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如离去

第71章 不如离去

被卿卿踹过一脚,霍遇的子孙根确实安分了许多。

她在外头望见大夫灰头土脸从霍遇屋里出来,不忍偷笑。

霍遇这才明白别说踹他,就算让她一刀切断那里她也下得了手。

不过这也给他提了个醒,许超手下有几个跑去投奔孟束的,还没过江就被抓住了,他正愁没法子惩治那些人。

顿时许超府里血腥一片,人人自危。

卿卿终于想明白那人面怪兽和巴蜀王墓的关系了。

她之所以对山海经里那个故事感到熟悉,从而在北邙山霍遇书房中看到时还特意跟他提起,是因为小时候父亲就跟她提起过。

原来那时父亲就告诉了她其中玄机。

村里那妇女说前去寻宝之人有去无回,大多是不晓得里面有机关的。

孟峦给她看过巴蜀王墓的机关图,繁复的机关是孟家世世代代建造出来的,若不熟知其内情况贸然闯入,也只能是死路一条。

她不信霍遇是个淫欲为先之人,他此番带着她,可不就是为了去打开巴蜀王墓吗?

他要死,也要拉着她垫背,真是恶毒。

霍遇自被当地大夫断定房事有困难之后,索性消失。

卿卿不知卿奴能摆出那么多的姿势,单她一人就能出本册子了。

这一日画完,卿奴并没有当即离去。

“姑娘可否陪卿奴饮上一杯?”

她也闲着无事,并没有拒绝卿奴的理由。

卿奴将自己身世给她道来,实在是凄楚。

她八岁就被当地大户人家买去养做房里的丫鬟,那是个垂死的老爷子,也不知哪里听来的方子,说是在女童阴道里浸润过得药材有起死回生的效果,便让卿奴做了他的“药”器,后来那老爷子死了,卿奴被老爷子的大儿子强行占了身子,那时卿奴将将十三,受尽折磨。后来那家的大姑娘说她是灾星,便将她浸猪笼沉了江。她大难不死被一位刘姓公子所救,后来才知那刘姓公子竟然是先祁皇室的人,公子教她读书念字,琴棋书画,好景却也不长,一日公子府里款待宾客,叫她前去奏琴,哪知被许超看中了,又把她要了过来,从此再没一天好日子过。

卿卿不知该怎么安慰,幸好她现下有口无言,只得做以惋惜状。

祁朝对女子贞洁看得甚是重要,更有公主婚前失贞被皇帝赐死的事例。

这世上礼教对女子越是苛责,那些无良之人便越爱把女人的贞操当做玩意儿玩弄。

她不曾因失贞霍遇去死,因那不是她的过错。

她望着窗外变换无形的云朵,这世上之事,都是善顺势者长生。

而风势易变,只能在骤变之前,苟且这一刻的痛快。

这卿奴也不是个对命运苦大仇深的女子,自艾片刻,却又嬉皮笑脸问:“王爷活儿很好吧。”

卿卿呆愣住,一双大眼睛圆瞪,卿奴也便知了答案。

“奴瞧着王爷那身量就知不一般,偏生鼻子也高挺,眉毛也浓重,就知是个高手。”

卿卿咬牙切齿,在纸上写下:“不中用。”

