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燕然山下
卿卿醒来是在一间透风的房子里,她睁眼看看,这里又不像一间房子,看结构摆设是间毡房,她确定自己还是在塞外。
她不敢乱动,一动就疼。说来奇怪,她伤在胸口,但浑身都是剧痛。她只能梗着脖子看着房顶简陋的装饰纹样。
在她能睁眼之前,她挣扎了很久,意识渐渐清晰了,她知道自己没死,至于为何没死,她是真的想不通的。
好在她睁眼没多久,一个看起来七八岁模样的小丫头跑进来,朝外面喊道:“姐姐,她醒啦!”
不一会儿另外一个年轻的女子跑进毡房,见她醒过来,大眼睛瞪得更大,喜出望外地喊道:“娜仁,快去告诉叔父,她醒啦!”
小丫头和年轻女子都是大眼深目,眼瞳的颜色很浅,一看就是异族人模样。
卿卿想要拜托她扶自己坐起身,一张口,嗓子里面像有一把烈火在烧。不过年轻女子很快知道她的意思,自己扶她坐起来,还吩咐小丫头:“乌雅,快去倒水。”
卿卿一口气喝光了她们的水,两个胡女互相瞧着,乌雅耷拉着眉:“姐姐,她喝光了我们的水。”
卿卿听佟伯说过,北境的水很珍贵,尤其在沙漠戈壁地带,他们的饮用水都是靠老天降水。
她抱歉道:“我……太渴了……”
她声音还是很哑,那年轻女子瞧她能说话了,开心拍掌道:“太好啦乌雅!她会说话!”
年轻女子高兴地握住卿卿的双手:“我叫乌云,这是我妹妹乌雅,我们的汉话是曲先生教的!是不是说的很好?”
乌雅也凑过来说:“你都睡了快半个月了,外头正打仗,我们没办法获得药材,但你竟然醒了!真是太好了!”
姐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许久后卿卿才有了实感,她茫然问到:“我怎么在这?”
乌雅抢先道:“我说我说!是我把你扛回来的!我和叔父去摸鱼,你就漂过来了!好神奇是不是?”
卿卿点点头,却发现自己连点头都很困难。
“你们叔父呢?”
“我们可能要往北走,叔父去探路,也该回来了。”
乌雅听乌云说要走,缠住她:“我们为什么还要走,不是说要在这里定居吗?”
乌云美丽的脸上浮现哀愁:“三叔父打仗了,邺人要赶走我们,叔父不愿加入战争里面,我们只能去北面。不过叔父说,翻过珲邪山,就是大草原,那里有很多水。”
乌云正遥想着他们即将前往一个水草风貌的地方,外头娜仁的大嗓门传来:“单于来了!”
她说的话卿卿听不懂,但很快,毡房的门帘被撩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卿卿惊讶地看着那男人。
刺激接二连三,现实无缘无故被带去射杀,又是不清不楚的没死成,带她回来的,竟然是这个男人!
“呼延徹?”
呼延徹一臂举起乌雅,走向床前:“我说过会报答你的恩德。”
卿卿想起他丧妻的伤心事,沮丧道:“我可没有帮过你什么。”
那时见他是落魄的样子,他剃了长须换上华服,和卿卿认识他的时候判若两人,她都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一眼就认出他的。
乌雅指着卿卿问:“她可以陪我练习汉话吗?”
呼延徹对侄女儿道:“自然可以,不过得等她休息好了。”
乌云也指责妹妹道:“她是病人,你怎么能只想着陪你玩?”
乌雅嘴角抽抽,要反驳的话憋了回去。呼延徹放下怀里的乌雅,对姐妹俩说道:“她需要安静,你们先去自己帐子里呆着,今天可能会有大风雪,不要跑远。”
乌云带着乌雅跟卿卿告别,她们走后,呼延徹搬来矮凳在卿卿床侧坐下。
卿卿这才问出口:“是你救了我吗?”
“也是受人之托,刚捞你上来时你发烧,大夫都说没命,乌云乌雅两个成天不睡觉得照顾你,总算救回来了。”
“你受谁之托?”
“天底下有太多受过你孟家恩惠之人,对方不便透露身份。”
“不论是谁,终究救了我的是你。”
“日后可有打算?南边已经开打,中原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
卿卿无助地盯着被子,虽然活过来了,但她以后该怎么办呢?
“我要去洛川……”
“孟姑娘曾救我一命,君子自当舍命为报,不过此去洛川困难重重,得等你身子养好再说。”
卿卿不知呼延徹到底该不该信,她之前被霍遇耍得命都没了,可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但她又想,救了自己命的,大抵不是个坏人,再坏,也好过杀她的人。
呼延徹剃了胡须后,看起来比霍遇还年轻一些,卿卿道:“原来你也是个有头脸的人物。”
她还不知道呼延徹是匈奴人的王爷,只是觉得她的侄女都穿得金尊玉贵的,又有丫鬟伺候,不是等闲人家。
“麟儿呢?”
“他跟着我们太苦,我把他托付给了一位亲族。”
“哦……那你呢?过得还好吗?”
