等了许久了,世子爷和世子妃赶紧进屋吧”

阿常点了点头,由着小丫鬟脱了他罩在外边的披肩,蓝锦甯偏头问道:“侧妃娘娘也在么?乐瑾可在母妃身边?”

那嬷嬷答道:“小公子方才玩了许久,这会子倒是歇了,由霍乳母抱下去安置了。小公子也一直叨念着世子妃呢,许久不见您了,许是想得狠了。”

锦甯点头笑了笑,小乐瑾从小就很粘人,尤其喜欢粘着她这个嫂嫂。每次乳娘要抱他去安置,都要好生闹上一场,得让她许诺了等他睡醒了再陪他玩耍,才抽抽噎噎的去了。年纪稍大之后好些了,但还是和她很亲,只要见了她,必定要粘上来好好说话。

蓝锦甯想起了自己前世的时候,是半点孩子缘都没有的。虽然她打从心底很喜欢小孩子,但是家中的晚辈和堂弟堂妹们,多半都和她不亲。这一世倒是反过来了,自家弟妹就不说了,宫里的十三公主,靖王府的这几个孩子,都喜欢扎堆往她身边凑。

“等他醒了让他到我屋里玩。”吩咐了一声,便抬脚跟着阿常的后边进了屋。

王妃和韩侧妃果然都在,两人正在说这话,脸上满是笑容。

锦甯和阿常给二人请了安,然后她便老老实实的站在了原地,带着淡淡的笑容看着。

“娘和韩母妃说什么呢?这么热闹。”阿常笑眯眯的凑了过去,惹得陈氏和韩氏都极意外的瞥了他一眼——这是她们所知道的那个世子么?

要是从前,带着笑脸凑上来的必定是锦甯,站着的才该是阿常才对。可这会子却反了过来,锦甯一反常态的站在原地,那表情看着也莫名熟悉——分明就是从前的阿常惯用的么

不过陈氏却挺高兴的,她何曾听见阿常这么亲热的唤过自己?当即差些便红了眼眶,忙低下头掩饰住了,等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便抬起头,拍了他凑过来的大脑袋一眼:“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快快站好了。”

阿常也不在意,嘻嘻一笑。

“还不是说你们两个,锦甯这一走,府里冷清多了,我们吖都提不起精神来。”韩侧妃望着锦甯和蔼的道:“甯儿下次可不能这样了,看把我们都吓成什么样子了。”

蓝锦甯笑了笑,福了福身:“媳妇知道了。”

阿常又道:“她不是故意的,韩姨莫要怪她了。”

陈氏和韩氏又是一怔,这应当不是她们的错觉,两人分明就是换了性子一般。

韩侧妃清了清嗓子,只觉得满身都是鸡皮疙瘩,她实在觉得太过诡异了,小夫妻两这是搞什么呢?“世子妃才回来,世子便换了个人一般,看来啊,甯儿走这一出,还真是对了。”

蓝锦甯歪着脑袋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倒是阿常又开了口:“韩姨莫要胡说,我还是我啊”

这哪里还是你韩侧妃心里腹诽,瞧了陈氏一眼,却瞧见她眼含泪花的模样。心里那么一琢磨,也就释然了。陈氏多半是有感于阿常的改变——多少年了,世子都是那边冷漠的性情。有哪个做母亲的会乐意看到自己的儿子与自己疏远,难以亲近?她定然是希望她的儿子也和别人家的儿子一样,在自己跟前撒撒娇,说说悄悄话的。虽说儿子本来便与女儿不同,可小时候还不是一样的?纵然如今的世子不可能再撒娇说心事,但他能表现得亲热一些,于她而言也就足够了。

世子这是开窍了吧,韩侧妃想着,又不经意瞥了锦甯一眼,但甯儿是怎么回事儿?

她可以感觉到,蓝锦甯对她们的态度并没有改变,依然是亲近的。可她的表现分明就已经不同了,只是站在那里,淡淡的仰着笑脸,眸光里透着暖意,却一言不发。

那表情异样的清冷淡泊,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韩侧妃心里莫名的打了个突。

“好了,你们俩不累么,回去好好歇歇,有什么话,明儿再说。”陈氏心满意足的摸了摸阿常的脸,阿常生的有七分像她。从前不觉得,他忽然转了性子,却觉得有几分秀美。陈氏的眼皮跳了跳,为自己奇异的想法而感到好笑。

“母妃,那儿子明儿再来陪您说话。”阿常答应着,起身走到锦甯身边,牵起她得手。

锦甯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瞧瞧是什么地方,他倒是好意思,小心被人家说是轻狂。好在陈氏和韩侧妃都装作没看见,就是看见了又如何,在自家里亲热一些又何妨?

看他们两走了,韩侧妃道:“可算是放心了,瞧甯儿的样子,像是清减了许多,那孩子只怕吃了不少苦……”才会突然变了性子吧?

蓝锦甯虽然修炼,壮大的就是灵魂,或者说,她一直修炼,也只是勉强保证灵魂稳定罢了。身体自然还是凡体俗人,不吃饭也会饿。这半年多的昏迷,若非有乐山道人的灵丹支撑着,她只怕早就垮了。不过灵丹虽好,也不能当饭吃,人免不了的就清瘦了下来。

本来就没几两肉的人,现在看着更是消瘦,也难怪韩侧妃这样想。

“回头让厨房多做些好吃的,给她好生补补。”陈氏也一样这么想。别看在固国公府的时候,锦甯说得天花乱坠的,可他们这些当爹娘的,却都只是半信半疑。之所以没有追问,还不是因为清楚这两个孩子的性情。若是他们愿意说的,不用问也会知道。既然有意隐瞒了,再问也是徒然,徒增烦恼罢了。

他们给出了理由,便这么听着就好,追根究底又有什么好处?

“我房里还有几斤官燕,听锦甯她娘说,她小时候最爱吃燕窝,不如拿过去给她炖了吃。”韩侧妃笑道:“反正我也不喜欢那味道。”

陈氏摇摇头:“你屋里还有个孩子呢,乐瑾也好这一口,通都给了甯儿,他吃什么?再说了,府里也不会短这几斤燕窝的,没了让人去买就是,何必分瑾儿的口粮。”

韩侧妃便点了点头,也不坚持。官燕什么的,也说不上多稀罕。真想要,只要靖王爷肯开口,那还不是宸帝一句话的事儿。

今儿锦甯进宫的事情,她们不过是一知半解。只是韩侧妃听靖王爷隐隐约约提起过,宸帝好似想知道锦甯有没有带回来什么东西,跟他旁敲侧击过。只是靖王爷是何等精明之人,宸帝一开口,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得推说不知。

何况也是真的没什么,韩真子师徒带着锦甯阿常回来时,他们身上可没带什么东西。那韩真子高来高去的,一晃眼很快就不见人影,也没见他给蓝锦甯留下什么东西啊

宸帝似乎很不高兴,觉得他是有意瞒着自个。靖王爷除了苦笑也没什么法子,这位实在是心眼太多。固国公府里面那些事儿,他多半已经听人口述言传了,只是不甘心罢了。

回府后,他就跟韩侧妃抱怨过这事。可他又能做什么呢?到底是自己兄长,又对自家多有关照——虽说大伙心知肚明这是怎么回事,可明面上,宸帝对他这个弟弟,确实已经好的不能再好了。

“侧妃娘娘,世子妃说,等小公子醒了,让他过去那边屋里玩儿。”韩侧妃走的时候,先前来迎蓝锦甯的那个嬷嬷忠实的传了话。

韩侧妃微楞,便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拿了给荷包赏给她:“多谢了。”

嬷嬷惊喜的接过那荷包,口中不迭应道:“应该的,应该的。哪里值得侧妃娘娘厚赐。”

韩侧妃只是一笑,回身便走了。

锦甯对乐瑾素来就好,他身上有许多小东西都是从锦甯那儿得来的。初时瞧着不过是寻常的玩物,可如今想起来,却好像与俗物不同。

若是没听说过宸帝得的那些物件,她大约是不会多想的。

韩侧妃默默的叹了口气。

世子和世子妃没有子嗣,以后也不会有。这个世子的位子,迟早都要落到乐瑾的头上。

她这么做,也算是未雨绸缪……。.。

411.我在这里等你

人生也许都是如此,内心或许并不曾想要争夺什么,然而当真正站在那个点上,不得不去做选择的时候,都会本能的去选择对自己而言有利的情况。

韩侧妃并没有任何过多的期待,只是顺应某种可能而不得不做出选择,当然这种选择未必是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伤害的。虽然世子与蓝锦甯不曾直言过,谁都看的出来他们无心于此。然而靖王爷和王妃的想法还是要顾忌的。

靖王爷倒还罢了,都是他的儿子,他不会亏了谁。就是不做这个世子,乐瑾日后一样有别的出路。这就是上头有人的好处,宸帝难道还能为难自个亲弟弟的小儿子不成?就是做世子,那个来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虽说委屈了阿常他们一些,但在别的地方势必会弥补些。

只是她终究看不懂陈氏的想法,靖王爷从不在她屋里留宿,她去扎扎实实当了几十年的王妃,从未遭遇过为难。除她之外的侧妃、妾氏对这位也一直都是恭恭敬敬的,没有一丝逾越的举动——仿佛听人说,是靖王爷如此吩咐下来,谁敢暗地里怠慢了王妃,或是给陈氏下绊子,一律都发卖出府。她还未过门之前,靖王爷很是处理了一批不听话的姬妾下人,将所有人都镇住了。

她自入府,就不曾升起过异样的心思。和陈氏也是相处的相得益彰,十分和睦。靖王爷也曾不小心说过,还好她是个不争的。

陈氏也是个不争的,可天下女子为母则强,她会永远都不争么?就算她自己不想争王爷,总要替儿子考虑。

韩侧妃想着,便对身旁的丫鬟道:“碧玉,咱们去看看瑾儿。”

碧玉闻言有些吃惊,张嘴望着自家侧妃娘娘,有些犹豫:“小少爷约莫正睡着,不如等小少爷醒了让奶妈妈抱来可好?”

“没事,我就是想瞧瞧他。”她温婉一笑。

碧玉估摸这侧妃娘娘这是想小少爷了?虽然摸不着头脑,却还是答应着,走在前头给她引路。

蓝锦甯和阿常回了屋里,满屋子大大小小的丫鬟们都上前来请安,尤其以红叶为先,差些把一直跟在蓝锦甯身边的如书给挤出去。她却也是有些故意的成分,谁叫去接人的时候,单点了如书?她心里不忿,又一向觉得如书老实好欺负,这会子人多,大不了就说是有人推的,料想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才敢如此明目张胆。

只是她为人实在太过嚣张,做了大丫鬟就爱找茬教训小丫鬟们耍威风,搞得谁都不愿意往她边上凑,若如书真要闹将起来,她未必能如愿。

可是如书却懒得理她,被挤开了也只是走到一边。

“奴婢们给世子、世子爷请安。”眼看蓝锦甯和梁乐祥都坐定了,丫鬟婆子仆役们便纷纷俯身请安,连如书都跟着一起,听上头淡淡的叫了起,这才起身。

锦甯笑了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都聚在一起。这屋子可不大,你们还是快些散了吧。”

外头的听了也就散了,左右就是表个心。屋里的就不肯这么走了,好歹要在世子妃跟前露个脸才舍得走。

这些丫头里,红叶靠的最前,便忙笑道:“奴婢们都是专程给世子妃请安来的,世子妃这些日子不在屋里头,丫头们都跟没了主心骨似的。”

说罢便巴巴的望着蓝锦甯,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却听蓝锦甯道:“倒是有心了。如书记着这个月咱们屋里每人多发半成月例,从我的私账走。”

如书低头应了,又大声说了一遍,靠外头的丫鬟婆子们便小声欢呼起来,倒还记着规矩,不敢大声喧哗,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兴高采烈的。

红叶咬了咬唇,什么风头都叫那个木讷的如书出了。半个月的月例,听起来多,于她们不过就是一两银子出头。丫鬟婆子们更少些——只是她们在乎,她却是不在乎的。

说起来,一两银子白给,却是不少了。可她要得不是这个,自然不满意。

可也不能再多说,再说就是不安分了。

红鸢看着红叶怏怏的告退,唇边不觉露出一抹冷笑来。

红叶看着和她要好,可世子妃不在这半年,她便仿佛是这屋里的头一人似的,事事都要争先。如书压不住她,她和另一个自然更不行,便看着她闹腾。整日的想往世子爷跟前凑,摸得香半里外都能闻见,像是怕人家看不出来她有什么图谋似的。

可惜,世子爷压根不想理她,还叫她远远的避开——他可不喜欢她身上那股子味道——红叶没能讨了好,气的脸上一阵青白,叫她莫名觉得快意。

如今世子妃回来了,大概是觉得恼了世子爷,她便想要讨好世子妃,可惜,世子妃是那么容易讨好的人么?别说人家有用惯了的家生子,单冲着她那份龌龊的心思,世子妃就不可能容得下她。

她只等着看戏就成。

把丫鬟们都让出去了,蓝锦甯才觉得好过些。就是大半人都不擦粉,这味道也够呛,尤其他们的五感又比常人灵敏的多——尤其那个红叶,身上脂粉味儿重的不得了,很是不得她喜欢。

“如书,你也出去吧。”

“是。”如书收拾了一下桌子,便也跟着退了出去。

她一走,蓝锦甯便插上了腰,横眉竖目的瞪阿常:“你刚才是怎么回事啊,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阿常看了她一眼,有些委屈:“我就是那样的。”

锦甯怔了怔,是,从前的花花是那样的,对谁都温温柔柔的,爱笑,整一个阳光男孩。就是黑无常,也是灿烂的一朵花儿,地府里谁都喜欢他。

她一直觉得阿常冰冷冷的样子很熟悉,起初以为是像阎罗,还抱怨过好好的孩子都给他带坏了。阎罗一直没有反驳,她也就一直这么认为。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他一直在努力的学她,可惜学的不像。她的清冷是与生俱来的,而他却是开朗乐观的。这样一个人要变得冷漠,便只能是那种木板板的冷,冷得很僵硬。

怪不得,她一直就觉得,他笑起来的时候,才是真正的他。

也许,他只是在借用那样的方式,想让她想起他,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弃她,放弃他们的国王——哪怕他不愿意让她用那种方式修补神魂。

而现在,她恢复了记忆,想起来了一切,他自然也就没有继续伪装的必要了。

有些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那,你那时候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她恢复以后,也是因为听到阿常的声音才恍然大悟的。她一直以为是因为投胎了,声音会发生过改变,因此从没怀疑自己认错人过。然而其实不是的,只是她不愿意承认认错又没有认出阿常来,才会让一起而变成后来的样子。

阿常笑了笑,灿烂的,露齿而笑。有些傻兮兮的挠了挠头:“那个时候,我醒了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以为你没听见,就一直喊……”

想要听到回应……

“你该不会……喊了几千年?”她目瞪口呆的望着他。

他道:“嗯,睡醒了就继续……是我太笨了,你说要到对岸去,我以为你去不了,以为你只是不想理我了。”

“那后来呢?”以他的个性,应该不会放弃。

“后来……我发不出声音了,才想你大约是认真的。所以,我就也到对岸去了。然后遇到阎罗,他说,只要我愿意做黑无常,就让我留在那里。”阿常的表情很认真,认真的让人心酸,他却快乐的笑着:“你果然在那里。”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想这么问,可只开了个头,就说不下去了。

她分明记得,她那时执拗的以为,那个人才是她的花花。纵然他说了,她也只会以为他在欺骗自己,想让她放弃吧?

阿常却知道她想问什么,笑了笑:“因为我答应了阎罗,不能说我是花花,他说我是男孩子,不该是这么秀气的名字。”

那个该死的阎罗蓝锦甯复杂地望着阿常,他为什么就那么老实听话呢?阎罗一定跟他说,要是他不答应,就不让他留下来——他那么渴望和她在一起,自然只能答应。

就像她的渴望一样,那么坚韧。

只是,阎罗其实只是想看笑话吧?看她的笑话,看她自以为是的认错了人,自以为是的给错了情。

想想便是一阵羞恼,可恶的阎罗,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见她不说话,阿常担忧的道:“你生气了吗?不要气了,都是我不好……”

“我知道。”狠狠瞪他一眼,“以后再跟你算账”

当然,该算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阿常道:“算账就算账吧,我不怕的,我只是怕你不理我。就算你真的喜欢那个谁,我也不在意的……”

她忽然抱住他。

“我以为他是你。”她得眼眶里溢出了泪花:“都是我自以为是。”

“那又如何呢?”他反手抱住她:“对的永远是对的,错的也不会变成对的。哪怕你错了一千一万次也不要紧,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即使一路狂奔,也不用害怕会迷路,因为只要一回头,就会看见我。

在等你。。.。

412.察觉

很多人都说,越是久远的记忆,反而记得越深刻。由阿常想来,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他存在了太久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守候她的。可是唯一清晰的,却是那段在奈何左岸的日子,他看着花开,等着那个叫做叶子的女孩子出现。

那时的他,单纯的像个孩子一样,为了跟她说一句话,就可以付出一千年的等待。

“不跟着去吗?”看他回来,阎罗拉长了脸。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黑无常可以这么死脑筋,他明明已经如此暗示,他却完全不懂似的。让他把人送走,他便真的只是送走了,还回来碍眼,真是叫人想剖开他得脑瓜子,瞧瞧里面装了些什么。

黑无常的模样似乎有点失魂落魄,可这才正常。阎罗满怀恶意的想。

他艰涩一笑:“不必了,能陪她两百年,我已经满足了。”

“那还摆什么臭脸”阎罗皱皱眉头,天知道他有多纠结?虽然他也只是遵循天道才不得不隐瞒两个人的身份,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身为地府的掌控者,左岸那一方天地内发生了些什么,他都一清二楚。这两个小妖之间那份情谊,虽然可笑,倒也真挚。若是有法子,他又何尝不愿意成全?

所以让他们改了名,在这边留下做事,就是让他们有朝夕相处的机会。可是那个傻妮子,居然放在眼前都没认出来,急的他老人家直想骂娘。更离谱的是,那丫头居然跟个凡人去投胎了,难道她不知道她一届小妖,还没能修炼出完全的灵体,饮下忘川水会有什么样严重的后果么?

轻则神识泯灭,重归于天地,重则灰飞魄散,连点渣都不剩下。

不过她得运气实在是好,总算保住了一条小命。只是入了轮回,她却比常人少了三魂六魄,根本不是人间喜怒哀乐离别苦。就这样,她的执念竟还让她找到了那书生——只是这段孽缘,终究没有好结果,她落个横死的下场,害他浪费了许多灵力才勉强稳住她得魂体,着实虚弱了好一段时间。

所以,在那两百年间,阎罗对她压根没什么好脸色,连带着也迁怒了那书生——不过沾了些许妖气,就敢违背地府的轮回之道,不是找死么?

或许是有些不可理喻的,当然,他的神经思维与常人不同,陆判就常常与孟婆咬耳朵,说他们的阎罗大人大概是心理变态——这个词是从人世间学来的,白无常虽跟着那书生一起轮回,他们却并没有放任不管。开个天眼什么的,本来就是他们这些地府工作人员的小福利。

人间数十年,地府不过数十日,足够他们学会很多东西了。

“我没有摆臭脸。”黑无常一脸认真的道。

“是,你就是想学那个死妮子气死我罢了”阎罗气的发狠,一脚踹在黑无常的屁股上,直接把人踢入轮回:“不把丫头带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阿常忽然苦笑着揉了揉自己的臀部,好似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一样。

锦甯瞧见他这般作态,不禁奇道:“这是怎么了,受伤了么?给我看看。”说罢,就要伸手去解他得腰带。骇得阿常忙捉住她的手,脸涨得通红,急急的道:“就是想起了点事情,这世间有谁能伤得了我?”

听起来嚣张,却是事实。锦甯抿嘴而笑,某种透出窃窃的欢喜。

她当然知道他没事,不过是喜欢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罢了。

“好哇,你耍我?”阿常也立马明白了过来,这丫头鬼精灵的地方倒是一点没变,这一世也不算是白活,总算有了点人气……

他虎着脸假作要去闹她,锦甯尖叫一声便跳了起来,嬉笑着跑开了。

温柔的望着她柔美的笑脸,阿常脸上渐渐浮出一抹发自心底的笑容。

他终于不用再错过她了。

这些日子,靖王府的诸人都觉得他们的世子与世子妃似乎变了不少。从前两人虽然感情好,在人前的时候还是很规矩的。蓝锦甯是那种外热内冷的典型,而梁乐祥却是出了名的冷淡。

可如今仿佛全然不同了,世子的笑脸多了,虽然对人还是淡淡的,但至少不是面无表情的冰冷模样。如书的感受是最最深得,从前她总觉得自个在世子跟前分明就是透明的,压根就不存在一般,除了世子妃喊她得时候,他眼里仿佛就没有旁人。而今虽然不热络,但偶尔也会指使她做些事情——这让如书莫名的受宠若惊,到不是体会歪了,而是觉得自己应该是被认可或接受了。以往如画和如棋还没嫁的时候,世子即便手边无人可用,也宁可叫那两位姐姐。

如书明白,那是因为如画和如棋对世子爷没有多余的想法,否则只要她们透露出那么一星半点的苗头,都会被他远远的打发走——不是被世子妃,而是世子。她从不觉得自家世子妃是个善妒的,反而是世子,很讨厌别人注意他得目光似的。

如今的世子还是很不喜欢红叶和红鸢,红叶也就罢了,这一屋子大大小小的丫鬟,就每一个看得上她得。若非仗着她爹是王爷看重的管事,只怕也做不了世子屋里的大丫鬟。只是红鸢是为什么,她却是想不明白。相比之下,红鸢比红叶讨人喜欢的多,做事也有分寸,待小丫鬟们温和可亲,大半人都喜欢同她说说话。要不是她天性木讷又不爱多言,只怕也会愿意和她多说说——就算这样,红鸢在如书的心里还是有不错的印象。

不过如书是不会去问的,她不像如画如棋那样在世子妃面前能很自然毫不紧张,也素来不是那种乖巧伶俐聪慧的,能走到如今这一步,依凭的不就是自己老实的本性?每个人的道路都不一样,既然世子妃不嫌弃她闷,她又何必改变?

而世子妃,也与从前大不相同。她本是十分温和的女子,很少有怒气,总是淡淡的。但自打世子妃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如书便发觉她更清冷了。她还在笑着,可那些笑却不到眼底,不管是提醒还是褒贬,那不咸不淡的口吻总让人感觉十分挫败——最气恼的大约就是红叶了,原先她还算能说的上话,而如今,世子妃连皮都懒得同她扯。

侍立在蓝锦甯身后,如书盯着她梳好的发髻发着呆。从前世子妃最不喜欢梳发髻了,可现在,只要出房门就是必定要如此的,这在以前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甯儿最近好似稳重多了,”陈氏与韩侧妃笑说着话:“瞧瞧她这端庄的模样,就是放到宫里,也没有哪个公主能比的了她。”

锦甯抬手的姿势顿了顿,茶水才沾了沾唇,便放下了下来,冲着陈氏抿唇而笑。

“可不是?”韩侧妃笑道,可眼里却有着深深的疑虑:“出门一趟,平白大了好几岁一样。”

“倒也是,甯儿本来看着就年纪小,如今倒是合适了,就是怎么瞧都不习惯了。”陈氏摇摇头,看了锦甯一眼:“不过嘛,稳重些也好,乐详是越来越像个孩子,他们夫妻两能互补一些自然最好不过了。”

韩侧妃只得点点头笑了笑,婆婆看媳妇越看越顺眼,她总不好说锦甯这样怪怪的?其实她们能处在一块的时候也不多,要说什么太大的改变,也说不大上来,只是觉得她话少了。

她这般模样,韩侧妃愈发笃定锦甯这回出门定是吃了苦头的——否则为什么性情会有这样大的改变?只怕府里这样想得人也不在少数。

至于陈氏,她大约是更喜欢蓝锦甯现在的模样,乖乖巧巧文文静静的大家闺秀,该开口的时候也不会含糊。看着柔弱的,却又是极有主见的女子——陈氏刚强了一辈子,锦甯这一点最像她。

所以说,婆媳也是一种缘分。若是媳妇和自己全然不同,婆婆不会高兴;但和自己太像了,那是一定不会喜欢的——尤其是陈氏这样的妇人。

因为自己受过种种苦楚,便不会喜欢与自己相像的女子。从前讨厌蓝锦甯,多半也是不喜欢她太有主意,什么事情都自作主张的性子。

但后来方才发觉,蓝锦甯其实与她并不完全相同。

她并不是一味的听从,也并非一味的反对。该软和的时候,她一样会示弱。

若是她当初也懂得这种示弱,那该多好?陈氏常常会这样感慨。

“甯儿怎么不说话?可是闷着了?”韩侧妃转向锦甯问道。

蓝锦甯冲她摇了摇头,笑起来:“就是喜欢这样听母妃和韩母妃说话,甯儿不觉得闷。”

“你若是累了,就去歇着。这回来有些时候了,怎么一点肉都不见长。”陈氏对着锦甯叹气道:“皇后也是得,三天两头召你进宫。在宫里吃饭,哪一顿是能吃饱的?”

蓝锦甯不禁暗暗失笑,哪里是皇后想见她?每每总是三两句话打发了,叫她在宫里枯坐一下午。好在有十三公主相陪,倒也不觉得无聊。

“是皇后娘娘恩宠,倒是甯儿总是找不着话说,叫娘娘尴尬。”话都堵死了,还能怎么说?况且记忆恢复后,她得性情也跟着恢复了大半,真要说起来,皇后说十句话,她能应上三两句都是好的。

“宫里……若是有什么,你应了便是。”韩侧妃道:“这么折腾,身子怎么受得了。”

她大约是猜到了什么,才会这样说。

锦甯摇摇头,笑了下:“皇后娘娘没说什么。”。.。

413.谋(一)

皇后确实没说什么,应当说,她已经不愿面对面与锦甯废话了。每次说不上两三句就要试探,到了最后,她连试探都懒得。要不是宸帝三天两头的要去她宫里坐坐,只怕她连这种表面的应付都懒得——所以说,当皇后不容易,当个称职的好皇后更不容易。

她的宫女抱怨了好几次:“陛下也真是的,只要下个旨意,那个蓝锦甯难道还能抗旨吗?为什么非要为难我们娘娘呢?”

“那是皇上钦点的明慧郡主,靖王府的世子妃,”皇后目光锐利的扫了过去,语气却轻描淡写:“不得直呼其名。”

大宫女很快明白了自家娘娘的意思,称呼可以说是一时口误,可非议皇上就不应该了——那可是死罪,禁不住便满脸苍白。事实上她并没有任何非议的想法,只是感到不平而已。任谁都看的出来郡主敷衍的态度,可皇上却一直装聋作哑。

好在皇后并没有怪罪下来的意思,只是她日后说话必须得小心点。谁知道坤宁宫这里有没有别人的眼线呢?皇帝的,又或者某个想把皇后拉下水的妃子的。

“或许本宫还做得不够好?”皇后好像是在喃喃自语一般:“本宫老了。”

“娘娘还年轻呢”说错话的宫女听了,忙上前讨好的道:“娘娘何必妄自菲薄。”

妄自菲薄么?皇后轻笑了下,目光看向殿门之外,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太子过来给皇后请安了。

老了又怎么样呢?她还有儿子,而且她的儿子,绝不会像皇上对太后那样对她。

夜晚的靖王府是安宁的,事实上京畿嫌少有不安宁的时候。除了巡逻的京畿卫兵士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这条权贵们居住的朱雀街上,几乎听不到太多余的声音。偶尔某个府内会传出短暂吵嚷的声音,但绝不会有人多管闲事去看一眼。谁知到是哪家的正房又在教训小妾了,自许高贵的夫人们都喜欢在这个时间做这种事,仿佛黑夜可以掩盖一切肮脏。

“他想要的更多。”阿常抱着被子缩在床头里,目光清澄的望着坐在对角的**。蓝锦甯的长发像丝缎一样披散在身后,黑釉一般的光泽常常叫丫鬟们羡慕的目不转睛。白嫩的脚趾从肘下露出,粉嫩的指甲圆润可爱,映着摇曳的火光不时闪烁着光芒。

看的他都想咬指甲了。

她正专心努力的想抢他的被子——他最近似乎有了奇怪的癖好,每到晚上就抱着被子蜷缩在床角里仿佛是即将被**的弱质少女。天知道当初主动扑倒她的那个阿常去了哪里,瞧着他写满无辜的澄清眼眸,蓝锦甯有种蹂躏无辜少年的错觉。

“每个人都想要的更多,”蓝锦甯手上顿了一下,对着他挑了挑眉头,然后继续用力扯:“你给我松开啊”

阿常只好放开手,看她气呼呼的把被子揉成一团丢到榻上,眼里闪过一丝宠溺。即使恢复了本性,在他眼里她依然是值得他全心全意疼宠的女子,并且不论是从前还是往后,也只有她一个人值得。“皇后娘娘整日的召你进宫,必定是他的意思。”

皇后当然没那么闲,吃饱了撑得才天天喊她进宫闲磕牙。可是又不能不去,人家打着关心的牌子,实在推诿不得。蓝锦甯笑起来,故作兴致勃勃的道:“御花园的景致不错。”

“……”这女人的恶趣味又发作了吧?看着宸帝求而不得的模样内心一定很得意。不过他还是得提醒她:“你去的是坤宁宫。”离御花园远得很,也不知道当初想要建造皇宫的太祖是怎么想的,御花园就在东宫附近,可皇帝和皇后的主殿却在另一边,想要逛逛园子还得穿过众妃子们的寝宫。“咱们和太子的关系还不错。”

“宸帝想废太子?”锦甯猛的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望着他:“怎么会?”

“没有哪个皇帝不想长生不老的,你又有‘好东西’,他还要太子做什么?”阿常笑笑:“看着挺聪明的丫头,怎么这会又笨上了。”

“我是懒得理你们这些男人。”锦甯白了他一眼:“没人能长生不老。”

就是乐山道人,别看她一副小萝莉的模样,可是该老去的时候一样会老去。修炼并不会让他们脱离轮回,除非坐地成仙,否则也就是比凡人活的更就一些罢了。

“可是对他来说并不是那样的,这个馅饼实在太大,不由得人不垂涎。”阿常忍不住拉了拉身上的衣服,锦甯又在看他了。那露骨的目光让他有点受不住,赤luo裸的叫人热血沸腾。“你要是一直这么吊着他,难保他哪一天就会发疯。”

“他已经疯了。”为了长生而疯狂,锦甯摇头,盯着阿常露出笑容:“等他明白事不可为,又会变成那个睿智的宸帝——如果连这点承受能力也没有,他也枉为一代明君了。”

阿常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冷不防锦甯就扑了过来。他受惊似的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俏丽容颜,湿漉漉的眼眸黝黑发亮:“你……你想干什么?”

蓝锦甯吊在阿常的脖子上,身体紧贴着他,悄声在他耳边道:“半年多了,你都不想吗?”

阿常无语的瞪着她,看她粉嫩的舌尖诱惑似的舔了舔唇瓣,终于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好吧,他想。

他只是害怕她想起来之后会对此抗拒,所以一直不敢有所行动。不过既然她如今都主动勾引了,那他也不用每天只是搂着她煎熬的入睡了,不是么?

小白兔乍然化身为狼,一个挺身将她反压到了身底下。清澈的眸子渐渐变得炽热,却还遗留着几分清明:“这可是你说的。”

蓝锦甯害羞的笑:“我现在是你的妻子,而且一点都不想让别的女子趁虚而入。”

听了她这话,忍了许久的阿常哪里还按捺的住,恶狠狠的堵住了她可恶的嘴唇。

床幔无声的垂落。

重又得到滋润的靖王世子这几天看起来兴致高昂,甚至会偶尔参与兵部的议事。虽然他总是提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让人觉得疯狂的主意,可相对而言,他这种积极的状况更让人举得惊悚。以至于兵部的官员们一连几日都不敢在官邸大声喧哗,以免勾起某人聊天的兴趣而再次受到惊吓。不过身为兵部主事的六殿下看起来却是适应良好,完全没有任何的不良反应。

当然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不过是因为六皇子先前不在的关系。他并没有见识过正常状态下的靖王世子是怎样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德行,才能如此淡定——很是有一部分心脏不怎么健全的官员对此十分嫉妒,安国郡王真是好命的人啊

悲催的娃们只得找事情去分散某人的注意力,怎奈靖王世子是咱们大梁第一的好男人,从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一起逛青楼ji馆,每天一下班就乖乖回家陪老婆,叫他们完全摸不准这位的喜好。试图与他分享桃色新闻的已经被打击的体无完肤,而想要拉他到赌坊试试手气的某官员则被上告到了宸帝处,直接官降三极,发配到吏部打杂去了。

“他是不是男人啊”心有余悸的人们在心中腹诽,只好灰溜溜的跑开。向六皇子诉苦这种事情完全没有任何去做的必要,人家可是堂兄弟,而且梁乐祥的世子妃还是六皇子的表妹,据说六皇子对这位表妹很是照顾——压根不存在窝里斗的可能。

兵部众吏们每天只得水深火热的煎熬着,努力将沉浸其中趣味十足的世子殿下透明化——这位原本几乎没有多少存在感,如今却呈几何倍的增长,真是叫人苦恼。

“今年户部拨过来的军费本就少,七七八八已经用的差不多了。”侍郎费大人拉长了苦瓜脸,只是他格外肥胖的躯体和那张充满喜感的揉脸将这种效果弱化了不少。这位也算是兵部的能人了,在体型标准保持一致的军部能出现这种痴肥的状况得有多能吃?

尽管努力想要表现出十分为难的情况,但事实上他只让人觉得怀疑——军费该不会都让这位兵部奇葩都吃进肚子里去了吧?瞧他那大肚子,好似又滚圆了不少。

梁乐桓皱着眉头,他对这位费大人可没多少好感。此人从前是李家的嫡系,可李家倒了,这位还很坚挺的伫立在兵部的一亩三分田里。虽然他总觉得这位的体型实在是有碍兵部的声誉,可宸帝并没有发话要处置他,他也不好直接拿他开刀。

不过费大人虽然痴肥,但工作能力还是有的,这一点不容否定。否则即便冒着得罪父皇的风险,梁乐桓也一定会把这位清出兵部。

“还剩多少?”

费大人吞了口口水:“扣除下半年的军饷和购买粮草的花费,大约只剩三千两了。”

三千两,听起来不少,放在寻常人家,那可是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花完的巨款。可在他们兵部,三千两银子投入进去,连个水花都不会有。

“缺钱?”梁乐祥好奇的凑了过去:“找蓝锦华要啊”

费大人几乎被一口口水给噎死,要是小蓝大人那么好说话的话,他还用的着在这里赔小心么?

梁乐桓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蓝锦华虽然不买他得帐,可梁乐祥却是他得妹婿,他开口的话,说不定能成?

(好吧,我又晚了,亲们记得提醒我今天要三更哦……)。.。

414.谋(二)

蓝家兄弟疼爱妹妹是出了名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当初在国子监念书的时候,这两人为了替妹妹出口气,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地将李家的孙子整的狼狈不堪下场凄惨。不仅被打断了手还背上非议他人,以多欺少的罪名,最后只落得“活该”的评价。宰相李首辅因教子无方,纵容李家子弟当街行凶而被斥责,大大的降低了他在宸帝心中的低位。这两兄弟可以说是对那时如日中天的李家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删了他们一个响亮的耳光。

至今,李家也没能找回场子。

而梁乐桓所见的兄弟两,对蓝锦甯和蓝锦曦的确十分疼爱。他曾经多次到固国公府造访,亲眼见识过这两个妹控的偏执程度,自然有理由认为蓝锦华会对梁乐祥松口。

而他为难的,却是要怎么说服梁乐祥?

他自认和梁乐祥是不对盘的,在蓝锦甯这件事上,他输给了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因此即便从前很欣赏他,在那之后便再也喜欢不起来了。尽管他已经不那么在意锦甯,可这就像是长在心里的一根肉刺一样,不会有多痛,却不能拔除,无法忽视。

现在要他放下心中的嫉妒去软语相求,实在有些为难。

梁乐桓从未怀疑过他们同为穿越者的身份——他自己是怎么来的,大约也能想象到他们是怎么来的。当然他如果知道阎罗对他们的优待,大约会大喊不公平。——只是他并不清楚这个男人前世是什么样的人,只能从性格判断。以梁乐祥的表现而言,他应该出身大户,可是此人的冷漠又让他怀疑他从前是不是受到过什么畸形的教育,又或者成长的过程太过黑暗,才会形成这样扭曲的性格。

当然,现在已经改善良多了,比起从前,不可谓不是大到难以执行的转变。

不过梁乐桓一点都不觉得奇怪,锦甯就是有那种让人不知不觉受她影响的魔力。否则他不会那么在意失去她,并一直想着要将她找回来。

只是太多次的轮回,太多次不同的人生,终究还是将他心中的渴望一点点的减弱。当发现她真正身份的时候,内心除了那种被欺骗的愤怒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

终究,他也是会累的。

目光复杂的看向在兵部素来最悠闲的梁乐祥,不得不承认这个男子的确有吸引女人的本钱。更重要的是,他没有野心,还对蓝锦甯一心一意。

这大约就是他比不了的地方,也是锦甯最后会选择他得原因吧?如果是他,处在这样的位置,压根没办法做到像梁乐祥一样,只娶锦甯一个妻子。

他从出生起就努力的适应这个世界,因为他必须这样做,才能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没有人不想要随心所欲的生活,但在这尊卑分明,上下等级制度森严的世界,没有权利的人,是没有资格自由的。

他只能靠自己的努力,所以有很多事情,他无法拒绝,也不会拒绝。

但他们似乎活的很恣意。

他是皇子,梁乐祥只是世子,蓝锦甯在一开始甚至只是个小小的庶女。三人的地位一开始就不对等,可上天似乎格外眷顾那一对璧人似的,他们总是能够轻易的解决所有的难题,并且就连他的父皇都对这两个后辈十分忌惮。

尽管他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但锦甯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两季水稻和那些特殊作用的药粉、养生丸之类的东西,在他得情报网里没有提前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而且他相信,他们一定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难免让他生出挫败感。

他不再觉得梁乐祥是很好掌控的人,这个男人简直就是高深莫测。

“乐祥,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锦华点头多批些军费给我们兵部?”思虑了许多之后,梁乐桓终究还是对阿常开口了,虽然隐隐约约的不甘让他十分不愿意如此,但他也无可奈何。

他这一开口,众官员们也回过味来,纷纷十分期待的看向靖王世子。

这样期待的眼神,很少出现在梁乐祥的身上。

别看兵部如今没什么大事,可真要说起来,练兵哪有不花钱的?他们的军备本来就不算充足,只是勉强够用罢了,每天的损耗就是一个不小的缺口。兵士们平日里吃的喝的,不都要兵部出银子养着?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们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六皇子的一些提议都很有可行性,若是能一一实现,那日后大梁的军队不会比东盛那帮战争狂差多少。即便略有不足,也可以用战术弥补——只是这些都需要银子来支撑,没有银子,说什么都是白搭的。

阿常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想要军费直接跟宸帝开口不就行了么?别说他是宸帝看重的皇子,就算不是,只要拿出合适的理由,还怕他不同意么?“没有啊,我只是随便说说的。六皇子怎么不问问皇上呢?这于我大梁军事可是极有利的,皇上他不会不同意吧?”

费大人闻言,差些泪洒当场。如果事情那么简单就好了,他们还用的着为难吗?让宸帝点头同意并不难,他们这位帝王对军事还是很支持的,可户部不拿出银子来,说什么都没用啊

从前的户部尚书便是蓝正杰,性情耿直不阿,并不是什么通情达理之人。除了例行分配给兵部的饷银粮草,他就只认皇帝的批条和圣旨,怎么软语相求都没有用。不过这样也有个好处,只要是皇帝开口,他绝对会爽快的拨给,绝不拖泥带水。就算银子不够,也会想办法先凑上再说。不过自打这位成了固国公之后,接任的小蓝大人就没这么好摆弄了。别看他年纪轻轻,脸皮却一点都不薄,在宸帝面前哭穷的时候那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直叫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演技不是一般的好。就连自许脸皮和肚皮一样厚的费大人,在这位面前也要甘拜下风。

蓝锦华当然不是针对兵部,户部自有户部的难处,他们同朝为官,自然也能理解。只是理解归理解,该闹的时候还是得闹。这朝廷争锋,要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好处和利益,或是谋求更好的政绩,就只能“狭路相逢不要脸者胜”了。

费大人一番解说下来,那叫一个口干舌燥,喝了一壶茶水才算止住。

“听着很有道理,”阿常非常赞同的道,“不过我不去,叫别人去。”

“世子爷,”费大人真想撬开这位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点啥?“咱们这些人多多少少都试过,老费我求着小蓝大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张老脸都快丢没了,可他就是不松口啊世子爷您好歹是小蓝大人的妹婿,总比咱们能说的上话。”

阿常不为所动:“皇上都不成,我更不成了,不去不去。”

费大人噎了一下,有些无力的望向六皇子。得,咱是没话说了,您看着办吧

梁乐桓本来就没对他抱多大期望,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失望。望着他笑道:“乐祥不若就试一试,要是不成,咱们也只好再议。若是成了,却是解决了咱们一个大难题啊”

“不是我不帮忙,只是我父王说了,不许我搀和兵部的事情。”阿常无辜的眨眨眼,将靖王爷拖下水。靖王爷倒也还真说过这些话,只是当时的情形与如今可不一样了。那时他代掌兵部,靖王爷怕他做不好,干脆让他不要理会,左右阿常也是半点兴趣都无。

如今六皇子已经回来了,蹚不蹚水的意义并不大。

原来是靖王爷——六皇子恍然大悟。他就觉得,梁乐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事无成?敢情是他那位皇叔压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涉足皇权之中——这位是打定了主意置身事外,安安分分的做个闲散王爷了——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父皇与皇叔是亲兄弟,皇叔还得这么小心翼翼的防着躲着,一点儿小心思都不敢有,不就图个安稳么?

这就是皇权的无奈,就算是血缘至亲也无法全然放心。也怨不得皇叔不肯让阿常掺和这些……梁乐桓皱起眉头,想了想道:“你就当帮我这一次,若是皇叔怪罪,我去向他解释,可好?就试一试,若是实在不行也就算了,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阿常微笑起来,他等的不就是他这句话么?“六殿下何出此言,既然如此,我就试一试吧不过若是不成,你可不能怪我。”

“那是自然。”梁乐桓一边答应着,一边又觉得奇怪。阿常似乎答应的有些太轻易了,之前他分明是极不情愿的。

总觉得自己似乎落入了他得圈套似的。

梁乐祥一直都不管兵部的这些事情,可近来却一反常态。虽然还说不上积极,还一副添乱的模样,但他却是肯出声了……难道是他打算好了的?可是他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为了让自己欠他一个人情么?。.。

415.谋(三)

梁乐桓琢磨着阿常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他想让自己做什么,可总也理不出个头绪来。靖王世子一向与世无争,靖王府也不会有什么为难事。至于固国公府,更不需要他插手做些什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为了蓝锦甯……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通锦甯为什么要帮自己。

阿常那头得了任务,自然要去做做样子的。他当然不会直接去户部寻蓝锦华,而是等都回府后,才带着锦甯一同去了固国公府。

“这么晚了,他们怎么到这儿来了?”蓝正杰和王氏听了门房通报,不禁有些纳闷。

几近黄昏,因着快要入冬,外头的天色暗的很快。不消两个时辰,就该到了就寝的时候。便是锦甯想回娘家了,也不至于挑这个时辰过来。

不过人都来了,自然不可能不让他们进门,王氏赶紧让人去锦甯原先的院子里收拾东西,预备让他们在这里歇下。京畿也是有宵禁的,尤其是他们这条大街。虽说没人敢拦他们,但夜晚总归不太安全,还是留宿的好。

锦甯和阿常进了屋,给固国公夫妻两请过安,便道明了来意。

蓝正杰道:“既然是来找锦华的,我让人领你们去他院子里吧”

“让阿常去就行了,我就不去了,”锦甯笑盈盈的抱住王氏的胳膊,和声笑道:“我今晚跟娘睡,爹爹你去姨娘屋里歇一宿吧”

“这么大了还粘着你母亲”蓝正杰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无奈的摇头,这丫头说风就是雨的个性还是没改,前几天还听妻子说甯儿好似长大了些,可瞧这爱撒娇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儿长进啊?却只是瞪了她一眼,便答应了:“别闹的你母亲睡不好。”

锦甯吐吐舌头,蓝正杰无奈,背着手摇头叹气的带着阿常走了出去。

王氏瞧见他们走了,才笑着刮了一下她得鼻尖:“还以为你改了,看看,没几天就打回原形。”

“这不是当着您和爹爹么?”锦甯笑着扶王氏坐下:“又没有旁人。”

王氏白了她一眼:“也不怕世子笑话你。”想了想又道:“今晚真跟我睡啊?”

“是啊,甯儿想跟娘睡了。”

“那世子呢?”王氏好笑的看着她,真把阿常一个人丢下了?

“叫他一个人歇院子里就成,他又不挑地方睡觉。”锦甯一脸无所谓的道。

王氏只得又叫人去自己的房里加一床被子,又让人把他们带来的丫鬟婆子安排好了,才引着她回屋:“世子找锦华有什么事儿?”

“我也不清楚,多半是朝堂上的事儿吧”蓝锦甯随意的说道,她是懒得管这些的。阿常做事自有他得用意,而她是从来不过问的。他们已经习惯了各自过各自的生活,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从不会去干涉对方。

“他不是不管事么?”王氏诧异道。

蓝锦甯偏了偏头:“这倒也是的……约莫是六皇子派了什么差事给他?”

王氏想了想,六皇子治下素来严厉,看不惯眼皮底子下面有阿常这样的“闲散人士”倒也不是不可能。反正杂事那么多,寻一两样派给阿常,他也未必会推脱。只是阿常来找锦华作甚?莫非是想到户部去躲懒?

不禁为自己这个猜测笑了起来,看惯了女儿那副懒散的模样,总觉得世子也是一样。

锦华还没安置,披着袍子坐在榻上看书,梁微绮去哄孩子睡觉去了,并不在屋里。见阿常来了,便将人带去了书房,一脸似笑非笑的。

这开口求人的事情,阿常也是头一回做,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张口了。

“兵部的人还真是黔驴技穷了,竟然让你来当说客。”锦华看着他纠结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分明就不是那块料,还被赶鸭子上架,这不是为难人么?

“大哥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阿常一脸诧异的看过去,他知道锦华聪明,却不晓得他竟然还能未卜先知了。

“这有什么难猜的,朝堂上兵部这几天闹腾的厉害,尤其是那个费胖子,整日往我那里跑。御书房我都去了三次了,还不就是为了拨款的事情?”锦华笑道:“我一直不肯松口,六皇子肯定着急了。不过他底下的人只怕更急,六皇子如日中天着,他们都忙着讨好这位爷呢不过我可不会给他们这个卖好的机会。”

倒也是的,只是:“你猜到我会来?”阿常更讶异了。

“那倒没有,只不过你们这么晚到府里来,又是来找我的,也就猜到你所为何事罢了。”锦华乐呵呵的瞅他,难得瞧见阿常这么惊愕的模样,不好好欣赏下怎么行?

“原来是这样。”倒也是应该的:“那你给不给批?”

锦华沉吟了一会道:“兵部拟的数额有些太大了,这样吧,把费用缩短到三分之一,户部还能拿的出来,再多就不行了。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嘛,我知道六皇子怎么想的,可这事急不来的,就是老爷子也不敢说一定能成,还是先看看再说。”

阿常耸了耸肩:“其实你不答应也无所谓,我就是跑跑腿的。要是为难的话,就不必了。”

锦华当然明白这一点,就算是六皇子开口,这位爷也不会尽心尽力的。只是当面听他说出“不给钱也没关系”这种话,还是禁不住有些目瞪口呆。

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觉得自己这个妹夫真是叫人哭笑不得。哪有这样的人,分明是上门要钱来的,可他松口了,他又暗示他其实不必给?

“没那个必要,这军费户部总归要出的,这么吊着也不是个办法,皇上已经有些不高兴了。银子是有的,只是不能想要多少要多少,拿的太轻松了,那些人贪的自然更多。”锦华说着,忽然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来:“其实兵部的人算老实的了,约莫是有六皇子这座大山镇着,手都不敢伸的太长。拿得多死的快。”

别看六皇子平时斯斯文文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这家伙可不是个善茬。

“那就这样定了,”阿常全当没听见,在某些观点上,蓝锦华与他父亲蓝正杰出奇的相似。都是眼里不想揉沙子的人,只是一个都摆在明面上,一个却阴险的多——阴险对于蓝锦华可是褒义词。“过几天我跟六皇子说一声,去跟皇上请个旨。”

“好。”锦华点了点头:“你得看着点,别叫那帮子蛀虫贪了我好不容易找来的银子。”

“这个容易,你且看着吧”贪官污吏是止不住,但阻止这一回两回他还是办得到的。阿常答应的很轻松:“保证他们一个铜板都摸不着。”

锦华忍不住道:“也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总是纵着他们,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就好了。”

阿常笑了笑,却不说话。要是个个官员都跟他似的,大梁早就被历史磨灭了。

夜里果然在固国公府住下了。

为了做给梁乐桓看,阿常准备的很齐全,第二天都是从固国公府出门去上的早朝。当然,他自然不可能马上就把这事说出来,否则也太轻松了些,这班人下回指不定还要打他得主意。一连在固国公府住了五六天,每天都特意把眼睛揉红了,才一脸疲惫的将消息说了。六皇子当下便舒心了不少,虽然比预计的少了许多,但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锦华说至此一次,下不为例。”阿常十分无奈的表示。

看阿常那般疲惫的模样,他也没起疑心,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多半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没想到真的成了。至于只此一次之说,六皇子也没放在心上。话是死的人是活的,虽然艰难些,不过总有办法的不是?

顺利的从宸帝手上拿来了批条,就火急火燎的去户部取了银子。这些钱因着用的地方多,六皇子也不敢随意让人经手,倒是看的很紧,再有阿常暗中帮忙盯着,想伸手的人自然就更难了。那些打主意的虽然不甘心,却也只能收手,在这个时候还要顶风作案,可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他们不得不收敛起来,老老实实的做事不提。

兵部的人再看梁乐祥的时候,便有些诡异的味道。总觉得这位置身世外的世子爷莫非要站队了?靖王爷的嫡次子还小,这位的想法多半也和那位有关系。虽然这种联想很没道理,但不可否认的是,有这种想法的人还不在少数。

宸帝也是其中之一。

自己的弟弟他还是清楚的,他不太可能支持小六。应该说,靖王爷不会明面上去支持任何一个皇子——只可能是梁乐祥自己的主意,也有可能是蓝锦甯的主意。

这就很让人值得思虑了。

莫非是自己逼的太紧,那孩子没法子,才这样变相向他抗议?

