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董良告别

第130章 董良告别

卿卿知道近日霍遇心情并不太平,晚上什么都依着他,奶完承安承熹,宫人将两个孩子抱下去,她吹熄了烛火,柔软的手覆上霍遇的手背,“王爷,奶水多了,你不时常说要吃奶吗?”

“小浪蹄子,哪里学的荤话?”就在他怀疑自己快要不行的时候,她一句话就轻松撩拨起那许久未抬起头来的欲望。

“是你说的,这事总得有个人孟浪……你不想么?”

“卿卿竟将我的话记得这么深。”他声音喑哑,像是可以压制着什么,行动却没丝毫克制。

卿卿赤着的两条臂膀挂在他脖子上,“你要轻一些……不要弄疼我。”

他心道,就算她事后怨他,此时也先忍着些罢!

一次次震撼碰撞后,卿卿骨头酥软,无力地趴在一段红锦之上,霍遇抚过她后背纤细易折的蝴蝶骨,抚上那振翅欲飞的蝴蝶印,低头深吻。

“董大人……决心要走吗?”

“要走便走,能者千万,不是非他董良不可。”

董良回京之后,再未入过朝廷。月前他入宫面圣,霍遇心道,这是自己做皇帝后第一次与他会面,不得马虎,又怕太谨慎,惯着他。

最后思来索取,备了几样他喜欢吃的小菜和二两清酒等着他。

他来了,却穿了一身布衣罪服。

“怎穿成这个鬼样子?”

“臣有罪。”

“叫皇帝久等,你是有罪。”

“为先太子家臣,未劝阻太子服食五石散,是乃不义。当年……是臣将沈璃引荐给太子,是臣助纣为虐!臣愧对先太子!”

霍遇眼神渐冷,现出寒光——

“可要寡人为你的旧主偿命?”

“臣乃不义之臣,无能为陛下排忧解难,怨陛下放臣自在,准许臣辞去官职。”

“董良!”

“我知陛下看不起我,董良不过凡胎俗人,谨小怕事,不想永远怀着心鬼安坐朝堂,念在昔日情分,陛下便成全了我罢!”

董良知道霍遇眼里容不得沙的性子,料准了他会放他离去。

忠义君子难当,旧主和旧友之间既然无法两全,他就且当一回懦弱小人。他无畏地走了,带一身清风。

反正从小都是这样,霍遇,他是一个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强大的人。

董良一家定在初七离开永安,前一天,子贤强行带着董良入宫来探望卿卿和小皇子公主。

新生的婴儿总让人心中充满希望,泛起柔软。

子贤可以毫不费力地抱起自己两个孩子,对于两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孩,轻轻松松一手抱着一个。

“女孩像皇后,男孩像陛下呢。”

“子贤姐姐如何看出来的?”卿卿凑上去仔细瞧着,没瞧出个究竟来,“哎,我怎觉得,这小孩子看起来,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明明都一样的,怎凑在一起却如此不同的?”

子贤笑道:“哪里来的小眼睛,瞧瞧公主的眼睛,圆溜溜的,和皇后一模一样。”

女人们有聊不完的话题,尤其当了娘以后,董良在一旁干坐着便显得尴尬了。

卿卿接过承安:“董大人也抱一抱吧,希望承安以后也能像董大人一样博览群书。”

董良双臂发颤地接过承安,将承安抱进怀里时,却又模样稳重。

“论起读书,其实年少时陛下才是我读书时的榜样。后来为了追赶他,我读了万卷书,可他早已行了万里路。奔波于朝堂内外,游于笔墨之间,见闻有限。便趁这个机会带着妻儿去看看名山大川,增增见识。”

时候不早,霍遇还未退朝,董良领着妻儿向卿卿行礼,“愿圣人珍重。”

卿卿唏嘘,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一起在田地里面劳作的,再厚重情谊,也不过一句“珍重”。

董良离开的前脚,霍遇回到德昌宫来,卿卿亲自替他更上常服,“瞧我我更衣的手法是不是越来越娴熟了?”

“嗯,倒是脱衣的手法也该练一练了。”

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明镜似的,照出他最隐蔽的真心。

“董大人要走,不伤心吗?”

“一人行路,千万人往来,哪能走一个便伤心一次?”

