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以我之心
霍骋领兵主动发起攻击,在鹿林鏖战三天三夜。
双方各有损伤,都是奋死一搏,不遗余力,也不见胜负。
孟华仲一方胜在人多和熟悉地形,而霍遇的玄铁骑战斗力剽悍,又及时布阵反击,占领高地,双方势均力敌。
鸣鼓声、喊杀声,充斥四野。
卿卿已不陌生战场上的声音,她当吃则吃,当睡则睡,安稳度日。
仿佛已经经历过了更可怕的事,有屋檐遮阳避雨,能饱腹,能安睡,并没有更糟糕。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她竟在这里再次见到孟华沅。
时过境迁,倒也没有生出什么感慨来。孟华沅送来凝神汤药,卿卿本能避过不喝。
孟华沅出声轻笑,“卿卿也学聪明了。”
卿卿不知她前来用意,而孟华沅也不发一语,只是用一双漂亮上扬的眼睛盯着她。
战场上的鸣鼓声传来,不知到底是哪一方击鼓,大约是休战,鼓声之后,突然静谧。
孟华沅抬起茶碗,轻抿一口,任那苦涩的茶水润过喉咙,再轻咳一声,方才出声问道:“晋王他……过得好么?”
“他的袍泽弟兄惨死,右手险些废掉,能否痊愈如今尚不知道,被人剥了皮,落了一身伤,九死一生,却也活了下来,所以不能说是不好,却也说不得好。”
“他那样爱惜自己性命的人,是不会死的。”
“是啊。”
卿卿暗讽,再爱惜性命,若当初她将他抛下,任他毅力顽强也活不下来。
孟华沅眼里存着柔和笑意,恍惚间,卿卿仿佛见到了曾经那个体贴温柔的华伶。
“堂姐可是还记挂着他。”
“他那样的男人,不是天生就该被女人记挂着吗?身为女子,不能爱他,便只能恨他,怎能舍得与他没了关联?可他太强大了,谁也无法得到他。”
“卿卿所见,王爷不过是太过自私。”
“你不懂他,他只是忠于自己……从不委曲求全。”
卿卿想到霍遇跪在自己脚下求自己的模样,就觉得讽刺。
爱人之心原来可以蒙蔽一个人的眼睛,叫她是非不分。
孟华沅突然侧过头看着卿卿,“卿卿便不爱他么?”
“我怎会爱他!”卿卿怒道。
“你这般不假思索,反倒显得心虚,卿卿。”
“我看你是爱他成痴了,不可理喻。”
她现在顾不得什么长幼,不希望孟华沅将自己和霍遇扯上任何关系。
孟华沅不为所动,只是柔和地笑,“他当年对卿卿,左右不过一个玩物,如今却和卿卿同甘共苦,是造化弄人么?”
卿卿厌烦回绝,“卿卿与晋王,隔着父兄之仇,隔着北邙山战俘营的仇恨,莫说他从不曾对卿卿体贴相待,即便他待卿卿如谦润郎君,卿卿依然视他为敌。”
“是啊,怎么就你这么个不解风情的蠢丫头和同生共死,若当时是我在他身旁,也会不顾一切救活他的。”
卿卿再也说不下去,孟华沅的爱几近痴狂,丧失理智。
孟华沅还沉浸在过去那段郎情妾意的日子里,这是走进两个士兵,粗鲁地将卿卿带走。
卿卿被带到孟华仲的主将帐中,她曾烧孟华仲的粮仓,孟华仲记着这个仇,给她的待遇如同阶下囚,只是因她经历过更糟糕的事,并不觉得受苦。
她心里犯怵,警惕地看着孟华仲,他坐在几案之上低头不知在看着什么东西,片刻后抬头,露出阴郁的眼神。
“薛时安以重金换你,你可以走了。”
卿卿将信将疑,试探问道:“薛时安人呢?”
“侍卫会送你去见他。”
卿卿心里起疑,若时安赎他,孟华仲定是狮子大开口,既然是大笔生意,时安又怎么会不在?
押送她的侍卫已经上前,却不为她解开手铐脚镣,一前一后将她带走。将离开孟华仲视线时,他喊住:“慢着!你我为同宗兄妹,有一事愿你如实相告。当出你为救竖贼霍遇烧我军营,可知错?”
“对错我自己也不知……倒也想请堂兄替向叔父问一句,身为同宗之人,当年从中作祟害我瑞安孟氏满门自缢,他可知错?”
孟华仲朝侍卫招收:“带走她。”
押送卿卿的一共七八个侍卫,步行走向山下的方向,深夜行路难辨别东西南北,卿卿本能觉得这不是下山的路,走到半路,开口问侍卫:“我们何时才能到?”
“不知道,你走着便是了。”
她心越来越慌,一路听着几个侍卫谈论家中长短,其中一人的老母下月月底过寿,邀请其余几人携家带口去参加。
他们只顾谈着自己的话自己乐呵,全然不顾卿卿。
卿卿又问:“可否给我解开手铐脚镣?”
