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无关风月
太子难能来北邙山一次,巡查了工作,又召了离家驻边的官员设宴犒赏。平日里霍遇挥金如土,在这偏远的地方也有酒池肉林的法子,但许多触及太子底线的事,都在太子来之前就抹去了痕迹。
太子自幼读圣贤书,为人刚直,若手下有人做出越界之事,皆严惩不贷。
太子在意的那些礼道之术,霍遇全看不上,只是他是太子,又是兄长,很多时候不敢当面让他难堪。
没有歌舞的宴像是没加盐的菜肴,索然无味。
是个下弦月的晚上,转眼已经快到十二月了。
期间一个奉酒的胡女不慎打翻酒杯,洒了太子一身水,太子温文有度,反倒安慰那奉酒胡女。
霍遇不禁想到了初见卿卿的时候。
今年永安府的秋色来得太晚,到了十月瓢泼几场秋雨下罢,红了满城枫叶,十一月末才落了几场大雪,将整个永安府用银装包裹。
谢云棠走在没脚的雪地里,抬头向上望,树的繁枝将灰色的天割裂开,见她在雪地里立足,桑诺忙拿来披风披在她身上。
谢云棠身量高,桑诺还得踮着脚。
谢云棠从北邙山回来,在秦关遇到北上的太子,自那次会面后桑诺再也没见谢云棠笑过。谢云棠习惯对人冷脸,但这次时间似乎有些久,皇后召她入宫都被她拒绝了。
谢云棠并未在雪里站太久,她道:“替我梳妆。”
谢云棠每每去消香坊,都会浓妆艳抹。她原本长着一张疏离的面容,配以艳妆,倒更无人敢靠近。
消香坊是永安府文人寻欢做乐的地方,不少才子佳人于此邂逅,书写了一段段传奇情缘。
明明是个风月之地,挂的牌匾却写的是“无关风月”四个字。
四个字写尽沧桑,仿佛能窥见题字之人的模样。
消香坊坐落在永安城南闹市之中,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宾客往来,只为风月。
谢云棠绕过主厅,沿一段羊肠小径,步行通往幽园深处。
走过小径,重见天光,梅花成簇盛放,仿佛将满城芳华都尽落在这一处。
园中丫鬟见了她,惊道:“小姐今日来,怎不早些通知,奴婢好去备些甜点小食等候小姐。”
里屋一阵娇笑传来,将气氛变得尴尬。丫鬟心道大事不好,惹了谢云棠不悦,都要挨板子。
谢云棠道:“引路。”丫鬟硬着头皮道:“是,小姐。”
里屋的门只是虚掩,一推即开。
房门冒然推开,屋内的女子受惊,提笔的手一松,笔落在纸上。
谢云棠气势凌人,诸多男子见她也怕她几分,那女子已是浑身发抖,跪在谢云棠脚下:“小姐……奴婢……”
谢云棠余光扫过在胡榻上支头翻书的清润男子,他全然不受屋里动静的影响,投身那缺页的残籍里。
谢云棠睨着脚下跪伏的女子,道:“都用上公子的书案了,也未能得公子青睐,消香坊留你何用?自己去领罚吧。”
男子并不阻拦,谢云棠吩咐守园丫鬟:“浮春,你带她去受罚吧。”
浮春领那女子走出屋,又将门阖上。
谢云棠径自坐于椅上,扬起妖艳的脸,道:“人我给你带回来了……至于孟姑娘……我瞧着霍遇对她动了心思,她又已经是霍遇的人,即便太子出面,未必能够带走。”
听到她说那句“已经是霍遇的人”,男子一怔,他阖上书起身,走到谢云棠面前,抬起她下颌,“你方才说什么?”
谢云棠顺势站起来。
她在女子中虽算身量高的,可还是比对方矮了些,气势不再。她确认自己刚才的话被听了进去,没有再重复的必要,“晋王品性虽恶劣,但那张皮相是不差的,孟姑娘又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我倒瞧着孟姑娘对他也有些动心。”
“你们邺人都是这般无所顾忌?她今年才多大年岁?霍遇又是何人?怎能叫她跟了霍遇?”
