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南柯一梦

第104章 南柯一梦

季家村。

今年秋季收成并不好,气候异常,山里的野兽都跑光了,牛羊冻死,没肉吃,年轻人只能去边关抢汉家人的粮食。

老妪去外面和别人家的小娘子用绣活换羊奶,她的绣活虽不精,却比这些关外年轻妇人的要好很多,小娘子们一人给她添一碗羊奶,很快集满木桶。她力气大,不用人帮手也提得动这一大桶羊奶,但人老了,筋骨都懒散了,她看见一个小青年正在树下做木活,闭眼一叫:“哎哟!”

小青年马上跑过来:“婆婆您又怎么了?”

“腰伤了!提不动!”

“您的腰不昨天才好吗?”

“又伤了!老汉又出去赌了,你看我无儿无女的,就帮帮我。”

小青年这次留了个眼色,“我也想帮你啊,但我娘还等着我回家给她烧饭,婆婆,我先走了!”

说罢小青年便自己跑了。

老妪在他身后骂完,还是自己提着盛羊奶的木桶回家了。

她回家,发现老汉早已回来。他一回来就包头睡觉,不用问肯定是输了。

老妪张口骂道:“都揭不开锅了,你还赌!”

她抄起一旁的扁担敲向老汉,老汉年轻时就是个练武的人,动作敏捷,但还是老了,被她砸中了肩膀。

“你这恶婆娘!”

他最怕老伴儿发怒,趁她把羊奶桶朝他扔过来前,趿鞋撒腿就跑。

跑了有一里地,老妪竟然没追上来,他得意的叉腰笑道:“你这老婆娘!跑不动了是吧!”

路过的小孩想看疯子一样看着他:“爷爷,你的鞋。”

他低头,发觉鞋底开了。

这日子过到老,真是够丢人的!

卷溪崖。

乌兰江水汹涌滔天,那位于两座悬崖之间的吊桥似乎随时都要被江水冲走。

霍遇从卷溪崖的悬洞赶到此处,孟华沅正持着短刀站在对侧悬崖上迎风而立。

她早就预料到他回来,看到预期的画面时,不可自抑地笑了。

她苍白的唇无声启合,“我才是最懂你的人。”

卿卿被绑在吊桥中央,底下是涌动的江水,狂风一吹,她就会被卷翻至百尺之下的江水之中。

霍遇已经毫不犹豫踏上吊桥,他的声音乘风落入卿卿耳中,“卿卿别怕。”

她一次次临近死亡,可还是克制不了恐惧,不过凡夫俗子的躯体,河山之间,如其一粟。

怎能不怕?

她克制自己,冲霍遇道:“我不害怕的。”

霍遇的步伐冷静,这吊桥在风浪间显得无比单薄脆弱,而若在此时的天地间找出比这吊桥更脆弱的,便是卿卿。

离她还有十步、八步……三步……

他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霍遇扶着一旁的吊绳蹲下,帮卿卿解开脚上的绳子,“你也真是没用,怎么就被孟华沅给捉住了?”

卿卿怒目相对:“若非你放心我跟她走,我又怎会被她捉住!”

“还有心还嘴?爷就不该跟过来。”

孟华沅的笑意已经陷入骨子里,她笑得直不起腰来,还要与卿卿耀武扬威:“你看!他来救你了!”

“她疯了。”卿卿道,“被她爹逼疯了。”

“抓紧我的手,带你回去。”霍遇强行和卿卿十指紧扣,扶着绳子往回迈步。身后桥另一侧传来孟华沅的一声呐喊,桥面剧烈下陷,她竟斩断了那头的绳子,霍遇急忙抓紧手里的绳子,另一手紧紧挟卿卿腋下,二人只靠吊桥一侧的单根绳子拉动,一双身影悬在山谷间随风晃动。

卿卿本能抱紧霍遇,他脸上露出欣慰笑意。

她不舍得松开他,是此生头一回。

狂风将他和她的身影甩来甩去,如同巨型的秋千,却没有落地时刻。

悬洞出口的士兵忙拽住这侧绳子,但人力岂能与风力抗衡?风吼中只听微不可闻的一声“嘶啦”,绳子裂开一个口,为首的士兵朝后面的士兵喊道:“快去寻一条的绳子!快要支撑不住了!”