霍遇不在时由哈尔日看着卿卿,进进出出也就许府后院方寸大点的地方。后院里女人多,是非也多。

卿卿才知道原来卿奴在这许家后院也并不好过,许家大夫人瞧不起她,许超不在时候变着法子的欺负她,挨耳光已是小事。

最容不得女人的还是女人。

霍遇是武将,不擅治城,蜀都诸事交予霍胤,就连霍胤也不知他这些时日跑去何处。太子兵至恒水,离进城只剩三两日,若霍遇再不归来,就得落个擅离职守的罪名。

霍胤正焦急之际,霍遇传书过来,要他先领兵去李兆村,李兆村在乌兰江畔,走水路是上行之策,但恐水路有人埋伏,小心起见还是选择了走他更熟悉的山路。

不见霍遇,卿卿也有些着急了,她并不愿落入赫连昌手上。

她问了几次哈尔日,哈尔日竟也不知。霍遇此行只带了霍骋一个亲信,行踪隐秘,谁也没有透露。

下午时候孟九在院里玩耍,吓坏了路过的许唱小老婆,偏偏那小老婆有身孕,见到那高大威猛的凶犬两眼一闭晕倒了过去。

府里忙叫来了大夫,卿卿片刻不敢离开,好在胎儿无事,只是孕妇受了惊吓。

许超大夫人趁着霍遇不在的机会巴不得把怨气都撒在他身边的人身上,卿卿此时又是个哑巴,自然白白挨这大夫人一顿骂。

若是战俘营里有谁这样对着卿卿骂,卿卿已经一耳光招呼过去了,可这许超家人说来也可怜,兴许她们是讨厌的,可她们和当年的自己不也是同样的吗?

家里主心骨没了,像一座大山轰然倒塌,这时死了还好,活着的就得想办法将这坍塌大山的废墟一片片拾净,用一辈子去还这些债。

许超家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幸而如今皇帝想要坐稳这江山,实行仁道,对于敌将家人,不但不杀还要善待。

她的家人们远没有这般幸运。

许超夫人还在骂着,只是这女人也是大家闺秀出身,骂不出战俘营那些女子口中的泼辣话,卿卿早已麻木。

却在这时,一个娇艳的声音响起,“夫人这是还当自己是这蜀中第一夫人呢,从前也没少使腌臜手段叫姐妹们怀不上孩子,现在是猫哭耗子呢。”

“你个淫妇!就是你进了我们许家,老爷才落得如此下场,你……你……”

这许夫人从没想过一向被她压着的卿奴敢这样和自己说话,她这一生出嫁前是父兄做主,出嫁后是夫君做主,她守了这座宅子一辈子,守了一辈子尊卑观念,如今男人一死,小妾都敢讽刺自己,难不成真的是气数尽了?

许超夫人瘫倒在正前方的卿卿怀里面,当她是仇人一般双拳厮打,卿卿这是不可再忍了,正要捏住她手腕制止,哈尔日先一步提着许夫人衣领将她扔到一旁,怒斥道:“不要命的贱妇!”

他手下几人要去教训许夫人,卿卿拦住,不叫他们动手。

这些女人的余生一眼望得到尽头,已经很是可怜。

卿卿牵着卿奴到自己房里,卿奴当她是要谢自己,说道:“不必谢我,我对她也是受够了,今日还没骂够呢。这泼妇说不过人就动手,也只有这点能耐了。”

卿卿并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她走向屏风后的床榻前,将枕头下压着的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拿出来递给卿奴。

卿奴打开盒子,讶异道:“哪来这么多金子。”

卿卿打开她手掌心,写了一个“走”字。

“你叫我一个女人家去哪儿?这院子里虽有人压着,可好歹有个容身之处。”

卿卿不再劝她,她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

若北邙山之时,有人给她一个选择,她会不顾一切逃走的。

“你叫我走哪儿去……”卿奴低声重复这这句话,浑浑噩噩走出屋。

许超后院出这一回事,罪在孟九长得太威猛,卿卿牵了孟九近屋里,一边顺毛一边想着心事。

若她母亲或是煊姐还在,即便男丁死光了,孟家也不会是这个结局。

万幸是,她还活着。

隔了一日哈尔日匆匆跑来,见卿卿正给孟九喂食,咳了声,正色道:“卿奴跑了。”

卿卿抬起头看着他,一双无邪的眼睛容不得人怀疑。

哈尔日想了想,道:“若有人问起来,便说她是失足坠湖。”

反正一个女人跑出去,没银子没亲人,活不了多久。

“孟姑娘。”哈尔日突而低声道,“明夜开城门迎太子,酉时末我会亲自去迎接太子。申时前务必请姑娘寻来一身士兵衣物穿整完毕,酉时于许府正门汇合。”