怨不得宸帝这样想,蓝锦甯迟迟没有表示,他却还是不肯放弃。其实他也不是很肯定她手里是不是有点什么,只是不试一下总是不甘心的。

但现在看来,这法子约莫是行不通的。

(三更送上。)。.。

416.谋(四)

靖王府和太子往来还算亲厚,有一阵子,都让宸帝以为他们是太子党了。但因为那是靖王,是靖王世子,所以宸帝相信他们不会有所偏向——应该只是太子单方面示好,又或者说,是他那位高贵的皇后的想法。

可他们又骤然同老六亲厚起来,不管是示威也好,抗议也好,宸帝都有些惊心了。

他不担心靖王爷会造反,那是他亲弟弟。可是他又不得不忌惮靖王世子和世子妃,又或者,他十分忌惮蓝锦甯。她所拥有的东西都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而他又不敢去动她——一方面是蓝老爷子的缘故,一方面,他已经相信韩真子是与他不同的人,是所谓的“仙人”

凡人对仙人,总有一种下意识的敬畏,这种敬畏,让他不敢对蓝锦甯做点什么。

谁知道哪天韩真子还会不会过来?就像这次一样,突然出现,却只拜访了蓝家。他这个帝王,在这些人眼里又算的了什么呢?真惹恼了对方,他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在这种情势之下,来自于靖王府的这种挑衅行为,便间接的弱化成了警告——虽然这对一个帝王来说,依然是一件有损尊严的事情,但他只能压抑自己的怒火。

这样一来,周围的宫人就倒了霉,不过几天,皇帝身边罚了好大一批人,弄得人心惶惶的。好在宸帝不是嗜杀之人,因此也就是躺几天的事,只是谁也不想做错一点小事就挨一顿板子,手下便越发小心起来,就连宫里的大总管们,也不约而同低声下气起来。

皇后倒是好过了许多,虽然皇帝不去坤宁宫了,但她也乐得清静。她已经不是二八年华的纯真少女,对于争宠不像年轻的妃子那样执着。只是因为自己坐在这个位子,又要挂心太子的地位,还得时不时的彰显一下自己的地位。不受宠的皇后和受宠的皇后,可完全是两个概念。

梁乐桓并不知道宸帝的想法,不过他总觉得近来父皇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怪异,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又想不明白。

梁乐祥自从那一次之后,又开始逃避兵部的差事,恢复了原本的做派。或许是担心再被抓壮丁吧,梁乐桓很能理解他得想法,因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兵部没这个人。只是有时看道梁乐祥在自己眼前晃荡,就忍不住想把他赶回家去。不过这些日子他一直忙于练兵的事情,倒也没多少机会与他碰面,心里存着事,倒也没空理会他。

倒是费大人时不时的围着梁乐祥转悠,眼巴巴讨好的样子,活像他是会移动的财神一般。偏偏梁乐祥这个耐心极好,可以笑眯眯的和他胡侃一整天,却偏偏一点口风都不肯松,让费大人感到无比挫败——小蓝大人那里他是已经放弃了,看起来很好说话的靖王世子竟也这么油滑,实在让他不得不感叹。

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些小青年一个赛一个的滑头,跟泥鳅似的,捉都捉不住。

他却不知道,在他费尽口舌想要说服对方的时候,梁乐祥看着貌似认真的倾听,其实早就神游太虚,魂灵不知道飘去了哪里。费大人说了这许多,他是一句话都没有听见。

“世子妃,该起了。”如书掀开床幔,见到蜷成一团的被褥,不禁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蓝锦甯露出脑袋,睡眼迷蒙的看向她,模模糊糊的问道:“唔,世子爷呢?”

“世子爷在外头等您一道用早膳呢”如书笑呵呵的想,世子爷和世子妃就是恩爱。这些年了,只要在家,世子爷必定陪着世子妃一道用膳:“您快些起来吧,红叶已经去取饭了。”

“他今儿不用上朝么?”阿常在家?蓝锦甯有些诧异,神智也清醒了些,便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什么时辰了还在家里呆着。”

“今儿是休沐啊”如书见状,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披挂的衣物,一件件的拿给她。世子妃从来不喜欢旁人帮着穿衣裳,说是不惯的。可谁家的千金小姐是自己动手的?也就他们世子妃不爱了。“世子爷一早就起了,不过没让奴婢将您叫起来。晨练回来后就一直等着呢”

“嗯,把水端进来吧”锦甯点点头,她是真给忘记了。前些日子因着要进宫,起来都很早,给陈氏问过安就出门,第二日便起的有些晚。这几天没进宫,这个习惯倒却还保留了下来,早上便有些起不来了。

如书忙让侍立在外头的小丫鬟端了热水进屋,服侍她洗漱完,又想给她梳妆。蓝锦甯想了想,便拒绝了:“今儿没什么事情,也不用出门,就不用上妆了,你随意给我梳个头就行了。”

“可是世子妃……”如书有些犹豫,哪家夫人就顶着一张素净的脸出门啊?就算呆在家里,好歹也上个淡妆才是。

“无妨的,”锦甯摸摸自己的脸,对着铜镜里模糊的面容笑起来:“看着不邋遢就行了。”

如书闻言也笑了:“世子妃天生丽质,纵然不上妆,依然清丽可人。”

那是,就那张十五六岁少女一般的面庞,只怕就胜过旁人许多了。难怪世子爷一直对世子妃宠爱如昔,又有谁舍的下这样丽质天成的美好女子?

“你最近倒是嘴甜起来,成天都笑的一朵花似的。”蓝锦甯笑眯眯的道:“可是有什么好事?”

如书脸上一红:“哪……哪有啊,世子妃莫要胡说了。”

“是吗?”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蓝锦甯摇了摇头,也不去戳破她。就这一脸少女怀春的模样,还说没有?“我们家如书也大了,该嫁人了。”

如书一怔,低头道:“世子妃,奴婢不急的。”

“你倒是不急,可是我着急啊把你嫁了,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你们四个跟着我从固国公府嫁过来,不把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的嫁出去,我哪里能安心?”蓝锦甯转身拉了如书的手,认真道:“我知道你和他有些往来,不用怕羞,这没什么好避讳的。什么时候愿意嫁了,早些说给我知道,我也好给你准备嫁妆。”

脸上一阵阵的发烫,如书却是不敢再反驳,只低声道:“多谢世子妃。”

“傻丫头,有什么可谢的,这些都是你该得的。”蓝锦甯满意了,松开她站起身。

四个丫头已经嫁了三个了,姚黄的婚事是早就做好打算的,没让她操心,只要送出一份厚厚的嫁妆变成。戚亮是个好男人,必定会好好待她,这一点她很放心。如棋早先送了出去,她岁没理会过,但如画知道她心里还是挂心的,早就托人打听好了。王氏把她配给了庄子上的管事,虽然离京畿远些,却是个不错的男人。如画也在半年之前就嫁了人,就是如书的婚事,因为她得“失踪”给耽搁了下来。若非如此,她这会子说不定都怀上孩子了。

又是她得不是,她自然得替如书打算好。再者,嫁了如书,她在这边的事儿基本上可以说是完满了,没什么放不下的。

宸帝如今虽然歇了心思,但难保哪一天他不会又想起来。尤其是再过个几年,他身体开始衰弱之后,自然又会想法子折腾。若是先前没那些养身丸的事情也就罢了,他约莫是想不到的,可既然有了一次,他自然会想要更好的。

倒是她失策了,本来是想给固国公府多加一分筹码,却忘了人心总是不足的。

那时也不是没别的法子,她选这个,不过是图个方便快捷,不用布局。再加上刚好又是王家老太太的寿辰,简直就是天时地利,她自然该好好利用才是。

若是韩真子他们不出现,大概也不会有这回事了……可若是他们不出现,她也不会想起从前的一切。她说不清哪个更好,但潜意识里,她还是觉得,他们回来仿佛是命中注定的一般。

和阿常用了早膳,两人散了会步,便窝到书房去了。

“世子爷,太子殿下来了。”

宸帝如今虽然歇了心思,但难保哪一天他不会又想起来。尤其是再过个几年,他身体开始衰弱之后,自然又会想法子折腾。若是先前没那些养身丸的事情也就罢了,他约莫是想不到的,可既然有了一次,他自然会想要更好的。

倒是她失策了,本来是想给固国公府多加一分筹码,却忘了人心总是不足的。

那时也不是没别的法子,她选这个,不过是图个方便快捷,不用布局。再加上刚好又是王家老太太的寿辰,简直就是天时地利,她自然该好好利用才是。

若是韩真子他们不出现,大概也不会有这回事了……可若是他们不出现,她也不会想起从前的一切。她说不清哪个更好,但潜意识里,她还是觉得,他们回来仿佛是命中注定的一般。

和阿常用了早膳,两人散了会步,便窝到书房去了。

“世子爷,太子殿下来了。”

(等下改~~)。.。

417.艾儿

太子和太子妃联袂而来,两人都穿着简单的便服。太子一身藏青长袍,外边套了件短褂,肩膀和搭扣处缝了黑色的皮毛,看上去颇为英武。太子妃则是月白色的长裙,上头绣着大朵的富贵牡丹,两人携着手,就像是一对普通富贵人家的夫妻。太子妃另一侧还牵着一个小男孩,只有两三岁的样子,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直好奇的往屋子里张望,虎头虎脑的颇为可爱。

太子时不时的和妻子说上两句话,太子妃温婉的含蓄点头,目光不时落在小男孩身上,透出母性的慈爱和宠溺。

若不是知道二人的身份,只怕不会有人将他们和高高在上的东宫之主联系在一起。一家三口就这么出了皇宫,倒不怕叫人家识破了遇到什么危险。

“乐祥和弟妹大白天的躲在书房里做什么?”太子才一进屋就朗声问道,目光轻扫落在窗下的书案上,不禁笑道:“作画呢?你们倒是好闲情。”

“闲情不敢当,内子只是一时兴起罢了。”阿常和锦甯只得迎了过去,“见过太子殿下。”

“好了好了,你也不看看我们穿的什么衣服,不要摆弄那些规矩了。”还没等阿常拜下去,太子就托住了他,身边太子妃则笑眯眯的拉了锦甯的手。太子摆摆手对小男孩道:“艾儿,给堂叔堂婶请个安。”

小男孩大大的眼睛在阿常和锦甯之间来回看了两眼,肉嘟嘟的小脸上浮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可爱的紧。他松开母亲的手,似模似样的道:“艾儿给堂叔堂婶请安,堂叔堂婶好。”

声音清脆,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声奶气,很是可爱。

锦甯喜欢这个孩子。

虽然年纪小,却落落大方。

“真可爱,你叫艾儿?”蓝锦甯笑起来,蹲下身一手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问道。

“艾儿是他得小名。”太子妃慈爱的笑着,艾儿等同于爱子,太子这个儿子得来不易,自然视若珍宝一般:“总是我第一个孩子,宝贝了些,有些淘气。”

“小孩子哪有不淘气的,来,堂婶抱抱。”蓝锦甯笑道,一边伸手抱艾儿抱起来。虎头虎脑的小娃娃,又长的圆润,很是有些分量。不过看她抱起来,却是轻轻松松的模样。

太子妃看的一阵眼热,有些羡慕。她生了这孩子之后,身子大不如前。虽然太医开了许多调养的方子,却没什么效果。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还能多抱一会,如今却是不行了,抱一会便觉得累。不过她也不后悔,自己年纪不小了,能有这孩子长伴膝下已经满足了。开枝散叶之类的事情,还是让东宫其余的女人去做吧

只是她尽管想得开,不吃醋,太子的雨露也分的均匀,可东宫女子怀孩子的几率还不如宸帝后、宫里那些个女人。太子也似乎认定了自己子嗣艰难,因此对艾儿更加看重。

艾儿被锦甯抱在怀里,觉得有些新奇。宫中虽然奶嬷也常常抱他,但那种感觉却并不相同。这个漂亮婶婶抱着自己的时候,就好像母亲抱着自己一样。

“堂婶身上香香,”艾儿欢喜的笑着:“艾儿喜欢堂婶。”

“堂婶也喜欢艾儿,艾儿要不要吃东西,堂婶家有很多好吃的点心哦”听小孩子说喜欢自己,对哪个妇人来说,都会觉得高兴。蓝锦甯没有孩子,但不能阻止她对小孩子的喜欢。瞧着他们纯净的笑脸,她就觉得高兴。

小孩子的世界永远是最干净的,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阴谋,只有单纯的快乐和天真。

一听说有点心吃,艾儿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小孩子没有不爱吃甜食的,不过在宫中的时候,太子妃可不敢让他随便吃东西,也叮嘱过他不要乱吃。

点心他想吃,可他也要做个听话的乖孩子,犹犹豫豫的看向太子妃。“母妃……”

“好了好了,到你堂婶家,想吃什么吃什么,母妃不拦着你。”太子妃瞧着自家宝贝儿子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不禁一乐。

对他们这么放心?蓝锦甯心底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太子是个有些粗枝大叶的人,他有着自己的骄傲,却又有着一种奇特的忠厚品质。他不会轻易去怀疑自己身边的人,更不会把自己的兄弟们往坏的方向去想,否则当年也不会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发觉自己的饮食有问题了。但即使有了前车之鉴,他也只是多了些防备,却不会主动去怀疑。

而太子妃则是吓怕了,对任何事都很小心。太子常常说她忧思过重,身子才会这么弱,她心里也是清楚的,却始终没办法完全放下心去。

但她对蓝锦甯却是放心的。

她可以怀疑任何人,却没办法怀疑她。这个女子眸光一如既往的清澈,或许有些深不见底的情绪,可她始终相信,蓝锦甯不会用那种下作的手段去伤害别人,尤其是一个孩子。

“世子爷,那我招呼太子妃和小殿下去吃点心,您和太子殿下谈事儿。”锦甯笑着点了点头,对阿常说道。又转过头看向艾儿:“艾儿,走,你母妃都答应了,堂婶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艾儿想吃芙蓉糕,桂花糕还有芝麻团子还有还有……”艾儿欢喜的答道,掰着小指头细数自己爱吃的点心,听得太子妃忍不住摇头。虽然说吃得少,可在宫里的时候也没饿着他,这小子怎么就这么一副馋样?艾儿大约感觉到了母亲的不满,蹬着小腿探出身子讨好的拉了拉太子妃的衣裳:“母妃也一起吃。”

“我怎么就生了个馋猫呢?”太子妃装模作样的摇头叹气,偶尔逗逗自家的宝贝儿子还是挺有意思的。

“艾儿不是馋猫”艾儿大声说道:“艾儿先尝尝,然后把最好吃的献给父亲和母妃”

太子妃一怔,不禁红了眼圈。她在宫里也是什么都不敢多吃的,太子的饭食她一手把持着,自然也不敢让他随意吃喝,只怕儿子一直都看在眼里。

小孩子不懂为什么,只知道很多好吃的父亲和母妃都不多吃,以为是他们不喜欢,所以想着把自己觉得最好吃的东西给爹娘吃。

“如果一人只能吃一样的话,艾儿想吃什么?”锦甯见状,连忙打岔道。母慈子孝她是极喜欢的,只是这场合不太合适:“要好好考虑清楚哦”

艾儿纠结的咬着嫩嫩的嘴唇,好似认真考虑她得话似的。好一会儿,他才有些沮丧地怯生生的道:“艾儿最喜欢芙蓉糕和芝麻团子……堂婶,艾儿不可以都吃吗?只要这两样就好。”

太子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瞧瞧自家小子那副不舍的模样,真真可人疼

锦甯也忍不住笑起来,伸手刮了刮他得鼻子:“当然可以,堂婶逗你呢”

“堂婶真好”艾儿不明白堂婶为什么要逗自己,但他知道自己可以吃很多点心了,顿时纠结一扫而光,眉眼都弯了起来:“堂婶家真好,艾儿想一直住在堂婶家里。”

太子妃叹气,这孩子真好拐,几块点心就变节了。

“住在我家也不是不行,可是你就见不到父亲和母妃了哦”蓝锦甯笑道,“艾儿舍得吗?”

艾儿的小脑袋顿时摇起来:“父亲和母妃很疼艾儿,见不着艾儿他们会难过的,艾儿还是住在宫里好了,不过艾儿可不可以常常来堂婶家里玩呢?”

小东西算盘打的还挺好的,蓝锦甯哑然失笑,忍不住捏了捏他肉肉的脸颊道:“当然可以。”

“母妃,可以吗?”艾儿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柔声道:“只要你父亲答应了,就可以来。”

艾儿郑重的点点头:“父亲最疼艾儿了,一定会答应的。”

“世子妃,奴婢来抱小殿下吧”如书见蓝锦甯抱了许久,怕她累着,便出声问道。

“是啊甯儿,让下人抱吧,这孩子可沉着呢”太子妃点头称是,小孩子虽然不重,可架不住活泼好动,刚才这一路,他可没一点安生。

“没事,一点都不重。”锦甯摇摇头,“如书去准备点心,刚才小殿下说的那几样都准备些,多放蜂蜜少放糖,稍稍甜些不打紧。”

如书应了声。

“艾儿可以自己走的,堂婶放艾儿下来吧”艾儿倒是挺聪明的,母妃往常抱自己,只一会就会让奶嬷抱的,堂婶却一直抱着。他虽然很喜欢被堂婶抱着,却也懂心疼人。

“堂婶喜欢艾儿才要抱艾儿,艾儿不想让堂婶抱么?”蓝锦甯可怜兮兮的看着小人儿,一副委屈难过的样子。

“啊……艾儿想的,艾儿喜欢堂婶抱抱”艾儿立马投降了,搂住锦甯的脖颈,脆声道。

再不敢说要自己走的话了。

太子妃感慨的看着这一幕,难得见到艾儿这么孩子气的时候。皇家的孩子总是很早熟,在宫里,这孩子可是寡言的很,也就是在太子和自己的跟前,才稍稍活泼些。

他才三岁啊

418.瑾叔叔

太子妃约莫还是庆幸的,老天终究还是给了自己艾儿,宫中生活寂寞多,有个孩子总能宽慰一些。更难得艾儿这孩子打小就身子康健,少有生病。

“院子里规整的真好。”到了院门前,太子妃抬头看了一眼,不由说道。

早晨的阳光一点也不热烈,不过在这寒秋也算难得。今儿少云,灿烂的阳光从天空直射而下,照的整个院子都暖意融融。院子的格局与旁的差不多,正房并三间偏夏,后头一排是丫鬟婆子们的居所,因着隔得远,倒也能望得见。四周是白色的墙面,朱红色的墙底上沾着些新鲜的泥土,地上偶有落叶却也不多。太子妃最是喜欢南墙上那几乎铺满了整面的紫藤,显得格外的有生机。靠着南墙墙角是一摞金灿灿的菊花,此时开的正好,几乎迎风摇曳。她一眼望去只觉得满眼金黄,煞是缤纷。

两个小丫鬟拿着扫帚正打扫院子,清秀的小脸上布满欢快的笑容。两人偶尔交谈几句,也是极轻快的样子。

闲着的丫鬟聚拢在一起嘻嘻哈哈的说着悄悄话,亦或是踢着鸡毛做成的毽子玩耍,不时便有笑声传出来。年长的婆子妈妈们则三三两两的打起叶子牌,搬了几张平矮的凳子当成小方桌,底下垫着小凳子,倒也热闹。

在东宫很少看到这样的情况,宫女们一举一动都有宫规约束,哪里敢这样放声而笑。嬷嬷们即使闲着也要多多少少找些事情做,免得惹了贵人不高兴。宫里的人都活的战战兢兢的,没有一刻不累的,就是他们,也一样是如此。

太子妃心道,若是有一天她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就好了,哪怕不当皇后也无妨。

当然,也不过是随便想想。有些事情不是说自己不想就可以不去做的,她的丈夫当了十几年的太子,早就习惯了太子的荣光。若有一天忽然不是了,她自己都不会习惯。

锦甯浅浅一笑,应道:“下人们太随意了些,太子妃莫要见怪。”

“怎么会,正要这样才好。”太子妃摇摇头,低低的声音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他们看上去很快活。”

锦甯一怔,却没有搭腔。快活,对于太子和太子妃而言,大约是很稀有的东西。

“世子妃回来了?”红叶一个人坐在树底下,也不知道是晒太阳呢还是在乘凉。见锦甯带了个妇人发饰的贵夫人进门,怀里还抱着个贵气的小公子,忙起身迎了过去。脸上洋溢着谦卑的笑容,慢慢俯下身:“奴婢见过夫人、公子。”

“起吧。”太子妃和善的笑了笑,这女孩子倒是眼尖,行动也得体。只是她不喜欢她那双太过灵动的眼睛,充满了野心和欲望。其实人又怎么能没有欲望,即便是她也是有的。只是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子眼里的东西,和这个院子总有些格格不入。

“这是王夫人,这是王夫人家的小公子。”太子上门来,其实并未提及自己的身份。他们穿成这样,也就是不想弄得人尽皆知。不过文墨和文竹从前都见过太子,是以认了出来。皇家的人,若是微服出宫,多半都是以“王”为姓氏,蓝锦甯这么称呼自然也没什么问题。

“是,奴婢见过王夫人,王公子。”红叶乖觉的改了口。

“红鸢呢?”锦甯扫了一眼院子里的诸人,发觉没见到另外两个婢女,便问道。

“红鸢姐姐今儿得了假,便家去了,说是晚上回院子。”红叶不知世子妃怎么会突然问起红鸢来,想了想,小心翼翼的答道。

红鸢出去了是不假,却不是回家,而是上街去了。她们这些丫鬟大半都是家生子,家里离的不远,想回家并不难。难得有假日,通常都喜欢上街买些小东西,红鸢自然也一样。当然,她自己上街,也还要帮一个院子里的姐妹们带些东西——红鸢相比起来还是很好说话的,小丫鬟们拖她带些东西,总是肯的。

“嗯。”蓝锦甯点了点头,也不说什么,转头对太子妃笑道:“姐姐是要进屋里坐,还是在外头晒晒太阳?”

“还是晒晒吧,难得这么好的天气。”太子妃想了想,笑盈盈的道。

锦甯便回头吩咐红叶去搬桌椅,小丫鬟们此时已经止了玩闹,婆子们也利索的收了牌桌。主子不再屋里的时候,她们想怎么玩都没问题。但既然人在,她们也是要认真做事的。

“找几个人来伺候着就行了,不用都在这里。”锦甯扫了她们一眼,淡声道。

红叶福了福身,随口点了几个名字留下随侍,其他人便都散去了,做活的做活,无事想玩的,也可以到偏夏后头住所前头的空地上去。

“夫人请坐。”小丫鬟端了椅子来,放在地上试了试平稳,才扶着太子妃慢慢走了,锦甯则在挨着她的一边坐下,华服小公子则在两人之间乖乖站着,倒也不吵不闹。红叶的眼皮忍不住跳了跳,世子妃是什么身份,而那个王夫人居然能坐在她的上首……

若两人是闺蜜也就罢了,没那许多讲究,可从没听说世子妃有这么一位相熟的王夫人。

艾儿仰起小脸看看自家娘亲,又看看堂婶,忽然张口道:“婶婶,艾儿可以去玩一会么?”

这孩子自觉地改了称呼,聪明的不可思议。

锦甯眼中的诧异一闪而逝,堆笑道:“可以,不过你想玩什么呢?”

艾儿指着身旁的几个丫鬟道:“刚才这几个姐姐玩得是什么?”

有机灵的小丫鬟连忙掏了毽子出来,说道:“回公子的话,这个是鸡毛毽子。”

“原来是鸡毛毽子,”艾儿奶声奶气偏又十足老成的模样真叫人打心眼里疼爱,点着小脑袋:“婶婶,艾儿想玩鸡毛毽子,可以吗?”

“当然好啊,不过得让这几个姐姐陪你玩,好不好?”锦甯笑道。

艾儿得了允许,眼睛一亮,又下意识的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满脸宠溺,无可奈何的点点头表示允许:“去吧”

“你们几个,陪艾儿去玩会,看着些。”锦甯点了身旁的几个丫头,都是方才一眼看去踢得不多的。这几个丫鬟年纪也不大,小的约莫只有十岁,正是好玩的年纪,听见让陪小公子踢毽子,脸上的紧张都消去不少。

艾儿欢呼了一声,拉着最近的一个丫鬟就走:“这位姐姐快走,咱们玩毽子去。”

“小公子,这叫踢毽子,不是玩毽子。”

“为什么啊?”

“因为是用脚踢的。”

“为什么要用脚踢,不能用手玩么?”

听着孩子的童言童语,太子妃的神色一下子软了下来。看看身旁微笑着的蓝锦甯,不由道:“这孩子在……家里也不大活动,大不了是在花园里逛一圈,哪里知道这些小游戏。”她想着便有些替难过,也不知道是为儿子还是为自己:“生在那个地方,连个玩伴也没有,也难怪他一出来就这么快活。”

锦甯想了想,说道:“姐姐要是不嫌弃,多带艾儿来玩就是了。我们家乐瑾也正是好动的时候,年纪也差的不大,许是能玩到一块儿去。”

“乐瑾,是世子的弟弟么?”太子妃怔了怔,才恍然想起来。

“是啊,那小子比艾儿皮多了,不怕您笑话,三天两头的闯祸。”锦甯含笑道:“若不是韩母妃压着他,只怕就无法无天了。”

“倒是有趣的孩子,今儿可在家里么?”太子妃也笑了,想起锦甯先前的话,心中不禁一动。

锦甯转头看向红叶,只见她似乎怔怔的出神,不禁皱了皱眉头:“红叶。”

“啊世子妃。”红叶回过神来,吓了一跳,有些忐忑的应了声。

“去韩母妃屋里问问,瑾少爷起了没,若是起了,就说我这里有位小客人,看他要不要过来一道玩。”锦甯也不去管她在想什么,这丫头心思多,总不能叫人放心。只是这样的也好,至少不会叫人看不出来。

“是。”

没一会倒是如书先回来了,手上端着热腾腾的几盘糕点,都是新做的。她很是学了一些手艺,虽然没有如画做得好,却也似模似样。

招呼了艾儿过来吃糕点,那孩子玩的正欢,却还是听话的走了过来,依偎在太子妃身边。

锦甯抬手喂他吃了一小块芙蓉糕。

“好甜。”艾儿心满意足的笑了,两个小酒窝闪闪发光。

“嫂子嫂子,吃什么好吃的呢,也不等我”孩童清脆的声音传来,锦甯转过头去,便瞧见一个小身影正飞奔而来。

锦甯赶忙让如书止住他,等他气喘匀了,才嗔怪道:“跑什么,也不怕摔跤。”

乐瑾得意的露出满口小牙:“瑾儿想嫂嫂了,嫂嫂嫂嫂,瑾儿也要吃点心。”

“你也是个贪吃的小东西。”蓝锦甯笑起来,刮了刮他得鼻尖,递了一块点心给他。

一边艾儿打量着乐瑾,满眼好奇。

“艾儿,这是婶婶的小叔叔瑾儿;这是艾儿,王家的小公子,你今儿没功课的话,在嫂嫂屋里陪艾儿玩会好不好?”蓝锦甯忙说道。

“好哎”乐瑾一边努力的吞着东西,一边点头应道。

“瑾叔叔好”艾儿笑眯眯的招呼道。

蓝锦甯和太子妃面面相觑,不禁喷笑出声。。.。

419.品茗

艾儿充满孩子气的一声称呼逗笑了两个可以称作是“严谨”的女子,按照辈分,艾儿的称呼的确没有错,梁乐瑾和梁乐祥一样是他的堂叔。只是两个孩子年纪太小,艾儿并不能理解辈分的差异,他这声叔叔,却是学着蓝锦甯说的。

太子妃和锦甯都明白这一点,因而才觉得好笑。

看着母妃和堂婶的笑容,小小的艾儿似乎也被感染了,脸上荡漾着大大的笑容,煞是可爱。

乐瑾是家里的混世小魔王,平时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何况蓝锦甯又素来疼爱他,眨了眨肖似靖王爷的眼睛,仔细看了看身边的小伙伴,才对艾儿道:“我见过你哦”

“真的吗?”艾儿好奇的看看他,“可是我没见过你啊”

“那时候你还小点,才这么大”乐瑾一副大人模样,伸出手比了个小婴儿的大小,老气横秋的说道:“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哦”

“哦,”艾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瑾叔叔真厉害”

蓝锦甯才直起的腰顿时又笑完了下去,这两孩子实在太可乐了要不怎么说小孩子就是家里的开心果呢?就他们这样的,让人不开心都难啊

太子妃也是笑的眼泪的迸了出来,她从没见过自家小宝贝这么可爱的模样。很显然,梁乐瑾是学着大人的口气在说话,而她的艾儿则是一点也没发觉自己被忽悠了,竟然还闪着星星眼十分崇拜的看着对方。

艾儿被教的很好,被没有那种被宠坏的气息。乐瑾虽然淘气,却也很懂事,并不会无理取闹。两个先天早熟年龄又相当的孩子很容易就玩到一块去了,你来我往的很是热闹。

孩子们之间的友谊总是最纯粹的,因为互相喜欢而在一起玩耍,并不会有任何利益上的牵扯。

艾儿有了玩伴,太子妃也就把目光移开了。她相信锦甯的丫鬟不会让两个小孩子磕碰到,毕竟这里面有他们家的小公子在。她慢慢找着话题和锦甯闲聊,一边沐浴阳光,突然感觉很惬意。虽然彼此都知道太子的来意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拜访,但两个女人极有默契的避开了这一块,都没有任何提及。

男人的事情就让男人去解决,她们女人只要聊得来就能成为朋友。太子妃一向觉得蓝锦甯是个让人感觉很舒服的女子,一开始是如此,如今也是如此。

在她面前很容易放松,忘掉那些困扰,听着她清越的说话声,心慢慢就静了下来。

这厢相处的十分和谐,在书房里的太子与梁乐祥也并没有剑拔弩弓。

书房里有许多书籍,他们这样的人家多半家里都会有一些珍藏。这满朝的权贵,哪怕是大字不识一个,同样也会在自家书房里置办上一个满满的书架。都说穷文富武,可大梁并不是东盛那样不重文治重视武功的国家,在大方向上,宸帝还是倾向于文治。

帝王的想法影响吵成,朝堂的风向影响着国人的思想,所以大梁哪怕是普通百姓,都认为能识字的都是有本事有身份地位的人,且对此颇为推崇——读书人有几个名满天下,可能够脱颖而出的都将成为那些书生们的楷模,并以此为鉴,更加努力的读书,以待日后考取功名。在这种条件之下,富贵人家家里若是没有基本拿得出手的藏书,就会显得格外的低俗似的。

太子从小就接触各类四书五经,可以算得上是博闻广记,阅历丰富。当然,他得阅历多半都局限于书本,并没有真正走出去过。不过他对这方面还算是有天赋的,从小就得到前太子太傅王东林的夸奖,说他“聪慧过人,思敏于捷”。

王东林即是锦甯的母亲,中书令王大人的父亲。这位老先生自幼饱读诗书,胸中自有沟渠,对于谗上媚下那一套很是反感。他欣赏有气节的读书人,也喜欢真正的才子,也正是因为有他的欣赏,王氏作为王家的嫡出女儿,才会“下嫁”蓝正杰这个蓝家的庶子。事实证明王老先生的眼光果然很好,一眼就看出蓝正杰比他岳父更像他的儿子。

当年为太子太傅的时候,王老先生是相当严厉的一位老师。受过他教育的诸位皇子们多半对这位是恨得咬牙切齿的,没少在他手上吃过苦头。就是太子,也被颤巍巍的王老太傅打过手板子,而且打的还不是侍读,那种痛楚,太子殿下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在这种心态之下,皇子们的学习态度可想而知。王老太傅也同样很不待见皇子学生们,也因此,皇子们想从王老太傅口中听见溢美之词,几乎是不可能的。

太子能有此评价,可想而知这位的天分如何。尽管他对读书也算不上热衷,但比起他得兄弟们来,绝对说的上是脱颖而出。

在六皇子出生之前,他得这份聪慧很是被肯定。

当然,在带着记忆出生的苦逼六皇子出现之时,太子殿下的年纪已经不小了,王老太傅也已经彻底退休。他不用再跟弟弟们挤在御书房里学四书五经,而是转战到御书房向宸帝学习中宫之道,王老太傅也很遗憾的没能教上一个可能会让他感到无比欣慰的皇子学生,太子是没有机会和自己的六皇弟在这位跟前较劲的。

总的说来,填鸭式教育下的太子殿下,学识还是很丰富的。但当他的目光在梁乐祥书房的书架上一溜而过时,却有种讶异之感。

因为王老太傅很喜欢让自己的学生看书,所以太子爷也算得上是博览群书。但他看的书籍,大部分都是经史之类的,而这书架之上,却至少有七成的书籍,都是人物传记,风光图鉴等等“闲书”。随便抽出一两本翻了翻,发觉都有长期翻看的痕迹,而不是拿来摆样子的。

倒是仅有的几本“正经书”,却多半是幼儿启蒙用的,书面有些泛黄,书页却大都平整崭新。问过一旁陪同的堂弟,才知道都是牙牙学语时,靖王爷给梁乐祥找来识字用的书本。

太子殿下放下手中翻的《大将军传》,回头对梁乐祥笑道:“看不出来,原来你喜欢看这些书啊”印象中的堂弟寡言少语,嫌少有出口成章的时候,一点都不像是读书人。

阿常笑起来:“哪里是我看的,这些都是甯儿平日里解闷用的。”

“弟妹看的?”太子爷有些诧异,又了然道:“从前听说蓝大人的千金是个小才女,孤……我还不信,如今倒是信了。单单是这些书,就瞧得出来弟妹有多么博闻广记了。”

“太子殿下太夸奖了,”梁乐祥露出一口闪亮雪白的牙,想着蓝锦甯看书时的模样,温柔的道:“她就是个懒人,哪里有那么好学。才女什么的都是旁人的夸赞之词,当不得真。”

懒人?若是有那样的懒人,他倒是想见识见识。太子哑然失笑,并不以为意。他以为梁乐祥不过是替锦甯谦虚,殊不知,他说的原本就是事实。

一开始蓝锦甯看书,是为了讨蓝正杰的喜欢。而后则是习惯了,一天没摸摸书本就觉得手痒痒。再后来,是发觉不论是琴棋书画亦或者女红,都不如读书来的轻松写意。手捧一册书卷,泡上一壶香茗,慢慢的翻看,通常这时候,哪怕是最闹腾的婢女都不会来打扰。这样的清闲自在,这样的悠然,又不会被人说成是懒惰,对她这个又慵懒又要顾忌家人面子的人来说,实在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

太子殿下笑了笑,也不继续夸奖。说实话,这些都是闲书罢了,读不出什么名堂,也就是拿来打发打发时间。女子相比起男子来,空闲更多,能有这样一个喜好,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有多奇怪。他也只是随口那么一说,缓解一下气氛罢了。

“殿下请用茶。”文竹端了茶水进来,布在一边的茶几上,便退了出去。梁乐祥和太子一人一边坐下,一边品茗,一边叙话。

“这是银针毛尖?”太子看了看抛开的茶叶,根根竖立在杯中,不禁一怔:“味道似乎有些不同。”

“是毛尖,不过不是什么银针。我岳父喜爱喝茶,锦甯又不喜欢外边茶叶的味道,便在家中自制了一些。”阿常闻言也喝了一口,随口答道。他不是热衷于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的人,对于茶道也没什么了解。这茶叶是锦甯的庄子上送来的,据说是自家炒制的。蓝锦甯不喜欢喝茶,可是蓝正杰喜欢,多半是为了孝顺她爹才特意弄得。外头卖的茶叶都是茶砖敲开,工艺并不怎么纯属,泡出来的口感自然有些差异。

“自制的?”太子惊讶了,他知道蓝锦甯似乎会许多事物,但没想到她连怎么做茶叶都知道,不禁叹道:“弟妹真是能干……”

“她也就是对家人上心些。”阿常笑了笑,道。

“这就很难得了。”太子摇摇头:“弟妹这样的好女子不多见。”

“是。”

“对了,乐祥,听说你前儿带着弟妹去岳家住了几天?”太子摩挲着茶杯,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420.暗示

太子一将话问出口,便有些懊恼。

临来之前,母后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说只要与靖王府打好关系便是,即便知道这些事情,也犯不着去问。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六皇子这是想拉拢靖王世子,哪里还犯得着去问?

“你那个弟弟,笼络人心素来是一把好手,”母后的声音怎么听都有些冷,“你看满朝上下文武百官哪个曾说过他的不是?你在这方面可比他差多了……”

母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让他心里发寒。他不知道母后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在他看来,六弟与百官们的关系说不上好,反而有些独立于世的味道。他从没听说过有哪个官员正面说过六皇子的好话,也没有人明面上支持他——可母后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就算之前传出了一些不好的传言,可百官们对待梁乐桓的态度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转变。

母后说靖王世子只怕是被笼络在了,再怎么说,蓝锦甯也是梁乐桓的表妹,血缘这东西剪不断理还乱,要说蓝家和六皇子完全没有任何相关,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觉得,梁乐桓总是皇家之人,对他们兄弟,不会有什么偏向吧?

只是……梁乐祥宠爱妻子的态度,却让他无端端的有些犹豫了。

如果是蓝锦甯的要求,梁乐祥未必不会答应。

他想得到,皇后自然也这么想。蓝锦甯是蓝家人的事实像一根鱼刺,让她寝食难安。梁乐祥从没和哪位皇子走近过,就算是太子,也不过就是淡淡。真要说起来,也是东宫这边主动,而他们不曾拒绝罢了。

他们从没听说过梁乐祥为兵部做过什么——其实就算做了,也说不得是什么大问题。他本就在兵部任职,出力不是理所当然的么?可问题是,偏偏是六皇子回来之后,又是这样的关头,梁乐祥居然松口帮着兵部道自己妻舅那里筹来了不菲的军费——这就很值得深思了。

总之皇后是急了,授意太子主动出面探探梁乐祥的心思。而太子爷自己心里也存着几分疑虑和好奇——只不过,皇后的意思是叫他别把话问的太明白,简单示个好,警戒一下就成,不过这位东宫太子却还是有些忍不住。

“是啊,您也知道我在兵部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纵然皇上不说什么,我也不能总是一味推脱。”梁乐祥了然的笑笑,丝毫不觉得奇怪。要是太子爷不问,他才会觉得惊讶,毕竟人的个性就是如此,对他而言,几乎是一目了然。若是这次太子能够按捺下来,他反而会觉得他心机深重了——太子爷其实说起来真不是精于算计之人,只是身在宫廷,不得不学着聪明些罢了。

他这样的坦白,反而让太子怔了怔。他本没想到梁乐祥会这样回答,陪着妻子在娘家住几天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么?何况两府的关系又这样好——摆出这个理由来,便是他也说不得什么。可梁乐祥偏偏不找借口,甚至是有些太过坦诚了。

望着那张认真的脸,无奈又无辜的神情格外刺眼。太子忽然觉得自个面上就要烧起来一般灼热,羞愧难以抑制的在脸上布满红晕。相比起梁乐祥来,他似乎太过算计了些?连问话都刻意拐弯抹角了——其实谁听不出来他话中的深意?

他对他起了疑心,所以才会试探。而坐在他身旁的男子,却毫不在意的样子。

太子的脸色忽青忽白,好一会,忽然沉淀了下来,他侧过身,认真的道:“乐祥,是我多疑了。这件事情我知道了,你就安心吧”

梁乐祥淡淡一笑,他为什么不安心?

他从不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对,所以问心无愧。纵然是存了私心的,但于他而言,利用个把人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更何况并没有人为此而丧命。他做了这么些年的靖王世子,对大梁这些皇族之人算是有了很深刻的了解,人都是多疑的,皇族尤其如此。可只要做事不曾触犯他们的底线,他们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对付自个。

更何况,他从来不曾害怕过什么。

除了蓝锦甯。

他不是完全没有弱点的人,可他不像一般人一样,总是费尽心机的掩饰起来。他把自己的弱点明明白白的曝露在天下人眼中,将它公之于众——他就是在意蓝锦甯,只要是为了她,他可以做任何事。他不担心会有人会利用锦甯来对付自己,一来锦甯不是那些柔弱的不堪一击的普通女子,二来,也没人敢惹到这位姑奶奶。

当一个人的弱点足够强大的时候,这个弱点也就不存在了。他这样大大方方的昭示出来,反而更像是一种挑衅和警告,警告他人不要触犯到他得底线。

至少至今为止,还没有人敢以身犯险,让他连个杀鸡儆猴的机会都没有。

太子见他不说话只是笑,心下便有些忐忑起来,他是真不想和梁乐祥闹僵的。早知道就该听母后的话了——不过若是真的如此,也许他也不会安心,而以后可能都没有机会再像这样两个人坐在一起轻松地喝茶说话了:“乐祥,你莫要放在心上,我就是一时好奇,并没有旁的意思……”

“殿下过虑了。”梁乐祥摇了摇头,“些许小事罢了,殿下不要挂怀才是。”

太子真心的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犹疑的看了他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张口:“有件事,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殿下请说。”

“艾儿还没出生的之前,我曾听太医说起,你还像身子有些问题?”太子说的小心翼翼的,生怕梁乐祥突然翻脸。子嗣问题历来都是重中之重,就是一般人家也都非常重视,更别提皇家了。就像他一直没能生出个儿子来,多少年都活的惴惴的,无法安下心来。

他也是机缘巧合,听见给太子妃请平安脉的太医谈天之时说起。那太医说还好皇叔又有了儿子,不然靖王爷这一代的嫡系,只怕要绝后了。当时他还以为是听错了,后来仔细打听了,才晓得竟然是真的。

他竟从来没怀疑过。

或许是因为自己都是因这二人才有了艾儿,所以他一直觉得他们说不准有同样的毛病,不是不会有,只是年岁长远些。而乐祥又不愿意纳妾,紧着锦甯一个,这才没能有个一儿半女的。他甚至想过是不是蓝锦甯是个不能生的——就是没想到,会是梁乐祥本身的问题。

“是,这也是事实。”梁乐祥额首,这本身就没什么好隐瞒的,况且他也不在意这个。

“你不在意?”太子见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惊讶的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合拢。“你这些年不曾纳妾,是因为早就知道这件事吗?”

“子嗣这种事情,上天注定的。若是没有,也强求不来。”梁乐祥笑笑,说道:“我有甯儿就足够了,延续血脉这种事情,交给乐瑾就是了。”

看他一脸轻松的调侃着自己的弟弟,太子莫名的有些佩服。想着梁乐瑾这才几岁,居然担起如此重要的责任,脸上甚至下意识的洋溢出了笑容来,不过片刻他便察觉,马上收了起来。

“你倒真是想得开,”太子认真敬佩道:“看来这些年我们都错怪你的世子妃了。”

想想蓝锦甯也不容易,太子更是感慨。一个女人没有孩子,那除了丈夫,日后就没有任何的依靠了。好在梁乐祥只有她一个,若是妻妾多了,只怕她更不好受吧?要忍受着外头的流言蜚语,还不能开口解释,实在有够委屈的。

想着他印象中的蓝锦甯,似乎从未露出过不满的情绪,太子便忍不住高看她几分。

“外头人说什么,我们全做不知就是。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时间长了,别人自然也就没兴趣说什么了。”梁乐祥也不解释什么,太子能这样想也好。毕竟就算锦甯是能生的,她也不会在意,更不会去为自己正名。她比他还要不在乎这些流言之类的,连清者自清这种话都懒得说。有什么辩解的必要呢?人生在世有诸多的不称意,淡淡让它过去就好,纠结的越多,只是活的越不开心罢了。

太子听了他的话,不禁点了点头。是啊,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就好,旁人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若是没有子嗣,他这世子之位只怕要旁落吧?那个韩侧妃不是生了个儿子么?皇婶难道也不在乎?“那……你们日后是打算过继一个嗣子么?”

梁乐祥笑起来,摇了摇头:“我和甯儿商量好了,过几年,等瑾弟大了,这个世子之位还是给他的好。我们夫妻二人平生没什么大志愿,倒是想去游山玩水一番。”

太子一怔。

这意思是——他和蓝锦甯要离开京畿?

他说的分明,要是再猜想不到,太子也就白当了这么些年的太子了。可他无法理解,为何他能这样轻易的放弃了原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才是正经的嫡长子,才是理所应当的继承人啊

“不会不甘心么……”他喃喃的,仿佛自问一般。

“殿下,若是志不在此,也就无所谓甘不甘心了。”阿常轻松的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我们只要抓住那剩下的一二,便足够了。”。.。

421.我不如你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我们只要抓住那剩下的一二,便足够了么?

太子一时怔忪,愣着没有出声,似乎在思考他这句话的含义。阿常也不去打扰他,在一旁静静的喝着茶,一派悠闲的模样。

自打他出生,在别人看来只怕是顺风顺水。皇后的儿子,这大梁皇室的嫡长子,还在襁褓里便是独一无二的尊贵,享尽人间最好的事物。两三岁还不知事的时候,父皇为了稳定朝纲,下旨立嫡长子为皇储,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太子。五岁开蒙,老师是大梁最富学识的王老太傅,他身边的宫女嬷嬷,都是精挑细选,无一不优。就连伴读也是王老太傅的孙子,以年少聪慧而闻名的王家长孙。他从前最爱燕窝粥,尤以血燕为最,此物甚是难得,但在他吃腻之前,记忆中就没有断过的时候。长到十五六岁,当选太子妃的又是京畿最富盛名、有雪仙子之称的才女,是名门贵女不说,且容貌清丽脱俗,谈吐优雅不凡,落落大方,当年年仅十三。

若说他唯一不顺遂的,便是于子嗣上。但他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儿子,娶得起这世上任何一个适龄女子,二十岁,他身边便围着数十名娇妻美眷,好不得意。

他曾骄傲过,因为他有骄傲的资本,有资格俯视所有人,包括他得兄长、弟弟们。

他的太子之位坐到如今,也曾碰上过低潮,可每次都有惊无险的过去了,他依然是太子爷,无人可替代。可是回想起来,忽然发觉自己似乎一直都在过着别人为自己安排好的日子,他只要努力的按照这个轨迹去活着,并不需要自己的思想。

那时的骄傲,回过头去看,却仿佛只是年少时一种叛逆的表征。父皇要他谦逊,他便非要对着干。他明明就是值得最好的,明明有足够的资格去为自己骄傲,凭什么要谦逊?

那时的他看六皇子梁乐桓极不顺眼,那时的梁乐桓只是一个少年,却薄有贤名。他仿佛是天生的好脾气,对谁都彬彬有礼,但又不会太过卑微。这样一个少年,让已经二十岁初为人父的他感到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危机感。

其实他是恐惧的吧,害怕失去已经拥有的一切。他已经习惯了在众星捧月下过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生活,已经不能仰着头去看别人。

在那个少年的身上,他感受到了别人无法给予的担忧。梁乐桓很优秀,他得优秀不是说他每一项都做得最好,最顶尖——如果是那样,他也不会那么担心了。相反,他一直只是优秀,从没有最好,甚至是容易被忽略的,可或许是自己的敏感,让他知道,这个少年一直在隐藏自己,他自信的目光告诉他,他并不像表面所表现的那样,只是优秀而已。

一个流于表面的强大敌人,并不能算的上不可战胜。而一个善于隐藏自己的敌人,才是真正的可怕。

所以他慢慢的沉淀了下来,自从梁乐祥和蓝锦甯提醒他之后,他那病弱的身子总算慢慢好了起来。在大病一场之后,几乎褪去了所有的骄傲和不逊,真正的表现的像一个合格的太子。他开始能够听得进皇后的殷殷叮嘱,开始能够发觉宸帝赞扬的表情中些微细小的不满,开始变得平庸、懦弱。

这样的太子不会被忌惮,哪怕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也能轻易被原谅。你不能要求一个本就普通的人不犯错误,但一个一直最好的人一旦犯错,就会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

如今,他又有了艾儿,自己的爱子,已经没有任何理由能把他轻易的拉下太子的宝座。母后对他很满意,父皇虽然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他以为自己做的很好。

他和梁乐祥的交情是基于那一次的暗示,或者说是点播。因为他们,他才发现了自己一直生病,却查不出来是什么原因的罪魁祸首。这两个人之于他而言,不似堂兄弟,更像是朋友。至少太子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皇后让他去结交他们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的不情愿。

他们很少出言告诉他该怎么做,甚至关于这方面的话题,也不愿提起,总是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也就因为如此,他更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朋友,没有利益的纠葛,不需要谈及那些敏感的话题,只是天南地北的畅所欲言——当然,是他说,梁乐祥听

乐祥他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这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可就是这么一句话,让他觉得,自以为是的成功原来有那么多的漏洞,原来他所以为的好,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方式。他过得一点都不快活,他几乎从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过,如果要说的话,他的人生,几乎一直在那不如意的八九之中渡过。

除了……小的时候。

母后的疼爱是真的,父皇的欢喜也是真的。可是这种感觉已经很久都没有了,他只是按部就班的按照他们的期望生活着,甚至感到厌烦——哪怕他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那么,可以改变吗?

几乎是立刻的,他便想张口问问梁乐祥,他还有没有机会改变。

可是,他终究只是张了张口而已。

不能改变了,除非他愿意放弃太子之位,愿意做一个普通的皇子,就像老三老四那样。他们纵然有许多的不满意,可事实上,那两个人,要比他自在的多吧?

因为知道不可能,所以反而可以更肆意。

他不是梁乐祥,能够轻易的放下世子爷的地位不要,舍弃周身的荣华,和妻子纵情山水之间。

虽然他现在还是世子,但是太子觉得,梁乐祥并不是故作大方,他不是说说而已。

只怕从很早以前,他就已经在考虑这个可能了。

“乐祥一席话,真是叫我感慨良多。”太子怅然出声,面上带着揶揄,却是极真心的叹道。

梁乐祥道:“站的位置越高,自然也累些。能者多劳,您不要想太多才是。”

能者多劳?他真的担得起那个位置么?苦笑着摇摇头:“我只是放不下罢了,我不如你。”

我不如你,能说出这句话,代表太子是真的在他面前敞开心扉了。

“您心中自有沟渠,不怕说句实话,我从没觉得这些是我该得的,所以有没有都没有差别。可是有些东西,不该放手就不用刻意舍弃,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足够了,结果什么的,并不重要。”梁乐祥笑了笑,终究还是提点了一句。

太子意味深长的笑起来:“你说的对,结果并不重要。”

只要自己做好了,又何必在意结果。只要自己是正确的,就没人又资格非议什么。如果父皇不放心他这个太子,那又怎么样呢?他并没有忤逆的想法不是么,又何必担心这一点,何必刻意的卑微呢?

一时间,仿佛从前那些骄傲又回来了。

“本不想来的,现在倒是觉得,不走这一趟真是可惜了。”太子笑着搭上了梁乐祥的肩膀,用力的拍了拍,叹道:“如果你能一直留在京畿就好了。”如果有一天他能留下,那么等他得登帝位,他一定会重用这个堂弟。他不在乎梁乐祥对自己是否恭敬,也不在乎他有多少作用。他只是觉得,只要看到他,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本心。

自己内心里,那份其实从来没有放弃过的坚持。

梁乐祥笑了笑。

其实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太子才会这么说。纵使很希望他留下,他却没有任何劝阻的想法,因为,他们是朋友。

手下用了几分力,太子认真的看着梁乐祥道:“如果以后有时间,带着甯儿偶尔回来看看吧”

“自然。”梁乐祥笑道。

“一定。”太子也笑。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住了嘴,梁乐祥道:“什么事?”