后面的士兵听到这话,霍遇和卿卿自然也听到了。

霍遇抬头,看到顶头上绳子的一道裂缝,怔了只有片刻,便果决与卿卿道:“我左手支撑着你,你攀住我的肩膀向上抓住绳子。”

卿卿照他的话去做,逃往那段时日他们已培养出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左臂垫在卿卿臀下,将她身体往上带。

卿卿无意间瞥到身下的江水,面色发白,直出冷汗,嘴唇发抖道:“我怕。”

“看着我!”霍遇几乎用嘶吼的声音命令她。

卿卿被他的嘶喊震慑住,又仿佛回到北邙山时他随意一句话都叫她不敢违抗。她抬头望着他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有力。

“卿卿别怕,扶着我的肩膀……就是这样……用力啊!”他暴呵出来,卿卿狠下心,使尽全力摁在他肩上,借力向上攀住绳子。

总算松一口气。

霍遇的右手抓着绳子,左手仍环在她的腰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你听着,这条绳子现在容不下我们两个的重量,没等到他们找到另一条绳子咱们会都掉进乌兰江里。”

她不知该怎么回应他的话,只是睁着被风吹红的眼睛看向他。

“爷现在也很想把你扔下去,但扔你下去这条绳子未必拉得动我。爷是个汉子,这时候也不能把女人给扔下去。爷水性耐性都比你好,能自己游到岸上,你上去了一定要记得让人沿江守着!爷也吩咐过了,若有个三长两短,玄铁骑就算造反也要让你偿命。”

卿卿的嗓子像是被什么粘住,说不出话。

风灌进她的肺腑,从内到外,都被吹得生疼。

霍遇见她这副呆滞模样,嘴角噙笑,“爷这也算是把活路给你了,你就不能装模作样流两滴眼泪?”

她仍是眼神干涩,无言相对。

“可我……哭不出来。”

“罢了,留着成婚的时候再哭也不迟。卿卿,爷的鞋底儿开了,记得回去帮爷缝好了。”

白头到老,不过是那时开往夏陵客船上的南柯一梦。他此刻笃信,若与他共同悬挂在一条绳索上的是另外一位心爱之人,他不会如此轻易舍去求生的机会。

他离正人君子这四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远,为了求生,他能够无所不用其极。

他是王爷、是皇子,他的仇人还没死绝,他的大业未成,他有千万个让别人替他涉险的理由,在地陵石室中,他也曾看不起薛时安用玉石俱焚的法子去救她。

可若她只剩一条生路,他不舍得剥夺。

“卿卿,爷要放手了,右手……太疼了,我忍不住了。”

卿卿无声说出一个“不”字,霍遇却已经松了手。

他下坠的模样迅速被江水吞没,在江河的气势间,他不比一粒沙强大。

士兵眼看霍遇落入江中,悲愤之际,拼尽全力和风抗衡,将卿卿拉了上来。

卿卿跪在崖边,与孟华沅对望。

在霍遇选择坠江那一瞬,孟华沅就彻底疯了。

她跌坐地上,用手里短刀割碎自己一头茂密秀致长发,碎发随风西去。

卿卿痴痴看着江水,呢喃道:“我不会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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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随孟华仲二进地陵,已有半月之久。

万幸薛时安被救出时只是受些许轻伤,孟华仲被一块大石压住了下身,虽保住了性命,却是半身不遂。

出陵那一刻,山间已有黄叶,蝉鸣蛙声不再,恍如隔世。

迎接卿卿的是孟柏年,他此刻正有一件大喜事告知卿卿,那将孟束打得节节败退的蒙面将军正是孟峦,他如今已和孟柏年获得联系,正赶往此处与他们汇合。

卿卿疲惫地撑着眼皮:“柏年叔叔,快去派人在乌兰江沿江搜索……霍遇他……我不知他会不会死。”

孟柏年闻言,片刻不敢耽搁便去布人手,待诸事布局完毕,卿卿问他:“柏年叔叔也认为霍遇不该死?”

