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吃药难题

第44章 吃药难题

卿卿随时安去见了时安伯父,记忆中那个走南闯北,怀揣许多趣闻的中年男人竟变成了白发老翁,不过七年时光,换了副模样。

老翁见到时她双眼泛泪光:“小姐……小姐长成大姑娘了!“

薛时安在来的路上跟她大概说了一下这些年的境遇,孟尚曾给薛家一笔钱,薛家一直没有花,后来买了一间兵器铺,兵器在那个年代是急需品,很快就赚得第一笔大钱,而后的几年内他们以生产军用辎重为主,再趁乱屯良田,甚至为南北闯荡的粮商做链接渠道、贩卖消息,随着新朝稳定,粮食买卖成了主要收入来源。

薛时安的伯父薛荃,是个勤恳能干的人,虽然薛家的生意是薛时安一手做大,但他为时安的生意尽心劳力,南北奔走,最终累垮了身体,五十岁的男人看上去像七十岁老翁。

卿卿握住薛荃似老树皮粗糙的双手:“没有薛伯父,就没有今日的孟卿枝。您是我孟家的恩人,应当受我一拜的。”

当年薛荃得知孟家要满门自尽,愣是闯进火海救了年幼的卿卿和蓝蓝出来,又把她送往佟伯处。薛荃救得是她的命。

“好……好……时安,快扶小姐起来。”

薛荃从枕头下拿住一份竹简,他因病而双手颤抖,颤颤巍巍才把竹简交予卿卿手上:“小姐……这份名册,我半个字都没泄露出去过,就连时安这小子也没看过……小姐回来了,我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怕丢失了这名册。小姐千万不要把这名册轻易交于他人……这是小姐的救命之物,是光复孟家门楣的宝贝啊!”

这竹简便是霍遇孟束等人苦心积虑寻找的名册。

名册之人,除了谢云棠的父亲谢衡,还有许多在朝中或其它领域位高权重之人。这些人的学识甚至性命都是孟家所赠与,在离开孟家时会签生死契,只要孟家有号召,便会倾全力相助。

区区一竹简,却承担着这名册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试问哪个皇帝能容臣子事二主?

卿卿回程一路都在思索,终于回到薛府时想通了,她对时安道:“我要烧了这名册。”

对她果敢的决定薛时安颇有些意外,“为何?”

“留着这份名册,对我来说是很沉重的负担,对名单里的人来说是一份桎梏,我虽不像你们有广阔的见识,但在战俘营那么久,明哲保身的道理我还是懂得。若名册上的人愿意帮我,他们会主动找来,不愿意帮我,我拿着名册去求他们也没用。我的祖辈父辈当初救下他们培养他们,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前程,若这名册阻挠了他们的前程,不如让它永久消失掉。”

薛时安的眼神里七分欣慰夹杂三分苦涩,“卿卿长大了。”

卿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浅浅一笑。

因她头发全揽于一侧,露出了她脖颈上的蝴蝶印,仿佛一只金色蝴蝶落于洁白雪地上,妩媚又纯情。

这只蝴蝶越是妖娆,越是象征她忍受过的痛苦。

薛时安伸向那块蝴蝶印的手停滞在半空里,又迅速收了回去。

“你怪我吗?”

“你是指没有救我出战俘营,还是指被霍遇发现盗印救人的事?”

“皆有。”

她眨眨眼,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既然你在船上已经认出了我,为何又不与我相认?”

卿卿信口胡诌道:“怕你当我是骗子……”

她有许多顾虑,既怕同在那船上的霍遇,又怕今日的薛时安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

她在战俘营的这些年里偶尔会有自称是薛时安派来的人偷偷找她,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躲避北邙山的森严戒备。他们会问她一些战俘营的信息,然后会给她一些食物。唯一一次他们对她有请求,是要她帮忙盗晋王印鉴。

当时,她正在马场带着孟九散步,一匹马儿奔过来,孟九冲过去吓退了马,但她也因受惊而腿软,险些瘫倒。一个马奴冲过来迅速掺扶她,同时匆忙将一个纸条塞到她手里。

纸条里说,要她帮忙拯救被关在战俘营里的前朝忠良。

那两个战俘营里所关押的都是前朝的将士,兼备志向和能力,不该在战俘营像牲口一样死去。

卿卿那次没有任何犹豫就决定了,她只是个小小女子,虽然她对北邙山外的世界有很多憧憬,她很怕死,但比起薛时安要救的人,她死不足惜。

以她一人之力无法报仇,便由其他人替她吧。

“就算你是骗子,我也无法不信任。”

“那我问你,当时在船上行刺霍遇的人,为什么会有人传是我?”

“他自导自演的一场行刺的戏罢了,那时我还未见过你,宁可错救也不能放过……”

“他向你讨了什么好处?”

