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千秋白骨

第86章 千秋白骨

卿卿好奇霍遇的究竟是什么变出来的,刀子割开伤口,不见他有半点疼痛。事后他只是擦把额上汗珠,冲她挤眼:“这都吓不坏卿卿,卿卿真是虎狼之胆。”

她居高临下冷笑,“就算我害怕,王爷护的住我么?”

“可抓紧了落井下石的机会啊卿卿。”

她目光轻蔑,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哈尔日不敢入内,在外面候着卿卿。

“王爷伤势如何?”

“你放心,他有金刚不坏身,死不了的。”

哈尔日闻言笑道:“姑娘真是……往后的日子,劳烦姑娘多担待着点王爷。我们王爷脾气是坏,但力气大,路上有什么粗活重活就叫王爷去干。他绝对不会让姑娘饿着累着。”

“你真的有把握引开追兵吗?哈尔日,你要是不来,我一个人可真负担不起他。”

“姑娘就当还我个人情呗。”

用余下几百人的性命换霍遇的平安,在谁看来都是值当的事。

“他已将你逐出玄铁骑,你为何还要替他冒险?”

“他是王爷,是将军,是主子,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大哥。姑娘若能见到霍骋那小子转告他叫他好好打这一仗,是他建功立业给咱们玄铁骑争光的时候了。”

“这些话还是你留着自己去说。”

战场的无情历历在目,对于结果他们都心知肚明。

君王千秋功业深,不见塞外枯白骨。

“作为哈尔日,我有愧于王爷,作为孟盅,我有愧于孟家。姑娘千万珍重,重振孟家便靠姑娘了。”

她喃喃道:“我一个女流,如何承担这么多呢。”

“身为曾今孟家一员,还有一事必须告知姑娘。当年孟岩将军在小栾坡被王爷突袭,是有人一早向王爷泄露了孟岩将军的行军路线。此人正是沈璃!请姑娘将此事告知二公子,惩治小人!”

“沈璃……呵……”她眼露厌恶,司徒青一生磊落,怎收了个小人徒弟?

郝军医给霍遇的药中有安神助眠的效用,他只要一闭上眼就入睡。

郝军医把身上药物卸下,捆在孟九身上。卿卿拦住他:“郝军医你怎么也要去?”

“这些人的目标是王爷,只有我也在,他们才会能肯定哈将军是王爷。”

他蹲下来,和孟九平齐,看着孟九的眼睛:“好狗儿,王爷喜欢热闹,路上多叫几声,他不会嫌你吵。”

“我是个不称职的大夫,能救活姑娘已无愧于行医生涯了。若姑娘听到三声号响,便可带王爷退离此地。”

郝军医救她一名,多少有情分在,她含泪点头,“你们王爷虽做了诸多对不住我之事,但绝不会叫他独留此地。”

这些围剿之人没有见过霍遇,哈尔日和霍遇是同族之人,身量相仿,很容易瞒天过海。

他们所讨无非霍遇的性命,若霍遇一死,自然也会退兵。

卿卿在破庙里守着霍遇一天一夜之后,号角响起。

一声悠扬、二声壮烈,三声,声息渐弱。

等霍遇醒来,已经是第三个夜了。

见他醒来,卿卿竟松了口气,若换在以前,她一定巴不得他永远醒不来。

“人呢?怎么只剩你一个?”

他只当是睡了一觉,不知道外面生死已经翻天了。

她好整以暇地看向他,此刻的他真是狼狈啊。

这一刻报复心难以抑制,除了这时,她还有几时能报复他呢、嘲讽他呢?

“为了王爷去送死了,两天前吹了号,现在还没回来。几百号伤兵,当然是死了。”

“哈尔日呢?”

“就是他的主意。”

“操他娘的!”他不顾腿上伤口,急着站起来往外面冲。卿卿挡在狭窄的门口,她比他瘦弱太多,可还是挡住他的路,还是能拦住他。

“滚开。”

“你能去哪儿?他们的尸体说不准已经被野兽吃干净了!你若一开始就决策正确,他们可不必葬身在此了。”

她可以极尽嘲讽,他都认。

两人僵持到夜里,孟九叼了只野兔尸体回来,卿卿端坐在蒲团上,指着兔子弱小尸身,“我饿了。”

霍遇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冷冷抬眼。

她现在可真是趾高气扬。

孟九饿得肚皮空荡,真想生吃了这野兔儿,可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谁也惹不起。

卿卿先按耐不住,起来生火。霍遇接着提起野兔,扒皮收拾内脏。

“他们走之前,都交代要我好好照顾你。你是知道我的,我怎么可能会愿意?也只是口头答应了。现在他们一走,谁会知道以后发生什么事?我原本想一走了之,但你叫着我的名字,我一听就不想走了,我真是怕极了打仗的声音,怕极了血,怕极了这里深不见尽头的密林,在你身边,至少比孤身一人安全。”

这几天的折腾下来她也不比他正常多少。

“你做梦呢吧,爷脑子又没坏喊你的名字做什么?”