“你说什么胡话!这孙子就算要死,也不能叫你背负上他的性命!”

卿卿在随行扎的营里休息,几日在生死间来回的她原本一闭眼就该沉睡过去,但她闭上眼睛,只有霍遇扬起的眼尾。

他明明在笑,可看起来却很痛苦。

她跑出军营,随手拦了一个士兵问道:“孟九呢?”

士兵叹气道:“自王爷进了地陵孟九就天天在地陵入口那儿守着,弟兄们正想等姑娘休息好了,请姑娘去把孟九劝回来。”

“劳烦帮我在孟九旁边扎个帐篷,若强迫使孟九回来,只怕它会伤人。我陪着孟九,好歹能照顾周到,若是你们王爷回来见到孟九瘦了,只怕又得乱发脾气。”

士兵虽答应了她,可还是去请示了孟柏年的意思。

孟柏年看不懂这些小儿女的心意,摆手道:“卿卿说什么都听她的。”

据巴蜀王陵前守着的侍卫说,这些天孟九望着王陵的方向,头也不转。

闻到无比熟悉的气味,孟九回头飞奔过去,几乎扑到卿卿身上,可只卿卿一人,再无旁人的气味。

它低郁地呜咽一声,耷拉着脑袋回到原地等待。

卿卿蹲在孟九身旁,怜惜地揉着它脑袋上快要结成块的毛,“他会回来的。”

入夜后,星辰惨淡,只有孤月高悬。

侍卫轮班,孟柏年来巡视,替卿卿拿了几件厚重的衣服,“天转凉了,照顾好自己别让你二哥担心。据说他这一路杀红了眼,就为了早日过来接你。”

“柏年叔叔,你能不能派人回蜀都去……找找晋王鞋底儿破开的靴子?”

孟柏年寻思着卿卿莫不是要拿霍遇汗臭味儿的靴子诱哄着孟九这畜生离开,这时拿捏不准她的心思,也不好多问什么,便照她说的去叫人找霍遇破了鞋底的靴子,霍遇的衣物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并没找到破了底的鞋。

玄铁骑的将士都了解霍遇,他喜欢体面风光,他哪儿会有鞋底开了的靴子?

这一来一回用了两天时间,仍无霍遇音讯。

孟柏年来巴蜀王陵前看忘卿卿,见孟九毛发又长了,便说:“给这畜生修下毛吧。”

“它得留着这身毛过冬,春上才能剪。”

孟柏年但笑不语,若是哪个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卿卿的狗。

“这狗怎么名字也叫孟九,不和你重了名?”

“是霍遇给起的名儿……听说是原先的主人就叫孟玖,他说自己是霍七,这狗便叫孟九了。”

“倒也是……别出心意。”

“柏年叔叔,时安呢?”

“虽没受重伤,但也得好生调养修整着,蜀都是个好地方……至少比这深山野林适合养伤。你若想见她就明天去一趟蜀都,这畜生我帮你照看着。”

明明都平安无事了,卿卿却不敢去见他。

地陵她对霍遇的承诺,将永远成他们间的隔阂。

夜深人静时,她抱着孟九在篝火旁相依取暖,各种烦忧涌上心头脑海,这些念头想要将她撕裂,拽她如地狱。

在万籁俱寂时,内心的声音无比清晰。霍遇坠江那一刻,她不想他死。

所有的恨都被乌兰江上的大风吹散,留下的那些,如亘古不移的巨石,永久压在她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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