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坦诚相待
漫无尽头的阶梯,漫无尽头的黑暗。
只是走台阶便走了将近一天时日,在地下建这么多级阶梯,工程浩大,霍遇感慨百年前工匠的鬼斧神工,孟柏年自傲一笑,“这地陵的结构机关皆由孟家人亲自设计,由孟家人世代人亲手打造,即便是今日的工匠,未必能再造一所一模一样的出来。”
“如此说来孟家人不做皇帝真是可惜了。”霍遇语气轻蔑,不满于孟柏年的骄傲。
孟柏年冷笑,“皇帝有什么好?过个百年,江山改姓,孟家自春秋起家,流传至今千年之久,世代皆有才人出,还真没谁瞧得起过皇帝的位子。”
“原来是几姓家奴,孟家先祖的胸襟,霍某佩服。”
“无知小儿莫以为打败了孟家便有资格猖狂,一个世族的生命如人的一生,何止只有胜负?”
“恕霍某目光短浅,除了胜负,看不到更多。”
孟柏年发出一声叹谓轻笑,霍遇真不是一个合适的谈话对象。他不讲道义,只坚持自己的做法。
若是八年前的孟柏年亦无法容忍这样不听劝阻之人,可被囚禁的八年如同八十年,够他看尽人生事。
有些道理不是不懂,而是因为懂得,才不愿接受。
顺应大流者比比皆是,而逆流而上、凭着一身孤胆一意孤行者少有之。
霍遇估准时间,下令就地休息,自己前往前方探路。
“卿卿能否带个路?本王皮肉金贵,怕被里头的机关暗箭伤着。”
卿卿一听便知这是有话要单独与自己说,她跟上去。霍遇回头一瞥,眼角带着微微笑意,都被地道里的阴冷吞噬。
绕过一方巨石,他将她困在臂膀之间,不容卿卿有任何抗拒,他已经凑身上前,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底下机关重重,无人带路,怕你还没走到底就该丧命了。”
“我更怕有人带路仍然丧命。”
霍遇轻叹,气音在卿卿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眨眼,掩饰瞳孔的震动。
“我好仔细瞧瞧卿卿,记住卿卿的样子,往后你若跟薛时安一走了之,爷这后半生恐怕得留下一些遗憾。”
她抬眼望向他眼底有光,“什么遗憾?”
她眼底好奇,原来是真的不懂。
霍遇歪着嘴角一笑,“想知道吗?”
若他不问,好奇心未必会这么重,可他故意问了,卿卿被他勾起好奇心,一双大眼瞪圆,求知心切。
“想。”
“那就偏不告诉你。”
“你……”
她再次被玩弄,气得鼓起腮帮,霍遇伸出食指戳了戳她像河豚一样的两颊,“卿卿的无知亦是叫本王喜欢的紧。”
她只注意到他方才用的是右手,“你的手好了?”
“不如从前,也不至于不能动弹。”
“真是苍天无眼。”
“爷留着这只手,就是为了遮住苍天的眼,除去那些挡道的人。”
“王爷心里人命便如此轻贱么?”
“同是在权贵和刀尖往返,爷以为卿卿会懂我。”
“王爷是执刀的人,我却在刀刃之下,怎能相同?”
她急切地要和霍遇撇清关系,仿佛和他有半点多的关联都会弄脏自己。
霍遇见她像扔开抹布一般扔开和自己的关系,只余一声没有意味的笑,“爷容不下任何对爷有杀心的人,卿卿可记住这话,往后别怪爷没给你过提醒。”
“出了地陵我和你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王爷若没有其他话要说,请放开我。”
他的身躯看似是铜墙铁壁,卿卿却轻轻一推就把他推开。
她因要走的心太急切步伐慌乱,而被底下一颗石子绊倒,倒下之际,霍遇手臂捞住她,那位置恰恰落在她胸下的地方,小臂鼓起的肌肉撞入女儿家的柔软,应该是旖旎万分。
他心头一热,胸腔里堵满阴气,就这动作把她重新推靠在粗糙的石头上,却怕她的背受伤,便用胳膊横在她颈背交接的地方。
这一连串动作令卿卿晕头转向,当他亲吻上来的时候,她的眼里、心里都是一团乱麻。
他的身体仍如往常炙热而有力。
他的舌头霸道,垫在她脑后的手却温柔。
他若要欺负人,就不会给对方半点回手的余地,卿卿浑身如同被钉子钉在他身上,被迫与他成一体。
原本该是日久见人心,她却越来越看不懂霍遇。
自来了西南之后,他也同这山林里晨间暮里散不开的浓雾。
她身在雾中,渐渐辨不清方向。
她被吮得舌尖发痛,也清醒过来,于暗中蛰伏,突然咬住他舌尖,逼他放开自己。
他不知足地眯眼说道,“可惜没有光,见不到卿卿脸红。”
她恼恨地看向他,他突然歪嘴坏笑,“难怪爷我总觉得路上这么黑,原来是卿卿这一双眼睛把天上所有星辰都给偷走了。”
她不知该给他什么样的反应——似乎不论给他什么答复,都会落入他的圈套里。
他从来都是这么狡诈的人,事无巨细,总是想方设法叫别人不如意。
“往后你若跟薛时安走,爷就挖了你眼珠子留在身边当个念想。”
“日后你若成大业,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非纠缠着我?”