卿卿靠近他宽广的胸膛里,环上他的腰,屋里闷热,他的衣料倒是凉快些。

她靠着他片刻,他的声音又响起,“不伤心的。”

教孩子远比卿卿所想的要难得多,她思索自己养着霍珏的那些年,分明也不是这么难的。

这两个孩子,承熹的性子直接随了霍遇,刚会走路的时候就愁煞了一众姑姑,最后实在没辙,霍遇只好调来一支羽林卫,才能防着她不要乱跑去外面,不要磕磕碰碰。

承安喜静,从不劳人操心,承熹便不安分了,快三岁时,便时不时趁姑姑们不注意时往承安碗里吐口水。不知是承安真傻,还是让着妹妹,从没说过什么,直到一次突然爆发,揪住承熹的辫子,承熹不甘示弱,便揪他耳朵,宫人好不容易才把两个孩子分开。

卿卿气得要拿鞭子教训,霍遇赶回来,想都没想便朝着承安脖子上一巴掌,提起他:“谁教你欺负妹妹的?”

承安委屈地嘟着哭脸,又不愿哭出来,“她是坏人,我不是。”

承熹受了母亲责罚,不但没哭,这时候还有余裕冲承安做鬼脸。

霍遇抱起承熹,“不理你兄长,父皇带你去骑马。”

卿卿恶狠狠瞪着他:“你若再敢叫她摔跤,便别想踏进德昌宫半步!”

“你女儿在我手上,你威胁不得我。”

承熹看看父亲,再看看母亲,两道波浪似的眉间鼓起一个小包,“我是娘亲的女儿,不是父皇的女儿了吗?”

霍遇百口莫辩,卿卿催道:“赶紧带着她走,先把他们分开的好……仔细了别让小熹冷着。”

霍遇被赶走,承安的一双小短腿已经酸软,再站一会儿他就要倒地了。

卿卿把儿子抱起来:“承安是男子汉,得保护妹妹是不是?咱们先记着这笔账,等她懂事了给你赔罪。”

承安两只小包子似的手环着娘亲的脖子,“嗯,那娘亲,我们也去骑马吗?”

卿卿和蔼地笑了笑,“咱们去听夫子讲课。”

承安:“……”

夫妻之间总有想看两相厌的之事,霍遇常常忆及乌兰江上为她决心舍命的时刻,他人生少有的炙热全集中在了那一刻,若是重新给他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果断将生路留给她。

他对她的情深,言语也说过千万句,无需言语,也肉眼可见。

人性总是欲壑难填,那时他所求不过是盼她留在身边,日日相伴,如今不同了,至亲夫妻,总渴望更亲近。

前年她和孟沉毅关系稍稍缓和,大年初一谢云棠一叫就把她叫走了,那以后每年的初一他都独守空殿,不止如此,初一原本是君臣同乐的日子,肖仲乂那厮没眼色的,每年初一雷打不动要跟他述职。

他原本有心再提升肖仲乂一把,每次被他念经似地一叨扰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月前,朝廷发生几件不愉快之事,几位大臣醉后在酒席上破口相骂,结果被酒家告了廷尉寺,慎刑司立马来人捉拿。

此事将朝廷颜面丢尽,霍遇一怒之下下了禁酒令,将每年三、五、九、十一月立为禁酒月。

禁酒令一下,底下的大臣是安分不少,几日过去,他才察觉这禁酒令简直是给自己找了麻烦,身为君主,以身表率。颁布禁酒令时所说的誓言不能破,但酒瘾犯了实在耐不住,他叫人去寻酒来,宫人为难道:“皇后娘娘……命人将宫中所有的藏酒都摔了。”

“……”他望着天际划过的雁群,越发怀念恣意妄为的年月来。

她是不爱他的,真如她所说,她所求,不过他能给的安稳。皇后来见他,他难得不见,没了要处置的政务,便没了任何可做之事。

原来做皇帝也不像外面传闻的那样日理万机,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面对空荡的宫殿,拿政务填满空虚。

年岁增长,方知许多事远比所闻的平淡许多。

去年年底,先太子携妻子回永安,却未进宫,而是去了西陵的广怀寺探望老祖母。

霍遇霍胥兄弟二人在广怀寺碰面,佛门不便饮上一杯,于是以茶代酒。

“我所在的边关兴盛,一点不似咱们刚入关那会儿。边关之人都对陛下充满了感激。”

霍遇随军队走遍邙关内外时,霍胥只有一张书案和读不完的奏章,现在体会过了彼此的人生,更能理解彼此。

霍遇道:“咱们霍家,还有比我能力更强的么?”