文竹恭敬的声音传来:“世子,世子妃遣人来问,王公子是不是要在家里用膳?”

“已经这时候了?”太子诧异的挑眉。

“是,回王公子,府里都是这个时辰用饭的。”

“您看呢?”梁乐祥把决定权交到太子手上。

“既然都赶巧了,那就叨扰一顿。我听人说靖王府的伙食很是不错,不必宫里的御膳差,乐祥当不会吝啬才是。”太子一笑,打趣道。

“那说的该是甯儿的小厨房吧,大厨房可没那等让人交口称颂的手艺。”梁乐祥甚是不在意,也不当太子是开玩笑随口说的,认真解释:“您要是想吃点好的,还得麻烦甯儿的婢女去做,要是只填填肚子,一般的饭菜也算能入口了。”

太子很有些无言,他是不是也太过护着蓝锦甯一些了?不过就是随口说了一句罢了,他竟然还这么认真的反驳自个——他算是明白了,蓝锦甯不是母老虎,梁乐祥却是个妻管严啊

“反正都叨扰了,弟妹合该不会小气才是。”太子爷也看开了,跟梁乐祥较这个劲做什么?在他们家,就不该推脱了,想要啥就说啥,简介明了的最好,不然难保人家不会把一句客气话当真:“让弟妹多准备些,我们一家三口今儿算是有口福了。”

梁乐祥洒然一笑。。.。

422.偷听

太子带着太子妃和艾儿心满意足的告辞走人,留在世子院子里吃饭的小少爷乐瑾和艾儿两个依依惜别,很有些不舍。别看乐瑾在府里一副小霸王的模样,可自家的兄弟姐妹本就少,他也压根没有半个玩伴。靖王爷又希望这个儿子能有出息,早早就为他开蒙教他武艺,虽然乐瑾淘气爱玩,可对自家父王还是很敬爱的,因此少有机会可以出门和同龄的小朋友一道玩耍。

今天难得碰上了艾儿,有人陪着又玩的尽兴,他自然舍不得就这么草草结束。

马车渐渐远去,没一会便消失在视野当中。蓝锦甯俯身摸摸乐瑾怅然若失的小脸,不禁笑问道:“瑾儿喜欢艾儿么?想跟他一起玩?”

“喜欢。”乐瑾郑重的点了点头,却又说道:“不过瑾儿不能一直玩,还有功课要做。”

“那要是让你和艾儿一道做功课,你觉得好不好呢?”锦甯笑道。

“可以吗?”乐瑾抬起头,惊喜的问了一句,旋即又低下头,叹气:“不行的,我和艾儿呆在一起,一定只想着玩耍了,父王要失望的。”

也是,可是这么小的孩子,操心这些个做什么?怨不得平时闹的府里人见人怕的小霸王,一到时间就会乖乖的去读书习武,从不拖沓推诿,原来他也懂靖王爷的期望。

小孩子的心敏感纤细,虽然他们表述不清,但却能很好的体会大人们迫切的期望。

“嫂嫂,瑾儿该回房念书了。今天的书还没念呢,父王回来要问的。”乐瑾闷闷不乐道。

“好,嫂嫂叫人送你回屋。”蓝锦甯笑着答应了:“点心也拿一些去吃吧”

“谢谢嫂嫂。”乐瑾顿时一扫阴霾,笑逐颜开的道。韩侧妃怕他吃多了甜食坏了牙,平时不许他多吃,也不许婢女们拿给他。不过嫂嫂给的,娘总不能不让吃了吧?

小孩子的喜恶,还真是简单的一塌糊涂。锦甯失笑,让红叶把他送回韩侧妃院里,才回头看向一直一声不吭的阿常,嗔怪道:“这可是你弟弟,你倒好意思置身事外。”

阿常无辜的摊摊手:“虽然他还小,可不是我安排的差事父王整日闲在家里,本就无趣的很,好不容易有个儿子让他解解闷,我又怎么好去阻拦?名不正言不顺啊”

蓝锦甯心道也是,总不能越过人家的亲爹去管孩子。就算名义上阿常也是靖王爷的亲生子,可终究不是真的啊当然,别人都当他们不知道,但即便如此,以阿常的性子,突然插手去管弟弟的事情,让他不要念书不要习武的话,说不准有人就想歪了。“父王有些操之过急了。”

“那小子是个怪胎,受得住的,你担心什么呢?”阿常笑了笑,开了句玩笑。不过乐瑾却是自小到大就十分聪明伶俐,这也是大家公认的事情。不过相对的,他得鬼主意坏点子也格外的多,常常用一些小恶作剧搞得王爷韩侧妃身边的侍女仆役们灰头土脸。虽然只是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时日长久了,也会受不住的。

你才是怪胎吧锦甯大大的白了他一眼,怎么说,梁乐瑾还是比较像个正常小孩的。

像乐瑾这么大得时候,梁乐祥被靖王妃拘的紧紧的,不仅极少外出,连人都很少见,好好的小人儿被教的跟个小姑娘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也不爱笑,整个人都有些沉闷。等到出了事夭折了,阿常占了那具身子,冰冷冷的性格倒没让人怎么起疑——靖王妃一直都认为,是自己的关系才让阿常变成这幅模样,一点都不像孩子,不仅没有怀疑,反而觉得悔不当初。

阿常一点也不在意蓝锦甯的白眼,她一瞪他,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其实他也想帮帮梁乐瑾那个小东西,可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哇,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靖王爷说——主要是没这方面的经验,跟自己名义上的父亲说话的记忆,简直屈指可数。

站起身,走上前搂着锦甯的肩膀,说道:“放心吧,父王有分寸的,否则也不会由着乐瑾捉弄下人了。这一张一弛的度,只怕没人比他掌握的更好了。”

若是一味的拘束梁乐瑾,只怕会适得其反,反而会让小孩子厌学。靖王爷好歹也是有几个孩子的人,虽然对庶子庶女不那么疼宠,但有些道理他还是明白的。再说了,他早年带过兵,知道不能一味的强求兵士,该发泄的时候还是得让他们宣泄出来,赏罚有度,才能更进一步的激励兵士们。

只是用带兵的手段去对待自己的宝贝儿子,听起来总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他也不怕乐瑾被惯坏了,变成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蓝锦甯松开眉头,歪着脑袋问他。

“还有韩姨呢”阿常笑起来,韩侧妃可是韩将军的爱女,将军纵的还少么?可到底也没见她走上歪路。而且有这一段,韩侧妃教育起儿子来,能更贴近小东西的心里所想,保证他不会成长为一个纨绔还是很有底气的。“当然,大不了我多盯着些就是,等他定了性就好了。”

说着,他忍不住道:“你还不知道我的本事么?就是他真是个歪的,我也能把他板直了,让他变成大梁的优秀好青年,社会好公民”

蓝锦甯笑起来,却又忍不住打击他:“大言不惭,羞也不羞”

夫妻两个在屋里有说有笑,听得外头守着的婢女好大一阵欣羡。

“世子和世子妃感情真好,”丫鬟们忍不住窃窃私语:“今儿来的王家公子和他娘子看样子也是一对恩爱夫妻呢艾儿小公子也可爱的不得了。”

丫鬟们的羡慕也不是没有道理,若是夫妻两感情不好,两人的孩子又岂能养成那样天真活泼的性子?她们都是在靖王府中长大的,从前世子是个什么样子自然都略知一二。心底也大约明白,还不是因为王妃和王爷不睦,世子才那么冷飕飕的?

“小桃莫不是想嫁人了吧”便有人打趣起那出声的丫鬟来,笑声一阵阵的响:“改明儿禀明了世子妃,也为你挑个如意郎君好了。”如画她们的婚事大伙可都是看在眼中的,哪一个不是大好儿郎?瞧文竹小哥的样子只怕也是个一往情深的,如画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去,我才没有呢”小桃红了脸颊,哪里敢应承,作势要打那人,恼道。“难道你们不觉得?”

“好了好了,别闹小桃了。咱们世子待世子妃自然没话说的,满京畿谁人不晓?”旁人忙劝道,又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道:“那王公子……看起来可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公子。京畿也就那几个王家略好点,可都还比不上咱们世子啊可看世子妃待那王夫人的模样,好似很敬重的样子,你们可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的,只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有人仔细想想,好似确实如此。可又百思不得其解,困惑的问道。

“会不会是世子妃娘家的子弟?”也有人猜道:“世子妃的母亲娘家就是姓王的吧?”

“不对,如果王中书令家的,为何世子和世子妃还要分开招待客人呢?都是自家人,聚在一起便是。再则,年纪也对不上啊王中书令家最大的孙子也不过二十来岁吧?那位王公子怎么也有三十了,而且看那气度,不像是一般读书人啊”

先头里说话的丫鬟点了点头,眯着眼睛轻声道:“那是自然,再说,王家公子你们哪个没见过?我瞧着那位可是面生的紧……”

“不对……我瞧着那位夫人有些眼熟……”小桃刚想点头,忽然出生反驳。众人齐齐看向她,不禁将低头沉思的她吓了一跳。“你们干嘛都这样看我?”

“你倒是说啊”说是娘家人的那位是个性急的,忍不住拉扯了她一把:“急死人了”

“我……我想不起来了。”小桃被她这么一催,又被她们这么盯着看,心里不禁慌了起来。可想来想去,也只觉得那位面善,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她却说不出来。

“小桃以前在王妃院子里做过活,会不会是那时见到的?”分析有条有理的那丫鬟不禁撑着下巴,露出一副深思的模样,说道。

“对啊对啊,说不定是从前见过的。”

“可是王妃那里很少有人去的啊”靖王妃性格别扭,鲜少有与人单独往来的时候。就是有,也必定是王府里有什么红白喜事,各家夫人都会到访,谁知到那位王夫人是那位?这对她们的猜测一点用也没有。

姑娘们不禁有些泄气,纷纷瞪了小桃几眼。小桃缩缩脖子,委屈的瘪瘪嘴。

“都不知道了吧?”先头提起的丫鬟在大伙讨论的时候一直安静的听,这个时候方才开口,脸上的得意一闪而逝:“你们想不想知道他们是谁?”

“不就是王公子嘛”众女鄙视的看了她一眼,这谁不知道啊

“错了,此王公子非真的王公子,只怕是个假名。”

“假名?”众丫鬟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心道:“不会吧,谁那么大胆子敢骗咱们世子啊?”

“说不定世子也知道呢?”那丫鬟神秘的笑起来:“有些人出门不方便说真名,所以用假名代替啊……”

“好像有点道理。”

“可有必要吗?又不是什么钦犯……”

“别说了,吓死人了”听见钦犯什么的,胆小的丫鬟不禁打了个寒颤。

“呵呵,你们都别瞎猜了。”

“你是不是知道?知道就快说啊”众丫鬟忍不住催促道,太可恶了,什么都不说,不是叫人心里痒痒么?

“我也是猜的,不过八九不离十了。”那丫鬟笑了笑:“那位王公子八成是位皇子,看年纪,三皇子或者四皇子倒是都对的上……不过……”

“不可能,那两位和咱们世子可没什么交情”

“唉,你听我说完嘛。我倒是觉得,有些像是太子爷,你们说呢?”

不会吧?丫鬟们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边如书提着食盒走来,见世子妃屋前不远处,红漆金刻的立柱旁聚了这么些人,不禁眉头一皱,喊道:“你们在做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额,丫鬟们面面相觑,连忙纷纷散开:“没、没什么……”

不一会儿,便走的一个都不剩。

“真是的。”如书摇了摇头:“都被世子妃惯坏了。”才踏进屋去。

“太子……么?”红叶从藏身的暗处出来,喃喃自语。

423.安排

“外面好像有人?”如书才进门,锦甯就有些疑惑的向外头看了看。“有谁在?”

如书回头看了一眼,笑道:“好像是那群小丫头吧,婢子方才过来的时候,瞧见她们聚在一起也不晓得在说什么,不过这会应该已经散去了。”

锦甯点点头,小丫鬟们的对话虽然小声,又隔着屋子,她也隐约听见了。一边“偷听”还一边光明正大的笑。女人似乎生来就有八卦的天性,像那些小丫头们一样,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算不得什么。丫鬟们素来很会察言观色,在这府里,又有机会知道京畿里大大小小贵人们的“相关情报”,有人能猜出太子的身份,并不让人觉得奇怪。

太子这次来的虽然低调,但说到底,他并没有太多的保密意识。对真正有权势的人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其实太子出行怎么说也算是一件大事,没做好万全的措施,是不会擅自离开宫廷的。若是不小心走漏了消息让人知道风声,谁知到会遇上什么样的危险?而这次,他们如此便装行事,也只是不想劳师动众罢了。

其实这也算是一个明朗的态度,表明他是以平等的身份来朋友府上坐坐,而不是以太子或是堂兄的身份“莅临”,也算是向梁乐祥和蓝锦甯示好。

因此就算小丫鬟们现在知道了,也并不碍事,她也只是一笑而已。

回头看了眼老神在在坐着的阿常,却见他表情微变,朝她轻轻点头。

“既然是这样,那就罢了,下次让她们注意些,就算偷懒,也不要让人发现才好。”锦甯笑了笑,打趣道:“不过,如书你叫她们小丫头……你自己又有多大?哦,对了,我们如书也要出嫁了,等出嫁后,可就是大姑娘了,自然不是小丫头了。”

如书的脸顿时羞红,看着蓝锦甯一副揶揄的模样娇嗔道:“世子妃就喜欢欺负婢子……婢子还是出去做事好了。”说罢,便要告退。

“等等,急什么,你跟我来。”蓝锦甯连忙拉住闹别扭的贴身侍女,轻笑道:“我有话跟你说。”

“是。”如书一怔,点了点头。

蓝锦甯走进里间的抱厦,这算是卧室旁边的一间内室,里面摆设着一些蓝锦甯的东西,也算是她得一个临时仓库。本来抱厦是用来给守夜的丫鬟睡觉用的,不过蓝锦甯和梁乐祥从来不喜欢让别人睡在自己寝房的隔壁,便将这个抱厦给改了。

如书跟在锦甯身后走进抱厦,也没有好奇的四处张望。世子屋里的丫鬟除了打扫的时候,很少会进到这屋子里,左右也没什么好玩的,要是一不小心碰碎弄掉了什么东西,发卖了她们都赔不起。她低头垂首,亦步亦趋的跟着蓝锦甯走进屋里,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锦甯打开一个红楠木的箱子,里面传来一股子木头的香气,和防虫的艾草香味。这屋里的楠木箱子是她原先装嫁妆用的,后来嫁妆清了出来,除了小部分外,都转移到庄子上去了,这些箱子便都空了下来。这些楠木都是贵重木材,拿去劈了当柴烧实在有些浪费,锦甯便拿来装一些小玩意,首饰或是不常用的摆件、不应季的衣裳什么的,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从中取出一个小一些的盒子,大约有一个鞋盒那么大,看上去沉甸甸的。锦甯托在手上,笑盈盈的转过来,瞧见如书那份谨慎小心的模样,不禁扑哧一笑:“紧张什么,这里又不是什么刑房之类的地方,你又不是没进来过。”

如书皱着鼻尖苦着脸道:“世子妃说的轻松,这屋里有不少东西还是奴婢亲手收进来的,奴婢怎么会紧张?奴婢只是担心,自个一向粗手粗脚的,要是不小心打翻了这个灯盏那个珊瑚的,卖了奴婢也赔不起啊”

“怎么会卖了你呢?”蓝锦甯嘻嘻笑道:“要是碰坏了东西,自然要把你留下做工还债,一年还不完就十年,十年还不完就做到老。等你做不动,就由你的儿女接着还,总有一天能还清的。你看这样怎么样?”

“世子妃……”如书怔怔的看着蓝锦甯,眼眶有些湿湿的,这是在变相告诉她,她不会被敢出去,或者是送回固国公府去的意思吗?

自打跟着大小姐作为陪嫁丫鬟出嫁,如书的这一颗心就一直悬着。她知道自己不是锦甯的心腹,更说不上是“熟人”,而是因为除了意外,被顶替上来的人。大小姐心里对她自然不可能会和其他人一样,说不定还觉得气恼——虽然不一定是气恼她得,但也担心会被迁怒。

更何况,她知道自己并不够聪明。很多事情都做得不好,学的也慢,完全不像如画她们那样机敏,也比不上她们。她没有和人攀比的心思,可总有人会拿她去当陪衬。

靖王府的丫鬟这么多,更年轻美貌聪明的丫鬟也不少,除了是固国公府出来的这一点,她还有什么胜过人家?说不定有一天,她笨手笨脚的做错了事情,大小姐恼怒之下,也像打发如棋姐姐一样打发了她。

如书也知道这是庸人自扰,但这的确又是盘桓在她心理面去不掉的一根刺。知道听到世子妃给自己择了夫婿的那一刻,才真正的轻松了一些——嫁了府里的下人,就是这个府里的人了。

可是一起被恩典的如画已经出嫁了,自己却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下来——她并不怨蓝锦甯,主子失踪了,难道下人还要欢欢喜喜敲锣打鼓的办喜事么?寻常小丫鬟也就算了,可她是陪嫁丫鬟啊如果那样做的话,也就未免太不懂事了。

值得庆幸的是,她婚配的对象并没有因为世子妃的失踪而轻视她。在小丫鬟们看戏的眼神中,他一如既往对她,并没有任何改变。

她一直以为,他会同意娶她,是因为她陪嫁丫鬟的身份。自小伺候的情分总比旁人要亲近一些,跟能讨得世子妃的欢心。否则这府中出色的丫鬟这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她呢?所以她也一直有些担忧,甚至不敢告诉他,她是到了最后关头才被硬塞进陪嫁丫鬟里头的。

世子妃不见了,旁人都猜测纷纷,说什么的都有。那些平日里亲近她得小丫鬟,也都渐渐开始疏远她,转而靠向红叶红鸢她们。就连厨房里的婆子,对她也不如先前那样恭敬了——她一边担忧着世子妃,一边也为自己的未来而忧心。

不过那个人,却从来没有任何的轻视和改变,依然如常。

这样的男人,是值得她依赖的吧?纵然她平凡的面容比起旁人总有一些逊色,可未必就不能找到一个对自己真心实意的良人啊

此时此刻蓝锦甯说的这句玩笑话,扎扎实实的安了她的心。

“这是做什么啊”眼见着如书忍不住要落泪,锦甯有些慌了手脚。如书自打到了她的身边,就一直埋头做事,扎扎实实的,她可是都看在眼里的。这丫头偶尔看向如画她们会流露出羡慕的神色,她也明白这是为什么。更何况这次因为自己的关系,如书只怕受了不小的委屈,所以在她出嫁前,打算好好替她安排一番,也算是补偿。没想到一句玩笑话,尽然引得她这样伤心:“别哭了,就要做新娘子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婢子……婢子是高兴的。”如书闻言擦擦发红的眼眶,抽了抽鼻子。

“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蓝锦甯故作诧异的道:“原本还打算让你先看看的,看你这副模样,我可不敢让你看了,要是高兴坏了可怎么是好?”

“啊?”如书不明其意的瞅着她,满是疑惑。

“不逗你了,”锦甯瞧她懵懂的样子,不禁好笑。十八九岁的大姑娘了,可性子还真是朴实到家了。伸手把盒子递给她:“诺,这是给你的陪嫁,打开看看吧”

如书点点头,也没有推却,伸手便接了过来。如画她们嫁人的时候也有这么一个盒子,还是她帮着递给她们的,所以她并不觉得惊讶。

可是盒子一入手,沉甸甸的分量便叫她有些吃惊。如画她们的她可是亲手拿过的,虽然也很沉,却没有这样重的。除了盒子本身的重量,只怕里面的东西真的不少。

伸手有些颤抖的打开,入眼便是十来样琳琅满目的首饰。大部分是银的,也有几件金的。如书恍然想起,如画她们出嫁的时候,每个人是五件银首饰,三金金首饰,凑了一个吉利的“八”数,在一般小富人家,也是足可以自傲的一份嫁妆了。

而她这份,分明足足多了一倍呢

首饰的旁边,还堆着一些造型可爱的金银裸子,像是平常过年的时候,府里的贵人们用来给小孩子封红包用的那些,占据了盒子里一个小小的角落,只怕有几十个之多。

“咦,这是什么?”如书仔细瞧了瞧,发现盒子上层的绒布有些鼓鼓的,仿佛还藏着东西,不禁去翻,寻出几张纸张一般的东西,还没打开便递给蓝锦甯道:“世子妃,有这些银子就够多了,这银票婢子不要……”

世子妃对她已经很厚爱了,若再加上银票,她反而有些寝食难安。

“这可不是银票。”蓝锦甯将她的手推回去,笑道:“你收着吧”

不是银票?

如书放下盒子,将这几张折好的纸一一打开,眼神越来越亮。

这是……

“这是你们一家的卖身契,”锦甯笑道:“以后不想做再做奴婢了,就和你未来的相公一起出去做点小生意,王妃已经答应我了,如果你们要走,她便会放他们一家出府。”

如书噗通一声跪下,扣了三个响头。。.。

424.妹妹来了

放出府外并不一定是每个奴婢的愿望,可如书知道,那是爹娘的愿望。

爹爹小时候是念过书的,奶奶的想法很简单,儿子聪明伶俐,认字好的话可以给少爷们当伴读的,所以送爹爹去了外头的私塾念了两年书。可是她大约并没有想到,爹爹的勤奋好学让私塾先生很是欣赏,先生让他看见了自己世界以外的另外一扇窗,但因为身为奴仆的儿子,他的那扇窗,是封死的。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爹爹的心中就种下了这样的萌芽,他希望有一天能脱了奴籍,做一个良民。可奶奶不同意,她的观念里,始终认为背靠大树好乘凉,更何况蓝家待下人素来都很好,少有那些大家阀门里的龌龊事,这样的主家,叫人舍不得背弃。

奶奶严厉的训斥了爹爹,一向帮着奶奶劝和丈夫的娘亲,却第一次一言不发。

爹爹是个孝顺的人,奶奶还在的时候,便再也没提起过此事。

可如书知道,爹爹心中并没有散去过这个念头。她原本的名字换做书华,夫人取了她得书字,改作如书。单是从为她取的名字上便可以看出,爹爹是不甘放弃的。

在人前,如书从不敢提起这事,但是她一直都是支持爹爹的。而且她还有个和父亲一样聪慧的弟弟,就是为了弟弟的前程着想,她都是希望脱籍的。

世子妃给的不单单是她一个人的卖身契,而是他们全家,而且,连对方一家的后路,都给铺好了。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那种感激,除了跪下给她磕头,她想不出来任何表达的方式——她本就拙于表达,此时更不知该如何说出来。

蓝锦甯笑了笑,亲自将她扶了起来,道:“我一直都说,你们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只要你们忠于我,我不会吝惜给你们机会——或许晚了些,不过总好过没有,对不对?”

如书抹了抹眼睛,用力的点点头:“世子妃说的是。”

“不过这件事情,你先不要对旁人说,等我走后,你再好好考虑。想留下,就把卖身契交给王妃,若是想走,便将身家就交代清楚,切记。”蓝锦甯道。

如书素来是乖巧的,吩咐她得事情绝对会保质保量的完成,这一点,蓝锦甯其实是很放心的。

“是。”如书并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瞪大了眼睛看了她一眼,便镇定了下来。其实一直以来都有这样的预感,尤其是从如画出嫁之后,更是明显。从前的世子妃绝对不会用像红叶那样的丫鬟做贴身侍女,红鸢倒不错,可心思太深了,世子妃未必会留用。但这次她却连挑都懒得挑,明明看出了红叶的心思也只是装作不见。世子妃是个喜欢将一切都安排妥当的人,她想要离开,身边的人却是不好带走的。如果在她身边伺候的都是红叶这样的奴婢,她离开的时候也能心安理得些。

王妃是个好人,不会太过迁怒,受罚是免不了,但顶多也就是降职或是换个差事,不会伤筋动骨,有什么大碍的。

如书心想,若是世子妃要走,她必定得让她安安心心的嫁人。这么一来,就说的通了。为何如画姐姐一嫁人她就被调到王妃身边做事,为何世子妃那么看重的姚黄姐姐会留在庄子上而不是府里——只怕她一嫁人,也会被发配的远远的吧。

忽然心头有那么一丝不舍,这样的主子她还会遇见第二个吗?应该是不会了吧,这天下只有一个蓝锦甯,只有一个大小姐。

以后,再也见不着了吧?

“好了,咱们出去吧,匣子放好,别丢了。”蓝锦甯拍拍她得手,像是安慰。

她们走出抱厦,世子梁乐祥正端坐着喝茶,也不知道换了几回水,他倒是有耐心等着。

如书想,只要是世子妃的事情,世子爷从来都很有耐心的。

“出来了?”阿常听见脚步声,便笑着抬头。迎上锦甯清凉的眸子,她对他笑的十分甜美。她身后的如书低着脑袋,不愿抬头,他也只作不见。“方才大皇子府递了帖子,说是曦儿明天要过来。”

“怎么回事?”锦甯惊讶的道:“这一个个的接连着上门,难道出什么事了?”

阿常摇摇头:“应该不是的,曦儿是一个人来,哦,可能会带着孩子,你让人准备准备吧”

锦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梁和儞出轨了?”

“嗤——”阿常忍不住一口茶喷出来,咧着嘴想笑,却又觉得这会子笑场肯定会很倒霉的,赶紧忍住了,努力正经道。“甯儿莫要胡乱说话。”

“奴婢先告退了……”如书听得满面绯红,又很想笑,世子妃还真是异想天开。

“下去吧”锦甯说完也觉得不好意思,忙让她出去了,如书是待嫁之身不假,可还没嫁呢

这个世界哪有什么男人出轨这样的事情,顶多便是偷人。但即便偷了人被人发现了,多半人们歧视的还是那个女子,于男人顶多是一句伤风败俗了事。

况且,锦甯口中的出轨,多半是指纳妾之类的事情。梁和儞是什么样的身份,护着自己的声誉还差不多,又怎么会做那种偷人的事情?他想要女人,还怕大皇子夫妻两拦着不成?

梁和儞毕竟不是梁乐祥,大皇子夫妻也不是靖王妃。

第二天一大早,蓝锦曦便带了丫鬟婆子找姐姐来了。

锦甯也起了个大早,她太了解妹妹的个性了,那风风火火的丫头,没昨天晚上就跑来,已经算是很难得了。坐在靖王妃屋里等着妹妹上门,一边不着边际的说些话,谁都看的出来她神游太虚,显然早惦记着自家妹子了。

靖王妃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了。尤其是家人,虽然她从没有明显的表示出来,可她却看得出来,蓝锦甯是很护短的人。

对蓝家人如此,自己身边的人如此。

只是不知道靖王府,又或者自己,是不是也在她得护短之列?

靖王妃知道这样想有些古怪,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若是她也有这样的一个女儿,只怕也会和王氏一样欣慰吧?只不过——美玉和蓝锦甯完全没有可比性,美玉虽然乖巧孝顺,但却是一门心思的谨守礼仪。

更何况,她也不是从小把美玉养在身边,亲手扒拉长大的,要说起感情亲厚来,只怕连美玉的奶娘都不如。美玉日后只能依靠靖王府撑腰,但要让她凡事想着王府,只怕不太容易。

“曦儿见过靖王妃,姐姐。”曦儿进了门便给两人请安,丫鬟婆子都给拦在外头了,身边只带了一个陪嫁丫鬟,锦甯也是认得的:“奴婢如云给靖王妃娘娘,世子妃娘娘请安。”

靖王妃和蔼的叫了起,随口问了两句,便将话语权交到了蓝锦甯手上。锦甯亲热的拉了妹妹的手,温柔的笑问道:“妹妹怎么没把我那小侄儿带来?”

“他前些天受了凉,不好吹风,就没带出来。”蓝锦曦笑的跟朵花儿似的,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烦恼的样子。可锦甯心里清楚,曦儿越是不痛快,便笑的越甜美。

看这样子,事情倒还没有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受了凉?”大皇子府的下人照顾的这么不经心?这还没到换季的时候,想要受凉难点吧?“你别把孩子总丢给下人去带,还是放在身边的好。”

锦曦还是只笑:“婆婆喜欢孩子,我也不好多拦。何况只是睡觉的时候踢了被子,奶娘没照顾好,婆婆已经罚了奶娘了,何况病的也不重。”

这算什么,婆媳争子?争的还是孙子。蓝锦甯皱皱眉头,照理说,大皇子妃不至于拿自己的孙儿怎么样,更何况喜欢孙子,必定也不会讨厌儿媳啊

陈氏听着,忽然出声道:“曦儿,我有两句话,说了你可别恼。”

“王妃请说。”蓝锦曦正襟危坐,柔顺的道。

“大皇子妃虽说是我的晚辈,但在她出嫁之前,我们也是以平辈相交的。她这个人,不是好争的,也温柔细心,从不和妾侍争风吃醋,这些年来大皇子对她一直以礼相待,想也是因为如此。她这次想必是疏忽了,多半心里有什么事情堵着,不小心忽略了孩子,你若是个懂事的,就不该往心里去。”陈氏说的语重心长,人再怎么变,秉性是不会变的,更何况,那是她得孙子,岂有不疼之理?

“曦儿受教了。”锦曦肃容答道,忽然又嫣然一笑:“王妃放心,曦儿不会不懂事的怪到婆婆身上的。”

“如此就好,你是个好孩子,和你姐姐一样。”陈氏欣慰的点点头,看向锦甯:“我有些累了,你们姐妹两去你屋里聊吧,我去歇会。”

“是,恭送母妃。”蓝锦甯知道陈氏这是让她们两个单独相处,忙道。

“大姐姐……”曦儿靠了上来,依偎着蓝锦甯,忽然道:“王妃待你真好……”

“想必你也不差吧,瞧着丫鬟婆子一堆的,大皇子妃必定也是看中你这个儿媳的。”

锦甯淡淡一笑。。.。

425.训妹

蓝锦曦靠在锦甯身上的身子,慢慢的起来,端正的坐了,双手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方,垂帘着双眸,目光有些复杂。

“婆婆待我自然是好的。”想起刚嫁过去那会子,锦曦的脸上挂了些许笑容。皇子府里规矩多,好在她自幼便被定下,公主大嫂教了她许多。在规矩上,任何人都挑不出错来。她生性活泼开朗,被家人疼爱,从小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但也并不是不懂事的小女孩。成亲之后,她知道皇子府不比家中,性子收敛了不少。

不过大皇子一家都没有对她太过严苛,大皇子和大皇子妃怎么也算的上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态度上要亲昵的多。比起别人家的媳妇,她算是好命了。婆婆从不会刁难她,也不要她立规矩。才嫁过去一个多月,大皇子妃就将她带在身边,处理日常事务的时候也从不避着她,分明是有心要教她如何处理这皇子府里的事情。不过她总是有些懒懒的,并不太过于热衷。在家的时候,万事有王氏做主,再不行还有锦甯、大嫂帮衬,都不用她烦心。出嫁之前王氏虽然也教导过一些,但到了皇子府里,才发觉很多事情看着一样,但却并不相同。

左右大皇子妃年纪还轻,身子也健朗,她觉得没必要和婆婆争权,便刻意装傻。大皇子妃约莫是看出她的心思,倒也不勉强,只道她还是孩子心气,多玩几年也好。

她和梁和儞那时正值新婚燕尔,感情甚笃。青梅竹马的情谊不像那些媒妁之言的夫妻,彼此之间早已熟悉对方的脾性,相处起来倒也容易。再加上梁和儞是处处让着她体贴着她的,她也不会使小性子,就是偶尔有口角,多半也只是玩笑。半年下来,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位皇长孙大妃很受看重,也都敬着她。

怀孕之后,更是个个小心翼翼的拿她当宝。三个月左右的时候,她肚子里闹腾的厉害,见天的瘦了下来,梁和儞急的不得了,整日的往太医院里跑。大皇子妃本有心和她商量着抬一个通房——她怀着身子是没法子伺候丈夫的——可见儿子围着媳妇团团转,也不避讳着还是天天在她房里宿下,再加上锦曦那时的身子只怕受不得刺激,到底还是按捺了下来。

身为女人,自然明白在自己怀孕的时候,给丈夫纳妾纳通房是个什么滋味。大皇子妃想着自己,也不愿意多为难锦曦,若是害了自己的孙儿,就得不偿失了。

最后还是王氏来照顾女儿之后,才慢慢好了些——王氏毕竟是亲娘,知道自家女儿的喜恶,很快就摸清了她怀孕之后的饮食习惯,调理了一些日子,等孕吐的阶段过去了,也就好了。

锦曦生了儿子,大家都很高兴。大梁人始终是重男轻女的,虽然大皇子大皇子妃嘴里说着是男是女都好,但听见是个男孩子,到底还是松了口气。得了嫡亲孙子的喜悦,让大皇子妃也忘了给儿子纳小妾的事儿,在锦曦面前自然也绝口不提。

其实说起来,大皇子妃只是担心。锦曦嫁过去半年没有身子,她便有些焦急起来。毕竟蓝锦甯嫁到靖王府里,可是好几年都没个动静。她自然担心锦曦也跟她姐姐一样,是个不能生的,直到长孙出生,这才放下心来。

然而,一家和乐的模样始终是表象,梁和儞是皇长孙,不可能这一辈子就守着蓝锦曦一个正妻过活。大皇子妃见锦曦一直都没主动提给丈夫纳妾的事情,便以为她和锦甯一样是个善妒的,心底渐渐生了些不悦。

人家梁乐祥不要是他自己乐意,靖王妃都不说什么,旁人更没有资格开口指指点点。可他们家不一样,到底梁和儞是沉底的亲孙子,和侄子又怎么会相同?这样下去,保不齐要怪罪到锦曦头上——说起来,她倒也是真心护着锦曦的,有心成全她的贤明,这才没有主动塞人。

锦曦却通都不知晓,她本就是这样的人,遇事并不喜欢想的太多。有些时候旁人不说,她自己也不以为意,便不小心错漏了过去,并不是刻意不提的。

如今孩子都快满周岁了,大皇子妃终究按捺不住了,唤了锦曦到屋里,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是蓝锦曦第一次面对丈夫要纳妾的问题。

怔住,心头百转千回着各种莫名的滋味,她那里受够这样的煎熬,一时便有些说不出话来。

大皇子妃一见她这般模样,心里便有了数。到底还是有些失望,挥挥手让她退了下去。

隔了几天,两个容颜娇美的丫鬟便送到了她的屋里。

锦曦笑着收了下来,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不高兴,将人安置在丈夫院子里,拨了个小丫鬟去伺候着。大皇子妃面上说的是拨两个丫鬟过来照顾梁和儞的起居,但她也没天真到以为这两个丫头真的只是来做丫鬟的。不过身份在那里,倒也不好太过了,只一个小丫鬟也足够了。

底下人多半也都晓得是怎么回事,对这两人的态度便恭敬了不少,不那么随意。两个丫鬟倒是知趣的,起初几天倒也本分,但没过几日,便常常往梁和儞跟前凑。

梁和儞和锦曦感情好,没有多想,只是奇怪屋里多了两个生人,又打扮的有些太过娇艳。问了妻子,才晓得是母妃送来的通房丫鬟,顿时发了一顿脾气,勒令那两人呆在自己屋子里,不许到处晃悠——这脾气不是冲着锦曦发的,但多多少少对她也有些怨气,难道自己在她心里就这么无所谓么?给他通房,她也就收下了,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梁和儞是爱着锦曦的,当然也希望妻子同样在乎自己,然而在这一刻,他忽然发觉,自己似乎并不是那么了解蓝锦曦。

“既然好,又为什么不高兴?”锦甯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委,但多少也能猜到一些。锦曦的性子多多少少受了她一些影响,带了三分惫懒。她不会主动去提这种事情,但真的事到临头了,多半也不会抗拒。难受是肯定的,哪个女子都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可她也一定不会拒绝,更不会表现出半分不满。

锦曦从小就明白,自己不会是他的唯一。

“没有不高兴,”锦曦摇摇头,唇瓣抿的笔直,摇头道:“婆婆待我比亲生女儿都差不了多少,我怎么会不高兴?”

“那你怎么这副模样,一脸心事重重的,难道妹夫对你不好?”锦甯浅笑,并没有笑出声来。

“他很好,就算比起姐夫略有不如,可比旁人总要好的多。”

“你倒是拎得清清的。”锦甯道:“既然如此,怎么一个人跑来了?妹夫同意么?”

“他答应了的,”锦曦低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困惑,有些犹豫,半晌才期期艾艾的问道:“大姐姐,我只是有些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

锦曦将事情说了,脸上多了一分委屈之色:“这几日他见我,总是冷着个脸,我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问他,他也不肯说,只是冷冷的看着我。你不晓得,他那眼神看的我心里直犯怵。”还有些疼,他虽然站在她面前,却好像离她很远很远似的。

锦甯听了,心底泛起一丝明悟。

不是所有男人都好色的,尤其是梁和儞。他年轻、聪明,又有尊贵的身份,按理说身旁的莺莺燕燕不会少。可这位自小的时候起,就和蓝锦曦玩在一处,两人之间早就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谊。她看的出来,梁和儞对锦曦有很深的感情,但这感情能支撑到什么时候,她也不知道。所以她从不阻止锦曦和梁和儞单独相处,就是想着,梁和儞越喜欢她,日后就算纳了妾娶了侧妃,他和锦曦之前的情分也是不同的。

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的,自己喜欢的人,也要喜欢自己。蓝锦曦却被她教坏了,拈酸吃醋她是不会的,就算难受,她也不说,还会自己调节——因为心里太明白,所以反而少了那一份争风吃醋的表现。所以,梁和儞不高兴了。

他多半是觉得锦曦不在乎他,不像他爱她那么深。

“傻丫头,你收下也就收下了,怎么能让她们轻易的近身伺候?”锦曦心里轻松了些,面上笑起来,伸手戳了戳锦曦的脑袋:“就算不为梁和儞,你总要想想,她们再怎么样也是下人,你把她们这样供起来是个什么意思?叫妹夫见了,还不觉得你是故意要把他推给别人?”

“我哪有啊”锦曦委屈的嘟囔道:“可那是婆婆送来的,明明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还要假装不知道,拿她们当丫鬟使唤,我心里过不去啊”

锦甯心中一动,曦儿到底还是有些委屈的吧?

所以,宁可把她们当做通房那样好好的伺候起来,也不想看见她们在自己眼前晃荡。

要晃就去梁和儞面前晃,他才是正主,她对她们一点兴趣都没有。

“所以才说你傻啊你不会拿她们当丫鬟就好?”锦甯恨铁不成钢,明明是王氏的亲生女儿,可那一套对付小妾的法子怎么半点都没学成?“娘亲没教过你吗?”

“教过……”锦曦有些羞愧的低下头,学是学了,可看到那两个人,她就全都忘光了。“那样真的好吗?婆婆她……”不会不高兴么?

蓝锦甯意味深长的笑起来:“怎么会,放心好了。”

只怕,看见儿媳妇是这么待自己送去的两个通房的,大皇子妃早悔的肠子都青了。。.。

426.姐,你真好

对于一位任何一位婆婆来说,或许她乐意给自己的媳妇添点堵,找点小麻烦甚至是给小夫妻两制造一些小矛盾——这有利于巩固她身为婆母的地位——然而只要不是对媳妇恨之入骨的婆婆,都不会希望看见自己的媳妇全盘接纳自己送去的小妾。

如果媳妇是个性格懦弱,对自己的安排言听计从甚至小心翼翼到有些拘谨的女子,大概也能理解她这么做的原因,然而蓝锦曦并不是一个软弱的女子。她出身于世家大族的蓝家,并且身为固国公嫡女,受万千宠爱于一身,又有那样一位强势的母亲,本身的性格怎么可能懦弱

这样的一个女子,对自己送去做通房的丫鬟别说不是不闻不问了,而且还妥贴的安置好。

要是个聪明灵秀的,自然不会傻傻的去为难两个连妾都不是的通房丫鬟,而是该暗地里将一切都安排好,要么从婆婆入手,要么从丈夫入手,不着痕迹的消磨掉潜在的威胁。

毕竟丫鬟就是丫鬟,再怎么得宠也翻不出大风浪来,拢住丈夫的心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蓝锦曦没有。

她那么理所当然的收下,甚至一句抱怨都没有。对梁和儞也是体也不提,摆明了等他自己发现——从头到尾,她都摆出了一个态度,她们爱争便争,她不愿意搀和

结果恼怒的是自己的儿子,不仅抱怨蓝锦曦过于贤惠,还连带的怨上了她这个做母亲的这日子过得好好的,您就非折腾点事情出来才甘心么?

她的嫡长子虽然并没有说什么,但从他冷漠疏离的态度中,大皇子妃都感觉到了一种无力。

她本是好意,或许带了点私心。凭心而论,身为皇长孙,直到他的长子满周岁才给他纳通房,她这个婆婆已经足够厚道了。更何况,她的本意其实是乐于看一看蓝锦曦的手段的,她怎么整治那两个丫鬟她都不会在意,只要不把人折腾的半死不活她都不会开口说点什么。要不要让梁和儞收房也在她,哪怕就是挂个名头,也不要紧。

她也是想让蓝锦曦先习惯,梁和儞总要有侧妃的,包括妾氏。

可是她的这个媳妇,叫她说点什么好?这性子也太平和了些——也仅仅是平和而已。她没有半点恼怒,连一分哀怨都不曾表现出来,甚至抱着要和两个通房丫鬟好好相处的想法——就算通房也是丫鬟啊你跟她们好好相处个什么劲?

大皇子妃觉得,其实自己是失策了。虽然全天下的女子都是如此,可总有例外。固国公府的两位小姐,全都是意外中的意外。

她早该想到了,蓝锦甯那样的女子,能让堂堂靖王世子只守着她一个人的女子,她手把手带出来的妹妹,能正常到哪里去?

大皇子妃确实悔不当初,她甚至相信,就算真的到了给梁和儞娶侧妃,纳小妾的那一天,她也只会淡淡的笑着说“我会和她们做好姐妹的,请母妃放心”。

而且,她丝毫不会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而儿子的态度,更让她为难。儿子看样子的确是非常钟情于锦曦,对于这一点,她没有一点儿不满意。小夫妻两个感情越好,情谊越深厚,蓝锦曦这个大妃的位置便越不可动摇。日后就是添了新人,只要儿子心里念着这份情谊,她就能镇住那些妾——侧妃不也是妾么?只是名头上好听一些罢了。——就像大皇子对她一样,她的父亲在政事上对大皇子多有助益,大皇子感念着这些,对她一直都很敬重,他的屋里人在她面前,有那个敢造次?最多也不过是在背地里偷偷说些酸话,还不敢大声叫人听见。

但问题是,梁和儞显然太在乎媳妇了。而蓝锦曦,又太过平和了。两人之间的不对等,便产生了问题,梁和儞觉得自己不了解锦曦,因而觉得受伤,甚至是难堪的。

他满心的热情如同被浇了一盆凉水,不至于熄灭,但那种甘甜的滋味,却消逝了不少。

“姐姐是说,梁和儞他生我的气?”蓝锦曦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瞪着自家姐姐。听着她慢条斯理的分析,她简直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天啊,这也未免太不可理喻了吧?给他纳妾纳通房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他生气我接受了那两个通房?”

“应该是这样吧”锦甯也不敢说的太过笃定,虽然她心里是这么认定的。面上含着笑意道:“曦儿,夫妻之间,并不是互相信任就够的。男人有时候就像个孩子,不能一直要求他来哄着你,你有时候也需要去哄哄他。”

“姐,我还是不大明白。”锦曦摇着头,一脸莫名。男人像孩子?她可没看出来。梁和儞在她面前一直是装大人来着,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锦甯轻轻一笑,道:“我这么说吧,如果梁和儞没有经过你的同意,给你找了两个面首,你是高高兴兴的接受呢,还是跟他翻脸生气?”

“怎么可能啊”锦曦的脸蹭的红了起来:“姐姐又胡言乱语了”

蓝锦甯总是喜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有时候王氏听见了,就会笑骂她“胡言乱语”。听听这什么找面首的,哪里像是大家闺秀,靖王世子妃该说的?

这男子为尊的世界,不纳妾已经是天方夜谭了,当然她家姐夫是个例外。但要说哪个男人主动给自己的妻子找面首,那就简直已经离奇了。就算是公主的驸马,都不会干这等有辱门风的事情来。姐姐这么说,若让人听了去,蓝家的女儿都别想嫁人了。

“我就是打个比方,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我。”锦甯不在意的道。

好吧。锦曦心道,点了点头,托着下巴思考起来。

如果梁和儞主动给她找面首,蓝锦曦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抖,只觉得一阵寒风从身上吹过。然后笑眯眯的告诉她,这是给母妃给找的小白脸,平日里他不方便的时候伺候自己用的——怎么可能?但,如果真的这样呢?

一阵莫名的羞恼从她的心中升起,光是想着就让她无比难堪,更何况,心中还慢慢的升起一股失望的感觉——难道他不明白,自己有他已经够了么?

真要发生这种事,以她的个性,大概会立马要求和离吧?

锦曦顿时大彻大悟了。

难怪,难怪那时梁和儞的脸色那样难看,瞪着她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难怪他看都不看那两个丫鬟一眼,就气冲冲的跑出了屋子,原来竟然是这样。

一层薄薄的雾气不由得迷了她的双眼,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的抽了抽鼻子。

怎么都当母亲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蓝锦甯见状,便知道她明白了,笑了笑,柔声道:“我从小到大都跟你说,要你不要太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其实是因为我明白,这是无法避免的。但我并不是要你完全不理会,该打压的,该拒绝的,都不能手软,咱们蓝家的女子,纵然做不得妒妇,也该是个镇得住家宅的。还有,和妹夫闹脾气了,觉得受了委屈,也不要一味想着往家跑,往姐姐这里跑。先站在他的立场想想,如果你是他,会怎么样?如果还是想不通,再去问旁人,也还来得及。”

“姐姐,曦儿明白了。”蓝锦曦可怜巴巴的点点头,小模样十足的招人怜爱:“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把那两个丫鬟赶出去吗?”

“都收下了,怎么赶?出尔反尔是小人行径。”蓝锦甯揉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目光里闪过一丝柔软:“至于其他的,就该你自己去想。姐姐能帮你一时,不能帮你一世。”

事实上,就算蓝锦甯不说,锦曦也做不出把人赶走这种事情来,她又不是泼妇

锦甯的声音很好听,温婉中带着暖意,有一种温暖人心的力量。锦曦的情绪慢慢的镇定了下来,眼中恢复了清明,心情也好了不少。这一旦平静下来,往日里看的学的,就一一的从记忆中翻找了出来,她翛然灿烂一笑:“姐姐,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我让人送你回去。”锦甯笑了笑,起身道。

“啊,我才来这么一回,姐你也不多留留我”锦曦不依的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道。

“那也要你能坐得住啊”锦甯点了点她的鼻尖,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她心里在想什么她都能猜个大概。尤其锦曦又是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否则也不会不假思索的就跑来诉苦了。

“那个……”锦曦不好意思的对指,她这会还真是想着要回家的。可刚才大皇子府的马车让她给赶回去了,她哪里好意思主动开口。

“去吧,别怕羞,该认错就认错,死鸭子嘴硬以后有你的苦头吃。”锦甯找人去准备马车,挽着妹妹的手送她到院门口:“下次切不可任性了,三思而后行。”

“我知道啦”锦曦欢乐的带着丫鬟婆子走出两步,忽然又回头挥挥手:“姐,你真好。”

转身又快步走了。

那急吼吼的样子,哪里有点皇长孙大妃的派头?

她的丫鬟婆子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谁让皇长孙和大皇子妃都喜欢大妃这单纯的性子呢?

锦甯闻声笑了笑。

谁叫我这辈子是你姐姐呢?。.。

427.道谢

人说当家作主,那是一点不差的,当了家才能做主,不当家什么事儿也没份。不管是靖王府,还是固国公府,都是一样儿的。当年锦甯虽说也曾插手内宅事务,但样样都要王氏把关的。也就是她处理的还不错,王氏没什么可挑的地方,才叫人觉得,府里大小姐说了算话的。

嫁入靖王府后,蓝锦甯是没想过要当家的。就是靖王妃、韩侧妃透出了那么些意思,也被她给春风雨雪一点儿不带着痕迹的润物了。人家不想要,你硬塞过去叫什么事儿?靖王妃和韩侧妃都是明白人,不用多问就知道她的意思了,她不想当家。

一开始的时候,谁都没想过这是为什么?也许是世子妃觉得自己年轻,还需要历练?可这不接手,又该如何历练?不过后来这一点被过滤了,因为世子妃只动过几天的手,但就是那几天,叫人看明白了,人不是不会,只是不想。

既然都会了,要么总揽,要么一点不管,蓝锦甯选的是后者。

靖王妃也是这么想的,于是觉得她是不是有点心太大了。那时候靖王妃可不像如今这样看她顺眼,多半还是带着点挑刺的心情的,所以心想,既然心大了,干脆就什么都不让管了。

人韩侧妃做的好好的,凭什么非得硬塞给你?就因为你是我媳妇?

但日子久了,锦甯也没提出半点插手的意思,一点不着急。靖王妃终于懂了,媳妇打心眼儿里就没算计过这个宅子。当家什么的,都是别人的事儿,与她无关。

为什么?

因为阿常不想当世子,因为她和阿常迟早都要远走的。

靖王妃的屋里陈设简单,香炉里点着厚重的贡品檀香,白色的烟气袅袅上升,满屋子便都是檀香的香气。她侧靠在美人榻上,身子下面垫着塞了鹅毛的软和垫子,手里玩着一黑一白两个围棋的棋子,怔怔的出神。两个媳妇子静静站在身侧,不时拿眼神彼此交流一下。

丫鬟轻轻扣了扣门,陈氏闭了闭眼,其中一个略显壮硕些的媳妇子便走上前去开了门。她丈夫姓黄,是负责给王爷管马厩的管事,平时挺受器重的,就是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子马尿味儿。人家打趣她,都喊她马嫂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嫁了姓马的人呐

另一个站原地不动的,夫家姓季,不过她男人已经去了,本是府里的家丁。那些年跟着王爷征战沙场丧身了,王爷感念着,提拔了他们一家人在内院当差。她儿子在外边铺子里当二管事,女儿年纪小些,也有十三了,在庶出的偲少爷身边当一等大丫鬟,以后兴许有机会当通房丫鬟。本来贵人主子们是不会用她这样的孀居之人在身边伺候的,可靖王妃说她不在意,便留下了她,因此一向对自家主子很忠心。

因为不好喊她季寡妇,便取了她娘家的姓,唤她胡大娘。

“娘娘,琉璃过来说,皇长孙大妃娘娘已经回转了,世子妃殿下没留她用饭。”马嫂子听了丫鬟传话,点了点头,回转头来向陈氏禀报。屋里都是娘娘的贴心人,没避讳的需要。

陈氏点了点头:“应当的,我那媳妇比旁人都晓事。这回是锦曦那丫头莽撞了,让她姐姐训训她,倒也好过她回固国公府诉苦。”

胡大娘温婉的笑了笑:“娘娘对自家媳妇的妹妹都这样好,可见是个疼媳妇的。”

陈氏呵呵一笑,说道:“你家的小子早就娶亲了,听说你媳妇也是个孝顺的,眼红什么?”