呼延徹似笑非笑睇她:“应当比你好一些。”
呼延徹说得没错,暴雪夜袭,怕有人受伤,所有人都聚集一屋,男人一屋女人一屋。
卿卿听说过许多关于匈奴人的传言,大多数以鲁莽无知来形容他们,今日一件,却并不如此。
帐子里都是匈奴的妇人少女,一屋碧眼褐发,偶有匈奴特征不那么明显的女子,看模样应该是和汉人所生。卿卿是个例外,她黑发黑眸,在这群匈奴女中显得模样出奇,于是像只物品一样被围观。
一个抱着三岁女儿的妇人跟旁边的妇人说:“她怎么和咱们见过的汉女不一样呢?”
她们用匈奴话交流,卿卿听不懂,乌云翻译给她:“她们夸你好看呢。”
卿卿想起自己在霍遇那里受的辱,她宁愿自己生得丑恶。
几个妇人又凑在一起讨论,卿卿问:“她们在说什么?”
“猜测你的来历呢,叔父无缘无故带回来一个仙女,总得有个说法吧。”
卿卿听到别人这样夸自己,面上微红,提起呼延徹,她好奇道:“你叔父他今年多大年纪?我瞧着我和你年纪差不多,你叫他叔父,我也不知叫他什么是好。”
“我都满十六了,说起来比你还大一岁,叔父今年二十四,我爹生我时年纪不大呢,他正在东边打仗,所以把我和乌雅交给了叔父。”
卿卿这才知道呼延徹是匈奴王爷,因受族人爱戴而成为匈奴单于的眼中钉,他之前流落在外,近来回来后饱受单于打压,最终起兵和单于对立。
躲过一夜暴雪,第二天男人们修葺羊圈,女人们采集雪水,卿卿走出毡房,放眼望去是一片白,天地同一色,无边无际。
她穿这乌云的衣服戴着乌云的毡帽,呼延徹误把她背影认作乌云,她转过身,呼延徹道:“你竟肯穿我们的衣服。”
“你们救了我,给我一个容身之处,我哪还能再拘泥于胡汉之分?”
“倒也合身。”
呼延徹领着她到马棚,问她:“会骑马吗?我们一路沿西北而上,路途艰辛的很。”
她点头。
“瞧不出,你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还会骑马。”
“从前我们家的丫鬟都会骑射,不过我爹还没教我射箭,他就被晋王害死。”
“若想学射箭,我可以教你。”
卿卿一听两眼放光:“真的?”
“谁也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没人能时时护你。”
呼延徹即说即行,下午就给卿卿讲了一些兵器的知识,又嘱咐她每夜睡前晨起练臂力。
卿卿和乌云一同学习射击,两人互相督促,进步飞速。
夜里卿卿做梦,梦到被霍遇欺压身下,无助又无能,她惊醒过来,跑去雪地里,抓起一把雪向远扔去。
靶子没收,她抓起弓,拿起箭,对着靶中红心,却拉弓数次,仍未射出箭。
她想象那靶子是霍遇,越是这样越是怯懦。
大漠皎洁月色下多了一道身影,是呼延徹。卿卿挫败地放下弓,问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呼延徹抓起一支箭,想靶心射去,正中。
“以前还是你们祁人的天下时,我们和赫连一族在北方冲突不断,互视为仇敌,那时我听闻赫连族的世子,也就是霍遇,骑射第一,一直想与他比试但无机会,有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撞见他射下天上飞鸟,百发百中,我突然不再视他为对手,因为我若无法有和他一样的好箭法,便会成为他箭下亡魂。孟姑娘,不是你没用,只是你命数差了些,仇人太强。”
“我……”
“就算是我,也不是他的对手,你能如何?”
“你误会了,我只想忘了那些事。”她抬起眼皮子,认真辩解,眼神清亮,叫人不能不信,因为气急,她咳了几声,继而又问:“呼延徹,战事如何了?”
“单于被郑永的队伍逼到燕然山,霍遇领兵由西攻入,切断退路,他现在就驻兵在我们西南七十里远的地方。”
“那是不是很危险?”
“有珲邪山做屏障,霍遇攻不进来,他的目的是单于,若半途改变计划只会得不偿失,我们很安全。”
“单于是你的兄弟,为什么你不帮他?”
“呵……”他嗤笑一身,转身走向月色中,卿卿跟了上去,只听他道:“我们的民族打了太久了,从祁□□打到如今,跟祁人打完跟邺人打,该消停了。”
卿卿认可得点头。
呼延徹见她仍然忧忡,抓起她的腕子,卿卿一惊,他才意识到失礼。
他只把卿卿当做一个和乌云乌雅一样的小女娃,却疏忽了她也是个姑娘家。
“对不住,是我失礼。”
卿卿抱住自己胳膊,“不碍事的,又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身子。”
“前方是北望峰,若现在去还能看到日出。”
北望峰是当年孟尚将军征战匈奴最后一站,北疆游牧部落感激孟将军恩德,共同建造了一座大将军石像在山顶。
卿卿还没去过北望峰,孟家没了,国家也没了。
呼延徹步子很大,卿卿小跑才跟得上,他来到马厩,先给卿卿挑了一匹马:“若想赶上日出,需加快步子,这匹马生性较烈,你骑稳了。”
说罢他自己先行离开,便不管卿卿了,卿卿踩着脚蹬上马,那马儿先是不听话,在院子里来回转了几个圈,呼延徹并不等她,她为了赶上呼延徹的步子,不得不先把安危放在一旁,速度最要紧。
她始终落于呼延徹之后,呼延徹也没因她是女子而放慢自己的速度,珲邪山下寒冬腊月的天,卿卿头上起了一层汗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