“爷此生最爱权势和女人,不仅要得到最高的权势,还想要集齐各类女人,现在就缺个卿卿这样不解风情,却会养猪杀鸡跳大神的。”他转身靠在石壁上,双臂环在胸前,仰头张望,腹诽是不是将她身子开发的太早了些,反倒叫她的感情发育迟滞,正儿八经谈起情,她真是个呆子。“爷每日没事可做就开始想以后要册封几个夫人,连名号都想好了。卿卿若在爷身旁,就封你个春/宫夫人。”
她哭笑不得,“您能不能想些正经的?”
“娘胎出来的时候就缺了根筋,不晓得什么是正经。要不卿卿教我?”
距地面十几里的阴仄空间里,土石潮湿,霉味冲鼻,竟留下她清悦的一阵笑声。
“卿卿一笑,就如北邙山仲春时开得春花儿,漫山遍野,芬香环绕。”
他用尽了溢美之词,却还是说不出口——他需要她。
不是为了这墓里埋藏着的东西需要她,不是这场战争需要她,不是他的谋权之路需要她,只是他需要她。
“有一事卿卿想从王爷口中得到答案。”
“何事?”
“当年在北邙山我遇到呼延大哥和木兰,她告诉我当年是王爷放她走的,可依我认识的王爷,不是这样的人。”
“怎样的人?是否觉得本王太过慈悲了?可惜了,现在她也死了,总不能把她再捉回来。”
“我好歹也救了王爷一命,你就不能跟我好好说句真话?”
“我的真话在别人耳里也成了假话,有什么区别?我若说是念及与她一同长大的情谊放她自由,你可相信?”
“不信。”
“卿卿知我……当年的事还得从一份衣带昭说起,当年一群老臣非联名要保我做太子,赫连昌便和他的党羽处心积虑拦下这份衣带昭,朝上动静不小,爷便叫木兰拿着这份衣带昭逃了。”
“你明知道赫连昌一定会找到衣带昭,为何还叫木兰拿着?”
“她当年是爷的妻子,一个妻子要抛下自己的丈夫和旁人远走高飞,难不成你叫爷八抬大轿送她出城?凡有所获,必先有所付出。”
卿卿吸口凉气,早知他是阴寒之人,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可怕。
他在身边,就如同与妖鬼同行。
“那当年,你为何非要我死?”
“你说只问一件事的。”
“那我问王爷,王爷只需说是或不是。你是惩罚我偷你印章,放战俘营的人偷渡离开吗?”
“不是。”
“那是为衣带昭之事?”
“是。”
“你早就知道木兰将衣带昭交给了我,你虽不同意那些保举你的老臣的举动,却又怕泄露他们的身份,给他们惹来杀身之祸。所以看到联名之人的姓名都得死,是不是?”
他怔了半刻,“是。”
卿卿觉得极其可悲,若非当时有哈尔日救她,她现在已经是北邙山野魂,可她必须得死的原因,竟只是一份与她无关的衣带昭。
她低头,笑出泪花。
“柏年叔叔说觉得我与王爷像,我竟还不信,如今是真信了。王爷为了保护那份衣带昭上的姓名杀我,我为我孟家门客的名册愿死在王爷箭下,人都说殊途同归,我和王爷却是走一样的路,却不同归处。”
“难得有个机会我能和卿卿敞开心怀说话,不如便将自己做过的事都吐露了吧。爷问你,当初你得知哈尔日他们已死,可想过抛下爷独自离去?”
她正在想搪塞的借口,霍遇懒洋洋拉长音调,“说实话。”
“我带孟九下山了……可孟九往回跑,我根本拦不住。”
“爷被孟华仲抓的时候,你可想过独自离开?”
“孟九不愿走……我怕它自己留下来被人捉去扒皮,一只土羌狗的皮毛可贵呢。”
他皱眉头,“还是爷的孟九老实。”
“当初在蜀都你逃脱失败……为何要装乖顺于我?”
“王爷大概是在战场上呆久了,没什么痛觉。可我怕疼……孟家人的脸面已经被我丢尽了,我只怕去了黄泉,无颜见我爹娘大哥。”
“还怕吗?”
“不怕了。王爷虽心肠黑,却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会受伤生病,会饿会嘴馋。”
他慢慢流露出欣慰之意,那段日子在她心里面,总算还是留下了些什么。
不管归路何处,就算走上相悖的两条路,好歹有过共同的一段回忆。
他要活着回到朝廷,性命、权势,还有他的卿卿,他都会紧握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