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回
硬要说的话, 沈昙若在刚察觉那会儿和顾青竹分开,也不至于让人看的那么真切,兴许还能遮掩一二。可在电光火石间, 他决定将计就计赌上一把,顾青竹和赵怀信的亲事像是个脓疮,总要有挑破的一天, 与其惴惴不安的苦等, 不如干脆主动些。
沈昙未说话,将受到惊吓的顾青竹扶好后,面色平静的和顾明宏对视。
多年在战场拼杀出来的气魄寻常人怎能抵挡的了?不但如此, 人家眼角眉梢处处还透着问心无愧的意思。
“给我个解释。”顾明宏即使心中清楚没人能逼的了顾青竹, 可身为兄长, 下意识会认为是沈昙先耍了手段, 于是气势汹汹的走近,仿佛接下来会一拳砸在他脸上。
“四哥!”顾青竹也不知怎么想的, 首个念头就是把沈昙护在身后, 等回过神,身子已然动了, 如同护崽的母猫般伸着胳膊拦在两人中间, 急促喘了两口气,“说来话长,不是您想的那样儿。”
顾明宏气不打一处来,从小到大乖巧懂事的七妹,几乎没让人操过心, 家中长辈哪个提起来不竖大拇指的?外头人满口称赞,他面儿上不显,心里头却与有荣焉,可谁能想得到,到头来竟然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那是哪儿样?”顾明宏忍了又忍,看看她,在看了看沈昙,痛心疾首道,“我不管你们...你们有何理由解释,要知道,赵怀信也在这院落住着,青竹,你说说你可对得起他?便是没读过圣贤书,女则女戒总该知道,你让四哥说什么好!”
“你先回屋,我与顾兄聊聊。”沈昙将手搭在她肩上按了按,而后对顾明宏道,“青竹没有对不起谁,赵怀信亦都知情,事情复杂,可容我慢慢说起?”
顾明宏被沈昙口中的‘亦都知情’震懵了,不过还是很快反应过来,眼下把七妹支开要紧,若不然有其他人进来,事情想捂都捂不住,是以厉声道:“没我允许,你暂且不许出门。”
顾青竹再担心,也懂得识趣的道理,四哥正怒火中烧,她在这和沈昙站在一块无疑是雪上加霜,于是没继续争辩什么,忧心忡忡的欠身出了门。
而沈昙像款待贵客似得,收拾完桌上未用完的饭食,从茶壶中倒出杯红枣参茶递给顾明宏,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这没别的可用,先将就着喝吧。”
“到底怎么回事儿?”顾明宏肃然以对。
沈昙思忖片刻,寥寥数语道出了来龙去脉,以及他和顾青竹早已互许终生的事实。
说起来简单,顾明宏听着却仿佛天方夜谭,只觉官场尔虞我诈都不及这个来的焦心,待烛台上的蜡烛烧的余下半指长短,他才捏着眉心说道:“所以,青竹回去跟赵怀信解了婚约,再和你成亲?”
沈昙颔首:“没错。”
顾明宏深感不可思议,握着拳道:“胡闹,你们是都吃了熊心豹胆了么?!青竹认不清事儿,你怎能跟着她闹!”
“是我疏忽。”沈昙道歉说。
“这并非一句疏忽可磨平的!倘若叫外人发现要如何收场?”顾明宏急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儿,起身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忧心道,“先不说你俩,退亲这种事赵家岂能随便应的?中间一旦起了龌龊,结亲不成反结仇。”
沈昙淡淡笑了下:“赵怀信那边我与他协商,只是青竹大概会和老祖宗直言,到时候还望您能劝着些。”
顾明宏随即又是唠叨了通,沈昙一语未发,把错处全揽在了自个儿头上,到最后,顾明宏说的口干舌燥,怒火也发的差不多,停下长叹道:“我也清楚这事主要怨青竹...”
“不,她是为了我。”沈昙摇头,凝神的望着顾青竹送来的那些饭菜,“所以责任理应由我来担着,西北的战事落定,我便返汴梁向老祖宗他们登门谢罪。”
这一夜谁都没能睡踏实。
顾青竹大清早想起来张罗早点,可衣裳还未披上,颂安便掌灯过来告诉她,四少爷的吩咐,厨房琐事先不让她管了,饭好了也有仆妇端来。不止如此,顾明宏还送来两本游记,供她消磨时间。
便是变相禁了她的足。
四哥脾气好,对谁都会露个笑脸儿,昨日却怒成那个样子,顾青竹委实不好受,如今唯盼着自己闭门思过让他消消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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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瑶前一晚睡得早,睁眼儿时天都大亮了,她摸着身边儿平整的被褥,问丫鬟说:“郎君昨日未归么?”