“公子是否太久没顾着消香坊的生意?这消香坊的女人,哪个不是十三四岁就开苞的?你心疼她,怎不见心疼心疼这些女子?”
男子转身,背对着谢云棠。
“你见过她了……她……多高了?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谢云棠倾身上前,双臂环住“公子”劲瘦的腰身,“我想要你了,给我,我就告诉你。”
她故意抬起酥乳,在男子背后摩挲。
今夜她的脂粉味异常浓,但又并不难闻。
她的想要,是命令。
两具躯体在炭火营造的温暖中碰撞,却没能拂去寒冬的冷峭。
谢云棠向来强势,也只甘在床底之间将她的傲骨松一松,叫他一声“好哥哥”。
她对自己的亲兄长也直呼其名,这一声“好哥哥”酥麻入骨,叫得临界的男人终于泄身在她体内。无论如何,身体是快活的。
谢云棠体寒怕冷,事后总得依在男人怀里。
她的妆容已褪去,只剩一张洁净的脸,欢爱之后的她慵懒似只猫微眯眼,却眼放桃花,媚态天成。
“今早皇后又召我入宫,她几次三番召见,无非是想把她侄女也塞进晋王后院里。我见过那姑娘一面,也不知皇后何来自信……”
“想必皇后自己也是没有信心,才将此事托付于你。”
“父兄都同我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正常……叫我放宽心……呵,晋王三妻四妾与我何干?倒是你,我不管你心里有谁,这辈子只能有我一个……”
谢云棠占有欲是轰轰烈烈的,她也懊恼,追逐自己的人不在少数,就偏偏看中了眼前这人。
她将他从乱葬岗捡回来那一刻,就想霸占他一辈子。她知道太子对她一直有情愫,若不是因太子与他气质有些相似,她懒得去求太子帮忙救人。
她突然想到一词,娇媚一笑:“公子,你我不正是奸夫淫妇么?”
身边的男人只在情事上偶尔会有动容,他难得眉头一皱,“郡主不该作践自己。”
谢云棠咯咯直笑——“你倒知道在乎我了。”
冬夜泣雪,谢云棠立在书案前写字,写的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公子有她身后环住她柔软的身子,却在看到这几个字后,神色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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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命人守在屋外,和霍遇提起要走卿卿的事,他给的理由很合理——卿卿是霍珏姑母,不应死在这个地方。
霍遇双腿搭在案几上,嘲讽道:“皇兄这是急着给谢云棠那丫头献殷勤呢,很可惜你们不该把如意算盘打到我的头上。”
“你不是很喜欢那位姑娘么?难道你不知道他们都是要死的?”
“她不会死的,等将匈奴人逐出木那塔草原,我会带她回关外。”
“你倒想的容易!一旦开战,第一批送死的肯定是这帮前朝人……你如今放她走,为兄还可以替她安置身份……”
霍遇眼睛里的玩世不恭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笃定。
“皇兄放心,我既不会让她死,也不可能让她走。”
太子见明着是要不来人了,便想再用其他的法子,正在这时,潘姐敲门,说是送茶点来的。
霍遇叫她进来,却见潘姐身后跟着的卿卿。
她端着盛茶水的木盘,步伐轻柔却又稳重,已和他第一次见她的模样大不相同。
那时她在底下奉着酒水,虽然看起来镇定,但一双眼神采奕奕,写满好奇。
她对这个地方已经没了好奇心,取而代之的是为之使命的、麻木的恨意。
太子和潘姐离去后,霍遇关了门,问道:“方才我与太子的话你可听到?”
她垂着眸子,“听到了,王爷说……要让战俘营的人去送死。”
他双手负于身后,模样闲然,轻笑道:“那你可得在死之前杀了本王。”
他执起卿卿的手,置于自己心口的之上:“这里。”
那里如雷鼓敲动,有什么东西以强有力的节拍撞击着卿卿的手心——这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心跳,里面跳动的那物,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下次不要戳错地方。”
“王爷愿不愿意和我打个赌?”
“嗯?”