“奴婢不是眼红,只是奴婢那媳妇孝顺归孝顺……”胡大娘有些怅然。

“怎么啦?”胡氏那媳妇人不错,当初选的时候,也是问过她的,当初分明满意的很,这突然是怎么了?诧异的问道。

“也没什么。”胡大娘笑了笑,却闭口不言了。马嫂子也不接话,也不帮着问,但悄悄投过去的眼神,却是怨怪的。

陈氏心里奇怪,但也晓得多半问不出来什么,便不问了。她不是喜爱追根究底的人,再说了,真想知道,她有的是法子,自然不必死缠烂打的,有**份。

陈氏便不再去管他们,换了个姿势卧好,阖上眼皮,没一会便睡的熟了。

胡大娘见状便拿了条毯子给靖王妃披上,这才和马嫂子轻手轻脚的出了门外。

马嫂子轻轻拍了她一下:“你也真是的,在娘娘跟前说这些做什么?大不了给你儿子再娶个就是了,妾生的孙子也是孙子啊”

“小声些,”胡大娘摇摇头,低声道:“我也不是嫌弃我那媳妇,她是个好的,也点头同意纳妾了。只是我那倔驴儿子不肯,能有什么法子?再者,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哪里有余钱多养个人哟”

娶妾也是要聘礼的,都是穷人家的女儿,对银子也就格外看重了些。倒不是拿不出那点银子来,只是她儿子是个老实头,跟她媳妇过日子过得很是和气,多个人也添堵不是么?到时候闹的家犬不宁如何是好?再说了,儿子媳妇还年轻,也未必真生不出来。

“你就是着急抱孙子”马嫂子明白了,笑起来:“宽心些,韩侧妃娘娘不也是过府好些年才有了小少爷,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说了,就是世子妃一直没消息,咱们娘娘不也没半点说法?别说纳妾了,连个通房都没有”

倒也是,胡大娘想想,点了点头。主子们都如此,她一个做下人的,又何必着急这点事儿?说起来,靖王府的下人大约是受了什么影响,少有纳妾侍的。只不过她是个寡妇,对于子嗣看的比旁人重些,这才急起来。

想想这些日子,她都没给媳妇好脸色看,不禁有些担心,心里盘算着回头给自家媳妇好好补补身子,说不定来年开春的时候,就有消息了呢?

两人说着,慢慢也走远了。屋里的靖王妃却睁开了眼睛,呆了半晌,又闭上了。

这一回,却是真的睡着了。

隔几天,梁和儞带着蓝锦曦又上了一趟门,门房说的是来看堂叔堂婶,可阿常和锦甯心里都明白,多半是梁和儞来谢锦甯了,便一道见了他们。

梁和儞果然是来谢她的,那天一回府,他还冷着脸,锦曦却哭得满脸都是泪花,那小模样比奶娃娃一样的儿子还狼狈。嘴里说着错了,一个劲儿的往他怀里钻。他当下哪里还板得住脸,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心疼的不的了。

等问明白了怎么回事,又哭笑不得。原来小妮子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一时被突如其来的两个丫鬟给闹的糊涂了。这不就是代表了她在乎自己?

他在乎的不也就是这个?这下子解开了,心里也舒坦了,暗怪自己这几天冷落了娇妻,害得她跑去靖王府诉苦——这还在去的是靖王府,要是去了固国公府,那个疼妹妹又不爱动脑子的蓝锦奇早跑到大皇子府上喊打喊杀了。那可不是个有眼色的家伙,又是小舅子,又是从小到大一起处大的,真要那样了,他是受着呢还是还手呢?

受着只怕不甘心,还手肯定打不过。

好在,有个明理的蓝锦甯在。他这位大姑子堂嫂,他一直就没有看透过。看着文秀安宁的人,却像一团雾似的,捉摸不透。梁和儞心想,也许为人笨一点,单纯一点,反而能明白这位吧?就像小舅子蓝锦奇一样,不管她做什么,旁的什么心思没有,护着就是了。

谁叫是自己的亲妹子呢?

阿常这回留了夫妻两吃饭,锦甯还是抱怨锦曦没把孩子抱来给她看。锦曦吐了吐舌头,说想看自己上大皇子府看去,孩子的奶奶不肯撒手,她做人家媳妇的哪里敢抢人?

锦甯想想也是,没得教唆人家媳妇跟婆婆闹不是,笑闹了几句,也就不再提了。

只是大皇子妃把孩子搂的这么紧做什么,还怕锦甯抢了她孙子不成?

那两个通房丫鬟,到底还是没留下。大皇子妃亲自去接走了,说是配了人的,原本她不知道——这话也就是糊弄一下旁人,只是大伙儿也都明白只是那么一说。大皇子妃可是掌着府的人,家里丫鬟小厮的婚配还不是她说了算的?要说她不知道,谁都不会信的。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锦曦也没当回事,大皇子妃也乐得装傻。这就是有个单纯媳妇的好处了,换一个,指不定就跟婆婆有心结了。可是蓝锦曦不会,她本性就不爱把人往坏了想,对自己人更不会了。所以大皇子妃一点也不担心媳妇会跟自己疏远,事实上,两人其实还亲近了不少。

大皇子府的孩子多,以后媳妇会更多。但对旁人,大皇子妃未必会向对锦曦这么宽容了。

对此,蓝锦甯表示理解。谁不想活的轻轻松松的?没必要跟家里人置气,毕竟是要相处一辈子的。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就是,现在没必要思量这许多。

晚上皇长孙夫妻两才离开,礼物都留下了,锦甯看了看,充满了梁和儞的风格。在这事情上,锦曦多半都是听丈夫的,她不擅长这些。

看两人和好如初,蓝锦甯很欣慰。过日子么,互相体谅一点边再好不过了。有了这一次,她相信锦曦会成熟一些,而相对的,梁和儞也会知道,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

锦曦少根筋,可是不代表她不会受委屈。。.。

428.陈氏病重(一)

开春三月里,靖王妃陈氏突如其来的病倒了。

之所以说是突如其来,是因为年前准备过年的时候,陈氏还是神采奕奕的。就是过了年节,一二月里正寒冷的时候,今儿宫里明儿娘家后天亲家这么跑着,也没显出多少疲态来。这将将要回暖了,陈氏却说病就病,而且还病的不轻。

这些年陈氏其实很少回家,一是她性子倔,二来,她心里总是愧疚的。爹娘养了她这么大,她却只顾着自己的私情,全然忘了为他们考虑,他们不认她都是她活该——但即便她爹再怎么震怒,也只是互不往来,却没有真正将她的名字从族谱上削去。

这一年,陈氏想了又想,决定上门请罪。过完了年,陈氏带着儿子媳妇上了路,靖王爷作陪。对此,陈氏很是感激靖王爷,这个男人身为一个丈夫面上该尽到的义务他能做的都做了,甚至根本不像是一个挂名丈夫。

有时候陈氏会想,如果不是先遇见那个人的话,她或许真的会爱上这个名义上是她夫君的男人。然而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后悔之说。而如今,她对靖王爷也不过是感激——情爱什么的,她早就看的很淡了。

陈老夫人一大早就在院子里等了,一听见通报的声音,竟是亲自迎了出来,让陈氏很是愧疚。看着颤巍巍老泪纵横的娘亲在靖王爷的搀扶下起身,陈氏只觉得自己真是不孝。她爹陈老大人还是老样子,对着女儿,只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不过微微颤动的身子,还是能瞧出几分激动来——梁乐祥和锦甯装了几天的乖外孙,哄得两个老人都很开心。

真要哄人的时候,阿常绝对比她擅长的多,只是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二老就跟吃了神仙果似的精神。不过锦甯有锦甯的好处,她淡定从容的模样,让她不管说什么,两个老的都深信不疑——在权贵圈子里争斗了一辈子的世故老人,能瞧不出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么?二老为女儿忧心了一辈子,压在胸口的石头总算轻轻落下了——再不乐意,外孙也已经长大娶媳妇了,再觉得丢脸,也是陈年往事了。

再者,如今也不会还有人记得陈氏当年的事情了。知情人本就不多,该处理的他们都处理了。当年的老人,荣养的荣养,打发的打发,陈氏原本的贴身丫鬟,更是一个不留全都杖毙了——无辜也好,知情也罢,为了女儿的名声,他们也只能下这样的狠心。

很难想象一对文臣夫妻能做出如此狠厉的事情来,况且陈家乃是诗礼之家,万事都好商量,独独对这一件事情上,二老没有丝毫的犹豫。

陈老夫人拉着女儿关在屋里说了好一会的私房话,出屋的时候,母女两人脸上都是泪已涟涟,但眸光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任谁都看的出来,陈氏这一次算是和娘家彻底和好了。梁乐祥和锦甯对此都觉得挺高兴的,陈氏是二老的心结,二老又何尝不是陈氏的记挂?能化解开,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陈氏离开娘家时,是高高兴兴的,因此在固国公府上,欢声笑语便多了许多,还叫王氏挺纳罕的。

只是,她这么突然的一病,倒叫人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锦甯作为唯一的媳妇,自然是要侍疾的。每天天一大亮,就得起身到陈氏的屋里伺候着。阿常下了朝也必然是到陈氏屋里去瞧他,等到陈氏睡熟了,才和锦甯一道回转。

“母妃这一次病的实在太厉害了些。”锦甯勾着阿常的手臂,声音有些飘渺,“我本以为和外祖父家里和解之后,她能比往日快活些,谁晓得一下子病倒了。”

“这些年,她也就是凭一口气撑着了。”阿常点点头,目光望向前方的黑暗处,莫名的幽深。他是自小在陈氏身边长大的,对陈氏远比锦甯要来的了解。纵然他总是冰冷冷的应对这个名义上的母亲,纵然他看起来漠不关心,但其实,阿常本质上依然是那个温润的叶子。“了了那桩心事,又和外祖父外祖母解开了心结,心里一下子松懈了下来,绷紧的神经就像断掉了一样,身子自然就撑不住了。”

“这都半个月了,太医本来说是好好调养就能好的,可瞧着好似是渐渐重了。”锦甯抿了抿嘴,是啊,绷得太紧,于是一旦轻松下来就撑不住了吧?陈氏心里到底是苦的,纵然她将这些苦都转成了怨,转成了恨,可有什么用呢?她恨的人她不能报复,她怨的人一直护着她的周全——如果不是靖王爷回护着,老太后有一万种法子弄死她这个让她添堵的女人。

说罢,锦甯和阿常对视一眼,唇角浮起一丝苦笑来,显然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这些日子*里也不太平,”阿常显然不想再说这个话题,再讨论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便道:“太后也病倒了,而且就在母妃重病的消息传回宫里之后,太子的处境很不妙啊”

太后一向是太子的有力支持者,有她在,就算宸帝起了废太子的心思,也不会轻易动手。太后到底是皇帝的亲娘,他总要顾忌她的想法。六皇子表现的越出色,太后就越排斥那位,她是真的恨着蓝家——恨当年为了蓝家蓝唯真逼她妥协,恨蓝家把那个该死的亵渎者救出了天牢,恨为了蓝家,他们母子离心。太后高高在上了一辈子,哪里会轻易认错?就是真的错了,她也只认为是人家欠了自己的,而不会是她欠了人家的。

“太子爷已经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了。”锦甯想了想,轻声道。

“但他为人平庸,全不如皇上那样文才武略,又有野心。”阿常摇摇头,这大概就是宸帝最不满意太子的地方。皇后太小心谨慎了,教导出来的太子也是这般性子,让他颇为不喜。可平庸也代表没有什么太大的缺点,废太子的阻力太大。蓝家或许会保持中立,但御史一定会阻止,文臣也多半也不会赞同。太子乃是一国储君,若毫无缘由的废立,势必会动摇一部分的根本。而武将们,多半会看固国公府的举措再行事,武郡侯说不定会支持,可他失了蓝老爷子的心,武将们多半不会以他为首。反倒是固国公的二儿子蓝锦奇,隐隐透出一股锐不可当的锋芒来。虽然他还年轻,武艺却相当的出众,叫人十分信服。而因为有蓝老爷子的支持,赢得了大半武将的赞同。

老侯爷是看清了的,自己那个从不重视的二儿子一家,如今真的是脱胎换骨了。

老大和老三早被打击的体无完肤,他们好歹活了八辈子了,成就上不如庶出的兄弟也就罢了,就是亲爹不也比不上儿子么?可在素来自傲的武功上,居然输了小辈一重,成了武将堆里的笑柄,头都抬步起来。他们倒是都能抬着长辈的架子,可没那脸。

什么武郡侯世子,他们也懒得再争。皇帝摆明了不会轻易让他们安心,又何必趁了他的心意闹的势成水火?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就是后院还闹着,刘氏和公孙氏,倒也分不出上下来。金氏如今已经压制不住两个媳妇了,再加上她年纪渐渐大了,烦心事多,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不像从前那样志得意满,有过多的力气跟两个媳妇斗法了。

蓝老侯爷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自大祝氏去了固国公府,便在那里住下了,一次也没有回转。他这才发现,原来祝氏早就对他死了心了。而且自打她走后,公众重又交到妻子手中,金氏的能耐,大约都用到打击小妾和庶出子女上头去了,竟是弄的一团糟,让他闹心不已。

其实也不是金氏真的多么糟糕,从前不也是金氏一手把着家中的庶务,不也好好的?只不过因为习惯了祝氏管的井井有条的样子,对金氏那些手法便看不上了。

武郡侯府如今算是自身难保,宸帝是不会过河拆桥,可他更愿意看戏。虽然儿子们不闹腾了,可不代表皇帝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抛出一个饵料来,他那仅剩的两个嫡子只怕又得闹起来。

他也不敢再明确的站在六皇子背后了,太子殿下的位子稳稳的,而且似乎学得越来越聪明了——这让他有些恼恨蓝锦甯。太子殿下身边的都是以往的老人,偶有新面孔出现也不过尔尔,唯有靖王世子和他那个孙女,算是近年来接触的较多的。他有理由认为是蓝锦甯和梁乐祥让太子殿下发生这种种变化——蓝锦甯的聪慧机敏,是自小就可见的。

自家人不支持,却偏帮着外人——六皇子怎么也得叫他一生外祖父,相对而言自然是自家人。蓝贵妃可是她蓝锦甯的姑姑,她不帮忙,反而上赶着去捧着太子、皇后,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

可他也不敢多说什么,蓝老爷子早先便说过了,他不会站队,也警告过自己。若是他敢抱怨蓝锦甯吃里扒外,受责难的绝对是自个。

可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偏帮着太子,六皇子怎么看都比太子爷优秀的多,为什么他们就不肯多想想?

对此,锦甯是置之一笑的,蓝老侯爷怎么想,她都知道,但那又怎样,这些事,通都与她无关。

“那又如何,只要他不犯错,皇上也不敢动他。”。.。

429.陈氏病重(二)

似的,皇上是不会动太子的,就算太子真的犯了错,他也不会动他,只会让他这个太子当不下去。太子定然安全无虞,可是太子妃和艾儿两个呢?

也许,太子妃也是会没事的,因为她不是很能生养的女子。艾儿是太子惟一的嫡子,甚至是惟一的独子,若是他没了,太子便坐实了“无后”的“错”,也是不能继位的。对付艾儿不用弄脏皇帝的手,宫里有一群如狼似虎的隐藏罪犯,在等着机会。而且艾儿年纪小,体质比成人弱的多。这年头一个小小的风寒就能把成年人折腾的半死不活,更何况是免疫力低下的幼儿,说不准染上个什么毛病,就没了。

这些阿常不打算和锦甯说,锦甯的眼睛已经够忙的了。她只要好好看好她的固国公府就成了,他不想增添她的负担。他有一万种保住太子的法子,却没有任何一种能周全护住艾儿的能力,他不能保证小孩子能不生病……就像陈氏这样素来刚硬的,说倒下就倒下了,何况艾儿?

阿常知道,锦甯其实未必没想到。所以她这一次才不想顺应宸帝的心思,拿出什么新玩意来糊弄他。就算他们知道其实没多逆天的作用,可架不住宸帝会相信。更何况,就算什么效果也没有,宸帝也能好好的再活上十多年,这都是命中注定的。

锦甯喜欢艾儿那孩子,应该说,她喜欢一切纯白干净的东西,比如小孩子。梁偲美玉小时候很得她的宠爱,但二人渐渐大了起来,她却没能像疼爱蓝锦曦一样继续一如既往的喜欢他们。因为在这成长的过程中,锦甯无法把握所有,她不知道靖王爷陈氏或者韩侧妃安排的教习先生女先生们会对那两个孩子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对于自己不能掌控的东西,她一直都是抱持着不信任的态度的,哪怕是固国公府的蓝宜和蓝惇。

只是相较旁人,锦甯护短的护太打眼了,给了他人一种错觉,仿佛她在乎固国公府里所有的人。可是阿常的心却告诉他,真正进入她心中的,只有蓝锦曦,只有蓝锦奇。

对于陌生人而言,锦甯就像是一坛开封的陈酿,第一眼看下去清澈见底,有淡淡的香气飘散,显得平易近人。只有真正尝过的人知道,她到底有多么深沉,并不是男女通吃、老少咸宜的。

见阿常不再多说什么,锦甯也就笑一笑便把这事抛在脑后。哪里有那样多的事情要操心呢?阿常不想她插手,她便不插手。太子爷一家自有他们的造化,用不着她来操心。

毕竟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她可以问心无愧了。

“你没事的时候,就不要再兵部耗时间了,回家多陪陪母妃。”锦甯道。

黑夜将一切都吞没了,灯火将地上的影子拖曳的隐隐绰绰。她凑近他,仿佛要从他身上汲取温暖,又好像是想要挤开阿常身上罩着的淡淡寒气,温暖这个男人。

“嗯,我知道。”阿常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重。

尽管陈氏病的很重,靖王府里却没有一丝散漫。韩侧妃把持了这么多年的当家之权,在这一刻显现出别样的威势来。换别个爱跟正妃争权的来,一定会好好的把握住这个机会,将整个王府都牢牢拢在自己手中。可是韩侧妃不需要这样做,她甚至是殷勤小心的伺候着陈氏这“姐姐”,比起锦甯来也不遑多让。

两外两位侧妃见她如此,自然也就不敢怠慢了。只是锦甯嫌屋子里挤得慌闷着陈氏,总是将人一一打发出去——又不是真心的,何必看她们在眼前装模作样?锦甯总是温柔亲善的形象,偶尔伸出爪子撩一下,倒也震慑了不少人。陈氏身边没一个丫鬟媳妇子敢偷奸耍滑怠慢的,各位侧妃身边的也通都老老实实的,一句闲话都不敢说。谁知到世子妃火起来会怎么样?她们到底不是主子,要发作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这时候就显出有权的好出来,至少韩侧妃身边的丫鬟们就比别人安心的多,世子妃总要顾着韩侧妃几分脸面的。

当然,这点脸面显然并不足以在犯错的时候护住任何一个人,他们依旧小心谨慎。

如履薄冰的气氛笼罩了整个靖王府,世子妃罕见的低气压让许多人心中暗暗吃惊。只有阿常知道为什么——锦甯大约是在替他尽孝,也有些愧疚。

陈氏,是不想成为负累了。

她这一生,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才落到这样的境地。说不上不好,总不是当年花季少女所幻想的那样甜美幸福,她的幸福从一开始就残缺了,因为不完满,于是渐渐被心中的怨气给蚕食。她并不觉得自己不幸,至少太后没有要她和孩子的性命不是么?但她也不会庆幸,因为她的不幸有大半是太后造成的。

虽然哪怕她心里明白,就算成功进了宫,成了宸帝的妃子,她也不一定就能幸福。

人到中年,渐渐的很多事情便看开了。她连蓝锦甯都能渐渐喜欢上了,还能有什么放不下的。这一辈子是毁了的,真的毁了的,可她现在却觉得足够了。能看见儿子幸福的生活着,她觉得仿佛连自己那一份都被补足了。或许上天谋取她的幸福,就是为了补贴给儿子。

她那明明身份可以更尊贵,却只能退而求其次的儿子。

上天给你关闭了一扇门,总会在另一个地方为你留一扇窗。陈氏虽然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但她的所思所想,如今却是和这句话极为相似的。

所以,当感觉病痛袭来的时候,陈氏卸下了心里的防御。她不想再坚持下去了,也挺不住了。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会成为儿子在京畿里唯一的牵挂。

如果她的离去能替儿子减轻一些负担,那么至少在她离开的时候,她总算幸福了一回。

这种母爱,并不显得那么催人泪下,因为陈氏什么都没有说。她不想告诉阿常她有多么眷恋,她有多么不舍,她有多么……爱他。

陈氏的求生意志并不大,所以,大限将至了。

靖王妃房中,阿常和锦甯回去睡了,韩侧妃想着再多坐一会,哪怕只是静静的陪陪她。她摘掉那种孤单的感觉,哪怕有丫鬟在身边守着,那种清冷的寂寞还是会无孔不入。她也许是怜悯陈氏的,更多的却是同命相怜。人人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可她们还是一个个被迫或是自愿的进来了。她未出嫁前的想法是做一个游荡江湖的侠女,找一个可以相伴一生的郎君,他不必多么英俊潇洒,多么武功高强,只要待她好就成了。但那终究只是一个梦。

韩侧妃想,也许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陈氏也一定有过类似的梦想。

“她……如何了?”身后突兀传来的询问声将韩侧妃从沉思之中惊奇,那熟悉的声音是她的枕边人,是她的夫君。

“爷怎么来了?”韩侧妃吃惊的起身,这么晚了,他怎么会来?连忙福了福身,轻声的仿佛是怕吵醒床上的妇人:“今儿好些了,吃了大半碗的粥。”

说起来,靖王爷对陈氏真的算不上是漠不关心,只是他总是聪聪的看一眼,吩咐两句就离开了。她也知道,王爷和王妃,其实早就无话可说。

到了这个时候,靖王爷也不会再向陈氏多说什么鼓励的话,甚至将韩侧妃都拉住了。

他伸手示意她噤声,朝躺在床上面容枯黄的妇人看去,脑海中忽然想起那妇人当年的样子。那么美丽那么骄傲,带着一身的怨气,那双充满恨意的眸子亮的吓人。曾几何时,他也曾浅浅为她心动过,也为这个明艳却悲哀的女子叹息过,然而终究,他也只能归于平静。

做了一辈子的夫妻,他们相处的时辰却少的可怜。如果不是此时她沉沉睡去了,他甚至都不敢仔细去瞧她的面容。他在害怕,害怕里面有恨有怨,更害怕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憔悴的太多了,几乎是一日之间便消瘦虚弱了下去,已经辨不出几分当年的风姿了。深深凹陷的眼窝染着青黑的色泽,几乎像是在控诉什么一般——可她的唇瓣含着笑容,那笑容,忽然让靖王爷觉得,是那样的美丽至极。

“是我们梁家亏欠了她。”靖王爷越过韩侧妃,径直走到床边,甚至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韩侧妃有些摸不着头脑,瞪着大大的眼看向他。当然除了后脑勺,她神都看不到。

如果是一般夫妻,应当会说“是我亏欠了她”,可王爷却说,是梁家欠了陈氏。

梁家——岂不就是皇室?

韩侧妃悚然而惊。

她知道这个王府里有秘密,并不止一次的听人提起过。可她不想听,也不愿听。陈氏待她不错,她觉得那是陈氏宽容。靖王爷待她好,她想那是夫妻之道。他们这样的人总是规矩太多,而不能完完整整的表露感情,所以她不觉得王爷和王妃之间淡漠的关系有什么不对。

可听完那一句话,她却觉得是大大的不对了。

靖王爷却不再说了,他静默的站着,也认真的看着,好像要把那个瘦弱的妇人看进自己心里去一样。

韩侧妃忍不住有些酸,可她并不拈酸。

她只是想,也许王爷,是真的爱过王妃的。。.。

430.父子对谈

四月五日,扫墓过后回府。靖王爷特意喊了梁乐祥与自己同一趟马车,阿常虽然意外,但还是应了。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阿常还是很尊重的。单就他可以数十年如一日的照应陈氏,这一点就把很多男人都比了下去,尤其是……

马车的车帘子被撩开,靖王爷眯了眯眼。青年的脸上是一贯的冷漠,但似乎又有些改变。都说人在山中不知有山,可靖王爷却可以察觉到阿常身上并不大的变化——这或许是因为父子之间不曾亲近,也或许是因为他总是默默的关注着这个儿子。

“乐祥,你已经这么大了……”靖王爷似有些感慨,冲出口的话只叫人想会心一笑。作为一个几乎二十年间都是陪伴着儿子长大的父亲,却说这样的话,难道不好笑么?不过阿常明白他的意思,不过是感慨岁月匆匆,几十年光阴,不过转眼间。

“儿子自然要长大的。”阿常笑笑,笑的晏晏如稚子。在地府时,他常常挂着这样单纯的笑脸,只要看到那个身影在身边,就已经满足。是啊,他从不是不知足的人,哪怕是身为花妖的时候,一千年只能与她有一句的交谈,他都不曾奢望过更多。

一句话,一声轻笑。就算不知道近在咫尺那人究竟是什么模样,都觉得无比幸福。

很像是蓝锦甯的前世,那些网络上交往着的男男女女。并不知道彼此真正的身份真正的模样,却能聊的那样开心,因为一句话而前仰后合,因为一句关心而泪盈于睫。而之后却发展的越来越偏离了原本的初衷——社会一直在进步,人们内心的纯洁却也越来越少,直至消失。

也许正是因为经历了那些人世间的黑暗面,蓝锦甯才会对地府格外的眷恋。

“你素来懂事,我这个父亲却是失职的。”靖王爷看着他的笑容,总觉得十分诧异。从前的阿常是他能够理解的,缺失了父爱,母亲又偏执,养成那样的性格倒也正常。然而他一直都在改变,从遇见蓝锦甯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些不一样了。

旁人都道他对世子漠不关心,可是事实上,他一直在看着。他想看看梁乐祥能走到什么地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无论他是好是坏,是奸是忠,他都不会在乎。他会一直护着他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因为,他是她的儿子。

然而到了今天,他似乎已经不需要他的保护了。甚至有的时候,阿常反而会给予靖王府一些隐形的回馈。他从不会告诉自己他做了些什么,也不会刻意隐瞒,总是那么顺理成章的。

好像他将一切都看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没有半分疑虑。

“父王言重了,父乃子之纲,儿子有今日,还要多谢父王的教诲。”阿常笑道,面子上的话他还是会说的,从前不说,只是懒,只是觉得不需要。

靖王爷被他说得脸上一红,他教了什么?他只是不闻不问,不关心而已。

他特意唤阿常与自己同车,并不是为了听他说这些。

“宫里那位的情形更坏些,”靖王爷干脆不再说了,简单的转了话题,看向阿常的眸子。宫里的那位,也是他的母后,可是他却不想那么叫了。母后也许是爱他的,但她更爱兄长,更爱她的权势,所以他这个步步后退的儿子才成了牺牲品。“这件事情,你心里知道就行了,不要叫你母妃知道。”

“儿子知道了。”阿常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

太后的情形是每况愈下,但太医们却查不出什么来。自然是查不出的,太后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人体器官老化衰退了,这才渐渐虚弱。换句话说,太后的大限就要到了,这已经不是用药能挽回的,只能用贵重的药材吊着续命,但也坚持不了多久。

太后意识不清,说话都有些囫囵。他们今儿一早进攻见过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皇后和众妃都在跟前侍疾,但也就是做个样子。她们一群女人,平生最擅长的是勾心斗角,而不是伺候一个病人,而且是一个垂暮之年,已经无药可救的病人。她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了,自然也不会再有人去巴结着她,尽心尽力的去伺候她。

除了皇后和蓝贵妃,剩下的妃子几乎都是在各自盘算各自的心思,要不就三三两两的小声说话,整个慈宁宫成了这群女人的集聚地,有些闹哄哄的。

原本陈氏也该是这其中之一,她也是太后的儿媳。不过她自己身子也甚是虚弱,别说侍疾了,就是自己能安安稳稳的走到慈宁宫都是个问题。宸帝特旨让陈氏在家休养,不用到宫中侍疾了。他不认为陈氏现在还能尽儿媳妇的本分,也不觉得,陈氏会愿意去好好伺候太后。

不过,他只怕是相差了。但凡能走得动,陈氏哪怕托着病体,也会进宫去为太后侍疾。当然,她也绝不是真的想要伺候太后,她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当初害她落到这般地步的女人,当她临终的时候,是不是会后悔?

她知道,自己心中唯一真正恨的只有太后。因为这个女人的自私,为了她的权力,逼着自己的大儿子放弃了她,逼着自己的二儿子娶了她。她成全了的,只有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她的一辈子,也许好过许多人,但陈氏知道,自己终究是不甘的。她没办法对这样毁了自己美梦的女人——哪怕是她的婆婆——做到以德报怨。

但是她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她到宫里,看着那个女人最终慢慢失去她的一切了。

如果陈氏知道太后的情形不好,心里一定会很畅快吧?

为何靖王爷不想让她知道?

阿常垂敛了双目,任思绪静静流淌。是了,太后再不好也是靖王爷的母亲,母亲要死了,他心中一定是悲伤的。这样悲伤弥漫的靖王爷,一定不想听见妻子对母亲冷嘲热讽,不想看见她为此而兴高采烈吧?

其实说不说又有什么差别?到了最后,太后死了,作为儿媳妇的陈氏不可能不知道消息。

且先瞒着吧,靖王爷终究没有做错什么。

见阿常毫不犹豫的答应了,靖王爷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微微的笑起来。靠在车壁上,假寐了一小会。马车一路行驶,外间的喧嚣挡不住的传进来。今儿是清明,家家户户都要扫墓的,街上比一般时候要热闹的多。扫完了墓,每家每户多半都会多备些吃食,无论是用作祭奠也好,自家吃用也好,都算得上是个小节日。

靖王爷始终没能真正睡着,听着外间的声响,他翛然张开了眼睛。

“父王?”阿常虽然没有正对靖王爷,但却始终一直注意着那边的动静。这是他的习惯,四周有人的时候,只要不是蓝锦甯,他习惯性的会保持戒备——这也可以说是职业病,当了那么几千年的黑无常,他早形成了这样的习惯。每一个魂魄都有成为厉鬼的可能,若是掉以轻心,到时候受伤的可能就是自己。

“没事,”靖王爷朝他摆摆手,撩起了帘子,瞧了一眼:“今儿街上真是繁华。”

“天子脚下,自然繁华。”阿常了然的淡笑。“是吵了些,父王不如回府再好好歇息。”

“我还想去瞧瞧你母妃,”靖王爷摇摇头:“我不累。”

人不累,心却累了,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的男人,最是可悲。

就算与妻子的关系再“相敬如冰”,与母亲的关系并不那么“母慈子孝”,身为儿子和丈夫,他依然是为难的。他不想伤害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母亲于他有生养之恩,他对妻子有同情怜爱之意,两人之间,难做抉择。

“母妃必定也不想见到父王这般操劳。”阿常想了想,还是宽慰了一句:“不若早早歇息了,明早再去瞧母妃。听小丫鬟说,母妃早上的精神还好些。”

靖王爷摇了摇头。

他始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清醒时的陈氏,也只有她昏睡的时候,他才能肆无忌惮的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唯有在那时,他才觉得,这是他的妻。

阿常看他面上显露的无奈,忽然恍然大悟,不禁笑了笑,不再多劝。

是啊,相处了这么些年,朝夕相对,就算是有再大的仇,也早就消散了。更何况他对她有愧,有怜,这些情绪累积的太久,就成了淡淡的爱,这种爱,没有杂色。

他是多么希望给这个女人幸福,但他也知道,这个女人所要的幸福,他终其一生也无法给予。

他心里多半是遗憾的。

“那儿子陪您一道去。”

“不用了,你和甯儿也累了一天了,早些休息吧”靖王爷摇头拒绝了,再次阖上眼睛。

阿常见状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淡笑。

直到到了王府,父子两都没有再开口。

下了马车,阿常转身去扶靖王爷。王爷却避开了,对他笑道:“我还没老的要人搀扶。”

阿常一笑。

“祥儿。”

“是,父王。”

“你媳妇,她很好。”靖王爷用力的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待她。”。.。

431.懂得

“好好待她。”靖王爷的声音有些低沉,却是难得的语重心长。

阿常一怔,复又醒过神来,认真道:“是,儿子省得。”

靖王爷转身便进了王府,门口的守卫见了,纷纷行礼。阿常立在原地,若有所思的看了好一会,忽然听见身边有个温柔的声音道:“做什么傻傻的站在这里?”

阿常一回头,便对上蓝锦甯笑盈盈的眸子。

原来是她下了车,见他没跟上靖王爷,反而呆立在原地,便走到他的身旁。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阿常笑笑,伸手捉住她绵软的小手,她手心里的温度似乎终年都有些冰凉,却是体质的关系。“你若想听,回屋我再说给你听。”

“好啊,可不许赖皮。”她娇俏的一笑,像个天真的孩子。

若是能守住这样的笑容生生世世,他甘愿付出自己的一切。

两人相携进了王府,阿常问了靖王爷的去向,果然是去了陈氏的屋子。他笑了笑,拉着锦甯转身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阿常,我们不去看看母妃吗?”锦甯偏着头看了他一眼,这些日子他一回府可都是看靖王妃的。今儿怎么忽然不去了?

“今儿不去了,咱们明早再过去,陪母妃说说话。”他摸了摸她的脸,笑道。

“明早你不上早朝么?”她可是记得,明儿不是他休沐的日子。

“我去不去又有什么差别?不过是应付差事,找个理由对付过去就是了。”阿常刮了刮她的鼻尖,这丫头再这里住的久了,便习惯了这里的风俗。她这个人最是认真,做什么事情都会遵守这个世界的规矩来。不过她好像是忘了,他的身份特殊,靖王爷不会因此而责怪他,宸帝更不会因此而责罚于他。就是一般臣子,家中有点什么事情还能请假呢,他自然也可以。

锦甯笑道:“我知道了。”

他想躲懒了,她心里偷偷的笑,人和人相处的时候,总是会彼此之间相互影响的。前世就有关于夫妻相的说法,说是夫妻两个相处的多了,面容上都会有三四分的相似。其实并不是人的脸型容颜改变了,而是那些神情和想法,会因为受到对方的影响而改变,变得相似。

回了屋里,阿常果然将先前和靖王爷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说给锦甯听,也说了自己的想法,不过锦甯却皱了眉头。

“靖王爷的意思是,太后命不久矣?”锦甯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阿常。她的眸光发亮,仿佛蕴藏着许多的情绪。

“是,太后的器官衰退的太厉害了,皇宫不似一般平民家庭,其中勾心斗角的事情太多。再者太后年轻的时候,未必就是一点没受过什么伤,宫里的女人都不容易。”阿常点点头,一一分析给她知晓:“太后的底子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好,就算是休养了这些年,可她却不像别人一样能真正的歇下心思。她对权势的执着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她的心思不肯放松,吃什么都是白搭。所以,她表面看起来像是好了,其实只是强弩之末,身体早就枯槁了,一旦垮了,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没想到竟这样严重……”蓝锦甯喃喃道:“希望她能多支撑些日子才好。”

“为何?”阿常闻言,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按理说,锦甯是不会理会太后的。她虽然不曾针对蓝锦甯,可太后对蓝家的仇视可不可小觑。谁知到她会不会临死之前突然反扑?

“你真是……”蓝锦甯恨恨的推了他一下,这个木讷的男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明白?但这样也好,“傻子,太后一死,你以为你母妃还能撑得了多久?”

“应该不至于吧?”阿常一怔,太后死或不死,与陈氏有什么关系?纵然陈氏记恨太后,她死了陈氏不是该高兴么?说不定太后一死,陈氏渐渐好起来了呢?

靖王妃终究是梁乐祥的母妃,而且这些年,陈氏对他一直都是极好的。作为一个母亲,她已经做得够好了。阿常到底不是真正的木头人,他有血有肉也会哭会笑的,又怎么会对陈氏的好无动于衷?

妖生而无父无母,阿常从没有感受过所谓的亲情。然而陈氏所给予他的感情,却仿佛是与阎罗对他们二人的照顾类似的情感,纵然他回馈的并非敬爱,但至少也是感激的。

陈氏——她还那么年轻啊

锦甯看着他怔忪的模样,恨铁不成钢的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母妃屋里呆着,不就想看看有什么补救的法子么?你也说了,太后是年纪大了寿限终了,可母妃不是啊?母妃从前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除了那一回,压根就没受过什么苦。嫁入王府之后,靖王爷对她也没有任何的亏待,她的身子可不像太后那样虚——可她一病就病的起不了身,你没想过是什么缘由?”

“我……”阿常哑然,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愿意去想吧?

陈氏,她已经不愿意再这么辛苦的生活下去了吧?

“母妃她不想拖累我们了,她早看出来我们要走,所以不想成为你的负累。”蓝锦甯的眼睛不由有些湿润,这样的女人,作为母亲,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吧?“而且这些年,她太累了。人人只瞧见她身为靖王妃光鲜的一面,又有多少人知道她心里的苦楚?她早就累了,若不是当年你年纪还小,她想护着你长大,只怕她早就到庵里常伴青灯古佛去了。”

或许,如果他们不出现的话,死了儿子的陈氏真的会心灰意冷也说不定。那样就算她的一生都再无波澜,但她终究不会早逝不是?

阿常呆住了,他虽然知道感激,却还是不能完全领会陈氏的心意的。然而听蓝锦甯这么一说,他却恍然明白了,靖王妃这是一心求死啊

所以不管吃了多少药,锦甯想了多少法子,她都没有任何好转。

“她能撑到现在,就是因为她最大的敌人——也就是太后,她还没有死,她又怎么肯先死?母妃如今就是强撑着一口气,怎么也要死在太后的后头,这是她的心结——”

“没救了么?”阿常哑然问道。

“这个,我不敢断言。”蓝锦甯的眸光有些黯然,除非能够激励起靖王妃的生存意志,但那太难了。陈氏将一切都看的太清楚,所以才会厌世。就算他们想到了法子,只怕也会被她看破。如今是能拖一些日子就拖一些日子:“只要太后没事,母妃就不会有事。兴许我还能想出什么法子来。”

阿常的手几不可见的颤了颤。

良久,他深吸口气道:“罢了,留住她又有什么好?”

锦甯想张口说什么,却被他拦住了,只听他道:“人死如灯灭,一切都是有定数的。也许……”

他没有再说下去,锦甯却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也默默的住了口。

她抱住他,像抱着一个孩子一样,紧紧的,仿佛这样可以传递给他一些安慰。阿常也是会难过的,可是他从来都是默默的遵从对方的决定。就像当年,她孤注一掷的追随着书生而去,他也没有丁点的阻拦。

他一定很伤心,伤心她竟然没有认出自己。伤心心爱的人就站在跟前,却只能看着她对别人投怀送抱。当她决定替人续命来为罗烈求得一线生机的时候,他也只是默默的,不曾阻拦,不曾怨恨。

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拘了她的魂魄,又是怎样以白无常的身份站在她的面前的?他是温柔的人,不会用多么激烈的手段来让她清醒,只会暗示,甚至是站在背后看着。

这个傻蛋。

“也许,那样她才能得到安宁。只有遵从自己的内心,才能真正的遗忘那些前世的爱恨痴缠。也许来世,她能幸福一些。”

阿常的也许,是如此宽容。

她抱着他,感受到的却是无比的安心。只有在这个男人身边,她的内心才会如此的平稳、波澜不生。他的爱像是宽容的海岸,包容一切她的好,她的坏。

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只会在她身边,静默的守望。

“好了好了,”阿常忽然在她怀中出声,声音有些闷闷的,他有些透不过起来:“我快被你给闷死了。”

蓝锦甯脸上顿时一红,忙松开手臂。

还没来得及查看他的状况,就被他反手搂进了怀里。

她措手不及的跌入他的怀中,而他,埋首在她的背后,她的发间。

再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候。再温柔的人,也有寂寞的时候。

“你没事吧?”

她轻声问道,放低的声线,让她的嗓音听起来更为柔和温婉,清清浅浅的流过心间。

宛如一道暖流。

“嗯,我没事,就是想这样抱抱你。”

“阎罗以前说,我一点都不聪明,才会一次一次的受伤。我以为他是说我总是轻易的放开了你,不肯向你说明事实。可我现在明白了,我是真的很笨。”

有些东西,你不说,别人又如何能知道?

有些事情,不曾经历,又怎么能懂得?。.。

432.生离死别

(PS:是上一章的内容,先订阅没关系,过1个小时再改。)

“好好待她。”靖王爷的声音有些低沉,却是难得的语重心长。

阿常一怔,复又醒过神来,认真道:“是,儿子省得。”

靖王爷转身便进了王府,门口的守卫见了,纷纷行礼。阿常立在原地,若有所思的看了好一会,忽然听见身边有个温柔的声音道:“做什么傻傻的站在这里?”

阿常一回头,便对上蓝锦甯笑盈盈的眸子。

原来是她下了车,见他没跟上靖王爷,反而呆立在原地,便走到他的身旁。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阿常笑笑,伸手捉住她绵软的小手,她手心里的温度似乎终年都有些冰凉,却是体质的关系。“你若想听,回屋我再说给你听。”

“好啊,可不许赖皮。”她娇俏的一笑,像个天真的孩子。

若是能守住这样的笑容生生世世,他甘愿付出自己的一切。

两人相携进了王府,阿常问了靖王爷的去向,果然是去了陈氏的屋子。他笑了笑,拉着锦甯转身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阿常,我们不去看看母妃吗?”锦甯偏着头看了他一眼,这些日子他一回府可都是看靖王妃的。今儿怎么忽然不去了?

“今儿不去了,咱们明早再过去,陪母妃说说话。”他摸了摸她的脸,笑道。

“明早你不上早朝么?”她可是记得,明儿不是他休沐的日子。

“我去不去又有什么差别?不过是应付差事,找个理由对付过去就是了。”阿常刮了刮她的鼻尖,这丫头再这里住的久了,便习惯了这里的风俗。她这个人最是认真,做什么事情都会遵守这个世界的规矩来。不过她好像是忘了,他的身份特殊,靖王爷不会因此而责怪他,宸帝更不会因此而责罚于他。就是一般臣子,家中有点什么事情还能请假呢,他自然也可以。

锦甯笑道:“我知道了。”

他想躲懒了,她心里偷偷的笑,人和人相处的时候,总是会彼此之间相互影响的。前世就有关于夫妻相的说法,说是夫妻两个相处的多了,面容上都会有三四分的相似。其实并不是人的脸型容颜改变了,而是那些神情和想法,会因为受到对方的影响而改变,变得相似。

回了屋里,阿常果然将先前和靖王爷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说给锦甯听,也说了自己的想法,不过锦甯却皱了眉头。

“靖王爷的意思是,太后命不久矣?”锦甯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阿常。她的眸光发亮,仿佛蕴藏着许多的情绪。

“是,太后的器官衰退的太厉害了,皇宫不似一般平民家庭,其中勾心斗角的事情太多。再者太后年轻的时候,未必就是一点没受过什么伤,宫里的女人都不容易。”阿常点点头,一一分析给她知晓:“太后的底子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好,就算是休养了这些年,可她却不像别人一样能真正的歇下心思。她对权势的执着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她的心思不肯放松,吃什么都是白搭。所以,她表面看起来像是好了,其实只是强弩之末,身体早就枯槁了,一旦垮了,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没想到竟这样严重……”蓝锦甯喃喃道:“希望她能多支撑些日子才好。”

“为何?”阿常闻言,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按理说,锦甯是不会理会太后的。她虽然不曾针对蓝锦甯,可太后对蓝家的仇视可不可小觑。谁知到她会不会临死之前突然反扑?

“你真是……”蓝锦甯恨恨的推了他一下,这个木讷的男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明白?但这样也好,“傻子,太后一死,你以为你母妃还能撑得了多久?”

“应该不至于吧?”阿常一怔,太后死或不死,与陈氏有什么关系?纵然陈氏记恨太后,她死了陈氏不是该高兴么?说不定太后一死,陈氏渐渐好起来了呢?

靖王妃终究是梁乐祥的母妃,而且这些年,陈氏对他一直都是极好的。作为一个母亲,她已经做得够好了。阿常到底不是真正的木头人,他有血有肉也会哭会笑的,又怎么会对陈氏的好无动于衷?

妖生而无父无母,阿常从没有感受过所谓的亲情。然而陈氏所给予他的感情,却仿佛是与阎罗对他们二人的照顾类似的情感,纵然他回馈的并非敬爱,但至少也是感激的。

陈氏——她还那么年轻啊

锦甯看着他怔忪的模样,恨铁不成钢的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母妃屋里呆着,不就想看看有什么补救的法子么?你也说了,太后是年纪大了寿限终了,可母妃不是啊?母妃从前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除了那一回,压根就没受过什么苦。嫁入王府之后,靖王爷对她也没有任何的亏待,她的身子可不像太后那样虚——可她一病就病的起不了身,你没想过是什么缘由?”

“我……”阿常哑然,其实他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愿意去想吧?

陈氏,她已经不愿意再这么辛苦的生活下去了吧?

“母妃她不想拖累我们了,她早看出来我们要走,所以不想成为你的负累。”蓝锦甯的眼睛不由有些湿润,这样的女人,作为母亲,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吧?“而且这些年,她太累了。人人只瞧见她身为靖王妃光鲜的一面,又有多少人知道她心里的苦楚?她早就累了,若不是当年你年纪还小,她想护着你长大,只怕她早就到庵里常伴青灯古佛去了。”

或许,如果他们不出现的话,死了儿子的陈氏真的会心灰意冷也说不定。那样就算她的一生都再无波澜,但她终究不会早逝不是?

阿常呆住了,他虽然知道感激,却还是不能完全领会陈氏的心意的。然而听蓝锦甯这么一说,他却恍然明白了,靖王妃这是一心求死啊

所以不管吃了多少药,锦甯想了多少法子,她都没有任何好转。

“她能撑到现在,就是因为她最大的敌人——也就是太后,她还没有死,她又怎么肯先死?母妃如今就是强撑着一口气,怎么也要死在太后的后头,这是她的心结——”

“没救了么?”阿常哑然问道。

“这个,我不敢断言。”蓝锦甯的眸光有些黯然,除非能够激励起靖王妃的生存意志,但那太难了。陈氏将一切都看的太清楚,所以才会厌世。就算他们想到了法子,只怕也会被她看破。如今是能拖一些日子就拖一些日子:“只要太后没事,母妃就不会有事。兴许我还能想出什么法子来。”

阿常的手几不可见的颤了颤。

良久,他深吸口气道:“罢了,留住她又有什么好?”

锦甯想张口说什么,却被他拦住了,只听他道:“人死如灯灭,一切都是有定数的。也许……”

他没有再说下去,锦甯却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也默默的住了口。

她抱住他,像抱着一个孩子一样,紧紧的,仿佛这样可以传递给他一些安慰。阿常也是会难过的,可是他从来都是默默的遵从对方的决定。就像当年,她孤注一掷的追随着书生而去,他也没有丁点的阻拦。

他一定很伤心,伤心她竟然没有认出自己。伤心心爱的人就站在跟前,却只能看着她对别人投怀送抱。当她决定替人续命来为罗烈求得一线生机的时候,他也只是默默的,不曾阻拦,不曾怨恨。

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拘了她的魂魄,又是怎样以白无常的身份站在她的面前的?他是温柔的人,不会用多么激烈的手段来让她清醒,只会暗示,甚至是站在背后看着。

这个傻蛋。

“也许,那样她才能得到安宁。只有遵从自己的内心,才能真正的遗忘那些前世的爱恨痴缠。也许来世,她能幸福一些。”

阿常的也许,是如此宽容。

她抱着他,感受到的却是无比的安心。只有在这个男人身边,她的内心才会如此的平稳、波澜不生。他的爱像是宽容的海岸,包容一切她的好,她的坏。

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只会在她身边,静默的守望。

“好了好了,”阿常忽然在她怀中出声,声音有些闷闷的,他有些透不过起来:“我快被你给闷死了。”

蓝锦甯脸上顿时一红,忙松开手臂。

还没来得及查看他的状况,就被他反手搂进了怀里。

她措手不及的跌入他的怀中,而他,埋首在她的背后,她的发间。

再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候。再温柔的人,也有寂寞的时候。

“你没事吧?”

她轻声问道,放低的声线,让她的嗓音听起来更为柔和温婉,清清浅浅的流过心间。

宛如一道暖流。

“嗯,我没事,就是想这样抱抱你。”

“阎罗以前说,我一点都不聪明,才会一次一次的受伤。我以为他是说我总是轻易的放开了你,不肯向你说明事实。可我现在明白了,我是真的很笨。”

有些东西,你不说,别人又如何能知道?

有些事情,不曾经历,又怎么能懂得?。.。

433.怀念

(PS:432章的内容修改过了,订阅的童鞋可以去看了,不用再订阅滴。)

五月那个阳光明媚的无后,靖王妃陈氏青青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中,含笑而逝。

消息来得太突然,靖王爷和梁乐祥听闻便傻在当场。前者本是在宫中陪着自家皇兄闲谈,他们兄弟两个也只有在太后辞世之后,才有这样坐下来单独聊聊的时候。后者则正在兵部插科打诨,搅得六皇子脑仁都疼了。

宸帝是陪着弟弟一起见的靖王府传话人,所谓的见,也就是把人叫过来罢了,连召见都算不上。然而这么一个往日连面圣都没有资格的下人,说出来的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将大梁两位最为尊贵的男子都震的傻了。

好半晌,宸帝才长处一口气,抬起手腕想要拍拍弟弟的肩膀,却无比的沉重。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竟然连一句“节哀”都说不出来。

靖王爷终于也回过神来,翛然起身就要走,却又想起自己身处何地,才止住脚步,硬梆梆的回转身,冲那身侧的帝王拜下:“皇兄,臣弟……先告退了。”

宸帝蠕动了一下唇瓣,终究还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黯然的点了点头,轻声道:“去吧。”

靖王爷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弟弟一走,宸帝便陷入了沉思,周围的太监宫女看着皇帝一脸凝重的模样,大气也不敢出。虽说死的是靖王爷的王妃,可到底是皇家人,更何况宸帝脸上的悲痛也不似作伪,自然没有人会再这个时候去打搅他。

宸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感觉不到众人的小心翼翼。事实上,就算他感觉到了也不会说什么,这个时候,他只想安静的一个人独处,这些人不出声,也是好事。

想要想起靖王妃的模样,却难以真实的从脑海中浮现。是了,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个女子了。上一次见,仿佛还是前年的宫宴。平时无事,靖王妃是绝不会出现在皇宫的。而自从听说她病了之后,更是再没亲眼看过。他虽派了御医也给了药材的方面的赏赐,可他的事情实在是太繁忙了,哪里能抽空去看看她?再者,那是他的弟妹,他又能用什么样的借口去看她?

