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假酒真言
卿卿用卖画挣来的钱去村民那里买了只土鸡,因不需要对方下手屠宰,少收了她两铢钱。
她揪起鸡脖子,一刀抹净,鸡血溅了一地,那母鸡已注定是他们的盘中餐。
卿卿放下刀,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抬头一瞬,见到来人一阵呆滞。
在此处见到穆琼,实属意料之外。她知道永安道北邙山的距离有多遥远,这路途艰辛,非寻常女子受得。
可穆琼来了,为了那个已成她夫君的男人。
卿卿用木盆里盛着的清水洗罢手,冬日里手沾上水实在难忍,她等着穆琼莲花碎步走来,才领她进屋。
“王爷……住在这种地方?”
卿卿对穆琼原本是没什么恶意的,但难不想到她下药陷害霍遇的事,心里总是膈应。
绵里藏针,口蜜腹剑,最是令人脊背发瘆。
“王爷与我便住在这种地方。”卿卿请穆琼坐下,有条不紊回她她的问题。
“穆姑娘还请歇歇脚,容我去换身干净的衣服。”
卿卿很快从帘子后出来,只是打扮不同,穆琼望着她梳的妇人发髻,怔住。
“你与王爷……”
“小年当天成的婚。”
穆琼也算是见过风浪,只有一时失色,很快就复而镇定。
“姑娘年纪尚小,或许是不清楚王爷性子。王爷于此处太过寂寞,姑娘不过是个陪伴他的人。话说直白点,不过是个消遣。姑娘何必浪费青春耗在这不毛之地呢?”
卿卿见她表露出了恶意,倒也不想再假装友善。
她本就是未受教化的女子,在北邙山妇人们的骂仗声中耳濡目染长大,对付穆琼这种绵里藏针的,她也有她的法子。
“穆姑娘也是名门出身,怎就说话这样难听呢?”
“我好言相劝,孟姑娘怕是误会了。”
“我是七郎明媒正娶的妻,有婚书的,慕姑娘当叫我声夫人。”
“只是怕把你叫老了。”
“你既然都直白地说了,那卿卿也就直白地问了,既然你能奔赴千里来寻王爷,当初又为何要和成王勾结,给王爷下药陷害他与宫里的夫人私通?”
“孟姑娘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王爷的性子你我都知道,再爱他,也不值将此生托付给他。难道如今孟姑娘在王爷身边就没有半点其它谋算?”
穆琼习惯了隐忍,被卿卿刺激出心底的话,后悔莫及——她明明是那样爱他,在她还未曾被许配给成王时就爱慕他了,这话怎能从她的口中说出?
卿卿也愣了片刻。
“王爷纵不是个好人,可离开他也很痛苦,不是么?”
“谁都有资格说这话,孟姑娘如此说,就不怕败坏孟家声誉吗?”穆琼的手在桌下攥紧帕子,支撑自己不露怯,“王爷对姑娘曾做的事,我在珲邪山有过同样的经历……姑娘怎会安心留在王爷身边?当然,除非姑娘是另有所图。”
“王爷还有什么值得图呢?他也是个凡夫俗子,总不能都来拿走他身上自己需要的东西,却投奔别处。我留不留在王爷身边是我的事,他犯了错,也悔改了,我原谅了,不过如此,这明明是我与他的事,你们又凭什么都要来指点我?”卿卿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坦然地提起旧事,她以为不会忘怀的痛苦原来早在不经意间就忘记了。
“卿卿认识王爷的时间虽没有穆姑娘久,对王爷也算了解个一二,当初你下药那事,只怕他早就知道的。”
“他怎会知道……以他的脾气若是知道,又怎会容我……”穆琼喃喃自语,两道秀眉蹙起,是我见犹怜的模样。
卿卿道:“王爷也该回来了,是走是留我也不左右你。”
时候已到,她该去烧热水热锅底了,霍遇今个儿说要给她烧一顿好菜,她嘴上说不稀奇,其实心底里一直盼望着这顿饭。
好巧不巧,穆琼还没能离开,霍遇就扛着两块石头回来了。
“你来做什么?”他有些惊奇,现在这些女子都怎么了?怎么各个都来千里寻夫?
“只盼着看王爷一眼。”
“围墙那里停的马车是你的?住哪里?”
“在镇上驿站落脚。”
穆琼很克制地不去看他,明明他去西南的前一晚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成了这幅样子?
“天快黑了路不好走,早些回去吧。”
穆琼莞尔着朝霍遇福身,“王爷,那妾先告退了。”
“叫车夫走慢些啊,不安全。”
穆琼虽模样和卿卿几分相似,性子却全然不同的,走步的身影都惹人怜爱。她没走半步,霍遇叫道:“等等!”
穆琼眼里闪过一丝希望,霍遇走到她身前,将她披风两侧向中间紧合。
“风大,别吹着。”
霍遇的坏心眼随时随刻地更迭,卿卿也算是了解他了,知道他和穆琼突然的亲昵是为了膈应自己,她走上前问霍遇道:“王爷还是没能看够?”
“自然是没能够的,爷当初一眼就看中了她的模样。”
“是格外好看么?”