“我若杀了王爷,王爷就送我回故土,将我葬在西山荒坟里,若我杀不了王爷……”
“你若杀不了爷,爷得向你讨个东西。”
“什么东西……”
霍遇搂住她的腰,抵着她额头,低声道:“本王想要个孩子。”这是第一次不用药物和催情香助兴的结合,霍遇习惯横冲直撞,怎么痛快怎么来,卿卿险些疼死过去,她在事后蜷缩成小小一团,觉得这个姿势能够将她保护起来。
霍遇舒展着躺在一旁,伸手在她赤裸的背上,五指无序地敲击。
他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笑话,说是一个乞丐,无意间吃了一次地主家的佳肴,在那以后再也吃不下去乞讨得来的馊饭剩菜,最后活活饿死了。
他虽不似乞丐那么落魄,但卿卿的身子却比佳肴更诱人。也许世间尚有更美味的,但这一段时间,他只迷恋这一种滋味。
“霍煊在你家中过得如何?我记得她以前挑食,出行都要带专门的厨子。”
“我家中的膳夫都是在御前侍奉过的……从未见煊姐挑剔。”
他注意到卿卿称呼霍煊为煊姐,而非嫂子,看来霍煊和她是真的亲厚。
“瑞安城的冰糖雪窝,桂花糕、米粉肉、椒盐酥蹄儿、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糖人,煊姐都带我吃过。”
霍遇在瑞安城的街上曾看见过这些小吃摊,都是些小孩子和穷苦人家爱吃的玩意儿,他提不起兴致。
卿卿也没想到自己还能记起这些瑞安城的特色食物。
只听霍遇幽幽开口:“木那塔的食物单调的很,一头羊,炖了又烤,生烤熟烤,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味道,折腾不出更多的花样。”
可尽管口味单调,也只能在回忆里搜寻那味道。卿卿八岁离家,在北邙山生活七年,对她来说,这里是异乡,也是家乡。
霍遇十三岁上战场,每次南下必经北邙山。他曾于北邙山与孟尚的军队对峙半年之久,其后占领北邙山,又在此驻守半年,那时未曾料到数年后又被贬于此。对于霍遇来说,北邙山也是另一个家乡。
说起北邙山的种种不好,卿卿和霍遇有了共同话题。
夏季炎热冬季酷寒,夏有雷暴冬有大风。
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却同生根与北邙山,不论此生最后魂归何处,都已深深刻下北邙山的烙印。
霍遇把玩着她的头发,二人黑发交叠,竟分不清是谁的。
汉人有句话,叫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是霍遇从前听汉人士兵结婚时喊的,军旅中一切从简,没有条件办一场像样的婚礼,他们就剪了双方的头发绑在一起做信物。
卿卿头皮一阵紧痛,她眼里闪着泪花,含恨问道:“王爷要么就一刀杀了卿卿,折磨我做什么?”
“一刀杀了你……正合我意。”
他抽出枕头下刀鞘里的匕首,朝卿卿耳侧挥去,卿卿一时悲愤胡言,没想他真会拔刀。
刀子是落下了,却不落在她的脑袋上,而是在她的耳边割下她的一缕发。
“王爷这是做何?”
“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妖?本王竟恨不得将精元都被你吸走……”
他又不规矩了,手指在卿卿体内搅动,她难受地闭眼,注定逃不开这羞辱。
“本王用遍了尤物,还是让你给逃过。卿卿啊,你要如何补偿我的损失?”
“我从不欠你的!”
他狠,她也狠。
“本王的精气被你吸走,心神也被你勾走了,你怎能说不欠?”
“你杀了我罢……我杀不了你,活着还有何用?”
泪珠子沿着她两颊滚下,看得人心疼。
“还不是时候。叫声‘七郎’来听,本王就放你一马。”
“七郎……啊……放过我吧!”
“小东西,本王一根手指就能让你痛快死,你还指望逃去哪里?”
他带着纯粹的报复心蹂躏,卿卿痛不欲生,却又无颜去死。霍遇说得没错,他有本事让她生死不能。他是年纪渐长,但劣性全被她激出来了。谁叫她过分固执?却又美好,这世间曾入他目的每一样珍宝,都不敌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