那时的她是什么样子?他也记不清了,人这样多,又那般杂,他怎么有空去看弟弟的王妃呢?能瞥一眼,给予一点关注,已经是很难得了。

宸帝有些莫名的悲伤,这个女子,曾在他的心底有过位置的。后来……后来发生了许多无法转圜的事情,他也慢慢的从愧疚失落中抽离出来,经营自己的帝位,经营自己的国家。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没空怀念一份已经注定要枯萎的情感。这期间也有太多更美丽更美好也更年轻的女子出现在他的皇宫里,逐渐的将她的身影掩埋。

可是得知她死讯的这一刻,他忽然发现,原来他以为的遗忘以为的释然只是假象。他从没有放下过,只是深深的埋藏了起来。不碰触便不会有感觉,却没想到沉寂的太久而生了变化。

那不是纯粹的深爱,而是一种怀念,怀念这个女子在最美好的年华里给过他一份不染尘埃的感情,怀念他自己年轻时的轻狂、多情。

十八岁的陈青青,就那么从他的心底深处蹦了出来,脆生生的笑,纯净美好。

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那只是对一个故人离去的悲伤,只是对一份感情失去的遗憾。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一心一意爱过自己的女子了,她的一颦一笑只会是记忆——从她嫁给弟弟的哪一天起,他便再也没看到过属于她那真心的笑容。是他负了她,是他背离了自己的心,是他毁了她的幸福。

纵然并非是一人知错,然而逝者已矣,他不由便将全部的罪责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如果……没有如果,谁都无法将人生从头来过。况且即使重来,他能舍下帝位么?他能舍下已经出生的皇长子和已经怀孕的皇后么?那只是他人生中一段美好的记忆,不足以让他舍弃所有。

而她,失去了一切,却还为他留下了一个孩子。

想到这里,宸帝猛然惊醒过来,是啊,她还有一个孩子,他们的孩子。

失去的就是失去了,再后悔也没有任何作用。然而还有一个人可以让他有所弥补,那就是梁乐祥,她的儿子。

她曾哭泣着说过,那是她唯一仅有的了。是啊,除了儿子,她几乎已经失去了一切了啊所以就算不惜在他面前痛哭,不惜威胁,也一定要保住这孩子。

心中蓦然一痛。

“青……对不起。”喃喃的低语出自宸帝的口中,然而谁也没有听清他说什么。

兵部大堂,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到靖王妃竟然如此年轻就与世长辞。说起来,听闻靖王妃病重已经好一段时日了,只是任谁都觉得,只是病的重一些罢了。死亡,对一个四十多岁养尊处优的妇人而言,是不是太早了些?

梁乐桓也有些愣怔,倒不是多么感慨,生离死别他看的不少了,有许多还是他自己本身的死亡记忆。太后丧,他没有多么意外,年纪大了,心思又重,能长寿才是怪事。能真正长命百岁的,反倒是那些民间无忧无虑的老人。

他只是呆了呆,便警醒了过来。下意识的便向梁乐祥看去,不禁一愣。

梁乐祥面色平静而从容,仿佛一点也不觉得讶异。如果不是他眸中一闪而逝的悲痛之色,他一定会觉得靖王妃绝不是他梁乐祥的母亲。他看着他静静的听完,静静的将人打发走,然后一言不发的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一样一样,收的极慢,极小心。

梁乐桓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捉住他的手:“你还这么慢条斯理的做什么,还不快家去”

听了他的话,兵部的官员们不禁点了点头,是啊,他**都没了,怎么还这么镇定?

可梁乐祥连头也没抬,只是道:“放手。”

放手。

梁乐桓怔怔的松开手,看着梁乐祥慢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忽然对上自己的眼睛,又忽然出声道:“早起去看母妃的时候,她跟我说了要我早些回去,我现在回去,会不会晚了?”

迎上那双澄清的眼眸,梁乐桓艰难的扭转开头,哑声道:“不……不会。”

“那就好,”梁乐祥似乎松了口气,又提了提整理好的东西,道:“这些都是母妃帮我准备的,我得带回去让她瞧瞧,一样都没有弄坏,每一件都好好的。”

是啊,你都没用过,怎么会坏?自然是好好的。

官员们怔怔的想着,却没有人笑出声来。原来是这样的,所以靖王世子从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哪怕是借用也不行。因为是靖王妃和世子妃替他准备的,所以他每次拿回去的时候,都得是好好的。

他没有悲痛的表情,没有伤心的哭泣,可这样的靖王世子,却让人觉得莫名的心酸。

“殿下,我先走了。”梁乐祥对着梁乐桓笑了笑,转身走出兵部大门。

“你……”梁乐桓抬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摸到了一片衣角。而那个人,已经消失在转角处:“请节哀……”

“听说靖王妃为人虽然冷漠些,待王爷都不假辞色,可是对世子,还是很疼爱的……”

“废话,不疼爱能亲手置办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同僚怒瞪了说话的人一眼,什么时候了,还在说风凉话?“你老娘给你办过?”

“额……”好吧,他的东西多半是妻子吩咐,下人准备。

“别看世子这样,心里一定很难过。”又有人道。

“行了”梁乐桓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烦乱,哼了一声:“该办差的办差,没事的不防去军营里瞧瞧?我听说西山营里有几个刺头不太好拿捏,不如你们去处置了?”

他话音一落,众人顿时作鸟兽散。谁闲着没事干去和那些兵油子打交道啊尤其是出了名难搞的西山营?

梁乐桓看着众人摇了摇头,又想起梁乐祥方才的样子。

是啊,他应该是难过的吧?这个看似冷漠如冰的男子,其实内心也蕴藏着深切的情感吧?

至少,比起已经淡漠了无数年的自己,他一定是懂的。

靖王爷和阿常回到府里的时候,日头还是一样温暖如故。

靖王妃的遗体已经安置在她的卧房了,锦甯亲手替她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衫,正红色的江南女子的罗衫,衬得她没有血色的脸庞也红润了起来。

王爷王妃下葬时穿的寿衣宫中是有定制的,消息已经传了过去,最迟晚间的时候,便会有人送来。不过蓝锦甯还是觉得,这样家常的衣服能让靖王妃看起来特别的亲切和蔼。

看到那父子两进屋,锦甯和韩侧妃边去迎了两人。靖王爷挥开韩侧妃想要搀扶他的手,一个人默默的走到床前。

锦甯对着韩侧妃摇了摇头。

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却是阿常,她不由紧紧的握了。

靖王妃的遗容,安详、宁静。唇边甚至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温婉美好。

靖王爷凝视着她,一言不发,恍若雕塑。。.。

434.遗产

“没想到她这么年轻就去了。”王氏拉着锦甯的手,忍不住感慨。

今儿是陈氏三七,下葬至今已经快二十天了,人们却还是有些不能接受这个现实。王妃两个已经荣养的陪嫁嬷嬷,特地从乡下庄子上赶回王府,只为了见她最后一面。就是后来在王妃身边伺候的,也恍惚了好几天。

锦甯还穿着孝衣,今儿来王府吊唁的人已经比前几天少了许多。该来的都已经来过了,反复上门的也不过就是陈氏的娘家人以及蓝家人。

陈老夫人年事已高,听闻女儿的死讯,几乎是立刻便昏了过去,直到陈氏下葬那日也没能缓过来。等好些了,却是连女儿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陈老夫人倒也没有胡乱责怪谁,只是怔怔的坐在灵堂里,最后被陈家人搀了回去,也没有理会靖王爷的挽留。

其间陈老夫人要求在灵堂里和锦甯单独呆了一会,蓝锦甯也没有拒绝。她进了灵堂,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好长时间都没有做声。

“我这个女儿一生好强,只可惜她的好强没用对地方。甯儿,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做事啊,要多看多想,不要冲动,知道吗?”陈老夫人说完这话,便让她出去了。

锦甯想,也许,这其实是老夫人从前就想对自己女儿说的话,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王氏今儿一来,祭拜过陈氏,就坐到女儿屋里去了。她也就是来陪陪锦甯的,她知道锦甯最重感情,陈氏待她如何,从前不说,后头却是极好的。陈氏去了,锦甯一定也十分伤心。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多陪陪她也是好的。

也不怪王氏长吁短叹,陈氏不过比她大了几年而已,说起来,才将将中年。平日里看着好好的、精神的人,突然没了,任谁都会感到难以接受。

“对母妃来说,或许是种解脱。”锦甯柔声道。

王氏默默的点了点头。

坐了一会,王氏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这几日就不过来了,王妃不在了,你要好好打理王府,切莫再惫懒了。”

“有韩姨在呢,娘不用担心。”锦甯一笑。

王氏皱了皱眉头,终究是放弃了劝说。锦甯是什么样的性子她非常清楚,一旦她认定了的事情,是很难转圜的。

送走了王氏,锦甯回到屋里。

“世子妃要不要歇一歇?”红叶殷勤的凑了过来:“奴婢把床铺好了。”

“不用了,我暂时不困,去把红鸾叫来吧”锦甯似笑非笑的看看她,吩咐道。如书三月里就已经嫁了,那时太后和靖王妃的情形都不大好,如书的婚事不能再横生枝节了。丰厚的陪嫁让屋里的几个丫鬟眼睛都瞪大了,自那后个个都勤快了许多。这么多的陪嫁啊,都比得上小门小户的小姐出阁了。

红叶咬了咬唇,低声应了。听那不甘不愿的声调便知道,她有多么不乐意。她知道世子妃不喜欢她,不管她做什么,世子妃都能无视她。从前有如书也就罢了,如今就连红鸾都后来居上。也不见她怎么讨好世子妃,偏就是比她更受看重。

但就是再不乐意,她也只能出去,没好气的喊了红鸾进屋。

“婢子给世子妃请安,”红鸾进屋先行礼,才起身,红叶便没有这份自觉。只听她和声道:“上午如书姐姐来给您请安,听说固国公夫人在,就回转了,说是明儿再来见您。”

锦甯点了点头,她就是喜欢红鸾这份谨慎仔细。不像红叶,总是自忖高人一等,处处对小丫鬟们指手画脚,没事也要找点茬,仿佛这样才能突显她的大丫鬟身份似的。她是不计较丫鬟们的举动,也不喜欢太过规矩,什么事都要行礼下跪磕头,可这并不代表,红叶可以干脆将这些规矩抛到脑后去。

锦甯素来不会轻易去罚人,也不会轻易去教身边的人,而红叶更不值得她花任何心思。

“我知道了,你去小库房里找两匹素色的葛布出来送过去。”锦甯想了想,说道:“还有,让红叶没事不要到正屋来了,让她去管小丫鬟吧正好如书的缺还没补上来,让她先管着。顺便你和她各自从二等里头挑两个出来,让我瞧瞧人。”

“是。”红叶有些欣羡的退了出去,如书姐姐就是离了世子妃身边,世子妃仍旧惦记着她。不过她心底还是有些高兴的,世子妃竟让她做主从二等里头挑人了。虽然是和红叶一起,但也是极大的权力了。也就是说,只要是她和红叶挑出的人,必有一个会和她们一样成为一等丫鬟——她相信世子妃不会看上红叶挑选的人,带上红叶,只是不好做的太过无视她罢了。

红鸾先挑了东西给如书送去,才跟红叶说了这事。原本还有些气闷不想理会她的红叶一听便从床上跳了起来,双眼发亮:“你是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红鸾笑道,使了个语言上的小技巧:“这可是我亲耳听见的。”

亲耳听见的可以是锦甯吩咐的,也可以是别人传话给她的。红叶没有多想,直接认定了是后者,她是不够聪明机灵,但以己度人却还是会的。而红鸾正是摸准了她这性子——她不想轻易的和红叶闹僵,毕竟红叶家在靖王府的后台比她深得多了,所以她能退让的时候处处退让。

当然,能耍点小手段的时候她也不会错过。

“世子妃还是很看重你我的。”红鸾笑道:“姐姐这会该不会扎小人了吧?”

红叶脸一红,忙撇过头去:“我哪里会做这等邪祟之事?你莫要胡说,叫人听见了吃不了兜着走”急急忙忙的否认,虽然她是有过这个心思,但最终还是没有付诸行动啊

“我这不是同你说笑的么?”红鸾也不急,缓声道:“姐姐还是想想选谁的好。”

“那是自然。”红叶得意洋洋的仰头,忽然转过脸去看她:“二等里面,我们谁先挑?”

“姐姐先挑好了。”红鸾说的很是真诚,一点都没有任何的疑虑。“姐姐挑过了,我再挑。”

“这可是你说的哦”红叶得意道。

红鸾含笑额首,心里却道,你选的人,就一定是最好的么?如果不是,先选慢选还不是一样?

这消息传了出去,二等丫鬟自然骚动不已。一时间两人都是风头无限,不论是红叶还是红鸾都受到丫鬟们的吹捧。红鸾也就罢了,自是淡定的很。红叶却是极为得意的,自打进了世子妃的院子后,她虽然是一等丫鬟的身份,可小丫鬟们对她虽然恭敬却并不巴结——她们宁可多奉承木讷的如书几句。这回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小丫鬟们端茶送水好不殷勤——一等丫鬟她们是没分的,可二等不久就会空下一个不是么?

院子里表面还是十分的平静,锦甯立下的规矩也无人敢打破。但私底下,却闹腾的极为热闹。蓝锦甯默默的看着这一切,第一次没有觉得不耐烦。也许看丫鬟们这本争锋,也是后宅妇人的乐趣之一吧?若家家户户的后院都平静的似一潭死水,也就少了许多热闹可看了。

总不会有人算计到她头上,也就有了闲心看戏。过不久之后她们之中闹腾的最欢的那些人便会知道,什么叫做“竹篮打水一场空”。至于那些安生的,日后韩侧妃自会有安排。

王妃院里的人韩侧妃并没有动用,她们依旧在那个院子里,就仿若陈氏还在似的。这是靖王爷的意思,王府里不差养几个闲人,陈氏对身边的人都是极好的,却没来得及安排他们的后路。这阵子他也没什么心思去管,等过了些时日,再将他们都安置好。能用的便给个差事,不行的外放到庄子上,也没什么麻烦的。

锦甯原先布置好的人,也慢慢隐藏了起来。能退开的就退开,不能退开就当个普普通通的下人,过一些日子,自然还有其他的法子。

阿常这些日子也已经缓过来了,因为要守孝,干脆便辞了兵部的差事。宸帝罕见的没有阻拦,还给了一大堆的赏赐,看来是明白过来了,不想再拘束她。顿时让阿常和蓝锦甯都十分的讶异——看来陈氏对宸帝还是有影响的,而且这影响还不小。

当然,陈氏也只是一个王妃而已,宸帝还不至于为了她失了自己的理智。这世上的帝王都是薄情之人,并非无情,可不到最后,绝不会让人知道自己的软肋。再亲近的人,也无法猜透帝王的心思。

“去了哪里?”阿常回来,锦甯亲自解了他的袍子。如书出嫁之后,阿常贴身的事务锦甯都自己亲自处理,压根不让红叶红鸾接手。

“去母妃留下的庄子上看了看。”阿常道:“处理一些事情。”

陈氏从前的嫁妆都留给了梁乐祥,这些东西,他们是不会动的。阿常始终觉得自己不是梁乐祥,陈氏的疼爱他无可避免,可她的嫁妆他是不会动的,这是不属于他的东西。

“还有几个街上的店铺吧?”锦甯问道。

“嗯,”阿常点点头:“我打算以母妃的名义建一个善堂,以后这些铺子庄子上的收益就交给善堂处理,也算是为母妃结个善缘。不过,我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去管理善堂。”

这个人选,必定得一心为公,不会贪图善堂的钱财。至于名声,要不要都无所谓。

蓝锦甯沉默了一会,忽然道:“让梁偲试试,怎么样?”

梁偲?。.。

435.劝说

梁偲今年虚十五岁,勉强能算得上半个大人,交给他做一些事情倒也无妨。

阿常沉吟着,并未轻易答应。梁偲再年少老成,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若没有人盯着,难免会出纰漏。当然,做任何一件事情,没有人能保证万无一失,但若是要做善堂,却不能这样放纵。若是因为掌握者太过年轻而出什么问题,落人口实也就罢了,总归是做善事,就怕被有心人利用了,拿来威胁靖王府和固国公府。

“他还嫩了些,而且一心想考科举,天分也还不错。虽说靖王庶子的身份是个妨碍,但若他坚持这样做,想必父王也不会阻拦——”阿常道,潜台词是说,梁偲未必会将善堂的事情放在心上。既然要做就要做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是?

“你说的也有理,可教给外人终究不能放心,那是母妃的东西……”锦甯皱了皱没有:“本来我倒想让娘帮忙看顾着些,只是想来有些不合适。娘于固国公府终究是个外人,不好直接插手,到时候要让人说儿媳妇的娘家私吞婆母的产业的……”

“固国公府就算了,他们如今难得过些安宁的日子,不用再麻烦他们。”阿常也很同意这点,倒不是在意所谓的名声,只是不想让固国公府添烦恼了。他们走了之后,固国公府自然要面对一些纷扰,若是再搀和上这事,有理也成没理了,还不如不让他们插手的好。

“那怎么办?难道让李大个他们来弄?他们只是下人啊……”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让奴仆来做什么善堂,这不是打宸帝的脸么?

锦甯眉头染上一抹愁绪,这一笔遗产,还真是难办的很。

“倒也未必。”阿常听着她将自己原先的想过的打算一一说出来,忽然茅塞顿开,笑道:“李大个魏紫姚黄她们都是靠得住的,既然梁偲未必有时间,不如就让美玉顶这个名头好了。让魏紫姚黄在后面帮衬着,这样既不用担心被人利用,也能万无一失。”

“可是美玉的年纪是不是太小了些?”蓝锦甯问道,美玉今年才虚十二岁,还是小孩子呢让她牵这个头,难保没人会起疑心啊

“年纪小才好,做事按本心,就算从中获取一些好处,也不会牵连到她身上。大不了就说母妃因为没有女儿,因此很疼爱这个庶女,先前就提过这个事情,而我们自然是因为觉得妹妹还小,好生考虑了一番才这时决定同意。”阿常笑着,越想越觉得可行。

蓝锦甯听得奇怪,问道:“美玉一个孩子,能拿什么好处?”

“美玉是女孩子,既然母妃没说把嫁妆留给她,她自然不能拿。但你忘了,美玉还没定亲,有了善堂这事,于她的名声有好处。就算办不好,也会因为年纪小而被宽容对待。”阿常微笑着道:“美玉是我们家如今唯一的女孩儿,总要为她好好打算。韩姨是个好的,日后自然不会亏待她——我父王这些妃子,有担当的不过她一人罢了。”

“韩姨若是听见你这么评价她,一定很高兴。”锦甯笑了笑,同时也为韩侧妃感到高兴。韩氏这个继室的位置十有八九已经是坐定了,连阿常都赞成,自然不会有人跳出来反对。关键要看靖王爷怎么想——多半也是会同意的,美玉还没有出嫁,没有嫡母操持怎么行?

“是吗?”阿常不置可否,有道:“先不说这些,美玉只是担个名头,到底不是真正主事的人。魏紫和姚黄哪个更合适些?”

“魏紫,她人更沉稳些。”锦甯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答道。

自然不是她偏心,魏紫的确是更适合处理这些事情。她心思缜密,做事又严谨,不似姚黄跳脱。先前蓝锦甯就有很多事情都会交给成了亲的魏紫去办,而姚黄则更适合留在身边伺候。

不过姚黄有一点好,就是对自己很清楚明白。她不会妒忌魏紫,因为知道那些事情由魏紫去处理才是最好的。人贵有自知之明,姚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做好自己的本分才是真的,多余的要来了又做不好,要来何用?

“那就定魏紫吧,姚黄也可以帮帮忙。”阿常一锤定音道:“还有些外面的事情,就让梁偲帮着去处置,他好歹是男人,很多事情比女子出面方便的多了。”

“你不是说他未必有时间?”锦甯奇道,怎么又扯上了梁偲?

“若是长时间弄善堂的事情,他自然不是最好的人选。但若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去做一些辅助,梁偲还是能胜任的。更何况父王给他找的先生也不是庸才,说不准还能替他出些主意。”阿常笑道:“读书并不是一味死读书就好,懂些人情世故,对他将来也有好处。现在早早的接触一下这些,日后他若真的投身仕途,也会有帮助,想必父王也是乐见的。”

锦甯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阿常说的很是在理,便也不反驳。只是有些好奇:“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从前你可不会这些。”

阿常淡淡一笑,也不瞒她:“从六皇子身上学来的。”

他在地府的时候,一门心思都在她的身上,的确是从不理会杂事的。他人的好坏与他何干,他自然不用操心。况且,他这样的人,习惯了等待,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她一道以“人”的身份出现在阳世间。

直到他借尸还魂,做了梁乐祥,才慢慢开始接触这些。那时他并不喜欢人们心中这些七拐八拐勾心斗角的东西,所以也懒得理会。可是很多事情,不是不喜欢,就要一味抗拒的。他好歹生为人十多年,只是听得看的就足够多了。而自梁乐桓重返兵部,他也关注了他一段时日。虽然他一直无法喜欢这个男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因为经历的太多,梁乐桓的城府要比一般人深的多,很多在旁人看来难解的事情,他都能用一连串的手段轻松化解——怨不得兵部的人对六皇子一直敬畏有加,这样的手段,便是比起宸帝来也不枉多让。

但能干若梁乐桓,却是不适合成为一个帝王的。别看他出手干脆利落,但却十分关注民生大事——或许是千百世的锤炼,让这个男人磨去了他原有的机锋,变得更加圆滑了。

一个皇帝,可以骄狂,可以圣明,却不能圆滑。

君与臣之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本事。”蓝锦甯听了,只一笑,并未在意。阿常是不会试探自己的,因为没有必要了。自打她的记忆恢复之后,对梁乐桓或者说罗烈的情感,也只剩下了那么一丝愧疚——而她也相信,此生终了之后,梁乐桓当不会再对她执着,那么她的愧疚,也就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对陈氏遗产的处置,在二人的商谈之中,算是落下了帷幕。

阿常将他们的决定与靖王爷说了,起先,靖王爷是坚决不同意的。陈氏的嫁妆就该是阿常的,而不是去折腾一个什么所谓的善堂,救济天下。他虽然身为王爷,本身却没有任何“达则兼济天下”的伟大宏愿。靖王爷从一开始给自己的定位,就只是一个闲散的皇族。一位闲散王爷的儿子去做善堂这种事情,难道就不怕引起忌惮么?

“儿子很快就会离开京畿了,”阿常没有任何隐瞒,直言不讳道:“父王大可不必忧心。”

“什么,这怎么行”靖王爷大吃一惊,同时又感慨于阿常的直白:“你是靖王府的世子,除了你,不会再有别的”

靖王爷从没有任何想要让某一个儿子取代阿常的想法,阿常是梁家人,封王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而自己其他的儿子们,也不是没有别的出路。当王爷就很好么?别说韩侧妃从来没有惦记过,就是惦记了也没用,他压根不会应允。

阿常有些吃惊,他没想到靖王爷竟会是这样抗拒。

“父王,瑾弟才该是这王府的世子。”仔细想了想,阿常也无法明白靖王爷内心的想法。但是这不重要,他和锦甯是一定要离开的。

“胡说,你才是嫡长子,怎能混为一谈”靖王爷铿锵有声的道。

是的,其实阿常才是唯一的嫡长子,不仅是长子,也是唯一的嫡子。虽然梁乐瑾的身份等同于嫡子,但他终究不是。

阿常笑了笑,沉声道:“父王,我什么都知道,您不用瞒我。”

屋内一阵沉默,靖王爷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他什么都知道,难道他连自己的身份也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此时不敢轻易开口,怕是阿常诈他的。

良久,他才道:“你是我的嫡长子,这一点不会错,你不要再打什么主意了”

“父王,母妃并不希望我当这个世子的。”阿常无奈,也不好直说我不是你儿子,只能拿陈氏做筏子。

想必,是陈氏临终前的那段日子告诉阿常的?阿常好似常常去陪着她。靖王爷深深的看着梁乐祥,只觉得心底一阵莫名的压抑,她怎么会说,她又为什么会说?

“你母妃她……还说了什么?”

“母妃说,若有来世,只愿平安喜乐。”阿常垂下眼睑,轻声道,这话陈氏的确说过,不过却是在半梦半醒间的呓语,陈氏是不会跟他们说这些的,他也只是凑巧听见了:“母妃也希望,您能答应她最后的请求。”

放他离开么?

靖王爷哑然。

“父王,您永远是我的父王,这一点,也不会错的。”阿常忽然道。

“……你,你先下去吧,让我好好想想,让我再想想。”靖王爷伸手,便要挥退他。

“那善堂的事?”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靖王爷颓然道:“你母妃留给你的,随你处置。”

436.前奏

其实靖王爷本来也不反对,只是阿常摆出来的理由让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转念想想,这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虽说如今宸帝惦念着与陈氏从前的“情分”暂时不再打这对小夫妻两的主意,但难保过个五六年,他又会想起来。

只有远远的离开,真正的远离了他们,才能真正的不再被惦记。

靖王爷难免就有些埋怨蓝锦甯,若非她的那些东西,两人又怎么会“被迫”离开京畿?可他也知道,很多事情都无法预料,就像他们都不曾想过,陈氏会这么早离开这个世界。

靖王爷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是尊重阿常的选择的,另一方面,这是陈氏的旧物,也就是所谓的念想,通都那么舍出去了,令他有些不舍。

虽然不是真正同床共枕过的夫妻,但和他相处了十来年的人是她,唯一会给他脸色看的也是她。从她嫁入靖王府的那一天起,她就是他的妻子,是他自己承认并愿意接受的妻子。抛开初衷不谈,他是真心实意的迎娶这个倔强的女子,也是真心拿她当内人看的。

别看表面上两人相敬如冰,可说起来他们并没有真正的冲突过。她的冷言冷语不少,但事后察觉了也会做一些弥补,或许是一碗汤,或许是几句软化,让他无比受用。陈氏一直是了解他的,所以才对他的后院不闻不问。他也拘束着自己的女人们,不要去打扰她的安宁,任谁和她起了冲突,他一定是站在她那一边的——陈氏无心于他,自然不会争,又怎么可能主动滋事?所以,错的一定是旁人。

可以说,很多时候,他和她的立场是相同的。他们其实是互相支撑着走过了最初的那段时光,尤其是阿常出生后的那几年,不见面,也只是不想对方尴尬罢了。

她一直都在他的心上,不是心爱之人,而更像是一位知己,透彻红颜。

有些东西,在心底了,就舍弃不掉。也许时间能将一切都掩埋,但至少彼时彼刻,他还是难以忘怀的。

阿常离开之后,他独自去了靖王妃屋里,站了整整一夜。

“我吗?”美玉被叫到锦甯屋里,听嫂嫂说了原委,不禁瞪大了眼睛望着她,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我不成的,大嫂,你还是让别人去做吧”

“也不要你做什么。”锦甯拉住她的手,笑道:“就是挂个名头,事情自然会有人处理,而且梁偲也会帮你。”

“二哥他会答应吗?”美玉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了,十岁的时候陈氏就给她找了教养嬷嬷,几年下来,也学了不少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嫂嫂,这事我做不来。”

那时母妃留给大哥的产业,旁人都不该插手的。她不贪心,左右自己往后的嫁妆都是从公中出,且身为皇族子弟,哪怕是庶女,内务府也会帮忙置办一份。她压根不用操心这些,也不担心会有人克扣——无论是蓝锦甯还是韩侧妃都不是那种人。

“玉儿,我和你大哥也是没办法了。”蓝锦甯诚恳的道:“要论可靠,哪里有自家人可靠?放心,我和你大哥都相信你能做好。”

“可是……”美玉有些犹豫不决,不肯一口应承。

“姑娘,世子妃也是为你好。”美玉没看出来,她身后的教养嬷嬷却想明白了。施了一礼,小声劝说她同意。

为她好?美玉怔了怔,有些不明所以。

蓝锦甯看了一眼那位教养嬷嬷,这位倒不是出自宫里的。那时陈氏想着,美玉总不会嫁给皇家人,再者,她本身并不喜欢宫里那些规矩,凭白的教坏人。此时听那嬷嬷帮着说话,倒也觉得陈氏很有几分眼光,这人挑的不错:“你年纪也不小了,很多事情总要学着做。如今虽然管着家里的一些事情,但外头的事情也是必不可免的,等日后你出嫁了,也能有个借鉴。”

教养嬷嬷暗自点头,除了这个之外,于姑娘的名声也是好的。一直听自家姑娘说大哥大嫂对她多么好,她还有些不以为然,这大宅门里的弯弯绕绕,她看的多了。可此刻看来,世子妃倒是真的为姑娘好的,否则也不会让她白捡这便宜。

对女儿家而言,嫁妆什么的反倒是其次,名声才是最重要的。

有了个好名声,自然求娶的人也就更多了。自家姑娘虽是靖王府庶女,可也是靖王爷唯一的女儿。日后生不生的出来倒还在其次,关键是目前只她一个啊能嫁的好,自然不该退而求其次才是。世子爷和世子妃能这般为她着想,可不多见。

嬷嬷自然要极力赞成的。

“这……好吧”美玉点了点头,还有些稚嫩的脸上显现出一抹鉴定来:“我会努力做好的。”

锦甯笑起来:“也不用花太多心思,平日多花些心思在女红琴艺上,莫要本末倒置了才是。”

“是,玉儿知道了。”美玉点点头。

她既然点了头,蓝锦甯也就放心了,不再说这事,转而说起衣服首饰这类的东西。美玉年纪虽然小,但女孩子对这方面总是感兴趣些,逐渐便抛在脑后了。

离了嫂子屋里,美玉沉吟了一路,等到自己房中坐定了,才将下人遣了出去,独留下嬷嬷一人,问道:“嬷嬷,大嫂是什么意思?”

嬷嬷笑道:“姑娘大了,总要定亲的。做善堂是好事,于姑娘的名声有好处。”

美玉情窦未开,乍然听蓝锦甯说起,自然不会往这方面想。嬷嬷这么一提点,倒是明白了,顿时脸颊上染了红晕:“嬷嬷说什么呢,我还小呢”

“不小了,再过两年,王爷肯定要给姑娘定亲的。”嬷嬷轻轻的拍拍美玉的肩,姑娘的姨娘虽在,不过和姑娘的感情却不深,且总是算计着姑娘,也怨不得姑娘和姨娘不亲。“姑娘莫怨奴婢逾矩,只是依奴婢的想法,世子妃是真心为姑娘考量,姑娘该和世子妃多亲近才是。”

“这我晓得,”美玉点点头,一点不拿嬷嬷当下人。平心而论,嬷嬷恐怕比姨娘更在乎她的亲事。美玉自嘲的一笑,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贪心了,有嫂嫂、嬷嬷关心着,还不够么?就是去世的嫡母,为人冷淡些,却也从不苛待自个。“嫂嫂是世上最好的嫂嫂。”

能被自己的小姑这样评价,世子妃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嬷嬷不由笑了笑。

美玉这边费了些周折,梁偲那里却是一口应承了阿常。或许是出于对兄长的崇拜敬畏,梁偲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还认真的问了自己该做些什么,没怎么让阿常费口舌。

不过阿常还是叮嘱他,要以学业为重。这些事情不过是顺便为之,不必当做事业一样去做的。善堂终归只是善堂,带不来太多的好处。梁偲既然有心要靠科举,这正道就不该荒废了。

梁偲年纪还轻,却胜在勤快懂事。以他的个性,日后定能独当一面。不论是在朝中,又或者是辅佐乐瑾,都会是个好助力。而且他为人淳厚朴实,虽少了些精明,却更加忠实可靠。想来不管是在哪方面,都不会叫人失望。

人和人之间,始终是彼此影响的。家庭的氛围,会影响家中所有孩子的性格。比如固国公府,无论是蓝锦华亦或者蓝惇,骨子里都有一种护短。老爷子对此很是自豪,认为都是遗传了他的良好基因——他下意识的将武郡侯府那群儿孙给遗忘在了脑后,凡是和他老人家相驳的,都是不肖子孙。而在靖王府,虽也有妻妾争锋的时候,但靖王爷对尊卑分的十分清楚,妻子和妾氏从不是平等的。因此在大面上,靖王府是十分平和的,不会出现“宠妾灭妻”,闹得家中鸡犬不宁的状况。阿常此前也有意无意的将弟妹隔离开来,不叫他们察觉的太多,自然而然的,梁偲和美玉更多感受到的是靖王爷的洒脱大气,以及陈氏的淡然沉稳,又或者韩侧妃的爽朗明丽。美玉因为是女孩子,对陈氏的印象更深刻些,处事时便会不自觉侧重于“多看多想”,而梁偲则更爽气利落,毕竟他的父兄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所以面对哥哥的吩咐,梁偲不假思索的应承了,丝毫没有推脱。其实只要把话跟他说明白了就成,那些拐弯抹角的话他反而觉得难以理解,也根本不会去猜测旁人是否话里有话。

敲定了人选,阿常便开始一点点的将陈氏留下的店铺中的人慢慢换掉。李大个庄子上的人大都是堪用的,自然是不二人选。锦甯也将魏紫和姚黄从庄子上召来住了两天,将计划说给她们知晓了。

至于店中原先的老人,愿意离开的管事们可以给他们一笔银子,还想继续捞好处的,直接发卖掉,阿常可从不怕得罪人的。

倒是庄子没有必要那么麻烦,只要魏紫看的仔细些,不怕他们偷奸耍滑。。.。

437.欺压

一时间,在靖王妃铺子里做事,原先隶属于陈家的那些老人怨声载道,甚至有些涨着资格老、家里人在主子跟前还算有积分脸面的,径自告到了老主子那里。

只是陈家哪里肯替一群奴仆出头去为难自己的外孙?女儿没了,陈老夫人卧床月余不起,陈老大人虽然不曾说什么,但到底还是心痛这个女儿的。他们夫妻两,有二子一女,儿子也就罢了,该怎么样还怎么养,唯独对这个女儿是从小宠溺的。他膝下不是没有别的女儿,但总不如这个嫡出的讨他喜欢——女儿聪明伶俐,除了骄纵一些,没什么太大的毛病,大不了以后替她找个得敬着她的夫婿就是。只是没想到,会出那样一桩事,让整个陈家沦为笑柄。

那时陈老大人也是气的狠了,才放出话去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从没想过要在嫁妆上亏待她——她嫁的是王爷,更需要银钱打点,因此夫妻两手上拿的出手好一点的铺面几乎都给了女儿做陪嫁,庄子亦是如此。

他的儿子们倒是没有怨言,都是读书人出身,陈家的家教又极严厉,对身外之物不那么看重。再说是给自己的小妹,又不是给了外人。不过媳妇们可不那么想,这些年来,没少因为这个,和她们的婆婆闹别扭,只是碍于长辈和夫君的颜面,不会做到明面上罢了。

但随着陈氏的出嫁,事成定居,她们再有微词也无可奈何,渐渐也就不再提及。只是她们始终不待见陈氏这个小姑,而陈氏也极少回娘家,便好像有意无意的忘了这个人似的。

可那也仅仅是“好像”罢了,血浓于水,不提起不代表她真的不存在。

陈氏过身之后,因为陈老夫人伤心过度,陈家着实忙碌了一段日子。谁也没想着去记挂别的东西了,这回要不是阿常做的动作太大,让那些陈府老仆实在无法了,也不会捅到这儿来。

一时间,陈家吵成了一锅粥。几个不堪大用的庶子,自然是觉得不应该。从前是姐妹的陪嫁也就算了,可如今却要做什么善堂,拿陈家的银子给外人博名声,他们自然不乐意。要做也该是陈家人做这个事,怎么能把他们撇到一边?陈氏的两个嫡亲哥哥倒是无所谓,妹妹没了,嫁妆自然是外甥的,他们想的很清楚。虽然也有些动心,但如果真的去闹,对他们却没什么好处。一来靖王府他们得罪不起,二来,于读书人的清名也有碍。因此干脆的置身事外,也不许自己的媳妇去闹腾,他们是有气节的人,哪里能为了这些黄白之物便失了身份?

陈老大人看着自己那些不争气的子子孙孙,着实恼恨,狠狠的将闹腾的最欢的几个不肖子孙罚了一顿,把那些来告状的老人也打发走了——既然已经跟着陪嫁了,就不能算是陈府的人了,不好好伺候正经主子,跑来他这里发牢骚,这是他们该做的事情?

当然,外孙的处理方式也的确太过了些,但他一直觉得,梁乐祥是个很有分寸的孩子。他这样大的动作,一定是因为抓住了什么弊端,否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他们全都走路?

万事都该事出有因,陈老大人是迂腐些,但迂腐有迂腐的好处,他不认为自己这样想有什么不对。

对自家外公默不作声的支持态度,阿常没有觉得意外,只是忽然发现,原来母亲的亲人并不似他想的那样对她十分冷漠。陈氏二十几年鲜少踏足陈府的家门,恐怕也有她自己的原因在。因为愧对父母的养育之恩,所以让她对父母无颜以对,干脆不回去了。以陈氏的性子,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陈府老人求告无门,只得到阿常面前服软。他们算是明白了,老主子不打算护着他们,因为他们已经不是陈府的人了。他们纷纷都明白过来,靖王妃从前不管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因为她不想动用这些——她在靖王府自有花销,用不着太在意这些银钱——她只是懒得理会,而不是不知道,不是无能为力。

“这些人真是有趣,”锦甯打发走了今儿最后一波求见的下人,回了房里对阿常道:“一开始的时候不愿意服软认错,瞧着挺有骨气的。这会陈家不管他们了,倒是想起你才是他们的正经主子了。他们的骨气也不过如此啊”

“什么骨气?”阿常莞尔一笑,抬头看去。锦甯沐浴过,洗过的长发湿淋淋的披散在脑后,还没有完全干透。伸手随意的勾了一缕,在手中把玩,道:“不过是舍不得其中巨大的利润罢了。二十多年母妃都不曾理会过他们,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习惯了大笔银钱的入账,突然都给他们夺走了,谁能愿意?他们当然以为是被我发现了,哪里敢来求我?自然是想要靠着陈家给我添些压力,现在陈家不愿插手,他们就只能低头认错。”

“那又如何,何况这些年,他们赚的够多了,足够他们一辈子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了。”锦甯有些不以为然,贪官到哪里都有,贪财的奴仆更是不少,尤其是豪门大宅里头。红楼梦中贾家守门的婆子身价都十分丰厚,更何况其他人?爬到管家管事,或是铺子掌柜这个地步,家里只怕比一般小富人家都还要有钱些。

“拿的越多,花销自然也就更厉害。习惯了奢侈生活,让他们突然一夕之间都勤俭起来,怎么做的到?”人们贪钱自然是因为缺钱,从一开始的小贪慢慢的演变成巨贪,不就是因为需求的缺口越来越大?从简入奢易,从奢入俭难,习惯了顿顿燕窝鲍鱼、锦衣玉食,有下人伺候的生活,再要他们穿着麻衣布服自己去劳作,怎一个难字了得?

一个人生活的好了,只会想要更好的。而更好的,只有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得到。

钱,怎么会够用?

“难不成他们手上就没有留一点后手?”锦甯道,她可以理解这种心态,却无法想象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讨不到好处的事情。就算陈府肯帮他们出头,背主的罪名他们也背定了,阿常绝不会容忍这些人还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继续生活。

“当然有,只是不足以支持他们现在的生活罢了。”阿常挑挑眉,笑道:“你道他们为何要去陈府诉苦?还不就是想保住手里剩下的?他们以为我一定会发作他们,然后让他们把以往吞下去的银钱都给吐出来,自然只能做最后一搏。”

“真可惜,”锦甯的眼底浮现淡淡的笑意:“他们忘了你怎么也是陈老大人的外孙。”

阿常轻叩她的额头,道:“要叫外公。”

“好吧,看来咱们外公还是很疼你的……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锦甯瞪了他一眼,问道。

“本也没打算处置他们,我只要保证以后不会有人贪墨善堂的银子就好。”阿常笑了笑,他又不是愤青,也并非守财奴,自然不会对这些人赶尽杀绝。银子再赚就有了,左右铺子和庄子都还在,说起来他并没什么损失不是?

“嗯。”锦甯点点头,展颜一笑。“不过他们也只怕也过不上所谓的好日子。”

阿常也笑起来,是啊,守着那些钱财,他们能做什么?大手大脚惯了,又没有进项,那点银子足够几日嚼用?只怕用不了多少年,他们就会走投无路吧?

以往他们倒是结交了不少权贵人家的奴仆,但也终究不过是奴仆罢了,真正有权有势的,谁会打理一群仆人?人家也不过是看在靖王府的面上宽容一些罢了。真的被逐了出去,谁还会记得往日里的交情?不落井下石都算是好的了。

“那就要看他们会不会过日子了,买几十亩田地能老老实实的种田或是本本分分的做生意,未必就不能过好,只是以后没人会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罢了。至于偷奸耍滑的,落到什么下场也是活该,不是么?”阿常勾起唇角,略有些冷漠的道。

反正,与他们无关了,不是么?

那些人之中也有几个好的,不过阿常不打算留下他们,另给一笔遣散费,再开个介绍信。凭着他们的信用,自然能过好。况且没了奴籍,只要子孙争气,能靠自家人的努力过上更好的日子也未必不可能——路都是人在走的,没有谁会因为暂时失去了什么而活不下去。真的活不下去了,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不是他冷漠,难道要一一将他们导向正途?别说他有没有天下为公的闲心,就算他是个烂好人,也管不过来这么多人的未来。

锦甯一笑,便也置之脑后了。

他们生而尊贵,不是一样得屈服于人?便是她,有时也得向权势妥协。他们有这个处置下人的权力,自然该用就用。什么公不公平的,都是扯淡。要是换成了普通商户家的奴大欺主,就未必是这种境况了,当这些人真有那么好欺负?

只有自己硬气,才能不被人踩在脚下,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要是这辈子只能被欺压,那不妨多做善事,以求来世能投个好人家。。.。

438.偷窥的人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顺利了,阿常摆明了会放他们一马,有点脑子知道动一动的都能领会他的意思——爷不在意你们闹腾,在闹腾也是孙猴子翻不出如来佛的掌心,当然咱更希望你们听话些,爷不会赶尽杀绝的。

铺子庄子上历年的账簿都收了上来,从靖王妃出嫁到现在,足足有两大箱子。看似多,其实也没多少,这会儿的纸张厚,为了能看的清楚些,字迹都比较大——事实上要是账房先生能写一手蝇头小楷的小字,与其做个账房,还不如去县衙里做个师爷,还更有前途些。

将准备好的人手安插进去,魏紫从前在蓝家当暗卫的时候,除了偶尔扮成丫鬟,做的最多的却是账目,因此蓝锦甯便将她安在了管事的位置,不过她到底是女子,很多事情都不方面直接出面,便又设了个机灵的男仆当二管事。姚黄性格活泼,能说会道,虽然有点小迷糊,但性情很容易让人信任,便让她当了古代的“公关经理”。

做善事虽然是他们一家的事情,但若想要持久,还是要有找人支持的。而大家世族中那些信佛迷信的女眷,自然是最好的人选。而且若是能将大多数人都拉拢进来,就自然没人敢打善堂的主意——她和阿常是要离开的人,时间一长难保有人会没了顾忌。

善堂就安在玄武大街上,隔壁便是京畿卫的衙门。事实上这个地儿就是京畿卫给腾出来的,靖王爷答应了儿子这件事,虽然不太高兴,却还是帮了把手,特地进宫向宸帝要来的。宸帝对这件事情倒没怎么多想,梁乐祥和蓝锦甯做事不安牌理出牌的时候多了去了,根本没什么值得探究的。而且他的确有心想要补偿阿常,所以这一次办事异常的痛快。唯一觉得遗憾的是,这个事情是弟弟求到自己跟前的,而不是阿常。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梁乐祥只怕没想过要过来找他拿主意。

到底是年轻气盛的孩子,做事都凭着冲动,没考虑完全。还是靖王爷想的周到些,有了宸帝的口谕,又是在京畿卫旁边,除了皇帝谁也不敢动他了,顺便还讨好了皇帝。做善事么,总是会被平民百姓赞颂的,而宸帝自然也就不会自打嘴巴不是?

阿常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因此当靖王爷把地契拿出来时,他是真心实意感激的。他们想了很多预防的措施,唯独没想到过皇帝。在他们的想法中,想跟皇帝要东西,必然得付出一些代价。宸帝的眼界越来越高,普通的东西已经不入他的眼了。

当然他们也不是拿不出来,只是不想再拿出来了。

“就是地方太好了些。”拿给蓝锦甯看,她却皱起了眉头。善事是做给穷苦人的,玄武街是什么地方?大梁京畿最为繁华、权贵最为集中之地。否则京畿卫又怎会在这个地方建衙门?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当然,没事儿的时候也能帮皇帝盯着这些臣子,双保险么

这种地方,真正穷苦的百姓只怕还没靠近就被赶走了。

阿常笑了笑,说道:“京畿这种地方本就没有真正所谓的‘穷苦百姓’,天子脚下,宸帝又是那么一个爱护名声的帝王,你觉得他会容许自己眼皮子底下有所谓的穷苦人么?”

锦甯道:“那为何还要做善堂?”难道只是为了名声不成?若真是那样,不成沽名钓誉了么?

“城里有个养护所,你可知道?”阿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而问道。

“知道,就是个社会福利机构。”锦甯点点头,她没出嫁之前,就耸动过王氏给那边捐旧衣服。直接给金银谁知到有多少用到那些可怜的孩子老人身上?穿过的旧衣裳就不同了。

这些年王氏也没断过,府里这些吃穿的损耗本就多。在她们而言是不能再穿出去见人的破衣裳,到了那里缝缝补补之后便是一件新衣。这样既处理了扔了可惜留着占地方的旧物,也能实实在在的让人家穿暖,得了人家的感激,这种一举两得的事情,做个顺水人情又何妨?

“难不成我们也收容那些人?”蓝锦甯眼前一亮道,说完又觉得不对,下意识的摇起了头:“不成的,咱们是在玄武街,别说地方不大收容不了多少人,就是周围的那些人家,只怕也会有意见的。”

“当然不是了,”阿常道:“你也说过,那些送进养护所里的善财,未必就会用到真正需要的人身上。既然如此,咱们不如直接拿银子去买吃食,再让人送过去。若有人生病了,就出钱请医生,药材也可以由善堂来出。还有那些孩子,若是想上学的,也可以以善堂的名义请了先生去给他们上课。想学手艺的便出银子送他们去学手艺,包括那些女孩子。”

这倒是个极好的法子,那些人总不能把吃的喝的都独占了,再说也不必买什么山珍海味。对养护所里的老人孩子来说,能吃饱穿暖便足够了,花费也不多。大头其实都在请先生和送人去学手艺上,那开销是实实在在的,当然也可以不是完全免费,等他们学成了,会赚钱了,得慢慢偿还善堂的银子,直到还清为止——这样善堂也能一代代的维持下去。

至于把善堂开到全国各地这种事情,她和阿常都没有这样的奢望。这到底不是那个科技信息时代,朝廷也不是政府,会出大把的银子用在民生上头。不过这样往后,想必皇帝能看到其中的好处,若是有一天能够推行开,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好事。

锦甯笑道:“还是你想的明白。”

阿常白她一眼,呶呶嘴:“你也不是没想到,只是不想多说罢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魏紫姚黄是怎么吩咐的。”

锦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啊,其实他们都是知道的。善堂就算不是开在玄武街这地方,也一样很难施为,因为这里是京畿。所以她告诉姚黄魏紫,只要是他们善堂的店铺庄子,都可以挂上善堂的标志,这样覆盖的范围就广泛了。就算一开始有人不相信,总有过不下去的人会尝试,等到有人真的获得了帮助,自然也就会一传十十传百。当然,也不是有人开口就去帮的,否则也不会特意把姚黄魏紫拉进来,单单一个如画就能做好。这就是想借暗卫的力量,探查那些人的底下,只要确认无误,便给予帮助。

她没想过做的多么大,这样才能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像前世那样,有些家里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人,却凭着不知从哪里开的证明,拿到社会的福利补助。

而且这一次,她的“夜族”也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阳光下了。尽管有些不舍,还有人不大情愿,但他们都不反对。这些孩子都是穷苦人出身,对和自己有同样经历的人都愿意去帮助,所以受到的抵触不是很大。在锦甯的坚持之下,大都进了善堂或是铺子里做事。还有小部分的,在他们原本的位置上做的都不错。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经商赚钱的,他们都建立了自己的圈子。有他们在,锦甯自然更放心了,这群被阿常洗过脑的孩子,忠诚都毋庸置疑。

“梁偲这段时间也做了不少事,虽然不见得多么重要,但人越发成熟了。他的先生不错,有时他考虑不到的地方,先生也会隐晦的提醒他,倒不像是个纯粹的读书人。”阿常在榻上躺下,想起庶弟的表现,不禁满意的勾了勾唇角。梁偲的确还太年轻,做事不够周全。但是做错事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告诉他这是错的。梁偲的先生就充当了那么一个人的角色,而他认真吸取教训的态度也让人欣慰。

锦甯手上顿了顿,她没事的时候都习惯捧了本书在一边看,古代的娱乐活动实在是太少了。不过阿常一回来她基本上也看不进去的,只是装个样子罢了。闻言干脆把书丢到了一遍,揉着额头想了想,才道:“是当初母妃给请的。”

“母妃?”阿常一怔,他一直以为是靖王爷请的,没想到却是陈氏。可是陈氏又是从哪里找的人?“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么?”

锦甯斜睨了他一眼:“你竟也会好奇这些么?”

“丫头,我到底也是个人,从前不是人,也是个妖,还是已经化形的妖。”阿常叹了口气,他本来的确没什么七情六欲的。是啊,他们本来都是没有七情六欲的,但化成人形之后,慢慢的就领会到了一些人类的情感——比如寂寞,比如欢喜。万物皆有灵,尤其是他们这种生长在地府这等灵气充沛之地的生灵,生而敏感,学习能力极强。

“好了,我只是与你说笑罢了。”锦甯勾起唇角笑了笑,揶揄的望向他:“夫子是陈老大人从前的学生,母妃算是他的师姐,听说夫子他一直拿母妃当亲姐姐看。”

阿常“哦”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拉锦甯。

其实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了,逝者已矣,只能怀念罢了。

“谁”他的手蓦然顿住,耳廓敏感的动了动,对着门外大喝一声。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可等他们打开门的时候,已经不见半个人影。

锦甯和阿常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戏谑。

红叶从自己屋里走了出来,低下头道:“奴婢给世子、世子妃请安,出什么事了么?”。.。

439.真假红鸾(一)

锦甯和阿常对视一眼,阿常便别开了头。询问小丫鬟,自然不用他亲自开口,不过这里再没旁人了。如书嫁人之后,一到晚间,他们是不允许门口有人走动的,护院也只是守在院门处和远远的巡逻,基本都绕开此地。除了锦甯屋里睡在偏夏的丫鬟仆妇弄出的动静,都嫌少有杂声。而两人都算是耳聪目明之人,一点杂声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要怪只怪他们今儿聊的兴起,又一直没事,放松了些警惕,否则如何会在最后才察觉有人偷窥?不仅是蓝锦甯自责,就连阿常也暗叹自己,在这世间过了二十来年,竟是越过越回去了。

“刚才有没有什么人在外间走动?”红叶和红鸾住的屋子里院子里的正屋最近。

“奴婢、奴婢不知道……”红叶有些茫然的看着两位主子,她在丫鬟里头地位算高的,平日里都是趾高气昂的教训旁人,而世子妃有些懒得搭理她,鲜少让她在跟前伺候。这么直接面对世子爷和世子妃,还是头一遭,更别提世子妃语气中还有一丝凝重。

院子里有人?红叶下意识的四下里瞄了两眼,自然是什么都没发觉。

“你方才在哪里?”蓝锦甯被气笑了,这就是大丫鬟的素质?屋子离的这么近,她一点儿声都没听见?而且他们是十分确定,院子里肯定有人在过。从阿常大喝出声到打开门察看,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人还能飞了不成?“这天都黑了,你不在屋里睡觉,穿的这么齐整,是要去做什么?”