“格外好看的,像朵海棠花。”
“王爷,该去烧饭了,再不烧饭水又要凉了。”
霍遇大约猜得出穆琼今日会和卿卿说些什么,但对于一些细节他还是无比好奇,巴望着卿卿能透露一二,卿卿却只字未提。
她支着脑袋用筷子夹碗里的粟米粒数数,边数边说:“王爷一定想知道我和穆姑娘说了些什么,王爷越想知道我越不愿告诉王爷。”
“爷不想知道。”
“你不说的,总有人替你说。”
卿卿以为霍遇这句话不过是吓唬自己,这时还不知道霍遇早就给她设下了圈套。
夜深了霍遇难免,提了壶酒到窗前遥望月色。卿卿揉着眼走过来,“怎么还不睡呢。”
“卿卿,那些能陪我酒肉的人都不在身边了。”
“有我的,我还能陪王爷饮上几杯。”
霍遇见她入了圈套,却不急着收网,而是慢悠悠地急需撒下诱饵,“卿卿若是不醉,尚能和我说几句话,卿卿一醉便只言不发,无趣极了。”
“那穆姑娘有趣,王爷怎不留她?”
“喝……喝便是了,爷什么都没说,卿卿几时这么心胸狭隘了?”
猎物入网,做猎人的却只能在心里默默庆贺。
霍遇给二人的杯中都满上,“有卿卿这个酒伴,也值。”
陪他打仗的人最后变成了卿卿,陪他喝酒的人也变成了她。
霍遇有心灌醉卿卿,奈何无良的老板在酒中兑水,卿卿喝了半晌,道:“王爷,这酒怎么没什么味道呢?我一点也不头晕。”
霍遇干笑两声,“呵呵,我也如此。”
“王爷。”卿卿放下酒杯,用着反常的调子说道,“穆姑娘来看你,让我觉得心里膈应。”
霍遇道:“有何可膈应的,她不过来探望我。”
“王爷给不了我安稳富贵,就连一心一意都给不了我了吗?”
“又不是多大点事,卿卿不喜欢,让她回去便是。”
“我只问王爷一句,你心里是不是只有卿卿一个?”
“自然。”
“心里头只有我一个,为何身边不能只有我一个?既然我是你的妻,替你遣散妾室也无妨吧。”
“遣散?孟氏,你未免太过了些。”
“王爷这么快就嫌弃了我,男人的话真是信不得。”
她想起自己为了这男人连自己引以为傲的姓氏都不要了,简直亏大了。
霍遇见情况有些失控,干咳两声,“爷就算回去了也不看她们,现在遣散了她们,你叫她们去何处?她们又不像你能自己找到生路,你要实在觉得碍眼,便打发到别苑去。”
“什么叫不像我?所以王爷就不爱惜我么?”
“卿卿,爷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
“那等你真没了命再说吧。”
卿卿扔下酒杯,独自躺回床上,她一人占二人位置,霍遇叹了一阵,真是女子难养。
卿卿在董子贤那里将霍遇的坏习性尽数数落一遍,董子贤甚有同感地感慨起来:“是如此呢,你说这些男人,成婚前远远看着,总是不论做什么是都万般得体,一成婚便什么都不顺眼了。我家里的又何尝不是,平时你们都看着他是兢兢业业的样子,呵!有时我奶老二,叫他去陪老大玩上半刻都不愿意!”
董子贤成婚数载,日积月累的苦闷全都吐露了出来。卿卿会心一笑,心想董良和霍遇不愧是多年的至交,就连坏毛病都如出一辙。
董子贤的小儿女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给屋里添了分热闹,冬天里的日头落得早,琢磨着该是霍遇归家的时刻,卿卿便起身告辞。
整这时,匆匆闯来一个采石场的工人,用浓厚的异乡口音道:“董夫人!采石场坍塌了!许多工人都被埋在下面!董大人受了伤,仍在现场主持搜救!”
卿卿一听,脑海里突然一片空白。
董子贤知事态严重,先问道:“王爷呢?”
霍遇的身份只有工头和上头的几个官员知道,这些普通劳役是不了解的,董子贤又换了问法,“董良他经常跟着的那男子呢?”
工人摇摇头,“不知道,好多兄弟都被埋了,现场现在一片混乱!”
董子贤还拿不定主意,身旁的卿卿早已不假思索跑了出去。
董子贤将儿女交给乳母,对女儿道:“娘亲出去一趟,好好照顾弟弟!”
小女儿懂事地点头,董子贤披上披风追了出去。
董子贤和卿卿来到采石场时,现场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混乱不堪,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满是伤员,但因不能临时找来大夫,即便救出伤员也无法及时施救。
董良在第一时间派人去镇上通知谢覃他们,但因路上积了雪,大批车马在雪中搁浅,只能靠人力送来药材。
卿卿找到董良,急切问道:“王爷呢?”
董良擦了把头上汗水,“王爷他……”
他吸了灰尘,嗓子不顺,指着石块堆积的地方,咳了好几声,卿卿便以为是霍遇被掩埋在底下,一瞬间,仿佛天地塌陷了。
她朝坍塌的地方奔去,从不知这是一段多遥远的路。
人声混乱间,熟悉的身影在背着灯火的地方出现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
“你……”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此刻说什么仿佛都不重要了。
卿卿扑进他怀里,她说不出口的、不能说出口的、不该说出口的,都在这个拥抱中倾诉。
霍遇愣了愣,双手僵在半空中不知该上该下。
“卿卿……”霍遇拍了拍她的肩,“今夜爷回不去了,你先随子贤住一晚。”
卿卿知道他最爱逞男儿气概,这时人手稀缺,他不会离开的。
“顾着你的右手,量力而为。”她道,末了又轻轻挤出两个字,“七郎。”
“卿卿,等着我。”
卿卿紧抱着他的腰,“我要在这里看着你,哪里也不会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