“我将在大垣口马场的一般经营权给了他。”卿卿一头雾水,并不知道大垣口马场是什么,他继续解释,“邺人自己的军用马都是在盂县生产,由于邺人南下,盂县的马场产出一落千丈,当年我和伯父去西域时见西域的马儿形神俊逸,似有灵性,速度与耐力更是中原马不能匹敌的,便和西域人合作开了马场,通过不同马种的杂交加快繁殖以增加产量,邺人的军用马主要来源于北邙山马场,但霍遇自己也知道北邙山产出的马已经完全不能满足他们的军备需求,他们所骑战马都是偷偷由大垣口运去的,为此他没少花银子。他两年前就在觊觎大垣口的马场,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肯定要狠咬我一口。”

“真是狮子大张口……可他要你的马场做什么?”

“他虽能在撑起大邺军事的半边天,但军权帝授,皇帝一道圣谕就能收回。而现在外乱渐平,朝中当是重文轻武的关头。朝里的文官,能说得上话的大多数是太子身边的人,他因五皇子一事已经将朝臣得罪光了,唯一能仰仗的就是他在军中的低位,如若军权被收回,只要士兵听令于他,他又控制了军马进口,他都是实质掌控兵权的人。”

“哎……他可真是处心积虑。”

“那可不是?他看似目空一切,实际上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对卿卿来说北邙山的事像是发生在上一辈子一样,而霍遇也是上辈子遇到的人。

她不奢求报那一箭之仇,但也不盼望他好过。

她不奢求报仇因为她知道以自己的力量,永远无法和他抗衡,但她仍然期盼着那个人最终一无所有,惨淡收场。

洛川的酷暑提前来到,卿卿多年没遇见过这么炎热的夏天,天刚一转热就中了暑,她乏力地赖在床上,冬青一会儿过来为她换桶冰,一会儿又替她端碗消暑茶,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奴婢帮小姐按摩按摩穴位,可缓解晕眩之症。”

薛时安帮她备的四个女婢皆通医术,名字也都以药材命名,她们倒不是一股脑儿的全凑在卿卿身旁,而是分别负责卿卿的起居、膳食和院子里的杂务,冬青就负责卿卿的起居,日日陪着她。

经冬青一按摩,卿卿确实觉得舒服许多。

过了一阵子负责膳食的连翘进来,询问:“姑娘今日的药吃了吗?”

卿卿皱着眉,“今天吃了两份药了。”

“姑娘放心,这些药是不会起冲突的。”

“我又不是药罐子……这不好好的么?”

连翘替卿卿耗过一次脉,发现她体内寒气很重,外表看不出什么,但内里亏损的厉害,像是服用了什么狠辣的药物。卿卿记得那时候在北邙山,霍遇每天都要给自己灌药,原本不想提那些事情了,连翘又把她的身体状况说得很严重的样子,她才如实相告是服了假孕的药。

连翘却没有如实告诉卿卿服了那假孕之药的后果,她已经很难有子嗣了,如今只是占着年纪小,所以她自己感觉不出来什么。

她和冬青等四人研究了一番,将卿卿的每日膳食都换做性温之物,以克她体内寒气,又开了一帖药为她调理身体。

但卿卿是个怕了苦药的,连翘实在拿她没辙,就将药材熬成药丸,又加了蜜糖在里面,才勉强祛了苦。

绿翘不得已把卿卿喝药的事才禀报给了薛时安。

她们都敬重薛先生,也都怕他,他年纪虽轻,但时常似个笑面阎罗,许多比他年长权重之人都会被他气场压倒。

薛时安生得一张消瘦冷硬的脸,别的男子长一双桃花眼用来勾人,他可以用来杀人。有许多女子起初爱慕他的外貌,后来都因那一双眼睛退却。

面对外人,薛时安是个笑面阎罗,一旦关上薛府的门,他就彻底变成阎罗了。

连翘、冬青、苏子、青黛四人是薛时安精挑细选过的,她们自打入了薛府,就知道自己将要侍奉一位姑娘,即便姑娘人还未到,她们仍每日假装她在的样子料理这间园子。

如果连卿卿喝药一事都要主人亲自出马,那她们简直太对不起主子信任。

在北邙山的时候,卿卿盼望能吃的好一些住的好一些,愿望终于达成了,可她没有想象中的满足。

相反在珲邪山那段时间,每天赶路,甚至餐风露宿,她却一点不觉得苦。

她想来想去,北邙山的时候有蓝蓝佟伯陪她,还有阿凤她们,珲邪山时乌云乌雅调皮捣蛋,从不会让她觉得寂寞,而且还有呼延徹在,他就像珲邪山,庇护着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就算在北邙山的王府里,还有福宝一张巧嘴儿逗趣。