霍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霍遇虽自大了些,但却是个了解他自己的人。

“关外将你我的关系传得剑拔弩张的。”

霍遇道:“我在永安也有所听闻,说你我未央殿前对峙,就连各用兵力多少都传得有模有样。”

“你不解释么?”

“何须解释?人都不过是听自己想听的东西罢了,他们不愿相信的,就算亲眼所见也不会相信的。”

“七弟太透彻,以前读书也是,你总是最先领悟的一个。”

霍遇忽然没了下文,霍胥望他一眼,见他眉头微锁,问起:“何事?”

“将传闻编的有板有眼的,知道宫中禁军部署的,还有心思搞这些传言……想来成王最近是又养了长舌家眷。”

送走霍胥后,霍遇的日子又陷入惆怅里,北部柔然来犯,他好战之心蠢蠢欲动,但仗还没打起,霍骋已将对方逐出珲邪山外。

兴许是时候填充后宫,美人与酒,才是他一生挚爱。他此次打算先斩后奏,而后就直接将那无情皇后打入冷宫!

他虽不见卿卿,为了一对小儿女,夜里脚步还是移到了德昌宫外。德昌宫灯火未息,他示意宫人噤声。

小女儿瓮声瓮气的声音让他心里不由得欢喜,火气也散去不少。

“娘,佟伯今天教了我们仁爱……我以后再也不欺负哥哥了,我爱哥哥,爱舅舅,我也爱父皇,我最爱娘亲了。”

卿卿的心被承熹的言语暖化了,她连连亲承熹几口,承熹嘻嘻笑着抱住她的脖子,“娘,你爱谁呀?”

“当然是爱承安和小熹……也爱娘亲的父母、兄长姊妹……”

承熹睁大期待的双眼:“那母亲最爱我还是最爱承安?”

“都不是呢。”卿卿摇头道,“娘亲最喜爱,是你们的父皇。”

乌兰江上,二人命悬于同一条绳索,他第一次承认他也会疼。

他说他的右手疼,如今想起那一句,她的心仍会有窒息般的难过。

她只是太迟钝,后知后觉。

她陪着孟九在巴蜀王陵的入口等了他十九日;他被贬去北邙山之时她在瑞安城中日日盼着他派人来带走她;孟九离去,她便抛下所有去陪他。她心中有他,纵是以前他做了万般错事,她还是陷入了这个恶人那吝啬却炙热的情感中。

霍遇若听了世间最动听的二字,他从不信命的,他相信的是但凡所想,便要主动去争,不论手段。如今,他所想的一一在他身边,他才发觉命运待他甚厚。

“父皇!”

承安先发现了他,承熹拽着两只辫子跑到他脚下,“父皇!”

卿卿不知自己方才的话被他听去多少,虽相识了这些年,彼此最狼狈恶毒的样子都见识过,却仍不想他知道自己心底这点事。

霍遇左右臂各抱一个,“和你们母后说什么呢?”

承熹笑呵呵地回答:“母后爱我们呢。”

“哦……”

卿卿想,他大概是没听到的,随后立即推翻这个想法,他这狡诈之人,谁知道是不是故意装作没有听到?

“卿卿,爷酒瘾犯了。”

“孩子面前提什么酒……承安,带着妹妹去找孔嬷嬷。”

兄妹俩手牵着手蹦跶着去找嬷嬷,卿卿合上房门,“你怎么猜得到我这里私留了酒?”

“爷开了天眼。”

卿卿体会不到酒中滋味,有了承安承熹后更不去碰。

霍遇知道她酒量深浅,便故意饮她喝醉,原担心三四年过去了她的酒德有所长进,没想到还是一如既往,一喝醉便露出傻兮兮的模样。

“卿卿……”他低声唤她,确认醉倒无疑,再掺扶她回到榻上去,解下床幔。

“卿卿?”

卿卿额头顶在他肩上,“我在呢。”

“在哪?”

“在你的面前呢。”

“卿卿明明是在我怀里,说了谎话,该责罚……我这就去寻鞭子。”

她眨着无辜的眼睛,似只懵懂的幼鹿,“不能责罚我的。”

他正襟危坐,严肃道:“那我问你什么,你可要如实回答。”

她痴痴地点头。

“卿卿……爱我吗?”

她依然痴痴点头,“爱的。”

“卿卿心悦谁?”

“你呐。”

他面上笑意加深,忍不住在她仍如少女般的稚气脸颊上印下亲吻。

你看,命运就是如此不公,把最好的都给了他这个恶人。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