卿卿听这一番话,并不惊讶,只是幅度微小地点点头。

面上的平静掩饰不了她内心的波澜壮阔。

又要逃了。

士兵衣物并不难偷,军需用品都在许家仓库中,她叫孟九引开看守士兵,迅速去寻来一件,因不大合身,她自己又连夜改了改。

她改衣服时,孟九就在一旁看着。

这狗虽生得高大吓人,但一双眼睛总是水汪汪的看着她。

她放下手中针线,圈住孟九脖子亲了亲它脑袋,心道,“回永安了咱们再见面。”

虽是这样说,可仍是不舍得。

她太清楚战争的无情,父兄他们都无法避免,孟九一只狗,若真是危难来临如何逃脱呢。

到了第二天酉时,她准时出现,哈尔日照例吩咐今晚注意事宜。

哈尔日点了点她,说道:“你,走排头。”

一行人骑马前往城门,哈尔日特地慢下来,装作和她吩咐的模样嘱咐道:“太子一进城,你便驾马出城,薛公子的车马就在城门西侧的树林里。”

卿卿点头,却不敢有半点期盼,她怕极了失望。

按理说她的模样极易被认出来,她特意在脸上均匀涂了一层黄色泥土,等夜里火把一照,看上去和肤色一般。

这时已能肯定,哈尔日就是孟盅,也就是当日在北邙山救下她的人。

孟家资助的那些食客只在孟家有需要时才会露面,平日里都是各忠其主,隐藏极深。

所以她今日必须得走,若走不了,哈尔日的身份就会暴露。

霍遇那人是容不得叛徒的。

这一路都提心吊胆,因行军路上状况难测,说是酉时末,戌时过去许久,仍不见有动静。

霍遇手下士兵都训练有素,各个石人一般,并不会因为多等一阵而露出焦躁的神色。

已到了戌时末,等了近两个时辰,卿卿在马背上快要坚持不住,终于听得城外一声角令响起。

“开城门——”

卿卿的手里握了把汗,汗水浸湿手掌,又被紧握的马缰摩擦,手心蛰痛,她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疏忽。

城门只开一刻。

内门也开了,可这时,驾马而来那黑衣飞扬的将军,却是晋王。

他驾马直冲过来,惊了一行马匹,卿卿也差点从马背摔下来。

他高声道:“关城门!今日太子不来了。”

他是径直入城,卿卿抱着侥幸,以为他并没有发现,但他却陡然调转马头,驶向她和哈尔日的位置。

他停在了这里。

马鞭高举,抽向哈尔日的胸膛。

“还有什么话说?”

哈尔日无话可说。

霍遇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他就跟在他身边,他熟悉他的脾气,他的作风。

霍遇的脸上没有被背叛后的震怒,没有生气,只有阴冷,像万年深渊那么深的阴冷。

“既然无话可说……”他突然大声喝道,“开城门,送哈尔日将军出城!”

他手下从不需要两种人。

一是懦夫,二是叛徒。

哈尔日从马背上跃下单膝下跪,“王爷,战事要紧,请让属下打完这场仗!”

“本王眼里容不得沙,你在一日,本王这仗就打得不安心。”

“王爷!”

“我念你家中还有妻儿,念你曾救过本王性命,不杀你。哈尔日,不要得寸进尺了。”

他是语重心长的语气,可那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

就像……卿卿想道,就像那日他要杀她之前的语气。

“孟盅!你欠孟家的已经还清,从今以后你与我孟家再无关联,也莫叫我孟家人再背负你一条性命!”

她其实早就能言了,只是找不到机会。

霍遇马鞭抽地,落在哈尔日面前,“还不快滚!”

哈尔日单膝跪地的动作变成了双膝,他磕了三个响头,声声震耳,而后便驾马离去。

他是个粗汉子,就算在孟家学了些东西,也没能像同期的同窗那样混出什么名头。

男人之间义字当头,没了义字,他也没什么脸再见王爷。

正如王爷所说,他已成了眼中刺。

不如离去。

哈尔日离去后,城门重重地闭上,夜色深沉似海,这一道门,隔开是天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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