而薛府,太多规矩,人人把她当祭品一样供着,冬青她们虽尽心尽力,变着法儿的讨好她,她努力去迎合他们了,但仍掩饰不住空虚。

晚膳时她以身体不适的借口留在房里,书看得乏味,被她盖在脸上。房门发出吱呀响声,她才拿开脸上的书本,看见时安端着一只白瓷碗走来,她下意识就以为那是药,立马坐起来,“你不要逼我喝药了。”

“是绿豆汤。”

她向前稍微挪了一点,姿势像只左立的小狗,时安端着汤坐在床畔,把碗递给她。

卿卿没什么防备就喝了下去,尝到甘苦味道,又皱起眉。

喝进嘴里的被她吐了回去,“你拿走,我不要喝。”她一急语气就重了。

薛时安没辙,只能先把加了几味草药的绿豆汤放在床头小凳上。

他因卿卿的举动有些生气,这些天为吃药一事她闹个不停,比小时候还难缠。

小时候,她只在自己面前难缠。

“不喝了。”他语气不自觉地就冷了下来。

然而卿卿听不出他语气的变化,她换了个盘腿的姿势:“你记得我第一次喝药吗?”

他这几日应付了几个朝廷官员,原本就有些累,所以方才对她失了耐心,正是懊恼自己的时候,她提起小时候的事。

他的童年是在孟家度过的,虽然爹娘分开,但在孟家他过得很好。

孟家给他读书的机会,而他平时在府上帮忙来报答孟家恩情。

童年,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一块。

卿卿其实并不记得第一次喝药的事情,那时她只有三岁多,还是后来听煊姐儿大哥二哥他们轮番提,她想忘也忘不了。

听说她第一次喝药,时安正在一旁奉药。

孟府的人对薛时安的印象很好,因为这个小男孩即便没有娘亲在身边,衣服都是捡别人的来穿,但他把自己照顾的干干净净,就连衣服上的补丁也都是方方正正的。

叫他打扫院落,就不会有一个不干净的角落。

孟将军本人都曾赞赏过,说薛时安年纪虽小但有君子之风。

薛时安当时对孟三姑娘的印象很直白——一个脏球。

年幼的卿卿又贪吃又调皮,尤其夏天是,衣服上又是土又是西瓜汁,她还长得胖。

奶娘都有些吃力,一天好几身衣服换,就算孟家家业再厚,也没那么多小孩儿衣服呐。

又不爱干净又胖又任性的三岁的孟三姑娘,喝一回药就要闹翻天。

那时候霍煊刚到孟家,打心眼里觉得这家的熊孩子不好照顾,就把她扔给了账房先生的儿子薛时安。

这下可好,她把用来解苦的蜂蜜先吃完了,然后奶娘各种哄劝,她才喝了一口。

奶娘骗她一口气喝完就没事了。

她一口气憋了小半碗汤药,入口那刻就本能地吐了出来。

吐得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吐到时安脸上。

自那以后喝药就成为了卿卿的阴影,也成为了薛时安的阴影。后来卿卿要喝药的时候,孟府长辈都命时安去奉着,她不喝他也没辙,好言好语不顶用,就开始威胁。

卿卿被他威胁过鬼附身,被他威胁过长大会长成赵寡妇那样,甚至被他威胁过会变成男人。

卿卿原本不傻的,但在薛时安日复一日的恐吓下,真的信了他那些鬼话。

“你还说我会长成赵寡妇那样……那时候我听别人说赵寡妇长得丑,还非要你带我去见她,然后我们俩就躲在她家后院里,她以为咱们俩是去偷她家鸡的,拿着扫帚追了我们一条街。我没看清赵寡妇的样子,但只记得她凶巴巴的。也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关于赵寡妇后来如何,薛时安是知道的。

后来,邺兵入城,赵寡妇为了救她刚骗来的傻子丈夫,被邺兵□□,然后那群士兵把她扔进了河里淹死了。

这些腌臜的事儿,当然不能入卿卿的耳。

“薛时安,我小时候是不是真的很惹你讨厌?”

“嗯,像只任性的肥猫。”

他的形容令卿卿恼怒,毕竟她记忆里的自己,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可爱,人见人爱。

“我怎么记得不是这样?”

“你记错了。”

她摇摇脑袋,“没记错的,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进皇宫,陛下就把我抱在怀里,说宫里都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小女娃。”

“你真得记错了。”

“亏我还一直觉得你就是玉树临风呢,哼。”她一巴掌朝薛时安的后脑勺扇过去,他“啧”了一声,回手正要打她,她却两眼放光问:“那现在呢,现在我像什么?”

“称得上弱柳扶风四字,只是看脸的话。”

“看脸如何?”

“自然比不得赵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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