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蛊（七）
沈清伊端着牡丹盏从暖阁内出来，竟然没有见到丁嬷嬷的身影，四周围一个服侍的小宫女都没有，忍不住疑惑道：“这人都去哪里了？”
“皇后娘娘有事情要吩咐吗？本王可以代劳。”顾依然温柔的声音响起，笑容温暖恬淡。
沈清伊一惊，冲顾依然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诚王爷。也没什么，只是想寻人将这药碗放回小厨房，既是这会儿没人，待会儿再去也就是了。”
“王爷这会儿来，是要给太后请安吗？太后刚刚歇下。”沈清伊平静淡然道。
顾依然上下打量着沈清伊，自己克制了很长时间，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沈清伊了，只是为了今日。
沈清伊穿着极淡的丁香紫色外裳，那紫色淡的都有些看不出来，仿佛是掉落在牛奶里的一颗紫色琉璃珠子，在面上看去，若有若无的模样。那衣衫上绣着稍深一点的紫色五瓣花朵，说不上来是什么花，只是碎碎的在领袖口缠绕着，为端庄亲和的沈清伊平添了一种清丽。
沈清伊见顾依然不错眼的盯着她瞧，微微侧了身子，顾依然已经许久没有见她了，便是他日日来给太后请安，也只在自己不在的清晨过来，突然间遇到，又这样盯着她瞧，让沈清伊不自在的紧。
“诚王爷？”沈清伊重重的将手中的牡丹盏放到一旁的花几上，那上面乃是一株新插的柠檬花，两片花瓣随着沈清伊的动作，飘落了下来。
顾依然这才缓过神来，单手微握，放到嘴边咳嗽了一下道：“这段日子没有休息好，方才有些失神，让皇后娘娘见笑了。”
“太后既是睡着，本王等一等就好，要不然也没有地方去，皇兄那里，总有如美人相伴，本王在那里有些不合时宜。”顾依然一边说一边瞧着沈清伊的脸色，果然见她在提到如美人的时候，面上闪过一丝不快。
沈清伊向外走去，“丁嬷嬷也不是去哪里了，姜嬷嬷也没在，身边连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诚王爷等一等，本宫去瞧一瞧，这是怎么回事，太后病着，慈惠宫也不该懒散成这样，竟是连个上茶的宫女都没有，真真是太过份了些！”
顾依然在沈清伊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抬起手拦了，道：“本王嫌吵闹，让她们全部下去了，皇后娘娘若是不嫌弃，本王亲自泡茶给娘娘喝。反正这茶具和滚水都是现成的。”顾依然边说边扫了一旁的花桌道。
沈清伊这才发觉，那花桌上不知何时放了一整套的紫砂茶具，沈清伊微垂的眼眸闪过一丝不确定，但还是点点头应了，顾依然连滚水都准备好了，很明显是在等她。
顾依然见沈清伊点头，心里有些窃喜，面上的笑容如落石入水，轻轻荡漾开来，紫砂壶，滚水，小小的茶盏，在顾依然白皙纤长的手指间穿梭，不一会儿功夫，便有淡淡的茉莉香片，茶香四溢。
“本是本王一时起意，没有备了你爱喝的茶，太后的慈惠宫只有陈年普洱，好容易才找了些茉莉香片，本王想着你该是爱喝的。”顾依然慢吞吞道。
这样与她独处的时光是那样美好，顾依然恨不能让时间停驻在这一刻。静室里，只有她和他，还有茶香氤氲。
沈清伊听到顾依然以“你”字相称，没有答话，只是平静的拿起茶盏，在手中环抱着，也不喝，只暖着手。
“你憔悴了许多。”顾依然温声道，“皇兄如今一门心思在如美人那里，丝毫不心疼你处理六宫事务，为太后侍疾的劳累，这一个月来，甚至没有提起你一个字，更别说去凝素宫看你了。”
“皇上……比较忙碌，本宫可以体谅。”沈清伊垂下眼眸，恨不能够将整个一张俏脸装到那小小的茶盏里。
李天佑这段时间的失常，她看在眼里，他似乎忘记了凝素宫，忘记了暗卫，若说他被迷失了心智，可偏偏旁的事情他都记得，太后甚至试探性的问了几件，李天佑幼时的琐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偏偏忘记的，只是她一个。