“奴婢、奴婢……”红叶吓的跪下了,也难怪她惊慌,纵然世子妃不待见她,但对她也是从无重话的。现下里却分明是在质问了,莫非是怀疑她听主子们的墙角?可她就算胆子再大,也不至于做这样离谱的事情。这院里这么安静,小丫鬟们放轻脚步走路的声音还是能听的一清二楚的。真有人敢这么做,若是被抓住了,可不是罚点月例银子就能了帐的事情。心底害怕着,又有些委屈,她难道在世子妃眼中是那样不知轻重的人么?“本因主子吩咐了,奴婢是不该随意走动,可方才红鸾姐姐说……说她身子不舒服,奴婢到大厨房替她要热水去了。”

“你倒是好心。”锦甯愈发狐疑了,红叶和红鸾的关系比起和别的丫鬟自然要好一些,但因着自己不待见红叶,而对红鸾更倚重些,红叶心里本就不平。红叶性子要强,看不得别人比自己优秀,就算明面上不露出来,心里也不会待见红鸾的。可她却说去帮红鸾要热水?这要不是谎话,就是红鸾病的走不动路了?

锦甯想了想,也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蹙眉问道:“先起来,我就是问问,你怕什么?你说去打热水,那什么时候回来的?”

红叶得了吩咐,这才战战兢兢的起身,神情愈发恭敬了:“大约有半柱香了。”

难道是她?锦甯看向阿常,他却对她摇了摇头。那意思蓝锦甯明白:不是她。仔细一想,方才那脚步声极细小,红叶没学过武艺,没道理走的那般轻盈。而且看她的鞋子,恐怕是担心天黑路滑特意换了一个厚底的,走路的声音十分的大。之前他们有听见一阵比较大的响动,她该是那时候回来的才是。

“知道了,红鸾呢?让她出来,我有话问她。”锦甯点了点头,道。

“红鸾姐姐她……”红叶一怔,顿时支支吾吾起来,看了阿常一眼,低下头道:“如厕去了。”

锦甯眼尖,红叶脸庞连着脖子都红了起来,想必是那事了。

只是……这么凑巧?“红鸾几时出去的,还没回来?”

红叶本就不好意思,声若蚊蝇,但主子的话不好不回,只好道:“奴婢回屋没多久,红鸾姐姐就腹痛难忍……”当着世子爷,红叶实在是说不下去了,说着说着便住了口。

“行了,你回去歇着吧”锦甯舒了口气一般道,看的红叶心中大定,明白这是不怪她了。

估计是她方才走路的声音惊动了世子爷和世子妃,忙道:“是,奴婢告退。”正要转身回屋,又顿住,支支吾吾道:“一会红鸾姐姐回来……”

“既然身子不舒服,就让她也早点歇着。”锦甯挥挥手,状似不在意的道,拉着阿常回了屋。

阿常有些莫名,坐下跟蓝锦甯大眼瞪小眼:“她这是什么意思?红鸾怎么就病了,白天里不还好好的?”今儿他回府之后就是红鸾伺候的,看样子病没什么大碍。

锦甯似笑非笑的瞅他:“你觉得红叶撒谎了?”

阿常想了想,说道:“应该没有,我刚才听了一下,她们屋里确实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旁人了,红鸾确实不在屋里。只是她们屋里不也有恭桶么?红鸾为何要舍近求远?”别是被支出去的吧?而且他同锦甯一样,觉得红叶只怕没那么好心,会帮红鸢去打什么热水。

身子不舒服不叫大夫,打点热水就能好了?

似是看出了阿常的疑惑,锦甯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傻子,红鸾不是病了,而是葵水来了。”

阿常的脸蹭的一下便红了,别看他已经是个老古董般的人,可对女儿家一道,却了解的并不多。地府里都是灵体,能指望她们有葵水?便是知道的,也不会特意说给他听。重生过来,他又是男孩子,且不好色,不知道也正常。也就是成亲之后,锦甯给他稍稍普及了一下常识,这才明白过来……毕竟蓝锦甯在那个日子的时候,都不肯让他近身的。

转过弯来想明白原来是这个意思,他自然便羞涩起来。锦甯却是难得见到他这般模样,好整以暇的欣赏了好一会。

红鸾到茅房去如厕,大约是不好意思弄脏共用的恭桶。毕竟那是世人眼中最最“污秽”的东西,怎么都得避着人的。

“明儿别让她在跟前伺候了。”阿常有些艰难的吐了一句,他仿佛这会才意识的,这世上除了蓝锦甯,别的女子也是一样的。

“嗯。”锦甯笑了起来,声音甜甜的。阿常听的羞恼,却也无可奈何。

正打算让上床睡了,把这件事情揭过,锦甯忽然脸色一变,说道:“不对,红叶说红鸾是在她之后出屋的,为何我们没有听见脚步声?”

阿常也是一怔。

每个人走路的姿态不一样,发出的脚步声也不一样。就算红鸾和红叶受的是一样的训练,穿的鞋子也一样,发出的声响也会有细微的差别。但方才他们分明只听见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压根没有第二个人。

不约而同的,眸子里掠过了一抹沉重。红鸾也是家生子,按理说是接触不到武功的,更别提她从小在王府伺候,根本没什么时间去练轻功。就算是天赋异禀,那也是需要时间锤炼,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就好似六皇子那般,纵然脑子里有许多绝顶武学,也要慢慢从头学起,勤奋苦练才能有成效。

“那个红鸾……”阿常脸上闪出一股怒色,以他们的眼界,自然知道原本的红鸾肯定是半点武艺都不通的。若不是旁人安插的钉子,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有人扮成了红鸾的样子,潜进了屋里。

“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的好。”锦甯心里有数,自然也是着恼的。可若是让假红鸾发现了,以那人的身法,想要遁逃也不是不能。阿常不会在京畿这个地方显露自己的本事,而她蓝锦甯更是一个从小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先看着吧,总算还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害怕她翻出天去不成?明儿让咱们的人去查查,前几次红鸾出府是在什么时候,先弄清楚她是什么时候被掉包的好。”

也只能这样了,阿常点了点头,心情有点沉重。若这一点被证实了,那真正的红鸾只怕是凶多吉少。他们两个虽然并不喜欢这两个大丫鬟,但也不希望她们出什么意外。

尤其是因为自己而出的意外。

只能希望那人做事并没有做绝,只是将红鸾关了起来,而不是直接杀人灭口了事。

“方才我们说的话,她只怕都听去了。”蓝锦甯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道。

阿常一惊,他方才好像说过,自己是妖?

不过多半就算听到了也不会相信,只以为是夫妻两个开的小玩笑吧除了这个,别的倒也没什么,听了也就听了,不怕她传消息给自己真正的主子——除非想阻挠他们开善堂,但事情都已经定下来了,根本不可能发生什么变故。

更重要的,还是要确定她进府的目的是为了什么,若是针对他们二人,倒也就罢了。左右他们是不惧的,但若针对的是靖王府,那他就要好好想想,是什么人会做这样的事了。

一个闲散王爷的府邸,用的着派上这样高来高去的暗探么?

“早些睡吧,别想了。”蓝锦甯叹了口气,他们都要离开了,还有人想生事,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们总要把人揪出来才能安心离开,说不得幕后的那个人也得处理一下,省的威胁到亲人。

这么一来,只怕又要耽搁一段日子了。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天不遂人愿”?。.。

440.真假红鸾(二)

红鸢四下里察看了一下,发觉没有人在,不禁轻舒了口气。

她对自己的轻功还是很有自信的。她从小被当做密探培养,武功不过平平,唯一让她出彩的,便是这轻身功法,所以主上才会选她来大梁潜伏进靖王府。

来了有一段时日了,也没发现主上想用的东西。

靖王世子太过年轻,这让她不禁怀疑主上的情报是不是出了错。她当然不会认为是主上的判断出错,主上怎么会错,错的一定是底下那帮密探了。

书房她能来去自如,而且梁乐祥和蓝锦甯几乎嫌少出入书房里,里面除了书还是书,连封像样点的书信都没有。倒是卧房,等闲不让人进的。穿衣梳洗的时候又有太多人在,她也观察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如果不是上头弄错了,多半是贴身带着吧?可她占的这个位置虽然是贴身伺候的大丫鬟,然而蓝锦甯不喜人近身,都是自己动手,顶多是将衣物收去。若真有什么,人家只怕早就收起来了,哪里还会留在衣物里等她找到?

而且那位世子妃还特别不爱出门,多数时候都是呆在房里,让她就是想等她不在的时候进屋看看,都没有机会。虽然有过一两次的空档,但都太过仓促了,压根来不及细细查找。

若非如此,而上头又催的急,今晚她也不会冒险偷听。结果非但没偷听到什么,反而差些暴露了自己,如果不是她轻功好,明年的今日说不准就是她的祭日了。

胸口还在激荡,心跳很急。红鸢有些忍不住的疑惑,她应该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才是,连呼吸都可以放缓了,又隔着门,靖王世子是如何听到的?

难道他天生听力格外敏锐?

无奈的摇了摇头,她低着头沉思,顺手推开房门,又转身轻轻带上。

“怎么才回来?”身后传来红叶怒气腾腾的声音,红鸢不由一怔:“怎么了?”

“怎么了?要不是你走来走去弄出了声响,世子爷和世子妃怎么会怀疑我?”红叶腾的站起来,一脸不悦,红鸢该不是故意的吧?“别以为世子妃看重你,你就得意了。你爹也不过是个车夫,世子妃挑谁也轮不到你”

红鸢心中一动,梁乐祥和蓝锦甯以为是红叶?不禁暗自庆幸,还好有这么个鲁莽的红叶在,一定是她听见世子的喊声,着急表功所以走出了屋子,结果媚眼抛给瞎子看,不但没讨到好反而惹了一身腥。面上却露出愧疚的神色:“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方才腹痛难忍,可能走路时脚步声大了些……”

“哼,亏我还特意出去替你打水呢”红叶闻言一滞,却又不能挑刺她。又觉得不说点什么对不起自己今儿受的委屈,瞅着她假惺惺的道:“看你平日里身子不错,怎么这会儿就不行了?从前也没见你这样痛过,该不会是昨晚偷偷跑出去,受了凉吧?”

红鸢呆了呆,才顺着她的话道:“我从前也痛的,只是没今儿这么厉害,大约真是受凉了。”

红叶不禁有些奇怪,从前的红鸢对她可没今儿这么好说话。红鸢素来看她不惯,只因红叶家里在王府里势大,才不愿与她起冲突。可也就是不会主动拿话刺她罢了,要是红叶犯到她头上,她一样会回击的。可今晚却这么示弱,难不成真是虚弱的都凶不起来了?

红叶瞥了瞥嘴:“晚上可别折腾了,我可没你命好,明儿还要伺候呢世子妃让你歇两天,等好了再去。”

“那怎么行?”红鸢顿时大急,不在蓝锦甯身边伺候着,她还探什么情报?谁知道这两天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怎么,让你休息你就偷着乐吧?还想在世子妃跟前献殷勤?”红叶顿时不爽起来,红鸢平素就比她讨好,明明就是个闷葫芦,偏世子妃还惯着她。语气不善道:“你身上来了,还想在主子跟前伺候?别没得污了主子的眼”

红鸢这才想起来,丫鬟来了葵水,只要报备一声,就不用去伺候了。富贵人家多半都有忌讳,想来靖王府也是一样的。她不过是实在想不到什么好理由,方才扯谎,没想到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禁怏怏道:“我知道了,快睡吧,不会吵着你的。”

红叶白了她一眼,径自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背对着她:“一会把灯灭了。”

“哦”红鸢点点头,眸中闪过一丝好笑。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压根没什么心机。可惜红叶不得蓝锦甯的喜欢,否则从她口中探问点什么消息,岂不是轻而易举?

在炕上坐了会,红鸢便将灯吹灭了。能休息两天也好,说不准靖王世子那边还在怀疑,权当避风头,想必他们查不出什么,迟早会忘了这事的。

一连两日都无事,红鸢心里一边窃喜,一边又打起了精神。她可不会真的整日呆在床上不动弹,等到无人注意时,偷偷出去走走。白天里她不敢整什么太大的动静,不过是随意的看看。等到了晚上,她在油灯里下了迷魂散,保证如书睡得人事不知了,便起身换上夜行衣。

靖王府的守卫很严密,但因为阿常和锦甯不喜欢,这个院子里倒是没那么难出入。但她不敢再去卧房那边,书房又查无可查,只好冒险出院子。好在她轻功好,几次都是有惊无险。不过将靖王爷的书房也看过了,就连已故的靖王妃屋里都翻找过,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真的在卧房里?”红鸢心下便觉得为难,不是她不想去查,只是世子夜夜宿在世子妃房中,要避开他们真的很难。她如今也不确定梁乐祥是不是真的天生听力好,若是惊动了她,自己折了进去可如何是好?

还是决定按捺下,在等机会的好。

转眼又过了两日,她的身上也“干净”了,才重又去伺候蓝锦甯。

一大早将将才进屋,便听见蓝锦甯对梁乐祥道:“这两天天气好,我想明儿去太庙,替母妃祈福,你看可好?”

“你有心了。”阿常笑着看了锦甯一眼,想了想便答应了:“我已经不用去兵部应卯,整日闲着也无事可做,不如你我一道去?”

“好啊,那你去同父王说一声,我去找韩姨准备东西。”蓝锦甯也知道阿常没地方可去,从前要去兵部还好说,真的闲了下来,这位简直比她还要宅。倒不是没人请他出门走走,身为世子,总有想要结交他的富家子弟,只是他从不会轻易答应的。一般人爱走狗斗鸡他妹兴趣,光ji馆更是不可能,身为皇族子弟,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要去烟花之地寻欢作乐?他对喝酒喝茶也没什么爱好,除非是应酬才会面前饮酒,且也不会多喝,更别提是闲着没事和人出去喝酒了。

连靖王爷拿他都没办法,更别提是她了,难不成她不留着他在家陪自己,还特意把他赶出去同别人玩乐不成?锦甯乐得他不出门才是真的。

听到阿常说要陪自己去太庙,蓝锦甯自然不会反对。

红鸢听着,心中不禁暗喜。世子和世子妃出门,不正是她的好机会?只是她身为大丫鬟,多半是要一起去的,得想个办法推脱了才是。

“来人。”阿常叫了一声,红鸢顿时疾步走了过去。

装着一脸镇定的进了卧房,隔着床幔问道:“奴婢给世子、世子妃请安,该起身了。”

“嗯。”蓝锦甯应了一声,吩咐道:“你去找两身干净衣裳来。”

“是。”红鸢知道他们两人的习惯,是不用丫鬟伺候穿衣的,闻言也没有多滞留,抬脚便走了出去。吩咐了早在外边等候的小丫鬟去准备,自己则去取衣裳。

热水是一直放在炉子上暖着的,倒不用特意去烧,等她拿了两人要替换的衣裳进屋时,世子已经洗过脸漱过口了,而世子妃则正让红叶替她梳头。

红叶这个人虽然不讨人喜欢,但一手梳头的手艺倒是没的说的。要不然以她的性子,也轮不到她在蓝锦甯身边做大丫鬟。

看到她进来,红叶得意的瞄了她一眼。这几日红鸢歇着,世子妃自然只能用自己,不过今儿还是用她,她自觉是比红鸾受宠了,自然要显摆一下。

红鸢视若不见,清了清嗓子,柔声道:“世子、世子妃,衣裳取来了。”

锦甯闻言回头看了一眼,也没挑剔:“就那两件月白的。”

红鸢应了声,将她挑好的衣裳递给了侍立在一旁的小丫鬟,便出了屋子。

只听“砰”的一声,外边传来了红鸢呼痛的声音。

“红鸢姐姐,你怎么样?没摔着吧?”约莫是在外间的小丫鬟见了,连忙扶起她。

“没事,嘶——”

阿常和蓝锦甯对视一眼,掠过一抹笑意。两人却不着急,慢条斯理的穿好了衣裳,才携手走出去。

抬眼便看见红鸢坐在椅子上,衣服洒了一地,多半是脏了。

蓝锦甯蹙眉:“这是怎么了?”

“都是奴婢的错,”红鸢满脸惶恐,慢慢跪倒,一只脚看样子还有些别扭,泫然欲泣的道:“奴婢不小心撞倒了椅子,摔了一跤,衣裳都……”

“好了,衣裳再洗洗就是了,你摔到哪里了?”锦甯止住她的话头,问道。

“奴婢,奴婢的脚好像崴了。”

(前一章和本章的章节名打错了,只是不好改,是红鸢而非红鸾~~~~抱歉个~~~~)。.。

441.有备无患

“哦,”蓝锦甯应了一声,语气有些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对这种毛手毛脚的丫鬟,多半人会选择怒斥一顿,但是蓝锦甯不会这么做,这一点,红鸢很确定。果然,听她温和的道:“那就下去歇着吧,找些药膏敷上,别是扭伤了筋骨。”

自己受伤是假的,当然为了效果逼真,脚踝处特意撞的红肿了。不过她可以避开了关节,所以只是看起来严重,其实一点不影响行动。红鸢垂下眸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感激的啜泣声:“是,谢世子妃不罪之恩。”

蓝锦甯挥了挥手,便有两个小丫鬟上前,扶了她送回屋里。

红叶很是高兴,心想这个红鸢这几天真是倒霉,先是来了葵水,这会又扭伤了脚。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没有一两个月的功夫,只怕好不利索。新挑的大丫鬟是从原来的二等里提拔的,还不成气候。说是成了一等,干的还是二等的活,谁让新进的小丫鬟还没入府呢?这可是她好好表现的机会,自然殷勤起来。

当然,蓝锦甯并没有指望她多机灵得用,不碍事就很好了。看她得瑟的指挥着小丫鬟,也不过是摇头失笑,红叶能风光的日子多半只有这会了,等事情水落石出,她多少也会受牵连。就是自己身边的人,住都在一个屋里,她竟然半点异常都没发觉,这孩子的心眼得多粗?

不过说起来,她和阿常不是一样没发觉?

陈氏去了,晨昏定省自然就免了。韩姨依然只是侧妃,算不上正经婆母,所以也不能代劳。靖王爷一时半会还顾不上这头,靖王妃新丧,没个一年半载,就另立王妃显然有点不近人情。更何况他多半不会想到让另一个女人来取代陈氏的位置,靖王妃的位置,无人可以取代。

就是韩侧妃也不能。

不过想来过几年,就是靖王爷不提,宸帝也是要管的。怎么说也是堂堂大梁的王爷,屋里没个正主怎么行?到那时候,大约就是韩侧妃的出头之日了。

听见阿常说要和锦甯去太庙替靖王妃祈福,靖王爷当然不会拦着。想也没想便同意了,还放了话要他们好好准备。

阿常看他憔悴的脸,着实有些于心不忍。他这个时候多半是欣慰的吧,儿子媳妇这样孝顺,惦念着自己的亲娘,总算没有白生养一场。只不过若他知道这一切只是一个局,不知又会怎样?忍了又忍,好悬没把盘算全盘托出,他倒不是怕靖王爷发怒,而是担心,他会直接拿了假红鸢抽皮扒骨。

红鸢已经找回来了,现在就藏在锦甯的庄子上养着。那孩子只怕吃了不少苦,人消瘦的都有些认不出来了。看守他的人大概是怕一个没注意被她跑了,根本就让她吃多少东西。饱一顿饿一顿的下来,精神气都消磨了不少。阿常和锦甯偷偷去庄子上看了一回,神情还有些呆滞,好似都有些傻了。不过总算还认得人,估计人也没打算把她怎么着,只是精神上受了些折磨,每日担惊受怕的,没见人就疯已经很不错了。

吩咐魏紫好好替她养着,等事情结束了,蓝锦甯也不打算再让她回来伺候了。左右是受了他们带累,怎么也得补偿着点。锦甯的陪嫁庄子还有好几处,到时候把红鸢一家都送去,当个管事什么的,落个自在。等过些日子平息之后,找个好点的庄户人家嫁了,好过在王府配给小厮不是?

当然,这也要看红鸢自己的选择,若她不愿意,那就留在府里伺候就是。

从靖王爷屋里出来,两人便直奔韩侧妃处。乐瑾的先生今儿请了假,他权当是放假一天,乐得屁颠颠的。韩侧妃怕他跑出去疯玩,便拘在自己屋里,让他陪着解闷。小乐瑾也挺懂事,并不闹腾,靠在韩侧妃身边,奶声奶气的给她背《上学篇》。

“子曰:学而时习之……啊,哥哥嫂嫂”乐瑾虽然背着书,一双大眼睛却四处乱转,瞧得人心里可乐的不行。这不,两人才将将踏进院门,就被他瞧见了。

“你专心些,”韩侧妃无可奈何的点了点他的小脑袋:“背书就背书,少拿你哥哥嫂嫂唬我。”

小乐瑾憋红了脸,大声道:“真的来了,就在外边呢”

韩侧妃诧异的向外看了一眼,“咦”了一声,便站了起来。

“韩姨,”锦甯和阿常进了屋,笑语晏晏的行了礼:“乐瑾也在啊,做什么呢?”

“嫂嫂,瑾儿在背书。母亲说温故而知新,所以让瑾儿把学过的都背一遍。”梁乐瑾小脸顿时发苦,正常的小孩子,哪有喜欢枯燥背书的?他没有抱怨,已经算是懂事的了。

“瑾儿真厉害,这么小就能背这么多书了。”蓝锦甯笑眯眯的摸摸他的小脑袋。

小孩儿最爱听夸奖,顿时便露出了灿烂的笑颜。原本觉得苦呵呵的差事似乎也不那么让人难受了,高兴的叫着:“嫂嫂也一起听瑾儿背书吧,瑾儿可厉害了,都会背哦”

“你啊,哪有你这样自吹自擂的?”韩侧妃听的失笑,自己这个老儿子可真是能顺着杆子往上爬。不过他这样的性子倒是好,乐观向上,有八成像她。

“先生说,读书人不该自满,但也不应过度自谦。”乐瑾鼓着小脸,嘟囔道:“瑾儿是实话实说的么,不信母妃您去问先生”

“你才读了几本书,就是读书人了?”韩侧妃听的都笑的直不起腰了。

“怎么不是读书人,看书认字,这些瑾儿都回了啊”

眼看着小乐瑾要开始长篇大论,蓝锦甯忙出声止住他道:“瑾儿,嫂嫂一会再听你背书好不好,嫂嫂有事要和韩姨说,你在边上和哥哥玩一会好不好?”

阿常下意识的瞪他,凭什么他就成带孩子的了?

“好”说要和哥哥玩,乐瑾不由的眼前一亮。他从小就爱粘阿常,仿佛看不到他的冷脸似的。寻常小孩子见了梁乐祥板着一张脸恐怕都能吓得直哭,就是梁偲到现在,面对阿常的时候还是有些战战兢兢的,感觉像是对着另一个靖王爷似的。可偏偏梁乐瑾不,不管阿常的脸色再怎么难看,他都有本事腻着他,赶也赶不走。

阿常满脸黑线,乐瑾还小的时候,他是带着他玩了几次。那时候不是看他年纪小么?他也没接触过这么小的小娃娃,蓝家的那几个虽然见过,却是从没怎么亲近过。最多也就是和锦奇亲厚一些,但这种亲厚也很有限。

他也不会和小孩子玩耍,便按着自己见过的,把个一年多点走路还不利索的小不点儿抛来抛去的,把跟着的奶娘嬷嬷们给吓个半死。偏偏小东西咯咯笑个不停,好似还挺喜欢。打那之后,韩侧妃看阿常的目光就跟防贼似的,可梁乐瑾却极喜欢他,一见他,就爱伸手让他抱。

不过阿常当然不会再做这种打眼的事情,除非避着人,否则一定是和他保持距离。

“那我们兄弟两就去练武场玩会,”阿常想来想去,好像只剩下那个算是他会“玩”的,瞅瞅梁乐瑾的小身板,倒是养的有点小富态,是该好好锻炼锻炼了。“一会你和韩姨说好了,就到那里去寻我们。”

练武场?韩侧妃一怔,那儿有什么好玩的?可看看儿子那副雀跃的样子,倒是不舍得拦着了。

也罢,平日里拘的他狠了,让他好好玩玩也好。不过还是不放心,吩咐道:“世子,他还小,别陪着他疯啊”

“我知道的,韩姨放心。”阿常笑了笑,说道。

蓝锦甯却不担心,阿常是有分寸的。当年他揍蓝锦奇的时候,下手可都是很准的。让他受足了教训,却不至于伤筋动骨。当然,有需要的时候,可以表面凄惨点儿。比如锦奇犯了什么错的时候,只要一脸猪头样的出现在王氏面前,保准王氏心疼的舍不得骂他。为这,王氏当初还怨怪过阿常出手太重呢

见阿常牵着蹦蹦跳跳的梁乐瑾除了屋子,锦甯方才把人清了清,将她和阿常的打算说了。

这厢倒是没有瞒着韩侧妃,该说的都说了。韩侧妃不是冲动的人,听了也只是吃惊:“那是什么人,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府里来?”一时之间瞧着聚拢在外间的丫鬟,眼神里都有些警惕意味。

“韩姨安心,这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别说人皮面具这种东西太过稀少,就算有也不会太多。再者,只要心细一些,总能察觉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只是我们平常都很少注意丫鬟,才会让人钻了空子。我和世子已经确认过了,府里只有一个红鸢。”锦甯这话说的隐晦,但意思韩侧妃还是明白的,没有第二个被掉包的下人了。

韩侧妃舒了口气:“这就好,只是明天的事儿,你们有把握么?”

锦甯笑了笑,说道:“自然是有的,红鸢已经找回来了,其实当场拿了她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我和世子想知道,她想要什么。”

看样子不是为伤人而来的,除了轻功,这位的武艺实在粗浅的很。

“那行,你们自去行事,王爷那里……明儿我试试跟他说说,他不是是非不分之人。”韩侧妃点点头,道。

这样自然再好不过了。

倒不是怕靖王爷生气,只是事先不跟他说,总有些不信任的嫌疑。有韩侧妃帮忙说项,自然能好一些。。.。

442.清晨

大清早,天边现出第一缕阳光,厨娘养在后院柴房里的几只公鸡不知死活的打起了鸣。

红叶所在被子里成团的身子动了动,过了片刻方才不清不远的起身。鞋子就在床边的踏板上,不用睁开眼她都能准确的踩着。早晨的清冷叫她方从被窝中抽出的微暖的身体打了个寒噤,这才彻底的清醒过来。

快手快脚的披上坎肩,这还是她娘亲从前得的赏赐中的旧物,多少年舍不得穿,直到她到世子妃院子里做大丫鬟才拿出给她用的,平日里红叶很是珍惜。

“真冷。”披上坎肩感觉好了些,但红叶还是缩了缩脖子,将秋裤穿好再套上裹裙,借着昏暗的光线摸到放木盆的位置,就要出去打水洗脸。

临出门前,红叶下意识看了一眼红鸢所在的方向,只见着一团黑漆漆的影子,咕哝了一句:“她还真是好命。”便出了门,全然忘记了前一天,她还在窃喜红鸢因着扭伤了脚,不能在世子妃面前卖乖讨好的情形。

门轻轻搭上的声音响起,原本一动不动的红鸢却翛然睁开了眼睛,明亮的眸子对着墙壁,散发着不知意味的光芒,唇边勾起一抹淡笑。

不一会儿红叶便回转了,放木盆的声音有些重,大约是不满自己要早起,而红鸢还在被窝里暖着。瞪了那团身影一眼,红叶咬着牙将净面的干布扔进冰凉的水中,好在井水不算太冷,略搓个两把便捞起,胡乱在脸上擦了擦,便放了回去。也懒得去倒掉,重又拔掉身上随意穿的衣衫,换上丫鬟的套服,对着迷蒙的铜镜略上了淡妆,算是装扮停当了。今儿时间仓促,可没机会优哉游哉的让她揽镜自顾。这才踢掉脚上臃肿的棉鞋,换上昨儿才晒过的厚底布鞋,鞋面上绣了两朵精致的荷花,却是她自己的手艺。

红鸢这时候才佯作被吵醒,转了个身面对着她,迷迷糊糊的道:“一大早的,红叶你小声些。”

“就知道睡,”红叶有些咬牙切齿,却还是放轻了手脚,不再刻意脑出些动静:“我出去了,你在屋里好好看着,要是我的东西少了,惟你是问。”

你能有什么好东西?红鸢再心里暗笑,嘴上却道:“知道了。”

红叶又羡又妒的瞧了她一眼,才匆匆的出了门。

转进小厨房里,小丫鬟们已经收拾起了,烧水的烧水,做早点的做早点。这会可指望不上大厨房帮什么忙,只能他们自己通都准备好了,才能不误了主子们的事儿。丫鬟们都是训练有素的,且也难得一次,倒是没什么怨言,还很精神的彼此交头接耳。

那可是太庙啊多数人还是羡慕那些能进太庙的大丫鬟的。那是贵人们才能去的地方,她们这些小丫鬟,只能在山脚下等主子们。能跟着主子去的,多半就是身边得宠的丫鬟,比如红叶姐姐和两个新升等的大丫鬟。红鸢姐姐是可惜了,昨儿竟然扭了脚,看来是没那个命了。凭白便宜了二等里那个秀菊,要不是和红鸢姐姐走得近,也不会让她去。

另一个没被点上名的二等丫鬟见她来了,便凑上去,亲热的唤道:“红叶姐姐。”脸上分明有些不甘心,但主子做了主,她也只能听从吩咐。

“恩。”红叶骄傲的点了点头,这就是做大丫鬟的好处了,这些小丫鬟都得巴结着讨好她,想起从前她讨好王妃身边的大丫鬟的时候,对比之下不禁有些鱼跃龙门的感慨。当然,再怎么跃她也就是个丫鬟了。看世子的意思,是不会纳妾的。纳妾都不要,更别提通房什么的。她虽然本身有过这个想法,可终究只是个想头。主子看不上你,什么都是白搭的,如今她早歇了心思,老老实实的当她的大丫鬟,梦想着过几年和如书一样风光大嫁,那嫁妆,啧啧,到现在想起来她的眼睛都还泛着绿光。

“红叶姐怎么起的这么早,这儿有我们就成了,何必劳烦你亲自来。”秀梅讨好的说道,从蒸笼里取了两个白面馍馍,又端了一碗薄粥过来:“先吃点东西垫着。”

“谢谢了。”红叶笑了笑:“我不来盯着,就怕小丫鬟们偷懒。咱们世子和世子妃难得出门,又是给王妃祈福去的,别误了时辰才好。”

“姐姐说的是,万不敢耽误世子妃的事情的。”秀梅笑着道:“早点已经准备妥当了,热水和巾帕都备好了,世子爷和世子妃起来就能用的。”

“出门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么?”红叶点点头,几个二等里头,就数秀梅最为乖巧。她自家人知自家事,要论发号施令,她铁定排第一,但动手能力却不怎么样。平日里若非秀梅伶俐帮着她,只怕要出不少纰漏。因此她也挺看好这丫头的,本来她荐的两个二等里头就有她一个,不过世子妃没选上她就是。

秀竹和秀华如今已经一样是一等,不过昨晚她们轮值,歇的晚,所以她今儿才得早起。缺的两个二等丫鬟这会还没补上,因此只秀菊和秀梅两个。想起这个,红叶不禁皱着眉头四下里看了看:“秀菊呢,怎么不见人影?”

秀梅怔了怔,忙道:“她不是被点了随侍世子妃么?大约睡晚了。”

“这个没轻没重的丫头,今儿还敢贪睡,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忙活?”红叶怒从心头起,本来选上秀菊,她就不大高兴,那丫头可是偏着红鸢的

“姐姐消消气,秀菊她也不是成心的,姐姐且绕她一回。”秀梅在一旁劝道,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她和秀菊倒是关系不错的,并没有因为各自亲近的大丫鬟不同而反目成仇。听见红叶对秀菊生气,连忙替她开脱:“若换了是我,昨晚一定也睡不着的。好姐姐,看在我面上,莫要跟她计较了,我这就去让小丫鬟喊她起床。”

红叶白了她一眼道:“你啊,我还不是替你不平?”

秀梅憨厚的笑了笑:“只要还在王府里做事,总有机会的,没事儿。”

红叶叹了一声,是有机会,可你知道下回什么时候才能轮上你?只道:“你也太厚道了些……罢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又去扮什么恶人。”

言下之意分明是不计较了。

秀梅忙笑着替秀菊谢了,又急急的差人去喊秀菊。

总算大伙忙完的时候,世子和世子妃将将起床。

锦甯穿着中衣,打了个激灵,看看侍立在身旁的红叶,忽然道:“今儿好似有些冷?”

红叶微怔,世子妃平素鲜少主动与她说话,不禁心中微微一动,笑道:“是,奴婢起来的时候也觉得冷来着,里头多添了件小袄呢”

蓝锦甯笑了起来:“怨不得看你好似胖了些,原来是这个缘故。”

她说过也就罢了,红叶去却是脸上红了起来。她自然知道不是因为多穿了一件衣裳就显得胖了,而是自己平日里吃得多,又没多少事情要做,这才渐渐长胖了而已。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今后定要克制些,不能再贪嘴了,再这么胖下去,可怎么是好?

阿常原本浅靠在床里,面上一片慵懒,却笑意盈盈的看着蓝锦甯与红叶说话。虽然穿着中衣,但他原本就长得俊彦,此刻脸上又有未曾褪尽的红霞,看起来竟是风华无双。边上伺候的丫鬟要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要么干脆直勾勾的盯着蓝锦甯看,万不敢将一双眸子落在他身上的。这美男是好看,可也得管得住自己的心。若是禁不住的,还是不要看的好。

“还是我的甯儿最好看不过了。”阿常却无视众人,一点儿都不脸红的夸赞道。在他眼里,只怕从来只有蓝锦甯一个人吧?

正是因为确认了这个信息,锦甯屋里的丫鬟才从来不敢造次,更别提是浓妆艳抹的想去勾搭主子了。从前不是没有先例的,就在世子妃还没进门之前,想要攀上靖王世子的丫鬟何止一两个?可她们的下场却让人不寒而栗。

但凡是捉到一个,不管容颜多好,统统划花了脸丢去窑子里。不是喜欢勾引男人么?没了那张漂亮脸蛋,看看你怎么勾引?往好处说是保住了一条命,可沦落到那种地方,而且还连低等的ji女都不如,只能替人端茶送水还要遭嫌弃,对她们这些以王府丫鬟自居的少女来讲,无疑是致命的打击和警告。

所以就是那种有心思的,也只敢偷偷的来,等着有一天世子爷会看上自己,而不是主动凑上去。

只可惜,世子妃的颜色足以令任何丫鬟相形失色。她们粗生粗养的丫鬟,怎么能同金尊玉贵的世子妃相比?只要在院子里伺候的够久,看的多了,也就明白,有些人不是她们可以肖想的。

“少贫嘴了。”锦甯白了他一眼,嗔道。

红叶有些失落,世子这样的男子,怕也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了吧?自己是没那个命了。

也不敢多看,伺候好了世子妃才是正经。

看锦甯衣裳穿妥了,阿常这才慢慢起身,俊朗的身形立在房中,惹得不少人都红了脸。

骚包。锦甯心里暗骂了句,也不管他,自喊了红叶梳头。

红叶赶忙跟了上去。

443.捉贼拿脏

蓝锦甯的容色里满是清冷。

蛋黄色的铜镜里着实看不出脸上的纹路,连五官也都扎扎实实的扭曲了,但站在世子妃身侧的红叶却能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明明已经二十四岁的女子,无论是脸蛋还是肌肤还是身段,都像十七八岁的少女一样娇艳。

这让人怎么比?无论怎么比都只能自惭形秽,退避三舍。

这样容光四射五官有些娇憨的女子,面目却那样的清冷,那样的高不可攀。

红叶的眸光里藏着羡妒,以及惶恐。

真的是妖孽啊,世子和世子妃都是。

世子从前的时候,只是一个冰冷的少年,然后长成一个冰冷的青年。他的冷,像冰,让人不敢直视。世子的残酷从来不宣之于表,然而却让每个人扎扎实实的都能感受到。

不要犯到他,他真的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如今的世子,脸上笑容多了,表情柔和多了。这从府里议论世子的丫鬟数量增多就能看的出来,以前不敢的,现在也会偷偷抬头偷瞄两眼了。

可也只敢在世子妃在的时候偷看。

那么丰神俊朗、酷俊绝顶的青年,对着粉雕玉琢的女子,会露出近乎白痴一样腼腆的笑容。

“梳得不错。”锦甯对着镜子照了照,她这也算是标准的揽镜自照了,只可惜,前世那种纤毫毕现的水银玻璃镜只能用来怀念。而现在,她也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个发髻的形状,但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看不见,有人能看的见。她回眸一笑,冲着阿常,娇俏的问:“好看么?”

阿常状似老实的打量了一会,认真的道:“也就那样吧,不过人长得好看,怎么都好看。”要他说,锦甯还是长发飘飘的好看,披散着,用一根黑色的发呆将头发松松的扎着,披在脑后。

走动的时候,会忽左忽右的摆荡,仿佛扫在人的心尖上,痒痒的直想去抓一把。

红叶窘迫的几乎要矮下身去。

她梳头发的手艺是母亲教的,虽然比不上专职梳头发的嬷嬷们,可在丫鬟中,也算是中上了。

什么叫做“也就那样”?

那是因为您只看得见世子妃红叶在心里咆哮着,当然,也只敢在心里。

“你太挑剔了。”锦甯笑笑,简简单单的辩驳了他讨好的话语。直起身望了望窗外,说道:“天都透亮了,传早膳吧,让马车预备着,咱们吃过就出门。”

后一句话是冲着红叶说的,红叶矮了矮身子,低声应诺。

丫鬟们鱼贯而出,就如她们来时一样。

等到了外间,桌上已经端端正正的摆好了八碟小菜,两副碗筷。见他们出来,秀菊才揭开装着玉米白粥的大碗盖,盛出两碗来。

粥温温的刚好入口,菜都是素菜。还在丧期内,不宜见荤腥。除了年纪还小和还在长身体的梁乐瑾梁偲美玉以外,全府人的桌上都是素的连油都是菜油。

给靖王妃守丧要有三年,三年内不能见丁点荤腥,对小孩子的身体不好。为这事锦甯特意和靖王爷说过,采办才偷偷的买一点肉。

当然要偷偷的,让人瞧见了,只怕会说嘴。当然,下人们倒是可以吃的。不过多半只在自己家里吃,府里用饭时,没人敢逾矩的。至于有没有人偷嘴,只要不叫人给抓个正着,没有人会去理会的。

就是做得时候,也得费劲了心思,得把肉做的完全看不出肉的形状来,还得没太大的肉味,怕不小心被人撞见。而且年纪小的乐瑾还好,梁偲和美玉见了肉,多半是不肯吃的。

府里的厨子这段时间不知道掉了多少头发,为了几个小祖宗能吃点带肉的,真真煞费苦心。

锦甯和阿常没有任何偷吃的想法,当过花妖叶妖的两人,对肉类总有点儿抵触。蓝锦甯有前一世的铺垫还好些,阿常可是习惯了好久才勉强入口的。

刚过辰时,靖王府的马车就朝着太庙的方向奔去。这时候街上还没什么人,有些空落落的。也难怪,他们这条街,本就是贵人居所。这会该上朝的早上朝去了,该睡的还睡着,自然无人。偶尔某座大宅邸的后门会有人出入,多半也是出外采买的下人。

等到了西街,人就多了起来。百姓们都是很勤快的,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卖菜的买菜的,准备上工的。卖包子的摊点热气蒸腾,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吩咐了他们要小歇一会,自然无人会出声反对。马车也稍稍放慢速度,唯恐影响了主子。

红叶和秀菊在后头跟着的小车上低声谈笑,护卫们尽忠职守的策马跟随。

没有人发现,应该在马车里安坐的两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两人窝在卧房里,阿常布了个结界,将两人罩在里头,不怕人发现。

“她会这么早动作么?”蓝锦甯有点儿担心,万一马车到了太庙,假红鸢还没行动,他们就不好解释是怎么来去自如的了。

“会,大清早是最好的时候。”阿常肯定的点了点头,而且他昨晚还偷偷给假红鸢下了点暗示,让她觉得越早动手越好。“别院的下人还没起身,主子们也没起来。咱们屋里该走的都走了,留下的小丫鬟肯定会睡个回笼觉,多半不会那么勤快。等到人多了,她再想潜入卧房动手就难找机会了。她轻功再好,青天白日里,还能玩隐身不成?”

蓝锦甯笑了笑,也是,她好似有些杞人忧天了?

“等这桩事情了了,我们就该走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么?”阿常轻声问道。他跟锦甯到现在都没有离开,就是想处理好一切。可仔细想想,哪有什么是能打保票的?他如今说这话就是提个醒,告诉蓝锦甯,咱们该走了。

“没什么了。”蓝锦甯失笑的看他一眼,催的这么急,可也不见他有多少动作。其实现在的日子很安逸,只是总觉得不自在。宫里、靖王府,固国公府还有武郡侯府的那些人,就像是一顶紧箍咒,总让他们束手束脚的。

“你爹娘……”

“各安天命吧?那是他们注定的,我能防的了一辈子?我爹为人处事就那样了,如今难得自在,他才不会生事。我娘心态摆得正,如今身份最贵没人能压她一头,她不会瞎折腾。再说还有老爷子盯着呢”锦甯说的笑意满满的。

锦华不用她担心,梁微绮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就是锦奇夫妻夫妻两叫人为难,孙慧茹不是死不悔改,但是拉不下颜面。她也怕没娘家撑腰的自己在固国公府里地位全无,小妾进了门,丈夫不理会她,由不得她不担心。可是没人为她说话,她觉得委屈。可委屈有什么用,她有她的委屈,旁人有旁人的委屈。

以王氏的性子,是不会让锦奇的小妾鸠占鹊巢的。她是大妇,想的也是正妻的难处,会护着孙慧茹一些,时日久了,她总该明白,固国公府和她的娘家,是不同的。

锦曦和梁和儞和好如初了,大儿子活泼可爱,肚里又养着一个,等闲没人能动的了她的帝位。只要大皇子府还是乐天知命的想法,她这一辈子就不会亏了。

几个小点的孩子有王氏教养,不会错到哪里去了。而且她给他们也留了些东西,算是最后的一份心力。至于他们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是还年轻,但迫切离开的想法,已经让她不想等他们长大了。

她不能总为别人活着。明明是懒惰的人,却过了二十年操心的日子,她现在极度渴望能有那么一片自由自在的天地让她好好撒欢一下。然后找一个安宁的地方,过小桥流水人家那般的生活,看云起云灭,花开花落,听风生水起,笑看人生百态。

任何地方,只要有他在,便都是她最终的归宿,都是她的家。

他们,本就是一体的。

阿常张口欲说,锦甯连忙捂住他的嘴。

温柔的气息从他口中喷出来,在手心里痒痒的。

卧房的两扇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色的影子闪进来,又蹑手蹑脚的将门合上。

窗户洞开着,可惜这会的后院,不会有人吹着冷风在那里欣赏风景。

假红鸢脸上蒙着布巾,四下里看了看,好似很满意空无一人。然后稍稍靠在门上听了听,确定外头没人,这才从北向南依次翻找起来。

她很小心,动过的东西都会原样放回原处,几乎不漏一丝痕迹。就连茶壶底和衣柜的垫脚都没放过,不过很显然,她一无所获。

也没有察觉有人一直盯着她看。

终于,只剩下两人睡觉的拔步床了。

红鸢吸了口气,这才摸过去。伸出手捏了捏被子的个个角落,有些失望,目光看向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

探出手去在底下摸了摸,好似摸到了类似纸片一样的东西,心中一跳,摸出来就要往怀里塞。

拿到这些,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离开了。王府失踪一个伺候的丫鬟,并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被关起来的某个小丫头,自然是灭口了事。

肩膀翛然被人拿住,红鸢身子一僵,瞳孔猛然收缩,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阿常亮着一口闪闪的大白牙,眸光里带着轻笑:“姑娘,你找什么呢?”

他的身畔,是蓝锦甯淡漠的身影。。.。

444.事了

才从太庙回来,就听门房说:“世子爷,世子妃,王爷召见。”

蓝锦甯与梁乐祥对视一眼,心中喟叹,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何况这事,还真没啥好躲的。

梁乐祥冲着门房点了点头,便有随身小厮递上小小一枚青色的荷包,算是打赏。这小厮也是新人,新的还没叫他家世子妃记住他的名字。

门房乐颠颠的收了。

蓝锦甯转头对如书道:“你们先回院里,收拾一下。带回来的佛贡在王妃案头好生摆放。”

如书低眉敛目的应道:“是,世子妃。”

二人便相携去了靖王爷的书房,靖王爷但凡有事,都是在书房见人,家人也不例外。

让人禀过通报,见了王爷,果然是一脸怒色。也不多废话,上来就问:“人呢?”

怎么说?蓝锦甯心下便有些为难,难道要说“已经弄死了”?听着未免太残酷了些。可那是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还不及开口,就听阿常道:“已经送走了。”

其实也是真的送走了,他们这辈子,手上并没直接沾染过什么血腥。一来是身份够高,这等“下作”的事情自然有人代劳,二来,心中还是存着一分定性的。虽然阎罗每每总爱强调“人来犯我我必犯人”的邪恶论调,但事实上,只要人不犯我,阎罗也是从来不犯人的。就是惹到了他,也未必真的会下死手。蓝锦甯私下以为,阎罗就是个硬壳的软柿子,就合他那美艳无匹的外表一样,看着冷,其实豆腐一样好拿捏。他们这些混在他周边的人,多多少少也被影响了几分他的性子。

假红鸢虽然做的不是什么好事,终究还是没害人性命,而真红鸢除了虚弱些也没受什么伤害。至于她打算事成后如何,锦甯并不关心。她只在意自己所看到的结果,红鸢好端端的在庄子里养着,就是明证。

说到底,她也只是受人之命忠人之事。她这样的暗卫,多半都是被洗过脑的,对那位“主上”的话言听计从。就算让她去死,她恐怕也会甘之如饴。

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蓝锦甯自然不会硬要她抵命。难得亲自出手抹除了她的记忆,揭去人皮面具之后,露出的平凡面目也让他们暗自点头。太过漂亮的女子过不了平淡朴素的生活,她这样刚刚好。

然后将她交给自家庄子上一对失了女儿的农户照料。

锦甯不担心他们会被人发现,这儿到底是大梁京畿,那些人不敢明目张胆的找人。有李大个他们照看,也不会被发觉。更何况,任谁也想不到他们会这么做。

“你们两个倒是夫妻同心,”靖王爷多半他们是杀人灭口了,也不在意,这种事情,他从前做的并不少。只是冷冷的道:“合着我这个当爹的就是个外人。”

怎么听都有种怨妇的味道。

其实这位也挺苦的,他的正头老婆拿他当了一辈子外人,然后正头老婆唯一留下的儿子媳妇也拿他当外人,不论换做是哪个人,只怕都要生气的。

“父王言重了。”阿常却并不在乎,淡淡的道:“只是这事不宜闹开,上次被人刺杀的事儿还不曾有个明朗的结果,咱们府里招的事儿实在是太多了些。”

靖王爷闻言便是一怔。

他大约是觉得阿常说的未尝没有道理,可又为他这般态度愤愤不平,于是又道:“可你不还是告诉了韩氏么?怎么她能听得,我就听不得?”

也只有您要计较这种事了吧,和自己的女人吃醋,您亏不亏心?

锦甯听的暗笑,打定了主意看这父子两斗法。说起来二十多年了,靖王爷大约还没赢过一回。

“只是请侧母妃代为转告,”意思是其实也等于是告诉您啊,您还闹腾个什么劲呢?阿常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约莫是因为小小的有些得意:“孩儿并无隐瞒父王的意思。”

“你是在说我无理取闹么?”靖王爷怒极反笑,颤颤的指着阿常哼道。

“孩儿没有这么说。”这话是您自个儿说的。

锦甯有些担心靖王爷会被他气到中风,小心翼翼的瞄了又瞄,只见他胸口起伏不定,脸色越涨越红,越来越难看,终究只是迸出一句:“滚出去”

阿常从善如流的带着蓝锦甯“滚出去”了。

回院子的路上,走在靖王府曲水和寡的小径上,路过靖王妃的院子。这个时节,桃花谢的差不多了,仔细找或许还能见到一两朵残花顽固的停留,不肯化作春泥。天气还是有些冷的,特别是早上起来的时候,但中午的时候,便会回暖了。

靖王妃在这样的日子里逝去,在她最爱的桃花开的最最灿烂的时候离去,想必也是心满意足的吧?锦甯还记得她去时脸上那抹笑,那么安宁。还记得最后她含着笑含着泪的朦胧双眼里,明明已经空茫的看不见任何东西,却定定的凝视着前方。

那时她是离她最近的人,分明听见她轻轻的唤了一个名字。

瑞靖。

宸帝名叫粱瑞岦,帝号为宸。而靖王爷,名梁瑞靖。

在那一刻,蓝锦甯扎扎实实的悟了,原来最后刻在陈氏心里的,不是那个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悻悻挂念了一辈子的男人,而是在她人生的后二十多年里,一直生活在她身边的梁瑞靖。

可惜,她到死才明白这一点。而靖王爷,只怕到此时此刻还不知道这一点。

人生总有千般爱恨,总敌不过细水长流相伴一生的情谊。当年靖王爷以一个谎言将她娶回了家,舍了自己的名声却保住了她和腹中孩子的性命,陈氏不可能不感激。她已经知道她爱的男人不会娶她,也知道那个男人的母亲不会容许她进宫,而护住她的这个男人,却偏偏是她所爱之人的弟弟,所憎之人的儿子。

换做是其他任何一个人,陈氏都会感激他一生。甚至愿意放下过去的一切和这个人白头偕老,重新来过。可他偏偏是靖王爷,所以她只能恨,只能怨,只能对他冷眼以对,而不能感激,更不能去爱他。

她可以怨自己爱错了人,却不能恨梁瑞靖没有早点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那么靖王爷呢?他从来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妻子的?