“你叫我不要走,不要丢下你。以前不知道你这么没种,居然求我一个女流不要抛下你。”

“那你怎么不走呢?你是个负累,爷巴不得你走。”

她突然跪坐他大腿上,湿润的小舌钻出檀口,去舔他干涸的唇。

她是恨他的,他恍然大悟,就是这双眼里的恨意,妖娆动人,迷得他神魂颠倒。

她细瘦的两臂缠上他脖子,脸庞向他凑近。

他是这样年轻、英俊,又是那样可恶、荒唐。

他的手顺势扶上她的腰,可没什么力气把她推倒,妈的,谁能忍住这样的撩拨?

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眼神流露出的不屑。

这么近呐。

她恶意骑在他身上蹭着那处,小舌在他口中蠕动,他欲更进一步占据主导权,她一个轻身就送他身上躲过了。

“王爷,你贱不贱啊,你弟兄都死光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发情呢?”

他在她的注视之下揉了把裤裆,“卿卿这撩拨的手段是跟谁学的?真让爷受用。”

她的媚意消失,剩下冷冷清清的空洞。

他记得北邙山时后就很喜欢她了,他会陪她看书,给她喂饭,会把自己的护身符送给她,会千方百计替除她奴籍,会耐着性子跟皇帝说她有多重要,不能杀。

那时候她是那么惹人喜爱。

他亲手用箭对着她,差一点就彻底失去了她。

果然,苍天有眼,一报还一报,她命大活了下来,是为了亲眼目睹他的下场啊。

军人最怕失去斗志,可他一开始就没有建功立业的心,他参军只是为了求一条生路。

不是走投无路,哪个愿意没长脑子的愿意把命交给战场,愿意提着脑袋冲在最前面。

霍遇扔了吧匕首给卿卿,“给你个手刃仇人的机会,过了今夜,爷只会更加用力的欺负你,不仅要把你拴起来,还要你给爷生孩子。”

“霍遇,我真替我爹不值啊,他怎么就败给了你这么一个懦夫?“

“你们逼我上战场,现在我落得这个地步,不正合你们的意思?卿卿真当自己是个善良娇弱的花儿了?你作恶而不自知,玄铁骑亡兵的命,有一半都要算你头上。”

“怎么,瑞安城的上万生灵,北邙山的几千条命,王爷也要跟我分摊?”

她捡起匕首,一步步走向霍遇。

他眼里没有丝毫闪躲,笃信她不会下手。

果真卿卿只是蹲下来将匕首别回他的腰间。

“你和我都清楚,只有活着才能接受惩罚。若是一命抵一命,一刀杀了你未免也太便宜了你。”

“卿卿,可是我真得很累……哈尔日的儿子出生,我还说要让他儿子去宫里头念书……你杀了我吧。”

他声音越来越低,两道眉纠缠在一处,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不断颤抖。

“王爷这是要在我面前哭了么?我从前以为王爷只是心肠黑,却是个刚毅男郎,现在不过损了五千士兵怎么就想着求死了?”

朝廷养的那些兵和他素不相识,死了他也不会觉得悲痛,可他玄铁骑的弟兄,哪个不是过命的交情?十多年来共同吃喝,哪能没有情义?

这五千人,每个人他都记得。

每个人的命,都是他心口的一道创伤。

“你杀人图一时爽快,你可知道,北邙山那些被你一把焚烧、或是当做挡箭牌送到匈奴人箭下的人,也是和我朝夕相处过的。霍遇啊霍遇,我阿爹宁死也要保护他的手下,他的百姓,他怎么能败在你这种人的手上呢?”

那时他年少得意,所向披靡,对攻城略地一腔热血。

“你不愿接受你母亲的去世所以躲到军队里面,如今不愿接受你弟兄的去世又想逃离,他们泉下有知,跟了你这样的人,一定悔死了。”

她不用刀子扎他,可她的话比刀子锋利多了。

原来恨意真的能杀人啊。

他舍不得说狠话,更无法反驳她的话。

她说的都对。

可还能如何呢?命没了就没了,死了就是死了,还能如何呢?你怨天眼不睁,你怨圣人无情,一手造成这一局面的,还是自己。

他发出寒冷的笑意,“到头来,知我者竟是你。”

她借着无情,将他看个彻底,到头来还是她更脆弱,先含了泪水。

“霍遇,我父母、兄长、煊姐儿,他们甚至不舍得我手上扎半根刺,我却被你羞辱,因你杀人,因你几次险死他乡,因你也溅了自己一身的血,如何洗清?我若不能活着离开这里,我二哥还有时安他们饶不了你剩下的那些兄弟。”

她不过二八年华,面对瘟疫、战场杀伐,面对虽是都可能想自己冲过来的兵刃,怎么能不怕?

她没有面对千军万马、崇山峻岭的孤胆。

她一个人走不回去的。

“我若能将你活着送回去……你是不是……能少恨我一点,叫我少承担一点?”

她想起那天夜里浮图门狭路相逢,他阴毒冷厉的眼睛。

她想到他时常挂在嘴边的笑容,耀眼隽永,可却没有一点温度。

她又想起皇后说的那一句话——

晋王就跟那野草一般,你若不能一把火烧尽,他只会长得更茂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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