沈清伊不知道那个如美人到底对李天佑下了什么毒，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甚至于不能踏足乾坤宫。
顾依然显然不满意沈清伊的答话，他瞧着沈清伊长长的眼睫毛在茶雾氤氲中，似是沾染了几抹湿润，恨不能伸手去将那湿意抹平，“你何必自欺欺人呢？皇上心中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如今那个如美人说什么，皇兄便听什么，只是那如美人入宫时日尚短，否则你的皇后之位，怕是早已被人取代了！”
“可本宫如今还坐在这个位子上不是吗？”沈清伊抬眼，纵是眼角仍有几丝湿润，可眼底却写满了坚定，顾依然甚至沉沦在她眼底的流光溢彩中，无法自拔。
顾依然不肯放过沈清伊任何一丝情绪，感受到她那淡淡的忧伤，顾依然乘胜追击道：“在那个位子上，与不在那个位置上，又有什么差别？皇兄心中没有你，纵是你依旧是皇后，也不过是个名份罢了。我不相信你看不清这个，否则你也不会那样惩罚唐贵嫔，她依旧是正三品贵嫔，可那有意义吗？”
“他心中有你，便是你只是卑微的宫女，也没关系，可他心中早已没了你，你这样痴等下去，也不过是浪费光阴而已！”顾依然说的毫不客气，对于李天佑，他没有一丝好感，说对沈清伊多么情深意重，也不过就那么点儿自制力而已！
这么长时间，从没有人跟沈清伊说这些，众人都捡着好听的话说给她听，从没有人这么残忍的在她的伤口上，揭开疮疤，撒上盐！
沈清伊轻转凤目，瞧向别处，她不能在顾依然面前落泪。这种时候，太不合时宜了。
顾依然紧紧攥着拳头，掩盖在宽大的袖摆里，面上依旧温润如玉，“我待你的心意如何，你一早就明白，你一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不怪你，有皇兄一直那样专宠着你，我也替你高兴，所以即便我心中痛如刀绞，还是选择了娶妻，淡出你们的视线，只为着皇兄可以不再疑心你；可今时不同往日，皇兄让你如此心伤，我实在不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你继续憔悴下去！”
顾依然轻轻的抚上沈清伊的柔夷，灿如星辰的双眸，深情许许道：“清伊，我许你一世温柔，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不要这王爷的身份，带着你，寻个桃源深处，只你我二人，隐居在有山有水的地方，春日赏花，夏日游湖，秋日纵马，冬日煮茶，让你这一生见不到一丝忧愁，可好？”
“诚王爷……”沈清伊想要将手从顾依然手中抽出，可却没有顾依然力气大。
顾依然感觉到沈清伊欲要抽回的柔夷，神色坚定道：“你不必担忧皇宫这边，只要你愿意，我便有法子将你弄出宫去，没有半点后顾之忧！”
沈清伊用了力气，才将手抽出来，有些慌乱，沈清伊不得不承认，顾依然的话，让她很动心，若这话是从李天佑口中说出，她会毫不犹豫的点头，可对面的人是顾依然。
沈清伊后退一步，轻启朱唇道：“诚王爷，王爷的心意本宫心领了，王爷才貌双全，皇上也曾夸赞王爷智谋高超，似王爷这般优秀的人，合该沁雅公主那般端庄贤淑的人配得。本宫在宫里过的很好，没有半分委屈，皇上终有一日会回心转意，本宫等他。”
“根本就没有那个可能！”顾依然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沈清伊依旧不肯跟他走，声音中带着几丝压抑着的愤怒。
“纵是他永远不会回心转意，本宫的心中也容不下任何一个男子了！没错，本宫是喜欢宫外的山山水水，肆意江湖的生活，但只有是他陪在我身边，我才会笑得无忧无虑，旁的人是取代不了皇上的位置的！若真有那么一日，他厌烦了我，我会独自离开！王爷还是不要将心思，放在我身上了吧！”沈清伊说完，还没容得顾依然反应过来，便逃也似得离开了。