不过经由他对阿常的态度,锦甯隐约能猜得到,他的确真的把自己放在了父亲的位置。然而又出于某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而若即若离。

这样,是否代表,他并非对陈氏无情?

他们在靖王妃的院落外边站了好一会,蓝锦甯忽然侧脸问阿常:“你是再替母妃不平么?”

“为什么要不平?”阿常问道,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问她:“这是他们彼此选择相处的方式,因此而痛苦或者悲伤,都必须自己去承担结果。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评判什么。”

是啊,没有资格,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哪怕此刻时宸帝站在这里,也没有资格。

看着那满是绿叶的桃树枝桠,间或还能从中找到一些青皮小桃子的身影。锦甯慢慢的回转身,将目光定在身侧这个男人的身上,翛然而笑道:“还好,我们不像他们。”

阿常对着她灿烂一笑。

牵着手回了院子。

红叶匆匆的跑了过来,小脸上微微见红,显然是跑的有些累。气喘吁吁的道:“世、世子妃。”

“怎么了?”她笑问。

“红鸢不见了。”听着蓝锦甯温柔的声调,红叶定了定神,狠狠的喘了口气。“奴婢本以为她在房里,想着她一日没出门,便想去看看她,结果没看到人。奴婢以为她是出去了,便问了守门的侍卫,可侍卫说,今儿没见着她出屋子,不知道人去了哪儿。”

锦甯抬起手来,拾起一缕黏在红叶额头上的发丝,笑道:“怎么忽然这么关心她?你不是和她不大对付么?”

红叶蓦然涨红了脸。

她当然没有多么好心,只是想再红鸢面前炫耀,所以才回到院子里就特特的跑去找她。没想到一时间没找到人,就好像一个书生中了状元正要告诉自己的妻子这个喜讯,却发现她竟然正在和隔壁的落第秀才通奸一样的难受。

她自然不死心,四处去找红鸢,却骇然发现红鸢竟然凭空消失了。

又惊又怕之下,这才特意来禀报。

“我……我……”红叶噎住,支吾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连平日里满口奴婢的自称都忘了。

“好了,不用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锦甯对着不知所措的红叶笑了笑,道:“我将红鸢送到庄子上养伤去了,过些日子,她大约会回来了。”

红叶呐呐的“哦”了一声。

方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无措道:“奴婢逾矩了。”

“无妨。”蓝锦甯摇了摇头,轻笑:“你回去吧,我和世子还想单独说说话。”

“是,奴婢告退。”红叶立马爽利的告退了。

这个时候,她还真不好意思留下。走的很痛快,仿佛背后有什么追着她似的。。.。

445.可惜了

大约过了半个多月,红鸢才回了王府。因着世子和世子妃先前有话说在前头,她也是对这事一直保持缄默,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真的只是去了庄子上修养了半个月一样。

只是红叶总觉得红鸢变得有些奇怪,原本她话虽然不多,但总还是常常会开口的。而且也喜欢和自己争斗,不着痕迹的在世子妃面前下自己的面子。

红叶知道自己其实斗不过红鸢,她的心计没有红鸢那么深,可她胜在底子厚,家里在靖王府吃得开,因此两人再怎么斗只是平分秋色罢了。

而现在的红鸢,总像个哑巴似的不开口也就罢了,也不再跟她相争,常常让她一股子力气打在空处,憋得难受。

不过难受也就是难受那么一会,她还乐得没人跟她斗了。争锋也是要动脑子的,不用费力就能得好处,她为什么要不乐意?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着觉得约莫是世子妃同红鸢说了些什么,才叫她知难而退了,心里多半有些洋洋得意。

世子妃果然是更看重我红叶的吖

锦甯与阿常那边,却也并不是闲着没事。刺客那事儿他们还没有清算,东盛的那位王爷竟然又找到了他们头上,便是圣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如今的他们只是凡夫俗子罢了。

锦甯本有些莫名其妙,这位死盯着他们二人找碴,到底是安了什么样的心思?若是想挑拨离间,对他们一个闲散王爷的世子和世子妃有什么用?别说他们压根没有什么野心,就是有,难道还能听了敌国王爷的去恨上大梁的帝王?若说是对他们夫妻两个别有用心,可一回要他们死,二回要他们手上的东西,这别有用心又是用在何处?

她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叫人惦记,当初弄出来的时候心里就有底了。她给蓝锦奇是因为血脉亲缘,担心哥哥,于是给了,旁人谁也没给。就连宸帝也识趣的没药,谁知道配这个东西得花费多少东西?别看皇帝是大梁最富有的人,可有大把的银子他也不敢随意动用。而蓝锦甯不一样,她的庄子每年都是赚钱的,靖王府的开销也不用她自己填补,再加上雁乐郡的供奉孝敬,手中余钱多的能漏出来,她才有闲心去整这些个。

再者蓝锦奇手中虽有,量却不大。宸帝自然不会觉得是蓝锦甯小气,而是实在没有那么多,哪里晓得她打得是防患于未然的主意,也不知道锦奇会凭着这个胆大包天的横冲直撞,倒是挣下许多军功。而蓝锦甯也不打算再给了,她知道战事常有,可宸帝说到底不可能再让锦奇像蓝老爷子一样挣那许多军功,蓝家他还是要忌讳的。而且他有儿子,六皇子就算没了绝顶武艺,手段心计都是拔尖的,有他在,大梁军队只有蒸蒸日上的份,反而比从前更好了。

这会子才觉得宸帝真的是个很有眼光的帝王,儿子不仅是儿子,也是臣子。哪一个能派上什么用场,他早就想好了。

大皇子适合留在大梁,他没野心,能力不出众,但处理一些琐事却是极尽心尽力的。再加上他为人不错,许多读书人都爱向他靠拢,既不用担心牵扯到皇家夺嫡的那些事儿,也不用担心食宿供奉,大皇子素来是大方的。结了门亲家,又是钱多又中立的固国公府,实在是再好不过了。不是谁都相当开国功臣的,至少在谋士们眼里,能长居久安才是正理。

太子早年有些骄狂,如今却是中正平和,指望他开疆辟土不容易,守成却是极合适的人选。宸帝还不到老迈的地步,在有生之年为后代铺好路,还能再奋斗个一二十年,有靖王世子妃提供的那些灵丹妙药,没人觉得宸帝会死于意外,就连他自己也这样觉得。那就没必要撤立什么太子了,倒是得好好敲打其他几个儿子。三四五他是不奢望的,不添乱就很好了。老六但凡有心这些年就不会被他这么打压还没动作,他看着最爱争强,其实也不过是为了他母妃的面子。蓝贵妃在武郡侯府长大,父兄都想着再往上爬一爬,当个异姓王什么的,母亲金氏又是一贯的排异作风,但凡比自己出色的全都要打压。多多少少,蓝贵妃都有那么点乃母之风,只是到了她这里,顶天也就是贵妃了,皇后的位子白家不要了皇帝也不会给蓝家的女儿。她要用手段打压谁,还得看皇后的脸色,心里只怕一直憋屈着。老六能有这心气儿算是不错了,宸帝当然不觉得是蓝贵妃教出来的,认为是自己的功劳,老六最像他。

可皇帝最怕的事儿,不就是儿子像自己么?

老七性子懦弱,被个小国公主都嫌弃,着实让人恼恨。当然再怎么气也是他儿子,他得照顾着。这不选了个儿媳妇,也是白家的,算是重臣之女。不过白家这些年有些没落了,家底虽还在,名声上却已经渐渐不显了。就算有皇后在那里撑着,白家也不过如此罢了。

八九两个还是小娃子,打量他们还太早。等他们长大的时候,兄长早就成了气候,也就没他们什么事儿了。

宸帝那厢算盘打的好好的,儿子们看来就一个老2一个老六顶事些,老大也是个好的,可惜就是太寡淡了,倒是很合蓝家人的性子,要不然也不能顺顺利利的就把蓝锦曦给娶回家了。他不想再折腾什么了,老六没那心思正好,太子也学会韬光养晦了,这样就很好。唯一可惜了的就是梁乐祥,若他是自己能说的出口的正宗儿子,有蓝锦甯有蓝家辅佐,指不定比老2老六还合适——这会子他倒不在乎蓝家是不是偏太子了,也不就是因为梁乐祥早就被贴了路人牌么?

所以他也就是想想,给自己找借口多厚待些靖王府。是人么,谁没有个偏心眼儿?

流水一样的赏赐不要钱似的往靖王府送,看的一干路人眼红不已,纷纷都开始想起当年刻意被遗忘的八卦——太后都薎了,当然也就没那么多忌讳了。再加上宸帝这般作态,可不是叫人使劲往哪方面想么?

靖王爷很头疼,皇兄尽给他添乱,是嫌靖王府太清闲了么?

阿常和蓝锦甯倒是觉得可有可无,有赏赐看的过眼就乐呵呵的收着,恩赐的美人转手便送出去,等到宸帝发现自己精心挑选给私生子的美女们已经在别人家安家落户的时候,事情早就已经成了定局。特意招梁乐祥进宫问问咋回事吧,人家那叫一个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啊就差没学蓝老爷子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一顿了心里那一个叫憋屈的啊,给儿子塞女人还落埋怨了。这位算认清了,就别想着给人家塞人了,生的再娇艳美貌也不过就是炮灰,自己还有一帮流着哈喇子的儿子呢何必便宜外人臣子?

到底也没说什么,赏赐照给,当然除了美人儿以外。

蓝锦甯对那边的调查也进展的不错,拿了密信一看,顿时乐了。合着这位东盛的王爷就是当年勾搭陈家小姐的那个书生——从来就看着不像书生,那气质,哪里是一个书生能有的?这位这么着与他们为难,莫非还记恨当年她棒打鸳鸯的事情?其实也不怨她,甭管您是什么身份,人家小姐是订了亲的闺女。若事情泄露出去,她断不会还能风光嫁给他做个东盛国的王妃。就是不泄露出去,两人顶多也就是私奔。自古奔着为妾,为了人家小姐光明的未来着想,还是做个敲闷棍的更应该些。

就算往好了想,陈家小姐能嫁了他做东盛的王妃,他能代表东盛皇帝和大梁握手言和么?多半是不能的。那么战事一起,顶顶倒霉的大约也就是陈家小姐了。好点的落个赐毒酒自尽,说声暴毙保个好听的名声,要是被当做出气筒的话,不禁扫了大梁的面子,这位只会是下堂妻外加客死异乡的待遇,席子一卷丢上乱葬岗,谁管你是大梁谁家贵女?

“你想歪了吧?”阿常看着她笑,他的小妻子,总爱把人往好了想。她这么分析是理直气壮也合情合理,但都是建立在人家东盛王爷“情迷”陈大小姐的基础之上的。“你当他有多爱她?当年她出嫁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冒出来哭天喊地的抢亲?别说是难受了,连断情绝义的书信都没有一封你当古人都是傻子二百五,爱就爱了没事就玩私奔?”

“说的真难听。”锦甯皱皱小鼻子,以示不满。

阿常笑了笑,她不爱听就罢了。他也没想着把她教坏,她这样挺好,别跟自己一样学的看谁都不是好人。可自己又是从哪儿学的?还不是她走后陆判三不五时的指指点点灌输给他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陆判面上瞧着是个老好人,其实心肠比谁都黑:“我看多半他就是潜伏在雁乐来着,陈大小姐就是个解闷的玩意。你不说他对着和尚喊皇叔么?说不准就是冲着那老光头去的……你说,东盛的皇叔,怎么跑来大梁阪依?”

“听说东盛的和尚好像都尚武,属于预备役军人。”蓝锦甯想想,冒了一句。

“也就是说,和尚其实就是人家皇族养的私兵?”他笑,这东盛的人吃饱了没事干吧?

“估计也不会全部是,多半就是皇城一带了。人家估计是怕刚剃头就被抓回去当和尚头,这才躲过来的。”蓝锦甯叹息了声:“不想当皇帝的皇叔都是好皇叔”

“你怎么就不觉得人家是特务?”

“你又来了。”蓝锦甯飞了他一个白眼儿:“在雁乐当特务?他图什么?矿产?海产?还是食盐?雁乐是富饶,可太偏远了,想要情报,就算不到国家中枢,好歹也得是军事重地吧?”

“这会你倒是想的明白了。”阿常笑了下,又叹了口气:“可惜了。”

难得一个明白人。

锦甯跟着点了点头。

也正是明白这一点,他们当初才没有点破和尚的身份。

不过大梁,某和尚是呆不下去了。他的身份一旦暴露,日后再有什么战事,他一定会被大梁皇帝“请”来当护身符用。。.。

446.相聚和意外

天气渐渐的柔和。

当凛冽褪去,大梁京畿便阳光明媚起来。冬日的寒意从人们身上剥离,随之褪去的还有身上厚重的冬袄。虽然如今的街上看不到女郎们玲珑有致的身材,却也依然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热闹氛围。

善堂的事情已经办妥,随着梁偲的四处走动,和美玉三不五时带着点好奇的关心,渐渐走上了轨道。第一批物资不算多,也几乎都是从庄子上出的,但送出之后还是带来极热烈的反响。贵妇们看到这其中的好处,本就被姚黄游说的摇摇欲坠的防备顿时坍塌,纷纷慷慨解囊,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这可是挣名声的好时机,名声这种东西,在古代,比性命还要珍贵。

梁乐祥自然不吝惜赞美,很是肯定梁偲的努力。梁偲小害羞的模样质朴而单纯,纵然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也知道对自己会很有好处,但真正去做的时候,功利心反而并没有多少。这便是年轻的好处了,一往无前的走,从不去考虑身前身后的那些东西。

能够得到肯定便是最大的欢乐。

不过他到底还是有自己的追求,并没有一味的沉湎其中。这叫蓝锦甯很是赞赏,梁偲能这样表现,说明他是一个很有恒心的孩子,并不会被一时的成功冲昏了头脑。当然梁偲能表现的这么好,他的先生功不可没。

靖王爷也不小气,备了份厚礼谢了先生。那先生倒是个妙人,也不见得意欢喜,只是淡淡的收下,隔了几日,其中一部分不大用的上的贵重物品,直接给了梁偲折成银两,捐给善堂。

“嚼用尽够了,我孑然一身并无亲眷,这些于我不过是身外之物。”

先生几句淡淡的话说下来,梁偲自然是钦佩不已。蓝锦甯同阿常却只是淡笑,一次舍财能换来好名声,和得意弟子的仰慕,自然是值得的。王府给的束脩可从来不少。

今年正逢太后大丧,宸帝索性开了恩科,算是冲冲京城近来有些低靡的气氛。本来四年才一次的科举居然碰上太后薎这样的大事,众举子不可谓不灰心。原本还以为皇帝大约会免了今年的会试,不料却传来了开恩科的消息。正彷如是干柴里头突然跳进个火星子,举子们对宸帝感恩戴德不已。

梁偲的先生也是一位举人,只是多年会试不中,这才歇了心思做起了富贵人家给孩童开蒙的西席。他自认是个胸有千百策论的“才子”,只是一直没碰上自己的“伯乐”,这才常年败北。恩科可是皇帝亲自主持的,若是自己的文章让当今圣上瞧上了,就是一步登天的事情。

他这般举动,也是在向靖王府示好的意思,有皇上的弟弟当靠山,纵然点不了头名,一个进士老爷的份额还是跑不掉的。

天子门徒,这是何等荣誉啊怨不得他动心。

靖王爷听了他像参加科考的心思,倒也不反对,左右梁偲也大了,跟个举人继续学也学不到什么,而乐瑾年纪还小,倒是不着急。且观此人处事,做官必定不是个死板书生样子,于梁偲日后的仕途也有好处,便答应保举。

府里孩子的课业暂时停下了,乐瑾自然是开心的无以复加,他每日除了开蒙认字,还要学些粗浅的武艺基本功,小小年纪就忙的团团转,这会免了他上学,他当然高兴。不过韩侧妃也不会纵着他,拘在自己身边也是一样。不过对乐瑾来说,跟自己的母亲学字和在先生身边完全不同,倒也一点都不抱怨。

“如今大梁形势一片大好,却有些重武轻文的样子。宸帝此举,多半是想笼络下天下世子。”阿常笑着对蓝锦甯说:“文以治国,东盛再不会轻易来犯,他们已经输不起,也是该好好处理内政的时候了。”

皇帝再圣明,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朝中老臣子太多,是到了该换代的时候了。年轻虽然有万般坏处,但最大的好处,便在于敢于冒进。老臣子们多半固守不前,这样的官员太多了,处处碍手碍脚。换掉一批,在朝中进些新鲜血液,也有利于皇帝掌控。

“忙了这么些日子,我们出去走走吧”蓝锦甯笑着说道:“叫上大伙一起。”

阿常想了想,点了点头。蓝锦甯所说的大伙,也包括锦曦、美玉他们。这些都是他们的亲人,再过些日子,想见面都不容易了,趁着这会,好好聚一聚也是应该。

往各家都递了帖子,大都应了。王氏回了话说自己和蓝正杰就不去了,让他们年轻人好好玩一玩,莫要拘束了。锦甯倒也明白她的心思,并不勉强。大皇子妃也一样没来,不过府中的孩子都让蓝锦曦给带上了。蓝绣也说会来,还有她的两个儿子。蓝瑟算是婉拒,只让人带了礼物来。蓝瑟虽然并不像从前那样嫉妒自己的姐妹了,但心里始终有个疙瘩。就算恢复了同固国公府的来往,却也嫌少路面。

到了最后,来的人还真的不少。

大伙儿热热闹闹的聚拢了一趟,锦甯脸上满满的都是笑意。和嫂嫂姐妹们说说玩笑,逗逗小辈们,一整天都没歇过笑声。阿常和锦奇他们和女眷不在一道,让他们安安静静的聊天估计多半也坐不住,便骑了马打猎去了。因着是安排在近郊李大个管的庄子上,靠山靠水的,野物不少,收获倒也颇为丰盛,猎回来的野味便权当是添菜了。

女眷们对这个庄子都十分的好奇,瞧着庄户们心满意足的神情,都觉得十分意外。她们印象中的庄户都是战战兢兢见了贵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个的,他们却仿佛极从容,只有些许拘束。

锦甯也顺便瞧了眼被抹去记忆的假红鸢,如今她名叫巧儿,跟在一对老庄户夫妻身边,倒显得乖巧的紧。那对老夫妻带她来给她请安,锦甯便问了她几句。显然记忆清晰的很干净,老夫妻的洗脑工作也干得不错,巧儿对自己的身世毫无怀疑,对自己的“爹娘”也十分孝顺。

虽然剥夺他人的记忆始终有些残忍,可蓝锦甯也是无可奈何。左右这姑娘本就父母双亡,她就当是重新让她体验天伦之乐,免去她一生颠簸流离,沉身黑暗之苦。

吃吃喝喝到下午,看看天色不早了,便安排众人离去。蓝绣锦甯特意留她在靖王府住一晚,打算明儿陪着庶姐回固国公府看看爹娘,所以两人便坐了一辆车,阿常便只好骑马回府了。

“绣姐姐近来可好?”蓝锦甯低头亲亲怀中酣睡的小娃脸蛋,才抬头笑问道。

“自然极好,你可没见我胖了这许多。”蓝绣犯愁的说道。

锦甯仔细瞅了瞅她的身材,不过就是丰满些,不禁失笑:“这样才好看,老人们都说,珠圆玉润是富贵相。”

蓝绣也就随口一说,听她这样讲,不禁笑起来。

两人怀里各抱着一个孩子,蓝绣怀里的大些,便是他的大儿子,大名叫陈玉乾,已经九岁,瞧着脸生的更像他爹一些,眉清目秀的一个小男孩。蓝锦甯怀里的小一些,今年三岁,一团孩子气,粉雕玉琢可爱的紧。大名就叫陈玉坤,听蓝绣喊他狗儿。

锦甯问她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蓝绣便说,当年这孩子的二哥生出来体弱多变没养住,那时婆婆的老嬷嬷便给娶了个贱命说是能吊命,可孩子还是没了。等玉坤出生,一时想到了连个大名都没有的二儿子,二来,也是希望他能平安长大的意思。

锦甯默然点点头,第二个孩子没养住,确实是蓝绣的一件伤心事。好在已经过去了,便笑道:“绣姐姐什么时候再生个女儿才好,这一屋的小子合着就婠儿一个女孩子。”

蓝绣也笑起来:“你姐夫倒是想要个女儿的,就是一直没怀上。三年前有狗儿的时候爱吃辣,本以为是个闺女,他乐得不行,谁晓得又是个皮小子。”她下意识的看了眼锦甯,这个妹妹算是有福气的,可就是没孩子……

儿子多了闺女就稀罕了是吧?蓝锦甯笑了笑,却不由想到,要是当初蓝绣第一胎生的不是儿子,只怕她的日子也未必像现在这般舒心了。

“女儿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蓝锦甯眯眼说道:“姐夫急个什么劲?”

蓝绣正要张口说话,马车却突然一阵剧烈摇晃,差点没把两人都颠出去。外头发出极大的喧哗声和车夫的惊呼声,蓝绣也来不及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坐稳后第一时间便去看锦甯怀中的小儿子,却见他好端端的坐在锦甯怀中乐呵呵的傻笑,不禁怔了怔。

蓝锦甯并没有察觉她的些微异样,撩开帘子一角,露出半张脸来,不悦的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回世子妃,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没看好,差些就撞上了。”车夫也有些心有余悸,还好世子妃吩咐过,进了城就让马车慢些,真撞了孩子怎么办?“有个书生把孩子救了,摔到了地上。”

“人没事吧?”锦甯闻言,不禁点了点头,能舍己为人啊,这人品不错。

“没事,只是擦破点皮。”车夫已经把书生拉了起来,替他查看了,大大松了口气。

“我儿子呢?儿子呢?”一边人群中忽然挤进一对青年夫妻来,慌慌张张的模样,显然是听见别人传话才来的。

“爹娘”小孩显然是被吓坏了,先前愣愣的不吭声,这会听见父母的声音突然便哭了起来。。.。

447.请唤我梁夫人

“绣姐姐,我下车看看。”听见越来越吵嚷的声音,蓝锦甯有些无奈的对蓝绣道。

蓝绣点了点头,身旁的玉乾好奇的向外头张望,玉坤扯着锦甯的衣服,睁着大大的眼睛道:“姨母,狗儿也要去”

锦甯摸了摸玉坤的小脑袋,温柔的笑了笑:“坤儿跟你母亲亲在车上好好呆着,听话。回头到家了,姨母给你好玩的玩具,好不好?”

玉坤扁了扁嘴,但玩具的吸引力显然要比看热闹大的多,点着小脑袋:“好,狗儿最听话了。”

蓝绣好笑的将小儿子搂了过来,伸手点了点他的小脑袋,目送锦甯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她一下车,外边的喧嚷似乎一下子静止了片刻,才有重新响起。

“这是谁家的小姐,看着年纪不大吧?”

“你没见她梳着妇人的发式么?分明就是位夫人……这马车好像是靖王府的。”

“靖王府的小王爷娶亲了么?”有人不明所以的问道,旁边有人笑起来,告诉他:“靖王府的小王爷今年才六岁,娶什么亲啊”

窃窃私语中,那一家三口仿佛也是惊呆了,小孩子止了哭泣,好奇的看过来。他爹娘也从别人的谈论中知道,这是他们惹不起的贵人。

蓝锦甯走到一家人面前,让周围的侍卫散开,蹲下身看了看那孩子,轻声问道:“有没有受伤?觉得哪里痛么?”

那孩子愣愣的道:“不……好像不痛。”

“是吓着了吧?”锦甯抬起头看向那对父母,说道:“要不要去医馆瞧瞧,我让人送你们去。”

那丈夫哪里见过什么真正的贵人,更别提是和贵人说话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才好。他们只是小老百姓,又住在郊外,平常进城见到守城门的卫兵都要恭恭敬敬的喊一声大人。看面前这个年轻女子的衣着,必定是非富即贵。边上的人还说什么靖王府,多半是王府的女眷了。可就算是王府的丫鬟他们也惹不起啊

倒是那妻子反应过来,忙道:“没事没事,多亏了方才那位相公……小孩子摔摔打打都习惯了,不妨事儿的……这位夫人,真对不起,惊着了您的车架,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还是去看看的好,总要安心些。”锦甯笑了笑,让人拿了些碎银子给这家人,又派个护卫抱起那孩子,送到医馆去瞧瞧。好在这会子没什么水泥马路,地上都是泥土,小孩子摔一下多半不会有什么大碍,她这样做也就是求个安心罢了。

一家三口千恩万谢的跟着侍卫走了,锦甯便让人驱散围拢的路人,问道:“救人的书生呢?”

“在边上呢”侍卫没好气的道,王府的马车行驶的并不快,根本撞不到那孩子,要不是那书生冲出来,那孩子连摔都不会摔着。提起他来,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世子妃要见一见么?”

“那倒不必,你且看看他是不是安好,”蓝锦甯摇了摇头,笑道:“人家也是好心,你们莫要粗声粗气的吓他。读书人,可多半都禁不住吓。”

那侍卫一听,也乐了乐:“是,世子妃,属下有分寸的。”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连情况都分辨不出来,可不就是个没用的么世子妃让他们温和些,他们就温和些无妨。说起来,人家倒还真是好心。可这不分情况的好心,尽给人添麻烦了。

锦甯瞧着侍卫走过去,淡淡的看了那书生一眼,正准备回车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梁乐祥骑马本就比马车快些,也轻便灵活,先头走的远了些,等发现马车没跟上时便着急了。他对东盛那位王爷还是有些忌惮的,上一次要不是他和锦甯素来小心,也不会那么容易过关了。这万一……便立马一骑绝尘的赶了回来,马儿的嘶鸣声还没止住,他便跳了下来,一把将蓝锦甯拉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满脸紧张的上上下下打量蓝锦甯,几乎是从头发丝检查到了脚下的尘土,见她安然无恙,这才长出了口气,神情放松了些:“你没事就好。”

“出了点小意外。”锦甯笑笑,微微有些泛热的眼眶敛了敛,见到他这样不安的表情,心中莫名的有种酸涩。他从前只是在她身边默默的看着她,默默的守候着。在她不曾发觉的时候,一一解决掉那些麻烦。而从前的她,却粗心大意的从没有发觉过。也许不是没有,而是可以的忽略了。那些看在眼里的东西,那些足以感动她的事情,因为她以为他并不是那个人,而下意识的当做“没有看见”而遗忘。

他这样的表情,于她并不陌生。当初他们去收敛灵魂的时候,也遇上不少难缠的厉鬼。每一次结束战斗,他总会用这样紧张的表情打量她,直到确认她没事,才会放松,对她露出笑容。

她在小屋里问他,为什么那时候总是不说话。他红着脸说,因为一开始没有找到她,他在那边喊了整整一千年,声音逐渐变得低沉、嘶哑。后来,他不想吓坏她,所以选择了沉默。

而嗓音恢复之后,她却已经不再记得他了。

也不再记得,那曾经相伴万年的声音。

“什么意外?”阿常却再次紧张起来,京畿里能发生的“意外”,未必就是真的,不由得他不多心。“到底怎么了。”匆匆掉头,他还没来得及跟侍卫问话,一下马就光顾着她了。

蓝锦甯笑着把事情说了,阿常才明白过来。既然那对夫妻已经离开,就不会是有人可以安排的。他笑道:“可真是吓着我了,一会我就跟着马车一块走,不会再把你留下了。”

锦甯莫名的有些哽咽,用力的点了点头,轻轻的应了一声:“嗯。”

“上车吧”阿常道。

他扶着她的手臂,让她借力上了马车。锦甯正要掀开帘子进车里,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三小姐?”略带着诧异和试探。

锦甯一怔,自从和武郡侯府分府以后,再没有唤她三小姐过。在固国公府,她是大小姐,而在靖王府,她则是世子妃。这样的称呼,已经许久不曾听过了。

莫非是侯府的老人?可他们应当也不会这样喊她才是。

她惊讶的回头看了一眼,却瞧见一个书生被护卫阻拦着,惊喜的望着马车这边。

那是一张有些陌生的脸,三十多岁,穿着一身书生长袍。

和阿常对视了一眼,阿常示意护卫放他过来。走到近前,蓝锦甯疑惑的问道:“你是?”

“三小姐大约是不记得学生了,”书生的举止并没有十分唐突,而是认认真真的作揖,面带感激的道:“学生当年受过三小姐的恩惠,一直铭记于心。”

“抱歉,我不大记得你。”锦甯有些讶异的道,她不怎么会去记住一个人,除非是长久在她身边的,她才会记得。对这个人,她真是没什么印象。

“三小姐不记得也是正常。”书生的脸上略有些失望的表情,不过很快便平复了过来:“学生姓秦,家在雁乐。”

“秦……”雁乐?锦甯还记得自己只在十三岁那年特意去过一次雁乐城,当时还因为梁乐祥而闹得众说纷纭。仔细想了想,这才恍然道:“你是……秦先生。”

那个和项少白一同出现的茶博士。

“学生不敢当。”秦书生有些脸红,先生在此事是尊称,对读书人来说算是颇有敬意的一种称呼。他当年因家中落魄才去的茶楼当茶博士,出于自身的缘故,屡屡碰壁,还是碰上这位三小姐才得了馈赠。那些银子,很是解决了他们家的生计。

先前他只是隐隐觉得有些相像,却并不敢确认。这可是靖王府的马车,当年那位小姐并没有说出她的名姓,因此他也不敢太过唐突。不过她这么一回头,却叫他当即确认了。

就算她已经不是当初那张还算稚嫩的容颜,但她身上的气质却不会改变。平和而淡漠,不会显得多么高高在上,只是给人一种莫名的距离感。

他感激的望着蓝锦甯。

阿常不悦的挡住他的目光:“先生姓秦?”

“是……”阿常身上的气息让秦书生有些莫名,却又不知所以。而且他也瞧得出来,这个年轻又贵气的男子,和三小姐的关系匪浅。

“秦先生勿怪,这是我夫君。”蓝锦甯瞪了阿常一眼,这才冲他点头笑了笑:“秦先生这回是进京赶考吧?预祝先生马到成功。”

“多谢小姐。”秦书生一揖到底:“学生唐突了,只是一时激动,还请小姐原谅。”

“先生还是唤我梁夫人好了。”锦甯笑了笑。

“多谢小姐。”秦书生一揖到底:“学生唐突了,只是一时激动,还请小姐原谅。”

“先生还是唤我梁夫人好了。”锦甯笑了笑。

“多谢小姐。”秦书生一揖到底:“学生唐突了,只是一时激动,还请小姐原谅。”

“先生还是唤我梁夫人好了。”锦甯笑了笑。。.。

忽然想罗嗦一下

2012年了,真真正正,对咱们中国人来说,完完全全的2012年了。

冬雪写虹祁贵女,是在10年的时候,时隔一年多,闷葫芦的冬雪终于想出来罗嗦一下。

追我书的童鞋大概早就发觉了,冬雪老是挖坑结果把自己给埋了。就如蕾蕾童鞋所说的那样,硬伤很多,经不起深究。冬雪不想说什么,“这是小说,看着解闷就行,没必要去研究”这样的话,否则《红楼梦》就不会有“红学”。

我想说的是,我在写的时候,也有不喜欢,也有想放弃,也有觉得厌恶的时候。是的,我承认,从有爱到无爱,经常会有这样的过程。但我在码字的过程中,享受到的是快乐。经常我在码完一个章节之后,会发现,我会因为自己码的情节,或者微笑,或者感动,或者悲伤。也许冬雪是个自恋的人?但我一直是带着这样的心情,去构思情节。

这本书,有些注重亲情。

很多童鞋不理解,为什么冬雪让女主放弃了自己的亲妈,还要去讲什么亲情。虹祁里的吴氏,从头到尾就是个炮灰,她偏激,执拗,而下场也比较惨。

可能这样有些童鞋没有办法接受,但冬雪还是这样设定了。

冬雪想表达的,其实未必是对亲情多么看重,而是想说,每一个爱你的人,都值得你好好去爱,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就是珍惜你自己。

爱情也好,亲情也好,值得你珍惜的,就要好好守护。不值得,就大大方方的,果断的舍弃了吧

冬雪的书里面有很多的硬伤,真是深究不起。其实我也发现了,可说真的,这本书写到现在,冬雪没有退路了。

而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还会有下一个故事的,还是会有许多的缺点的。

那么等着大结局的诸位,陪我走了一年多的诸位,下一本书,你们还会看么?

我不能说我会写的多么多么好,但我保证,我写的每一本书,都是我发自内心,想让你们看到的故事。

亲们都知道,其实冬雪就是个懒姑娘,从头到尾,但谢谢大家,一直体谅我,没有抱怨,没有离奇。

不离不弃,就是我所理解的,你们给我的爱,而我能付出的,就是下一次,会更好。

今天是大年初二,给大家拜个晚年,祝大家龙年大吉,心想事成。

冬雪敬上。.。

448.从狗儿到坤哥儿的转变

嫉妒?锦甯怔了怔,然后下意识的苦笑了下。

如果蓝绣知道真实的情况,知道她并非是原版的“蓝锦甯”,大约就不会这么想了吧?根据阎罗原本所说的蓝锦甯来看,她的身份只怕还不会止步在一个世子妃之上更别提阿常这个世子本来就该“早亡”的,她原本该嫁给谁还是个谜题

不过她也能猜得到,无非就是某位皇子的妃子之类的。

但想来以蓝锦甯原本“庶女”的身份,并不可能一开始就做大,一个侧妃已经顶天了。而最后能称为连阎罗都要称之为“VIP”的女人,原本的智商和情商也绝对不可能太低,只怕是个很有心计的女子

想到这里,她不禁疑惑起来,蓝锦甯的注定的命运多半已经被自己给过的面目全非了。而阎罗说过,她的地位高贵是注定的,这一点,就算是由她来替代了也一定会这样所以她也一定是对皇室或是整个大梁有所贡献,那么原本的蓝锦甯到底做了什么?

好奇归好奇,蓝锦甯可不打算去探究。左右阎罗并没有对自己做出任何警告,也就是说,她的行为都在默许的范围之内,该做的事情多半也已经做了。

蓝绣虽然并没有一直盯着蓝锦甯瞧,但还是察觉了她脸上一闪而逝的苦笑,心下不禁有些诧异。在她看来,蓝锦甯比起任何女子都要幸运的多,从小到大,她一直就是顺风顺水的。不禁父亲和嫡母对她疼爱有加,就来老祖宗蓝老爷子也对她格外的青睐。不管是做什么,她总能得到所有人的支持,哪怕是在她看来十分大胆,甚至不合礼教的事情,由她去做,也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嫁了人之后,她原本也以为她可能不会那么好过了,靖王妃当初对蓝锦甯的敌视,她可都清楚的瞧在眼里。可瞧瞧人家这日子过得,别说是婆媳大战没有爆发,就是一般婆媳之间的问题,都没有过人家从来都是公公婆婆护着儿媳妇,还不带犹豫的

就算以后,蓝绣也想象的到。以靖王世子对锦甯的疼爱程度,只怕是不会让她受委屈的年轻气盛时尚且如此,更何况以后上了年纪她也看的出来,靖王世子从小眼里就只有锦甯一个人,要说他会变心,不如说她蓝绣的丈夫日后会休了她还靠谱些

看着蓝锦甯,蓝绣识趣的不再提及这个话题。她也没有那个心力去帮蓝锦甯解决什么问题,自己顾好自己不给这个名义上是“妹妹”,但实际上更像是“家长”的女子添麻烦已经很好了,就不必不自量力的想着去帮别人。

若连蓝锦甯都感到难办的事情,她又能有什么法子?

在这一点上,蓝绣显然要比蓝瑟通透的多。锦甯的能力有目共睹,她受宠也不知是因为嘴甜会说话。就算把她或者蓝瑟的位置同蓝锦甯换一换,她们也不可能和她走一样的路

“姨母,抱抱”小孩子可不像大人那么会看脸色,陈玉坤伸手便要锦甯抱抱。蓝锦甯喜欢小孩子,这从以前就看的出来。她看见孩子,总是格外温柔又亲切的。所以对蓝绣的两个孩子也一样和颜悦色,尤其是年纪小的玉坤。小孩子么,谁喜欢自己就同谁亲近,蓝绣发现这小儿子和自己好像还没对锦甯亲近,这才见了多久,就已经叛变,还撒起娇来

“这孩子”蓝绣对着小儿子怒目而视,又转头对蓝锦甯笑道:“被我惯坏了。”

“有吗?”锦甯笑笑,也不拒绝小玉坤的亲近,伸手一拉就把他抱上了膝头,拍拍他肉肉的屁股:“坤哥儿很可爱啊,又乖巧又听话,是不是吖?”

玉坤禁不住夸,顿时得意的直点小脑袋:“坤哥儿最乖了……姨母,坤哥儿是叫我么?”从小听祖母父亲和母亲喊他狗儿,他都习惯了,咋然听蓝锦甯这么喊他,还不适应呢

锦甯含笑点了点头,又捏捏他肉肉的小脸,手感真好

蓝绣也察觉到了,显然也感受到了蓝锦甯对玉坤小名的不喜欢。想了想也是,小时候倒还好些,可孩子渐渐大了,也会慢慢学会要面子,尤其是权贵子弟,互相打趣时难免喜欢揭疮疤。家里人这么喊他是疼爱,可外面的人听了只觉得好笑罢了。

是时候该喊他大名了。蓝绣暗想着,便张口道:“你爹给你取名陈玉坤,你自然就是坤哥儿”

玉坤顿时眼神亮亮的看向自己的母亲:“和哥哥的一样吗?”

蓝绣一怔,不太明白自己的小儿子想表达什么,却听大儿子开口道:“笨狗儿,当然不一样,我叫陈玉乾,祖母和母亲唤我乾哥儿,你叫陈玉坤,所以姨母叫的是坤哥儿”

陈玉乾有些寡言少语,倒不知道像了谁。在外边玩耍的时候,他也没怎么吱声。这会听他开口,倒是脆生生的煞是好听。联想起雁乐陈家那位已经嫁做人妇的陈大小姐,嗓门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锦甯也不得不感慨,陈家一门都是好嗓子。

谁知道小东西忽然发起脾气来:“笨哥哥,我不是笨狗儿,我是坤哥儿”

锦甯和蓝绣面面相觑,忽然噗嗤一笑。蓝绣的笑容里还带了点感慨,感情小东西已经知道狗儿不好听,私底下想必嫌弃许久了呢伸手摸了摸大儿子的脑袋,笑道:“以后不要叫小名了,就叫坤儿吧”

陈玉乾怔了怔,方才一本正经的答应:“是,母亲,孩儿知道了。”

“这老学究一般的模样,真是十足像了姐夫”蓝锦甯笑盈盈的说道:“别人我不敢保证,爹爹必定是喜欢的不得了的。”

蓝绣下意识点了点头,这一点锦甯倒是没有猜错。蓝正杰确实挺喜欢书乾的,他当年也就中意陈家这一点,书香世家,虽然门第不显,但学问是实打实的。书乾随了父亲,小小年纪就对书本钟爱莫名,能让蓝正杰喜欢倒也是情理之中。

也不是说蓝正杰真的多么偏这个外孙,自己的孙子孙女还有外孙,手背手心都是肉,自然没有多大的分别。只不过,蓝正杰更乐于带着大外孙,至少不必费脑筋。翔儿那种小魔头,他见了就直摇头,还是让他跟他二叔混的好。当然,有什么好东西,还是会给他留下。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都是别人家的,更何况外孙了。

蓝绣并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的,父亲这么喜欢玉乾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要知道,如今父亲可是固国公,他这个身份,连带的她这个嫁了多年的庶女都水涨船高。在陈家她是大妇,日后也是宗妇,底下的弟妹们,虽然面上也恭敬着,可暗地里叫着劲呢父亲的地位越高,她们和她的差距也就越远,便是婆婆待她也比从前更好。玉乾受父亲看重,也连带着被陈家格外看好,谁不知道裙带关系的好处?有那么个外公在,乾儿长子嫡孙的位置也就更牢固了。

玉坤得了“新名字”,欢喜的不得了,一路上都带着笑脸,跟锦甯这个姨母更是亲热了。连外头骑马的“姨父”都甜甜的唤了好几声,阿常也很给面子的答应着。

到了靖王府,锦甯率先下马车,刚掀开帘子,一只保养的极好的手便递了过来。

冲着阿常甜甜的笑了笑,转手又把玉坤抱下来塞进他怀里。他们是不会有孩子了,让他和小朋友培养一下关系也不错,沾点童心么

“姨父好高哦”玉坤星星眼道:“比爹爹还高”

在他小小的心中,爹爹已经是“高大”的巨人了,姨父比爹爹还高,自然更值得崇拜

蓝绣还未下马车,听了这句话,差点没笑的软到。好容易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回转身就被靖王府的外门给镇住了。

说起来她也是大宅门里长大的,豪门宅邸见得不少了。当年武郡侯府的门第就不算小,不过那时她被拘在后院里,嫌少有出来的机会,自然并没有多少印象。后来跟着爹娘搬去了固国公府,但规模其实并没有武郡侯府那般大。毕竟那只是座就宅邸,也只住原本的三房一家,加上老爷子和蓝唯真,并不需要太大的地方,老爷子也就没想着扩张。

等嫁人之后,陈家自然更不能和蓝家相提并论了。虽然在普通人眼里是豪宅,但在她看来就是普通的家宅小院罢了。自己和丈夫那个院子,不过是二进,住了两房姨娘就不能再多添人,小丫鬟们都挤在一起。后又跟着丈夫上任,官府给提供的“员工宿舍”,在蓝家也就是半个马房的规模,还是又买了后头的一进小院子才安置下所有的仆从。不过几年住下来,也就习惯了,如今面对靖王府的对比,一时便愣了愣。

靖王爷是宸帝唯一的亲弟弟,也是大梁宸帝这辈上如今唯一还活着的王爷。(汝阳王爷算是长辈,并不能一样算。)他的宅邸自然小不了,更不是那些皇子府、公侯府邸可比。光是占地,就是别人的两倍甚至更多。

蓝绣也就是惊讶那么一下,很快便回复了平静。

到了蓝锦甯的院子,蓝绣便忍不住有些叹息了。瞧瞧人家这院子陈家那一大家子人住的老宅,也就这么大吧

将蓝绣安置在客房,锦甯看看天色,便道:“已经晚了,绣姐姐今儿暂且将就一晚,明儿妹妹和你一同回固国公府去。”

这还真是够将就的

蓝绣说不出话来,只点了点头,一脸无语的拉着俩儿子进屋了

449.教育与教训

羡慕也好嫉妒也好,终究只是一时的念头。锦甯带着下人离开之后,蓝绣很快就平复了过来。等明儿见过父亲母亲还有姨娘之后,她还是要过回自己的日子的。

“与其羡慕别人的东西,不如珍惜自己拥有的。”蓝绣想起当年锦甯随口向锦曦说的一句话来,当时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此时此刻却觉得似乎铭记于心,不知不觉便宣之于口。

自己应该算是做到了吧?

“母亲?”陈玉乾望着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来的娘亲,不禁有些疑惑的喊了一声。

他在家里的时候,有时也会听母亲偶尔说起这位姨母。似乎是一个很奇异的人,说是奇异,其实只是他内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母亲谈及姨母的时候其实非常少,往往都是在碰上了什么事情的时候才会叨念两句,多半是姨母说过的一些话,然后母亲便会重新振作,笑容满面。

可姨母的年纪明明要比娘亲小,为何娘亲这么听姨母的话呢?

“乾哥儿,什么事?”听见儿子唤自己,蓝绣低下头,温柔的问道。

陈玉乾在外边的确是十分沉默的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在自己的母亲面前,总要自在的多。也不隐瞒,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蓝绣听了,却只是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认真道:“乾哥儿,先生有没有教过你,有志不在年高?”见他困惑的点头,才又道:“和这句话的道理一样,并不是说年轻,就一定懵懂无知。就像你姨母,她年纪比娘亲小的多,但她从前时常说的一些话,当时听着没什么,但后来却总是令娘亲茅塞顿开。”

陈玉乾很认真的思索了一番,才道:“娘亲的意思是不是爹爹说的,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蓝绣满意的笑起来:“是,就像乾哥儿你年纪小,却知道很多娘亲不知道的话是一样的。不过你的学识虽然不错,但切不可因此自满,比起你姨母,你还差得远呢”

陈玉乾听了,却有些不服气起来,朗声道:“儿子自幼被父亲教导,二岁便开始识字,三岁便能通读《幼学》。陈家书香世家,藏书甚丰,儿子自幼博览群书,就算比不上父亲和大舅舅,总不会比不上姨母区区一个女子吧?娘亲就是想激励儿子,也不该拿姨母来比。”

带着些小孩子攀比的心性,小嘴一噘,玉乾抱怨母亲:“娘总是说姨母的好。”

这却未必是不服气蓝绣说蓝锦甯的学识比他好了,就像是小孩子被抢了手里的糖一般,想争一争自己在母亲心里的地位。

蓝绣瞧出儿子满脸的倔强之意,不禁好笑。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爱争强好胜了。其实这样也未必不是好事,懂得争取,才能有长足的进步。但若长此以往,难免骄而自矜,顿时肃容道:“你觉得自己很聪明么?你姨母一岁多便开始读书,只要别人念过一遍的文章,便能过耳不忘,通篇背诵,纹丝不差。但凡是她看过的书籍,也能一字不差的默写下来,从无错漏。她六岁时,你祖父便曾说过,再无她不可读、读不懂的书。她八岁便能写一手好字,得老祖宗夸赞其‘颇有风骨’,老祖宗你见过,他是那种会因为自己的喜好而偏疼偏爱的人么?”

玉乾早已听的目瞪口呆,闻言下意识的想起了那位严厉的老祖宗,禁不住抖了抖,摇头道:“不是,老祖宗不会。”

蓝绣笑了笑,又问道:“娘再问你,你父亲说你的字写的如何?”

玉乾这才羞惭的低下头:“父亲说,尚且可堪入目。”

他五岁习字,至今五年,父亲对他的评价也不过是“能看”,可姨母八岁的时候,老祖宗竟然夸她的字“有风骨”。他从小被成为天才小神童,难免因此自傲,可听母亲这么一番叙述下来,虽然受到的打击颇大,却也收敛了些许的骄傲之情。

不过不识庐山真面目,只怕他也不会真的就信了。口述言传,总不比眼见为实要来的效果好。

知道儿子未必尽信,蓝绣笑了笑:“明儿去了外家,你多听多看,到时候自有分晓。”

陈玉乾这才点了点头。

若蓝锦甯再此,一定会笑蓝绣为了教育自己的儿子,过分夸大她的天才。其实她哪里是什么天才,不过是仗着灵魂强大能过目不忘罢了。她初始“好读书”本就心存不良,是奔着蓝正杰的疼爱去的。就是真爱看读书,小小年纪又能博闻强记到什么地步?,

而她所谓的写字的“风骨”,也压根不是她自己的。那时候在地府,陆判老爱抓着她帮着做他的工作,一支判官笔,一本生死薄,她少说也摸过不下上万回。她本在前世就有底蕴,用毛笔写字倒也不难,只是为了瞒过阎罗法眼,刻意去学习陆判的字迹,久而久之,自然沾染上一两分气势。陆判是什么人?阎王殿下,除了上首这位正主,就数他最大。他的气势自然不可小觑,就是她的字中只有一二分,也足以震到凡人。

不过如今想起来,反倒觉得好笑起来。阎罗对他们这些小动作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只是懒得去说,装作没看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不过锦甯也不知道此事,回到屋里之后,便和阿常谈起那位秦书生。阿常对她在雁乐时发生的事情也都略知一二,要不然他也不会帮着蓝锦甯拉回陈小姐那匹野马了。不过当时他的焦点都在那个项少白身上,对于秦书生这样一个路人甲一般的存在从没放在心上过。

今儿才晓得她当年居然还仗义舍财了一把,不禁拿手指敲了敲她的脑门,没好气的道:“人家自食其力你不让,瞧瞧如今可好,算是粘上来了。”

蓝锦甯吐吐舌头,说道:“他压根不是吃那行饭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茶楼老板给赶出来的,我倒不是同情他,我只是同情他娘子和老母亲,含辛茹苦的好不容易养出一个秀才,却在茶楼这种地方消磨。再说了,我看他品行纯良,也不算是没天分,只要发奋读书,日后能当个好官不也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阿常白了她一眼:“你当这世上的贪官都是富家子弟?我告诉你,大梁官员中有一大半都是他那样的穷苦读书人念书时穷惯了,当了官就想着大捞特捞”

“也不可能人人如此嘛”锦甯有点心虚,但还强撑着振振有词:“而且他今天只是碰巧认出我,又不是刻意来堵人。”

“你又知道不是刻意的?”阿常真是无力了,是不是刻意又有什么关系?“就算他不是,但如今他已经知道了你是靖王府的女眷,你不担心?”

“那我们拭目以待好了”蓝锦甯气恼的道,甩开手一屁股坐在床边。

对她来说只是一件陈年旧事罢了,举手之劳的举动,并没有心存考验的意思。可阿常这一通说教却让她很没面子。如果她还是当年的白无常,那她当然可以什么都不管,这凡间事事非非又与她有什么干系?可她毕竟暂时还不是啊他们现在的身份只是两个比较忒被的凡人。作为一个凡人,难道连犯错的权利都没有吗?至于这么连消带打的说她么

见她生气,阿常忙住了口,心里也有些懊恼。明知她看似冷清,其实性子软,最见不得人为穷苦拖累,才会有这种下意识的举动,却还是忍不住叨念她。他也不是想打击她,或是想让她转变,她这样就很好。应该说,无论是什么样子的她,他都会喜欢。

他只是不想让她被这些俗世所扰,能过上真正清静无虑的日子,他们这些年折腾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这个么?而越靠近离开的日子,他的心便越是浮躁,生怕她放不下什么人什么事,不肯跟他离去。

想着,他脸上的神色便柔和下来,走到她旁边,挂起笑容:“好啦,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了。”

“哼”蓝锦甯瞪他一眼,别过头置气不理他。

“我保证下次不会了,无论你做什么事,我都会支持你。”阿常忙坐下,揽过她,轻声道。

“少来,你总该跟我翻旧账。”锦甯气哼哼的呼了口气。

“是是是,都是我小心眼,见不得别的男子多看你一眼。”阿常装模作样的自责道:“你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想把你藏起来,不想让人见识你的好。”

“噗嗤……”锦甯憋不住,还是笑了一声,随即又板起脸:“少在那里花言巧语说的好听,你这是不信任我”

阿常闻言,认真的举起手道:“我对天发誓,从来没有不信任你,如若不然,我愿受天打雷劈……”

蓝锦甯忙转身捂住他的嘴,瞪眼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不知道啊”

“就是因为知道,才这么说。”阿常拉下她的手,道。

蓝锦甯叹了口气,依偎进他的怀里。

“其实,若那秦书生真的来靖王府寻求帮助,我反倒会高看他一眼,”阿常笑道:“否则他就是个不知变通的书呆子,真的当了官,也未必是个好官。”

“你还说”

“好好好,我不说,不过娘子啊,你是不是能原谅我了?”