一个高瘦侍卫回头恶言:“到了自然给你解开。”
她的双腕磨出细小的水泡,脚上越发沉重,更重要是,她已经能够确定这不是下山的路。
她不知前路是什么危险,在这条路上她嗅不到任何生机,几乎是出自本能,扭头撞开身后士兵向远处跑去,她手脚接被桎梏,跑不了片刻就绊倒在地,其中一个暴躁脾气的侍卫恶骂一声,拔刀就要挥向她。
生死一瞬之际,一只利箭乘风穿破那侍卫手腕,铁刀落地,刀柄砸在卿卿脚上。
她下意识爬过去举起那刀保护自己,几道黑影从两侧灌木丛中飞速闪出,一时间又是一场混乱的恶斗。
一个黑影向她靠近,拽住她手腕,那只手冰凉的温度是她万分熟悉的,她正要喊出“时安”二字,刀光闪来。
来不及喊出小心,刀光太快,卿卿迅速做出决定,将时安推开,仿佛她注定该挨这一刀。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刀刃久久未挥下,她已忘了该如何呼吸和动弹,傻愣在原地,那方才还向她挥刀之人,头颅滚落在她脚下。
如妖鬼横行的山风之中,霍遇一身黑甲,面目染了血,双目近似赤红,仿若要吞噬山中妖鬼。
霍遇夜带三千精锐袭击孟华仲军营,给孟华仲造成重创。
孟华仲咽不下这口气,但伤亡惨重,不能立即开战,只得在军营里等得焦头烂额。
他几日夜不能寐,一闭眼想到的就是霍遇那张狂的脸,噙着笑若逗弄一只宠物般对他说道:“给你几天时间好好搓搓背,咱们剥皮也得讲个干净。”
他发誓,势要擒此竖子,割下他的舌头要他自己嚼了吃。
而这夜除了重创孟华仲的军队,霍遇还捎带着收获了些别的。
孟华仲那草包捉走卿卿,他便捉来孟华沅,要他也尝尝被威胁的滋味。
关于孟华沅这个人,对他而言已是许久之前的记忆。
卿卿打完洗衣的水,提着沉沉的水桶摇摆着回洗衣房经过巨大榕树下时,一颗石子杂种脑袋,她四处张望,最后目标锁定在树上。
霍遇一脚踩着树枝,一脚轻松下垂,右手握着几颗石子练习敏捷度。
她气恼不过,低头捡起石子,也朝他扔过去。
他右手竟准确无误地抓住飞速向自己飞来的石子。
卿卿皱眉,“你的手好了?”
“好了个七七八八,爷的手好了你怎么这么不高兴?”
“你的手好了我为何要高兴?”
她提起水桶继续跌跌撞撞地走,霍遇叹息一声:“不讨喜的丫头。”
他双臂缠绕树枝,再放下左手由右手单独抓握树枝,身体悬空,晃了一阵跳下树来,跑上前夺过卿卿手上的水桶,“水都快洒光了。”
他只用右手,其实尚有些吃力,却又装作轻松模样,让卿卿相信他的手是真的痊愈。
卿卿进屋端来盛着脏衣服的木盆,霍遇跟进跟出,亦步亦趋。卿卿不耐烦回头:“大战在即,王爷身为主将为何如此清闲?”
“你以为行军打仗是要时时刻刻紧绷着的?就算是弯弓绷得太紧也会断开,爷一个凡夫俗子,韧劲不行。”
卿卿忙着洗衣,不搭理他,她坐在小板凳上埋头搓洗脏衣,因长发碍事,便用布巾绑起,露出洁白的后颈和她的蝴蝶印,还有衣领处的两枚补丁。
霍遇忆起当初他在永安府慎刑司时,她刚刚被册封为郡主,前来见他,身上是华贵的锦裘云缎,妆发精致,和现在的她判若两人。
与他在一起的日子,她只能穿带补丁的衣服,只能用粗糙布巾裹发,实在可惜了美貌胚子。
等回了永安城,他要把永安所有的好看衣物都买下来给她。
她手里洗的是一件贴身小衣,不想被霍遇看见,盼着他赶紧走开,但这人故意装作没眼力见,赖在这里就是不走。
“薛时安呢?怎么不陪在你身边?也不怕爷把你再拐走。”
卿卿不愿和他搭话,霍遇便揪开她头发上的发带,故意挑衅。
卿卿在他这里积攒了太多脾气,再难以忍受这些幼稚的行为,端起洗衣的木盆,泼向他。
霍遇迅速躲开,满盆污水一滴不沾身,全都落在了孟九身上。
孟九瞬间变成落水狗,冲着卿卿喊叫。
霍遇站在一旁看着笑话,还不断怂恿:“孟九去咬她!”
孟九反冲向霍遇,庞大的体格撞向霍遇,把霍遇撞倒在地上,霍遇拽着它的毛把它扔向一旁,“爷还未见过这么嚣张的叛徒!”
孟九跑过来蹭卿卿的裙角,卿卿道:“你脏死了。”正好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她便打算在阳光下给孟九洗个澡。
“王爷,您跑个腿儿,打点清水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王爷,您去寻把干净的刷子吧,刷头的毛要细腻一些,但不能太软。”
她吩咐不断,霍遇却乐此不疲,他几趟来回,头上渗出汗珠,别说孟九需要洗澡,他也需要。
“卿卿何时也替爷洗一回澡?”
“你按住孟九,别叫它晃来晃去。”
霍遇拍了把孟九,“稳着点,别动来动去。”
“谁教你打他了?”
“爷的狗爷爱怎么教,是爷的事。”
卿卿听完这话,甩下脸子,撒手不干了。
“你的狗你自己管。”
“卿卿生气的时候双眼一瞪,真像孟九。”
卿卿握拳咬牙,盯了他一会儿,这次直接端起孟九的洗澡水,毫不手软泼向霍遇。
带着点腥臭的水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霍遇好久才缓过来,可睁眼看,这四下还哪有她的人影?
他抬起袖管擦了把脸,想气怒大骂,却只是无奈地笑着摇头,孟九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霍遇踹了把孟九屁股,“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太没教养了?”
孟九这次汪汪叫了两声。
霍遇侥幸地想,幸好狗不会说话,要不照着孟九这性子,现在已经他刚才说过的话都说给卿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