望着那淡淡的紫丁香色消失在自己视线里，顾依然苦笑着，将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她竟然防备他，到这个地步吗？自己亲手为她烹的茶，她竟是连一口都不肯喝。
“他厌烦了你，你便会离开吗？”顾依然喃喃道。
沈清伊冲进凝素宫的时候，雨荷正在悄声跟雨莲说着什么，雨莲万分不情愿的模样，眼见沈清伊进殿，立刻打断了雨荷的话，上前迎了沈清伊，“娘娘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姜嬷嬷呢？”
沈清伊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姜嬷嬷，有些烦心道：“本宫忘记了，雨莲你去寻姜嬷嬷回来，顺便跟丁嬷嬷说一声儿，本宫的衣裳染脏了，回来换件衣衫就过去。”
雨荷上下扫了沈清伊一眼，见衣衫无碍，有些疑惑，却是什么也没说，只另寻了衣裳拿过来。
沈清伊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最终还是让雨荷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沁竹宫的邓良媛，不知为什么，明明今天顾依然很温柔，她却觉得有一丝冰冷沁入骨髓，怎么也放心不下。第二百二十八章 蛊（八）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沈清伊恭恭敬敬的行礼，裙摆间听不得一丝环佩叮铛，原来不过一个多月而已，沈清伊已将米雨柔那纹丝不错的规矩，学了个十足。
“起吧！”李天佑毫无表情的话音一落，如美人娇滴滴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嫔妾给皇后娘娘见礼了！”
如美人坐在李天佑身边，不过略略扬了扬帕子，便算是见礼了。
沈清伊挺直了腰身，淡淡的瞧了如美人一眼，冷声道：“姜嬷嬷，如美人似乎没有学会咱们大理的规矩，你来教一教她！”
姜嬷嬷没有丝毫顾忌，冲着沈清伊做了个标准的跪礼，如美人这一段时间都是在宫里横着走的，就连乾坤宫的侍卫都是憋着气的，这会儿见沈清伊教训她，各个都打起了精神！
姜嬷嬷做完，便请如美人照做。可如美人哪里会容忍沈清伊这般，立刻含着泪，无限委屈的瞧向李天佑，幽怨的唤了声：“皇上……”
沈清伊没有容得李天佑说话，如今人人都道，李天佑对如美人宠爱的很，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沈清伊不会给如美人诱导李天佑的机会！
“来人！将如美人从上首拉下来！本宫还在这儿站着，她居然敢在上面坐着！当大理皇宫的规矩都是摆设不成！韩齐王朝这样不懂尊卑，不知礼节也就罢了，这里是大理，容不下韩齐的规矩！”
沈清伊不过一扫眼，便有侍卫几步上前，将如美人拽了下来，一把扔到正中的金石砖上，丝毫没有半分怜香惜玉，这女人跟皇后娘娘比起来，差的太远了，甩了几条街都不止！
“你们好大的胆子！”如美人揉了揉微酸的胳膊怒吼道。
沈清伊如同看一团污泥一般，瞥了如美人一眼，李天佑正要发火，沈清伊却是正色道：“纵是皇上要晋封你的位份，本宫的凤印还没有盖，你此刻就是个正七品美人，在皇上跟前的侍卫，乃是御前一等侍卫，论官位是正四品，比你高了不止一级，你还没有资格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皇上……”如美人揉着肩膀，冲着李天佑嘟着嘴，无限娇嗔！
沈清伊挡在了李天佑与如美人中间，盯着如美人道：“如美人这样唤着皇上是什么意思？难道想要以正七品的位份处置正四品的人不成！这里可是乾坤宫，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出去，那些低位的朝臣们，岂不是也能忤逆皇上了，你这是再为朝臣们谋反做榜样不成？！”