“这件事我得好好考虑一下再说。”锦甯憋着笑道,见阿常垮下脸来,不禁得意的笑出声来。

450.蓝绣的故事

第二天锦甯起了个大早,蓝绣也早早就起来了。陪着靖王爷用过了早饭,蓝绣还给靖王妃上了柱香,在陈氏的牌位前,默默站了一刻,才踏出屋子。

“绣姐姐在想什么?”马车上,锦甯好奇的看向面色沉凝的蓝绣,问道。

“只是想起了王妃娘娘。”蓝绣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这会子面对自家姐妹,她也不用注意什么笑不露齿的规矩。陈玉乾羡慕想要骑马,阿常二话没说就把他抱到马背上去了。玉坤倒是没啥动静,这孩子是个嗜睡的,上了马车就歪倒在自家娘亲的怀中,香甜的睡起了回笼觉。其实他压根睡不了多久,靖王府和固国公府之间的距离,哪怕走路都花不了多少时间,只是贵人出门,哪有自己动脚的?就是锦甯和蓝绣愿意,人靖王爷也不会答应的。

听她忽然提起陈氏,锦甯心中便难免有些沉郁。靖王妃英年早逝,虽然她和阿常都认为,离开这个世界对陈氏来说或许是种解脱,可亲人故去,总不可能是高高兴兴的。包括如今的靖王府还没有脱离那种悲伤的氛围,两个最大的主子靖王爷和世子爷脸上罕有笑容,下人们又怎么敢欢歌笑语。

“绣姐姐有心了。”锦甯点点头道。

“说什么有心,”蓝绣脸上却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来:“有件事情,你大约是不知道的。”

“什么事?”锦甯诧异的望过去,她印象中的蓝绣素来十分本分,无论在固国公府还是在夫家,都是人见人赞的贤惠人。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唐突了,便道:“若是姐姐不方便说,也是无碍的。”

“事到如今,其实告诉你也无妨。”蓝绣淡淡的笑了笑,这件事情,在她心里一直是个秘密。她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可是自从昨日看见蓝锦甯,心中便有种不吐不快之感。而今儿祭拜过了靖王妃之后,忽然有种想要宣泄的冲动。

“其实你在雁乐之时,母亲带我去过一次靖王府。”蓝绣声音平稳,可其中隐隐含着一丝情绪波动,却难以掩饰。“母亲当时跟我说,若是婚事能成,对固国公府和靖王府都是件好事。世子的人品,也是有目共睹。只是你那时与靖王妃的关系闹的太僵,母亲觉得十分可惜。”

锦甯心中一动,又觉得有些好笑。关系太僵?不,那时她和陈氏的关系,应该说是恶劣才对。

她大约明白王氏为什么带蓝绣到靖王府去,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她没有丝毫计较的意思。况且,她知道,即便当时王氏的心思得到了陈氏的赞同,阿常也不可能接受。

就是因为这种信心,对阿常无与伦比的信任,让她听见蓝绣的陈述时,并没有多大的触动。

蓝绣见锦甯面上淡淡的神情,莫名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其实她心里何尝不明白,靖王世子怎么可能会放弃蓝锦甯呢?她说出来,也是出于一种奇怪的心思,想要打击一下这个妹妹。

定了定心思,她也放开了。既然开了头,自然要说完才是:“靖王妃还是见了母亲和我,言谈之间真是大家风范。”蓝绣的眼中生出些许仰慕来,恍然仿佛见到了当日靖王妃的神态。明明对蓝家十分抵触,可是言谈之间却没有漏出半分不悦的神态。对母亲十分的敬重,对她也很亲切,那时她还觉得,靖王妃只是不喜蓝锦甯,并没有憎恶蓝家。

其实,靖王妃自然不可能去憎恶蓝家的,她只是失了面子罢了。于旁人而言,面子或许是极重要的,可对她来说,这点颜面又算得上什么?她早已失去了争强好胜的心,虽然不喜蓝锦甯激烈的拒绝方式,可心底对她却也生出淡淡的好感,只不过这种好感被压了下去罢了。

“靖王妃很是和善,让丫鬟带我去逛逛园子。其实我也知道,王妃只是想支开我,好单独和母亲说说话。”蓝绣娓娓道来,只觉得仿佛只是昨日之事,可如今却已经物是人非,心中莫名有些感慨:“我在园子里,随意的走了走,见到一个少年。”

这少年是谁,不用问锦甯也知道,随口道:“然后?”

蓝绣对她的镇定可真算是佩服了,摇了摇头才笑:“我只是看见他的背影,模模糊糊的大约知道是谁,却也不敢肯定,便问了身旁的婢女。那婢女只看了一眼,便道,是世子。”

“去王府的时候我心中便清楚,母亲是来替我说合的。蓝家与靖王府的联姻,母亲是想争取的。即便是送个庶女去做妾,也无妨。说来好笑,从小看姨娘小心翼翼的在府中生活,我心中便打定了不做妾的心思。可见到世子那背影的一霎那,我却羞红了脸。想到这个少年日后可能是我的夫婿,心中便如擂鼓而动,不能平静。”

是对阿常心动了么?

蓝锦甯诧异的望向蓝绣。

从头到尾,蓝正杰也没想过把自己的女儿嫁人做妾。无论是嫡女还是庶女,都不曾,而王氏也没露出过这样的心思。但王氏是大家女子,从小这样的事情看的不少,那时她和靖王妃处在那般境地,她会生出这样的心思也并非不可能。蓝绣不愿做妾,蓝锦甯是明白的。大梁贵族后院里的龌龊事情不少,王氏算是极好的正妻了,她从不会可以为难丈夫的小妾,对每个人都很公平,也不会下绊子,做些阴损的事情。王氏始终认为,只有真正抓住丈夫的心,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而且,以蓝正杰的为人,一旦她真的做了什么,曝露出来,那么这一辈子,她和丈夫就会离心离德。因此,她从不用过激的手段,只是默默的守着。

然而就是这样,姜氏的日子也不是多么好过的。蓝正杰是古板人,哪怕自己是庶子出身,也不曾动摇过他的想法。自己的孩子,嫡庶之分也很明晰。王氏所出的子女,在他心里自然比姜氏和上官氏生的要更重要。上官氏生了蓝惇之后,有些看不清自己的位置,最后被蓝正杰所厌弃,而姜氏则低调的多,守着两个女儿,默默的过自己的小日子。

生活在大宅门中,姜氏只能小心翼翼。她不敢去触碰蓝正杰的底线,只能隐忍。好在王氏不计较,对她也算宽容,让她过得很舒心。但生存在正妻之下,又岂能有真正的舒心?

论爱慕,姜氏对蓝正杰不比王氏少,但她的爱慕只能压在心底,看着他与王氏琴瑟相合,心中默默流血,也只敢在自己的屋里痛苦,为自己悲哀。

蓝绣看着姨娘的眼泪,心中便打定了主意,她不做小,只做正妻。

她出生就比姜氏幸运的多,这个愿望,不难达成。

然而看到那个少年的背影,只是那么远远的望一眼,便拨动了她的心弦。少女的心总是敏感的,情窦初开的年纪,又是这样一个俊朗高贵的人,她怎能不被吸引。

那时的阿常发现了她们的存在,转头看了一眼。她满心以为他至少会过来打个招呼,可是没想到,他在下一刻便收回了目光,大步离去。

当时的她,自然是失落的。但又抱了希望,也许,陈氏会点头答应呢?

回到正屋之后,她向靖王妃行礼,王妃很和善的对她笑了笑。临走前,又赏赐了她许多东西。这让她的期盼又升起了一个高度,只想着到马车上之后,王氏会对她说点什么。

然而,她却失望了。王氏在车上默然无语,回家之后,她看着自己,直说了一句:“可惜了。”

她将自己当时的心思,坦然的说给蓝锦甯听,看着她保持微笑的面庞,忽然道:“我方才给王妃上香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靖王妃心中其实一直都看的无比清楚,这个世上除了你,无人能打动世子。”

锦甯身子猛然颤了颤。

这句话,让她有些触动。

为什么陈氏明明不喜欢她,最后却依然和靖王爷过府替阿常提亲。为什么她嫁入靖王府之后,陈氏虽然冷淡,却从不为难自己。

也许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就知道,阿常的心里只装着蓝锦甯一个,任何人,都不能替代。

“我对世子的确动过心思,”蓝绣忽然笑道:“但也只是动过,而且很快便消失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放弃了。

“绣姐姐……”

锦甯想要说点什么,蓝绣却打断她道:“我和相公过的很好,他带我不错,也从来不会因为小妾而忽视我。这些年,他屋里人不少,却只有我一个生了两个儿子,他连个庶子都没有。旁人都以为是我心胸狭隘,容不下人,可是我的公公婆婆却什么都不说,你知道为什么?”

锦甯摇了摇头。

“因为我出自固国公府,因为我的母亲,是名声卓著的贤妻。”

陈家人相信,王氏的教养之下,蓝绣不会做出有损固国公府名声的事情。

事实上,她也确实不曾做过。

“所以,我很感激母亲。”蓝绣不再看向锦甯,反而低头将目光放在怀中的儿子身上,温柔的道:“她虽然不是我的生母,却替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

锦甯的目光陡然一凛。

是了,这才是蓝绣真正想说的话。

她不是想告诉她,当年她爱慕过阿常这件事情。她是想告诉蓝锦甯,即便王氏不是你的生母,她对你所做的,也远远超出了她该做的一切。

“我明白了,绣姐姐。”锦甯乍然而笑,笑颜真诚无比。

是的,她对王氏始终抱着一层莫名的戒心,或者说,隔阂。

纵然她孝顺,纵然她对王氏格外亲昵。

但,那终究,只是伪装。

蓝绣,竟然看得这么分明。。.。

451.母女(一)

没有人是傻子。

蓝锦甯在这一刻,忽然明白过来,其实是她一直把旁人看轻了。这样不起眼,总是默不作声的蓝绣,仅仅凭着双眼,就能看穿她伪装的一面,又何况是其他人?

心中莫名的有些沉重,这些年,王氏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去照看她这个女儿的?

“你也别多想,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见锦甯一副沉思的模样,蓝绣却笑起来:“养儿方知父母恩,我当年其实也怨过母亲,可是现在想来,母亲真是豁达之人。”

锦甯又点了点头。

王氏的确是大度的女子,但凡她气量小一些,在发现锦甯不对劲的时候,只怕早就不高兴了,更不可能一如既往的待她。可王氏没有,她只是装作不知道,尽心尽力把自己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单是这一点,就不是寻常女子能及。

其实锦甯并不知晓,王氏这样做,除了是因为怜悯锦甯有那样一个生母之外,也是出于自己的一份亏欠。锦甯才小小一点儿大,生母便被老爷子驱逐,割去了口舌,等于是一辈子不能相认了。这事儿虽然不是王氏做下的,但她多多少少有动过些心思,一些小手脚更是不少。当初发觉吴氏的心思不正,总是怀疑自己偷换了她的儿子,她并没有直接点出来,而是默不作声的隐忍下来。她的这种不否认的态度,在吴氏看来便是心虚的表现,虽然她疼锦奇甚至超过了锦华,落在吴氏眼里,也只是欲盖弥彰罢了。吴氏心中只当锦奇是自己的儿子,自然越发看锦甯不顺眼起来,对待“别人的女儿”,还能指望她有什么慈母之心么?没把她往死里折腾,也只是怕王氏一怒之下除掉自己,况且她又不能明说出来,只能忍着。

而后锦甯忽然受宠,在她看来也是别人的女儿受宠,心里越发记恨。待她发觉锦甯只要一“病”,她就能从中捞点好处,便渐渐有些乐此不疲起来。

但之后的事情,也只能说她是咎由自取。王氏对吴氏没有半分的怜悯和愧疚,能对一个**这么下狠手,即便不是自己的女儿,也足以说明吴氏这个人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她之所以愧疚,单单是对锦甯。王氏一直都认定,锦甯自幼身体虚弱到需要依靠药来维持,都是从那时落下的病根。即便好了,可还不是影响了生育么?因为她的缘故而让这个孩子一辈子都不能成为母亲,王氏岂能心安?锦甯到底是蓝正杰的孩子,说起来也算是她的女儿。只是一时之气,而害了这孩子的一生,对王氏来说,终究是个难过的槛。

因而即便发觉锦甯对自己的亲近有着隔膜,王氏也没放在心上,依然十分照顾她,比之锦曦也丝毫不差。锦甯这么多年都没发觉有异,也正是因为王氏这种一视同仁的态度。

锦甯始终不是王氏,无论她多么聪明,也不可能知道王氏的思想。她也没有透视眼,能够窥视别人内心的想法,所以她对王氏的孝顺,倒也多半是真的。这隔膜并不那么明显,十分的细微,不是日日处在一起,也不能够发现。

蓝绣之所以能够看出来,是因为她总是在默默的观察。她和锦甯锦曦,乃至和王氏相处时,都十分的安静。蓝绣本就是像极了姜氏的性子,心细如发,虽然与锦甯不是那般亲近,但这么日日在一起,将她对兄弟姐妹与对王氏的态度看在眼里,慢慢才从中看出不同来。当时她也未必多明白,但自己做了母亲,明白做一个好母亲的难处后,便越发的明晰了。

而大大咧咧的锦奇锦曦兄妹两,则是真的完全没有察觉。

蓝绣知道,锦甯是明白自己不是王氏的亲生女儿的。正因为她明白,锦甯才会对王氏有隔膜。可她是从哪里得知的,蓝绣却想不透了。锦甯被放在王氏名下之后,武郡侯府和固国公府都对此三缄其口,下人也不敢提及,按理说,她没机会知道。

除非……蓝绣想到锦甯从小记忆力便十分惊人,便默然了。

“世子妃,绣姑奶奶,固国公府到了。”马车骤然停了下来,跟车的媳妇子在外边恭敬的喊道,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气氛。

锦甯应了一声,蓝绣则低头把儿子摇醒,小家伙有些不乐意的在母亲怀中蹭了好一会,才撅着小嘴睁开了眼睛:“娘亲,狗儿……不对,坤哥儿好困哦”

自从正名之后,小家伙对自己的名字就十分执着。虽然习惯一时改不了,但下意识的他却会纠正自己,由此可见,对狗儿这个名字,他自己本身也不怎么待见。

蓝绣捏捏他肉肉的小脸,道:“昨晚不是嚷着要见舅舅么?还不快起来。”

坤哥儿一听“舅舅”一词,便仿佛立马就精神了。

锦甯笑看过去,只听蓝绣解释道:“坤儿极喜欢和二哥玩,二哥那人就是个老小孩,倒是很讨小孩子喜欢的。”

锦甯深觉同感,锦奇的性子便像是长不大一般,永远都有些孩子气。但这种脾气,不仅让王氏拿他没法子,也很得小辈的喜欢。无论是婠儿翔儿,还是锦曦家里那只淘气王,都特别喜欢粘着他,在他面前那是十足的乖巧听话。

只是可惜,锦奇同她一样,到现在也没有孩子。要不是阿常告诉她先天鬼气对人的身体不会有什么影响,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造成的了。

孙慧茹不讨锦奇的喜欢,两人几乎达到了“相敬如冰”的地步。在锦甯看来,甚至比陈氏和靖王爷这对夫妻还要爱理不搭的。不过说到底,还是因为锦奇单方面的无视孙慧茹罢了。任凭她和王氏怎么劝说,他就仿佛是认定了这一点一般,不肯松口。而锦奇的两房妾氏已经进门半年多,但也从没传过什么好消息。不过现在正是为太后守孝的时候,真要传出来了,倒是祸事了。

“怎么呆在车上不想下来了。”阿常戏谑的身影在马车外头响起,锦甯顿时回过神来。

听到他的声音,方才有些漂泊不定的心思,猛然间仿佛找到落脚处似的,奇异的有一股安抚的作用。

蓝绣冲锦甯抿了抿嘴,算是取笑她,倒没谦让,先行下了车。

“姨父抱”锦甯刚掀开车帘,就听见坤哥儿冲着阿常嚷道。这孩子倒也奇怪,也不知怎的,对阿常格外的亲热。小孩子喜欢亲近蓝锦奇不稀奇,可这么喜欢让阿常抱的就少见了。就是乐瑾那小霸王,见了阿常都有些缩头缩脑的,这还是他亲弟弟呢

见阿常一脸无奈的接过小东西,锦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蓝绣无奈道:“世子切莫宠着他,哪有见外祖父外祖母还让姨父抱着的坤儿快下来”

乾哥儿早就被阿常从马上抱下来了,这会跟在他身后,倒也没一点疏远的意思。怪不得人家说同乘一骑有利于增进感情呢,这么同骑一段路下来,乾哥儿倒也不那么怕阿常了。

坤哥儿瞅瞅阿常那张冷脸,哪有一丁点替他说话的意思?小东西也是个人精,只得不舍的应了声,才动了动腿,阿常便顺势将他放到了地上。

才落地,坤哥儿一溜烟的跑到锦甯腿边,吐了吐舌头,仰着小脸冲锦甯埋怨:“姨母,姨父真小气”

锦甯笑了笑,矮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道:“一会见了外祖父和外祖母,姨母让你姨父带着你去骑马玩好不好?”

“好好”坤哥儿乐得找不着边儿,连连点着小脑袋。

阿常黑线,就这么把他给卖了?

蓝绣看着他们互动觉得挺好笑,乍一看,还挺像一家子,心中不禁掠过一抹异样。

如果锦甯和世子有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的?是像世子还是像锦甯?不过,多半也是个小冰块,别看锦甯总是笑脸迎人的,可她的性子其实挺清冷的……

真是,怎么突然想到这些了。蓝绣哑然的摇摇头。

王氏在昨儿就得了锦甯让人送来的消息,早早就在院门口派人等着了。见他们终于到了,那媳妇子便笑着迎了出来,给三人见礼:“奴婢见过大姑奶奶,大姑爷,绣姑奶奶和两位小少爷,主子们福寿安康,夫人可等了好久了……”

“太爷爷和祖父可好?爹娘身子可好?”锦甯回她一个笑容,算是应了她的礼,阿常不为所动自顾自的伴在锦甯身旁,蓝绣牵着两个孩子落后半步走在另一边,乾哥儿是沉静的性子,只是乖巧的任母亲牵着,坤哥儿却是探头探脑的。虽然不是头一回来外祖家,可他才几岁,从前就算来过也不大记得,顶多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而且大半都放他舅舅身上去了。

“老祖宗和老太爷正在院子里下棋呢老爷夫人都安好,大姑奶奶放心。”媳妇子回的极快,显然是不假思索,锦甯略略安心,又道:“大哥上朝去了罢?二哥在家么?”

“是,大少爷一早就出门了,不过大少爷留了话,让二位姑奶奶莫要急着走,他晚些一准儿回来的。二少爷早起就去了练功房,这会子不晓得还在不在。”媳妇子跟在王氏身边久了,对少爷少奶奶们日常的生活习惯都略知道些,答起话来十分利索。也不等锦甯继续问,直接巴拉巴拉的将一家人都说了个遍。其实这也是大小姐的习惯,每回大小姐回娘家,迎门的媳妇子都得被这么问上一番,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蓝绣在一旁听着,便不觉有些羡慕。听锦甯问起来这样理所当然,换了是她,数不准都不敢问的,生怕别人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旁的心思。

进了屋里,才发觉蓝正杰王氏都在,就连姜氏,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姜氏看见自己的女儿带着外孙回来,眼圈不禁有些热起来,蓝绣也好不了多少,只是还得先见过父亲母亲才能闲话家常。

先是锦甯和阿常,然后才轮到蓝绣。等到面对姜氏的时候,她已经平复不少了。

蓝绣温婉的俯下身子,行了一礼,带着笑容道:“拜见姨娘,姨娘一向身子可好?”

“好好”姜氏高兴的点头应着。

乾哥儿来过几次,对姜氏也有印象,知道这位是娘亲的生母,不用催促便上前拜见:“玉乾给姨祖母行礼,姨祖母福寿安康。”

坤哥儿迷迷糊糊,只知道对哥哥有样学样,照瓢画葫芦依样而行。

姜氏看着两个外孙,嘴里说着好,带着笑,倒也不失分寸。就是一手拉了一个,有些舍不得放开。

452.母女(二)

到底是亲母女,就是不说话,那气氛也是融洽的可以。蓝锦甯带着笑想着,想着想着,又下意识的看了王氏一眼,一下就愣了,王氏也看她呢

这么一对上眼,她忽然就想扭过头去。可为什么要扭过去?锦甯心里笑自己,老说着当王氏是亲娘一样敬着,可要真是,为什么又要敬着?于是憋住了,荡漾了个笑容,笑完了,又觉得自己这模样傻透了。

王氏倒是不觉得,反而有种莫名的心酸。这么多年了,这孩子几乎不敢和她对视。为什么,其实不用问,她心里清楚的很。今儿锦甯没扭头,没装自然,她心里头那个小疙瘩猛然之间就抖了抖,心里猛然舒坦了。可不知道怎么的,就是觉得酸。

心里一动,王氏冲她和蔼的点了点头,才转头对蓝绣道:“绣儿在外边过的可习惯?”

蓝绣转过脸来,温婉的笑:“一开始有些不惯,总归是离了家么。后来久了,倒觉得更好了。不用早起了,人也清闲。乾哥儿大了,他爹管着,倒没女儿什么事儿。坤哥儿又是懒性子,放他在屋里能一日都不动弹。女儿还想呢,要是一直在外头也不错,只是……”

“你相公到底是家里的老大,总要回家的。”王氏接了她的话说了,蓝绣虽然没说一个字,可谁都听得出来。不用再婆婆跟前伺候,可不就是舒坦多了?但她也不觉得她不孝,反而笑道:“等日后回了京里,可不能这么任性。这话日后也不可再说,知道么?”

“是,女儿懂。这不是在爹娘还有姨娘跟前么?”蓝绣笑盈盈的:“甯妹妹是偏着自家人的。”

蓝锦甯闻言白了她一眼:“改明儿我就去告状去”

说是这么说,可在座的谁也不信她。蓝正杰清了清嗓子,瞪向锦甯。这个女儿其实是家里最不着调的,偏生做的是个人都挑不出理来。按说她才是最会躲懒的哪一个,也是活的最自在的那一个。别看她盯着一堆头衔,又是嫁给王府那样的人家,可人家的日子就是过得顺自己的意。锦曦是个不受拘束的性子,做女儿时整日没心没肺的笑,跟她母亲学管家都学的七零八落的。可嫁入皇子府以后呢?该守的规矩一样得守着,也没见她恃宠生娇。

大皇子夫妇不会去为难锦曦,梁和儞那孩子更不会。就这么疼着,锦曦也不敢逾矩,为什么?因为她心里自有尺度和分寸。

锦甯这丫头的分寸在哪里?可真没瞧出来,当年她就敢往死里拽老爷子的胡子,就能瞧出她那份大胆来。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谁都看在眼里,但谁都没放在心里。

就是因为这样,大伙都不去挑她的刺。因为知道,就算挑了,她也不会在乎的,倒头来反而自个生闷气。不如就这样的好,顺着她,她也敬着自己。

他是宠她,可他的宠爱是因为她有理由。她聪明,她上进,她知道在最需要的时候拿出她拿手的来,于是不得不夸着。锦甯确实做得很好,有什么都会想着他这个爹,想着固国公府,没有哪个嫁出去的女儿能做到如此。可话说回来,为什么只有她可以?因为她早就告诉所有人了,我就是个自私的,我就是顾着娘家,你要拿这个找事我也不怕。

她太理直气壮了,理直气壮的靖王爷都没了脾气,宸帝都只能憋屈。

瞪完了宝贝女儿,蓝正杰看向蓝绣,庶女么,从前都是被忽略的。嫁了人之后,蓝绣很本分,也一直做得很好,让他很满意。当爹的总是严肃点,他肃容问道:“什么时候回去?”

蓝绣早明白老爹的心思,恭顺的答:“来的时候,夫君说让女儿在京里多住几日,陪陪爹娘,明儿也想带着孩子去看看公婆。”本来她昨晚就该住陈家的,但锦甯先递了话,只好留下了。陈家那边也乐得她被靖王世子妃留宿,没有阻拦。她婆婆还说,原先他们的屋子分给小叔住了,说是小叔成亲不就,原先的屋子有些小了。让她客房总不像话,说她可以住娘家。

想到这里就觉得有些气苦,小叔成亲都快两年了,也没添孩子,可婆婆就是偏疼着。如今丈夫上任也有三四年,婆婆自然就更亲近小叔了,连他们的屋子都给小叔住了。

他们以后回来住什么?蓝绣想想就觉得憋屈,不过也很快释然了。她真是不怕的,她的嫁妆到现在一分没动,还有每年庄子铺子上的盈余,要另外置个宅子易如反掌。不过是怕丈夫不高兴,才一直不提罢了。这样也好,等以后回来了,大可理直气壮的另起炉灶,想来公公婆婆也没话说,还得帮着添东西。

蓝正杰点点头:“也好,住几天跟你母亲说,家里屋子多的是。”

听了这么一句,蓝绣心里霎时就暖了。就算蓝正杰从前没多么疼爱她,但这一刻她也觉得无所谓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蓝正杰可是她亲爹

姜氏有些心疼,女儿回来一趟不容易,可是怎么能住娘家?想也知道是那边出什么幺蛾子了,心里少不了脑补点什么。但这不是她能插口管的事儿,所以默不作声,只是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也不怕女儿真的受委屈,有固国公府这块牌子在,陈家敢如何?住娘家也好,她能日日看看外孙,真是心满意足了。

说了会话,锦甯起身去看老爷子,阿常问了安就去找锦奇玩去了,这会子回不来。蓝正杰和王氏自然不会拦着,老爷子那么疼她,要是她来家不去看老人家,才是怪事儿。然后也让姜氏母女俩回屋去了,怎么着也得让姜氏私底下和女儿说两句悄悄话不是?

他们俩就跟好办了,回了房两人说话去。

“甯儿有点不一样了,”王氏满脸是欣慰,“那孩子从小就让人省心,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照料她来着。好在还是平平安安长大了,如今看着她,真是好。”

蓝正杰摩挲着老妻的手,也明白她的意思,轻声道:“你做的很好了,甯儿自然会明白的。”

王氏点了点头。

老爷子在屋里和蓝唯真下棋,他就是个臭棋篓子,蓝唯真也差不离。这种文人的东西,他们也即使解个闷罢了,两人凑在一块了,倒也旗鼓相当,难分轩轾。不过老爷子总拿辈分压人,蓝唯真只好委屈的输了一把又一把,但还是兴致勃勃的一盘又一盘接着。

看见蓝锦甯来了,老爷子高兴起来,招招手:“甯丫头来来来,看我杀的他落花流水”

蓝锦甯在老爷子屋里最是自在,连请安都省了,嘴里咕哝两句作罢。脱了鞋上了炕,坐在两人中间,白了老爷子一眼:“太爷爷又欺负人了吧?”

蓝唯真笑了:“还是咱们甯儿最可心了。”可不就是欺负么,还赖皮,不带这样的。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什么欺负,我是那种人么”

您就是那边一老一少脸上写的明明白白,蓝锦甯懒懒的看了眼棋局,这棋下的,神鬼莫辨啊“爷爷您也别老是迁就太爷爷,瞧这尾巴翘的,都上天了。”

这丫头又拐着弯的说他是狐狸,老爷子心里那个恨啊一边觉得蓝锦甯真是不可爱,一遍又怨自己犯贱,这么多孙子孙女重孙,偏偏他就是喜欢这丫头的臭脾气。看她那得瑟的小样,就觉得格外得自己的真传

蓝唯真笑道:“甯儿替爷爷下如何?”

锦甯也不推,跟唯真爷爷换了位置,就着残局继续下。

本来势均力敌来着,锦甯几个棋子落下去,老爷子那边就被吃了一大片。眼看着又想故技重施,一看坐在对面的换了人,立马就萎了,臭丫头可不会买他的帐,只得硬着头皮下。

蓝锦甯给老爷子来了个通杀,一点都不带手下留情的,气的老爷子哇哇大叫。这死丫头一点都不知道敬老尊贤啊

坚持不跟她下第二盘了,蓝唯真只好又顶上。有蓝锦甯在,老爷子的耍赖似乎总不成功,两人之间倒也有输有赢。

就是这样,老爷子觉得挺开心,一边和重孙女斗嘴,一边胡乱下子。很快的,一上午的时辰就那么过去了。

下午吃过饭,蓝锦甯还是陪着老爷子,逛园子也好,听他唠叨也好。上了年纪了,老爷子似乎也多话起来,也不用她接话,就这么听着就成。

唯真爷爷默默的在另一边听着。

老爷子看看嗣子,又看看锦甯,感慨说:“人老了,就特别怕孤单,好在有你爷爷陪着我。”

蓝锦甯一怔,想说点什么,只觉得满嘴的苦。

“父亲子孙满堂,哪里就孤单了。”还是唯真爷爷笑着接了话:“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也得过自己的日子,父亲您就别不知足了”

“是啊,是我贪心了。”老爷子别有深意的看了蓝锦甯一眼。

锦甯默默的不说话。

送老爷子回了屋子,锦甯觉得也该去陪陪爹娘了,趴在老爷子耳边悄悄的说了好一会的话,看着他满脸震惊的模样,这才带着笑出了屋子。

跟王氏没有表心迹什么的,只是蓝锦甯知道,自己心态不一样了。

王氏只怕也是一样的。

晚上上学的上班的全都回来了,其乐融融的吃过饭,阿常和锦甯便回了靖王府。

隔了三天,固国公府得了靖王爷让人送来的密信。

阿常和锦甯离开了京畿。。.。

453.老爷子,一路走好。

“王爷、王妃,固国公府到了。”

一辆马车在固国公府的门口停下,车夫恭恭敬敬的请里边的人下车。

车帘一掀开,大梁国的靖王爷便跳下了马车,回转身,又去扶了里头的王妃韩氏。

韩氏就这王爷的手下了车,冲他笑了笑。又抬头瞅了瞅固国公府的匾额,也许是天气的关系,皇帝御赐的门匾,今儿似乎显得格外的灰蒙蒙。

国公府的大管事蓝墨一早就在门外候着了,见了这二位金尊玉贵的人,忙端起笑脸迎了上来:“王爷王妃来了,快里面请。”

“蓝老爷子今儿可好?”靖王爷点了点头,问道。

“老太爷今儿精神似好了些,”蓝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爹前年便退了下去,他便接了他爹的位置。做国公府的管事可不是个轻省活,这两年他都添了好些白头发了,不过是四十多岁的人……“早晨吃了两碗干饭,看着胃口也不错。”

靖王爷道:“那就好。”脸上的表情却不自觉沉了些。

进了门,蓝墨直接带他们去了老太爷的院子,这几日总有些人上门探病,他已经习惯了。只不过今儿来的是亲家王爷和王妃,他才亲自领路。

早有小厮去通报去了,固国公蓝正杰和国公夫人王氏立在院门口等着,蓝正杰脸上胡子拉碴,眼睛里也有些红丝,显然是没歇好。王氏的脸色好看些,但瞧着也有些苍白,脸上薄薄的擦了脂粉,却也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老爷子打去年起就病上了,说是病,可太医也查不出什么。说到头,也就是年纪大了,身体衰竭。老爷子今年九十三了,说起来真是高寿之人。而且当年带兵打仗的时候也受过伤,别看平时看着身子硬朗,底子却不一定像看起来那么好。到了这个年纪,太医们已经觉得是奇迹了,因此也只是用些滋补的药。

可老爷子从不爱吃那些,跟孩子似的犯倔,蓝正杰和王氏也不敢勉强,只得由着他去了。

四人碰了面,略寒暄几句,蓝正杰便引着王爷王妃去瞧老爷子。

“哟,你个小兔崽子也来啦”老爷子躺在椅子上,身上盖着毯子。

不是说病的下不了床了么?靖王爷苦笑了起来:“老爷子,我这都块五十了”

老爷子瞪眼:“五十怎么啦?老子叫了一辈子啦,临死了你让我改什么口”

“老爷子说什么呐”靖王爷无奈了:“几岁的人了,跟个孩子似的,这不吉利的话也敢说。”

“有什么不吉利的,老头子自个心里清楚的很”老爷子满不在乎的道,又去看韩氏,道:“这是韩家的那个小丫头吧,不错不错,瞧着比你那张丧气脸好看多了”

王妃听了不禁一乐,她也四十冒头了,结果竟然还是小丫头。小丫头就小丫头吧,总比小兔崽子好多了。“是,老爷子您还记得我吖?”

“怎么不记得?当年我还抱过你呢”老爷子笑呵呵:“一转眼这么大了,乐瑾呢?”

“他上学去啦,本来吵着要来的,我没让,就怕吵着您”

“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太安静。没事儿,改明儿你带他来玩,我不怕吵”老爷子摆摆手,又对着孙子道:“正杰,孙媳妇儿,你们带王爷王妃下去说话吧,我有些累了。”

“是。”蓝正杰和王氏应了声,靖王爷和韩氏跟老爷子道了别,相携离去。

老爷子叫人扶着上了床,靠着,背后垫了几个垫子,又软又膨,撑着他不至于躺下去。老爷子轻轻挥了挥手,屋里的下人便知趣的都退下去了。

“唉,臭丫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身边没人了,老爷子又觉得太安静了。明明感觉脑袋有些迷糊,却偏又睡不着,不想闭眼。“都五年了。”

甯丫头都走了五年了。

五年来,他不是没想法打听过,但就是没有他们丁点的消息。一开始的时候,好似在东盛出现过。倒不是有人看见了,而是听人说那个找过他们麻烦的东盛王爷好像被人教训了。一张俊脸被揍成了猪头不说,等救了过来,人也跟傻了似的。

老爷子想来想去,觉得靖王家的那个臭小子和他家的臭丫头还多半真干得出这种事儿来。怪不得当年就是知道了人在背后使坏,他们也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怕早就打的这个主意。

有什么法子,比一劳永逸更靠谱的?就是真让人家那时候不敢再动他们,也不保险。这样多好,姓项的这辈子也就是个傻王爷。一个傻子还能干什么?有了他的先例,东盛的小皇帝也不敢多动弹了。他实在是怕啊项少白就是在自己王府里被整成这德行的,一点儿预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花了再多的人力去查,可蛛丝马迹的边儿都摸不到,他能不害怕吗?

东盛皇帝哑了火,宸帝自然就高兴。大力发展着大梁的农业和军事,两季水稻早就推广开了,后来农业司的官员潜心钻研,又培育出了新品种的稻种,虽然只是亩产提高了十分之一,但也算是进步不是?大梁国内安稳,商人们做生意也更放心,做的更大。商业搞好了,国库自然更加充盈,大梁如今也算得上是富得流油,乐的宸帝接连好几年减了百姓的赋税。

军事方面,有梁乐桓这个BUG一样的人存在,自然是进展快速。军士的整体素质升了一番不说,军备也充足了许多。本来梁乐桓想过要做火器,但大梁的铁产量不高,农具需求又增多,没有那么充足的资源让他浪费。再者冷兵器时代,真把火药弄出来了,指不定宸帝就要担心了,他也不想让自己变成“恐怖分子”,便干脆放弃了。

太子还是太子,近年里也成长了不少,宸帝慢慢的也放手让他处理一些政事了,显见是对他放心了。三四五三位皇子慢慢的也歇了心思,不是太子太优秀,而是他们说不上多好,连老六都压不住,还想去压太子?省省吧您哪

也亏的梁乐桓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太子的椅子才能这么稳当。他也看出来了,自己这个六弟,其实也很简单,给他一方领域去让他一展长才,他就不会在别的地方花心思。兵部算是梁乐桓的天下了,可太子一点不担心。梁乐桓不会犯上作乱,只要他继位了,他就一定是最好的贤王。当然,如果他有心相争,太子觉着就算拱手相让也不算太委屈,大不了自己退一万步,做个靖王叔那样的闲散王爷,也没什么不好。

老爷子觉着,这大概是他一生之中,见过大梁最繁盛,最平和的几年。

就连武郡侯府的世子也定下了,是老大。他那个老儿子终于想明白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小儿子看样子是想搏军功也没机会了,老大好些,至少能守城。放到蓝正齐手上,那毛糙爱出风头的小子,指不定败坏成什么样呢

固国公府这边压根不用他操心,锦奇不会跟锦华争,又自己有了爵位,都能过的挺好。老爷子觉得自己该满意了,他心心念念的就是希望蓝家能一代强过一代,武郡侯府不闹腾就足够了,锦华锦奇都是出色的孩子。

可他就是想,要是哪个丫头还在,又会是什么局面?

哎,还是惦记着她,明明就是个祸胚,他还就是心心挂念着。

那个臭丫头,临走了,还要折腾他老人家一把。知道让自己懊悔了半辈子的女人,还给自己留了子嗣,那一刻,他真是想老泪纵横。他很想亲自去找她问问,当年为什么离开,很想亲自去看看他那几个如今只是平民的儿子孙子,可是到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

她会离开,也许只是因为自己护不住她。她想护着自己的儿子,过那种平平顺顺的日子,那就顺了她的心思吧不见也好,见了,他怕自己会怨恨。

派人去探了,知道他们过的很好,做平凡的富家翁,吃饱穿暖有人伺候,倒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好日子。她是个性情中人,不然当初也不会女扮男装陪他在军营里一呆就是好几年,也不会发觉不合适,于是默默的离开。

“小狐狸崽子,太爷爷等不了你太久喽”老爷子喃喃的说着,觉得有些倦了。

“太爷爷。”清朗悦耳的声音忽然在耳边想起,老爷子猛的精神一震,张开了双眼。

床边笑盈盈站着的,可不是那个坏到骨子里的腹黑丫头,她身旁淡然清冷的男子,可不就是他那个半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来的重孙女婿?

“丫……丫头?”即便这么真正切切的看见了,老爷子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可是,他却没有去想,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没有惊动守在外边的下人。

也没有去想,为什么五年过去,这丫头都快年近三十了,还跟十八九岁的小丫头片子似的?

“是,太爷爷,甯儿回来看你了。”蓝锦甯上前一步,握住了老爷子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掌。

手心里是温暖的热度。

老爷子觉得自己可以含笑九泉了。

当年,他自是察觉到了。锦甯那天尤为的放肆,就像小时候一样。

她用她的方式陪在自己身边,张扬,独特。

分明是另一种形势的告别。

“哎,丫头。”老爷子觉得自己有点激动,可偏偏又很平静。

“太爷爷,甯儿不孝,这么些年都没回来看您。”蓝锦甯的眼圈有点儿红,老人说过的,他怕孤单,可是她还是义无返顾的走了。

走的那么决然。

哪怕京畿里有她许多美好的记忆,有她会牵挂于心的那些人。

“没事儿,你啊,像我。”老爷子撑起身子,锦甯赶忙扶着。老爷子推了她的手一把,又笑,脸上的皱纹跟菊花似的一朵朵绽开:“老头子年轻的时候,也想到处去走走、看看,可惜没机会,也没那个勇气。你这丫头,可比我有胆气多了。”

锦甯抿了抿唇,紧紧的。

她不是有胆气,她只是……牵绊的不够深罢了。

“呵呵,”看她这副小模样,老爷子笑着,声音却不大:“别这么丧气,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才是真的……就是,老头子想你想得紧……”

“甯儿也想太爷爷。”她笑着,却觉得有眼泪从心底溢出来。

老爷子点点头,却不再看她,转过脸,去瞅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梁乐祥:“靖王家的,你过来。”

阿常依言上前,老爷子腾出一只抓着蓝锦甯的手来,拉住他的,与她叠放在一块儿:“这丫头呢,其实多少有点死心眼儿,你多担待些。”

“是,太爷爷。”阿常应道。

老爷子满意的笑了笑。

“老头子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盯着他们看了半晌,老爷子才放开手,表情有些疲倦。语气有些懒懒的,说的话却叫人心惊:“不过,既然甯儿做了我蓝家的女儿,合该是像我的。臭丫头,莫要儿女情长,要走的话,就快些走吧,不然,老头子可要把你留下喽……”

老爷子的声音越发的小了,模模糊糊中,似乎有个影子出现在屋子里。

“太爷爷,一路走好。”她轻声低语。

锦甯对着那个影子默默的点了点头,眼底闪着泪光,拉着阿常的手,齐齐消失在房间里。

房门乍然被推开了。

蓝锦奇站在门外,眸光闪了闪,向里边张望。

空无一人。

拔步床上,老爷子还是那个靠着的姿势,只是闭着眼睛,脑袋耷拉着,似是睡着了。

空气中散着骨子淡淡的香气。

是他熟悉的味道。

锦奇的表情僵了僵,默默垂下了眼帘。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软软小小的女孩子,牵着他的手,甜甜的叫他“二哥”。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那样疼爱过一个女孩儿。

她是他的妹妹。

也只是他的妹妹罢了。

半晌,锦奇才想起什么似的,抬步踏进屋子里。走到老爷子的床边,想着把垫子抽出来,让老爷子躺下,让他能睡得舒服些。

老爷子扣在胸前的手忽然疲软的垂落到了床边。

锦奇心里一紧,伸出手,探了探老爷子的鼻息。

“太爷爷……”

(PS:其实写到这里,应该算是一个完结了。

不过呢,还有一些事情没有交代,所以冬雪决定拖沓一章,所以,明天就是真正的大结局了。

亲们都知道,冬雪是在不是个会说话的人,所以呢,也不打算写什么完结感言了,在这里向大家先交代一下。

接下来的新书,也已经定了方向,写的是异世,喜欢的亲们请继续支持哦

其实新书的大纲还没有定下,不得不说,冬雪在写大纲方面,实在没什么天分,这两天,想的冬雪都要抓狂了。

新书可能会参加3月份的女生网PK,亲们记得留着粉红给冬雪的新书投票啊

(*^__^*) )。.。

454.那生生世世的,彼岸花开

大梁景帝八年。

八月十五,正是中秋月圆时。

秋桂飘香,金秋佳节,坞县的家家户户天还未黑便点起了灯笼。等到黄昏时分,夜色渐浓,整个县城便如同沐浴在一片橘红色的暖光里,透着一股别样的欢欣。

本来坞县的地理位置并不好,正好处于梁国与东盛交接处,在早年间,因为战乱而成为大多数流民的安乐窝。不管是大梁还是东盛,都不会理会居住在这里的村民,更别提是缴纳赋税了,这儿便很有些“三不管地带”的味道。

不过这些年,大梁和东盛的局面倒是一片和谐。且由于两国之间多年的贸易往来,坞县才渐渐被重视起来,不仅大梁皇帝派遣了重兵压境,还让一位王爷长居此处,代为管理坞县县城。而这儿的村庄便也逐渐从原本贫瘠荒芜的半毛之地,演变到如今繁华堪比京畿的盛况。

吃过了晚饭,坞县的百姓们便纷纷从家中走了出来,集聚到镇上最大的商业街上开始了集会。这是自“商业街”开创后每一年都有的例行活动,就在八月十五这一天,小摊小贩们会争先恐后的买下划好的售卖席位,准备上许多物廉价美的小商品,和大伙一道共庆佳节。

虽说挣不了什么大钱,但对小摊贩们来说也是难得的好收益,而且又可以和乡里乡亲一起过节,热热闹闹的,就是不挣钱也觉得舒坦。

到处是说说笑笑,讨价还价的声响。但凡到了十五,人人脸上都是笑面儿。就算有时客人还价还的狠了,小贩们也还是一脸的愉悦,没有半点不高兴,当然,东西您也就别想买就是。

“安王爷来啦”一声响亮的喊声,呼啦一下冲开了人群。百姓们脸色涨红,伸长了脖子向商业街的入口看去,却又格外有秩序的让开一条道来,虽然拥挤,却丝毫不混乱。

“来了没?来了没?”有人期盼。

“王爷真是个好人啊”有人感慨。

“那还用你说,我家早就给王爷供起长生牌位啦”有人鄙视。

“安王爷?可是先帝的第六子?”这是……白痴么?

周围的人听了那近乎二愣子一般的问题,不禁翻了个白眼,离的最近的一个后生汉子猛的瞪大了眼睛,回转头去,正待吼上一声,可平时的大嗓门却跟噎着似的卡在了嗓子里。

入眼是个气质颇佳的中年美妇,说是中年,瞧着顶多也就三十七八的模样,正满眼好奇的张望着。就冲着这么个温婉的贵妇人,他也喊不出那粗俗话来啊就是要跟人家答话,都好像有些自惭形愧似的张不开口了。

她身旁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富商,虽做的是商人打扮,可那冰冷冷的模样,却冻的周围人都下意识的推开了两步,那富商和美妇仿佛处于一个真空地带似的,隐隐和众人保持距离。

后生不禁吞了口口水,奶奶的,就这位先生这副德行,谁肯跟他做生意啊?也不怕被冻死

“是不是啊?”美妇冲他笑了笑,差点没把人小后生给笑晕过去。

不禁放轻了声音,用他自己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有的轻柔声调道:“这位夫人,这要来的正是先帝的六殿下。夫人东盛人吧?。”

美妇笑了笑:“孩子,我也是大梁人,只是常年和夫君在外头,对朝中事倒是有些不清楚。”

后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原是这样……”忽然猛地打了个寒噤,才发觉是那中年富商在瞪自个。后生赶忙收回了目光,再不敢多看一眼。

见了鬼了,他是出了名的莽汉子,见了官儿都不带怕的。这男人竟一个眼神就把他唬住了

后生心里嘀咕着,却也不敢再回头去看。只觉得那中年富商一点儿都不像是个商人,那妇人也全部像是个老女人,看着亲切的紧

她的年纪分明都能做他**了

“没想到他来了这儿了。”中年美妇见自家夫君吓退了那后生,不禁笑着摇摇头。他这性子大约再过几辈子都改不了了,可她心里却升起微微暖意,往后靠了靠,考入他怀中,轻声道。

“他不是个心大的人。”富商笑了笑:“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他的长才。”

“我原以为他是,现如今才知晓不是的。”妇人摇摇头,笑的清浅而无奈:“我还道我看透了他,结果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哪里有什么看透,不过是我一厢情愿,自以为是。”

“你看他做什么?看我就够了。”男人不乐意了,皱了皱眉头,将她懒得紧了些。

妇人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安王爷的车架很快便过来了。

车架倒是普通的很,不是一位王爷该有的排场。不过在这个地方,他就是有心摆排场,估计也撑不开。街上实在是太拥挤了,为了安全起见,不得不精简。但就是如此,在一般人眼里,也已经是富贵至极了。

安王爷看着不过六十,人还挺精神,其实他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听说皇帝再他七十大寿的时候专门让人请他回去,他都不肯,说是在这儿呆惯了,不再习惯京畿。

皇帝没有勉强,只是赏赐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下来。

当年安王爷自己要了这片地方,所有人都很惊讶。就算想要离京畿远些,也犯不着圈这种不毛之地,再说,太靠近东盛了,安全堪虑啊可这位王爷却很坚持。

皇帝无可奈何之下,便允了。安王爷花了二十年,把这里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说,还让百姓丰衣足食,感念他的恩德。

在这里,安王便是如同帝王一般的存在。

皇帝没有担心,如果安王想要王位,那么压根也轮不到他坐这个皇位。先帝寿长,九十高龄才与世长辞,太子没等到那天,便先行离世。兴许是因为太子的去世,触动了先帝,八十五岁的时候,便想要禅让帝位。

先太子妃没答应让自己的儿子继位,那时的皇太孙已经三十多岁了,被先太子妃教养的很是平庸,安于喜乐,对大位一点想法都没有。

先帝本属意自己的六皇子,可是这位也拒绝了,甚至有点视皇位如虎狼的意思。先帝忽然发觉,自己竟然没有继承人了。

三四五三个,年纪大了些,身子却还没他们老子的好。大皇子身体倒是好的,但也是他们之中最年长的,就算做皇帝又能做几年?不假思索的推开了。小八小九倒是芳华正好,可一个有梁乐桓这个哥哥在前拦着,一个又懦弱不堪大用,宸帝差点愁白了头发。

然后,一直处于中庸之流的老七便入了他的眼。

也不是他注意到的,而是六皇子推荐的。

说起来,宸帝是不满意的。老七太平常了,平常的没有一点干大事做大位该有的气度与野心。他的性情有些像是皇太孙的平庸,但又不是那么不学无术。有些类似小九的懦弱,但又不似他那般退缩。说的好听些,倒也能算得上是进退有度。

但他还是不满意。

可不满意也没法子,他老了,太子去世了,最能干的六儿子说,他不是当皇帝的料,他可以当贤王,却不该是帝王。

他是真的没得选了。

想想算了,这辈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说不定早该死的,还活了这么久。太子被他熬死了,心里不是没有愧疚的,想给他儿子,可媳妇说了,她不想要,她想要她的儿子和靖王世子一样过悠闲的日子。

他允了,皇位传给老七,当了几年太上皇,阖然辞世。

临终之前,唯一惦念的大约就是个那个说不出口的儿子。那么多年了,他们半点音讯都没有,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可他们留下的东西却还在,一次次保着他,一次次救了他,让他不能忘记。

七皇子登基,改年号为景,是为大梁景帝。

景帝是位守成的帝王,这就足够了。只要不败家,便是明君,圣君。余下的皇子们都封了王,说起来,除了太子短命些,倒都是长寿的。三四五在京畿养老,老大带着孩子去了雁乐——蓝锦甯当年走之前,把雁乐城送给了蓝锦曦。老八在太后——太后便是当年的蓝贵妃,这位比皇后长命些——去世后去了封地,老九还在京畿胡混。

梁乐桓扶持景帝五年,大梁一片强盛。太上皇驾崩后,他自清来了坞县。

安王在车架上看着他治下的百姓,心头略微有些茫然。他这一辈子,前半辈子在争,却不知道争的是什么,后半辈子不争了,心里总有个奇异的念头,想要再看那个女子一眼,于是四处跑,最后落足此地。

花了三年时间,将此地建设到如今这般繁华如镜,他也不愧重活这生生世世。再去投胎,他便饮了那孟婆汤吧,该放下的,如今都能放下了。

都说岁月如苍狗过隙,真是一点儿也不假,长长五十年,眨眼间便如流水般消逝。

身旁的安王妃看着他闭目凝神的样子,伸手握了握丈夫的手,轻声问道:“可是累了?”

“不累,我没事,你不要担心。”安王爷微微一笑,叫她安心。

如今,在他身边陪伴他的,只有这个老妻了。

儿子们已经长大成人,家里儿孙满堂,没教出半个败家子,倒都是周氏的功劳。

“没事便好。”安王妃微微点头,侧过头去,看向人群里。

有两个人从眼前掠过,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安王妃收回目光,淡淡的笑。忽而收敛了笑容,惊异的回头看去,却不见先前的身影了。

“怎么了?”安王爷奇怪的问了一声。

“没事……”安王妃疑惑的摇了摇头,再又释然。就是他们还在,年纪也该如他们一般了,怎么可能是那般模样?定是她看错了。“大约是我眼花了。”

安王点点头,没再追问。

人群中。

“真不回去看看你爹娘?”男人问道。

“不去了,看了又如何,生老病死罢了。他们能健康长寿至今,我也没什么不满足的。”妇人温婉的笑了笑,握紧男人的手:“我如今,只想守着你,看云卷云舒,看海枯石烂。”

看那生生世世的,彼岸花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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