沈清伊这话，是说给李天佑听的，据邓良媛告知她的消息，李天佑虽宠着如美人，但是朝政上的事情没有丝毫懈怠，处理朝政事宜也有条不紊，事事果敢，与往常并没有任何不同。所以沈清伊故意拿朝政上的事情，来做比喻，有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如美人便不能为所欲为了。
果然李天佑在听了这话之后，没有再帮着如美人，只是有些心疼道：“你便给皇后行了礼吧！”
如美人恨的贝齿轻咬，硬邦邦的给沈清伊请了安。
李天佑显然被此事点燃了怒火，面无表情道：“今日唤皇后过来，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如美人入宫已经一月有余，服侍朕尽心尽力，从即日起晋封为正三品贵嫔，享紫璃宫主位！你现在就拟懿旨吧！”
如美人跪在金石砖上，有些得意，不过就是一转眼的事情，她便是正三品，转过头再处置方才那几个侍卫，敢碰她，怎能不让他们尝一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沈清伊显然没想给如美人这个机会，冰冷道：“如美人吗？这个懿旨，臣妾拟不得！大理宫规上写的明白，宫女晋封，需得一级一级晋位，且间隔时间不得短于三个月，除有皇家血脉可越级晋封。难道如美人如今怀有皇嗣了不成？”
“嫔妾并非宫女！”如美人瞪着沈清伊，恨声道。
李天佑端坐上首，脸犹如山脉一般绵长，道：“皇后有些强人所难了，如美人不过入宫一月，哪里那么快就会有皇嗣了！况且如美人乃是韩齐王朝的人，怎么能跟宫女相提并论！”
“如美人乃是韩齐王朝送入大理的贡女，在大理形同宫女！即便她算不得宫女，大理皇宫的先例里，最多晋封两级，没有从正七品小主一跃成为正三品主位的道理，若是臣妾当真拟了这道懿旨，臣妾要如何跟宫里的妃嫔说道，这宫中正六品的贵人，正五品的嫔位，正四品的容华，大多是大理有功之臣的女儿，臣妾又将如何面对这些朝臣呢？”沈清伊没有一丝余地道。
李天佑的怒火不断上涨，为什么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没有一点儿话语权，很容易被她抓住弱点，正如她所言，自己身为皇帝，如今这样宠爱如美人，朝臣们没有说什么，可若是突然这样晋位，一定会引起朝臣不满！
如美人的一番打算，被沈清伊驳了个彻彻底底，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向李天佑报委屈，各种无辜可怜的模样，轻声唤着：“佑郎……”
沈清伊没再说什么，只冷冰冰道：“臣妾拦也拦过了，自古忠言逆耳，皇上若是执意如此，便去请太后的旨意吧，臣妾是无论如何不会拟这道懿旨的！”
李天佑从御座上走下来，到如美人跟前，将如美人扶起来，半护在怀中，咬牙切齿道：“那便两级两级的晋封，这个月先晋为正六品贵人，下个月是正五品嫔，最多半年光景，便能取代皇后的位置了！”
李天佑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乾坤宫中所有的人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沈清伊深吸了一口气，恭敬的福身行礼，道：“臣妾等着那个时候，不知皇上可还有别的什么要吩咐，若是没有旁的事情，臣妾这就去拟懿旨，晋封如美人为正六品贵人！”
李天佑极其厌恶的摆了摆手，似是看到了苍蝇一般。软语安慰着怀中的如美人，不，如今是如贵人了，“别急，朕会为你出气的，谁也欺负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