丫鬟打好热水,一面儿准备帕子一面儿道:“回了呢,不过在沈公子房里说了好阵子话,见少夫人歇下,怕吵着您休息,便在耳房的塌上睡了一宿,晨里去的衙门。”
自家郎君体贴,程瑶又是心疼又是欢喜,随即叮嘱:“以后郎君来了便喊我,天这么冷,睡在耳房没准儿冻着身子。”
丫鬟脆生生的应下,拧干帕子热腾腾的给程瑶擦脸,嘴上道:“不过奇怪的很,四公子临行前让后厨的婆子把三餐送去,说七姑娘在屋里用,也没听说姑娘得病什么的。”
程瑶一听,紧张着顾青竹真是受了风寒,掀开被子便想起身下地,可脚刚探出去,脑袋嗡的下子一阵眩晕,腿脚也软了,假如不是丫鬟眼尖扑过去扶住,恐怕要摔在地下。
人晕过去半晌没见醒,丫鬟又是捏人中又是解开领口,急得跑出门先打发侍卫去找郎中,再把顾青竹喊过来,沈昙身为男子,这种时候也靠他不上。
顾青竹吓得一跳,外伤还能用眼瞧瞧,可浑身上下检查过俱好生生的,且没发烧的样子,瞬间心急火燎的让人去把四哥叫回来,左右两个巷子拐弯就到,顾明宏会些诊脉的皮毛,也许能赶在郎中到之前先探个大概。
可顾明宏恰巧正随范大人在西北大营。
外头人声嘈杂,沈昙于情于理都要来过问一下,顾青竹见他支拐杖立的,免不得柳眉一拧:“你赶紧歇着去,嫂嫂这边有我看顾。”
沈昙对于医理是门外汉,但常年在西北军中,各式各样病症也见识过,经验加起来比她多的多:“可有气息不稳,或者呕吐不止?”
顾青竹立刻摇头道:“都没有,大眼看着也没哪儿不舒坦,人就是喊不醒。”
“没有急症的话,便不用过于焦急。”沈昙道。
刘郎中前脚刚回去,后脚侍卫又来请了,跟着侍卫马不停蹄的往这儿赶,望闻问切过后,询问贴身丫鬟了些问题,随后捻着胡须对顾青竹道:“姑娘放心,少夫人这是有喜了。”
顾青竹眨了眨眼,心内突然的欢畅起来,马上又再三确认道:“您可是肯定我嫂嫂有孕?”
“自然自然,从这脉象看,大概也有近两月了。”是喜不是祸,刘郎中也松了口气,笑道,“只不过少夫人体质较弱,前段车途劳顿,大概胃口也不好,积劳之下才忽然体力不支,我拟个调养的方子,得好生将养过了头三月,方算安康。”
伺候程瑶的丫鬟犹犹豫豫开了口:“可是我们家夫人上月小日子还来过,奴婢记得清楚,怎的会有近两月?”
刘郎中沉吟了下:“能否具体说下,大约有几日,量多还是少许?”
“多似乎不多,约莫三日就完了。”丫鬟回忆说,“我还和少夫人提过,可能是水土不服。”
“偶有妇人初有孕时会见红的,如此说来,少夫人更应卧床养身子了。”刘郎中道,“最好再请个女大夫诊察一遍,有备无患。”
顾明宏和程瑶成亲许久未曾要孩子,就是因为她有体寒的毛病,想多调理一年半载,去年这补药才停了,如今没几个月便怀上,家中长辈如果料到,定不能让她跟着来京兆府受罪。
手头没个准备,喜封还是要包的,好在现成的锦缎福袋有的是,颂安往里头塞上金裸子,顾青竹双手拿着笑盈盈给了郎中:“辛苦郎中了。”
院里侍卫丫鬟也少不了封赏,顾明宏收到消息急匆匆赶到,细碎的事情几近打点好了。
程瑶醒来听说这喜人的消息,立时捂住嘴儿哽咽出来,婆婆疼惜她身体,一直未曾当面说过开枝散叶的话,但作为新妇,谁个不想早早怀上子嗣?初为人父的顾明宏更是笑得咧开了嘴,若没有沈昙提醒,怕连寄信报喜都给忘了。
如此一来,顾青竹的禁足也不了了之,宅子上下全靠她呢,顾明宏关上门和她恳谈许久,同意暂时将沈昙两人的关系压下,目前程瑶需要安胎,日后到底怎么个章程,均要回家再谈。
可是男女大防,两人再不能像那日一般没个规矩。
顾青竹对此当然没甚意见,那么久都等了,不缺这一时半会儿,沈昙心里却是不满,碍于未来大舅子的威严,勉强默认了。
姐姐们出嫁早,大哥顾明瑞常年在唐州见不得面,故而她最亲近的就属四哥顾明宏,程瑶这一怀孕,倒把顾青竹忙活的前翻后仰,专程聘了位经验丰富的奶娘,吃的喝的有甚忌讳,随时可以请教。
顾明宏陪了程瑶两日,赵怀信自己在营里帮他顶着公务,营里军帐条件不好,风大起来吹的顶棚隆隆作响,整夜难以安眠。到底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赵怀信不惧吃苦,但有条件的话,却也不愿受这份罪,凑合一夜便改在小镇的客栈里定了两间上房,顾明宏找回来时,他刚沐浴更衣完。
凤九点了熏香泡好茶,招待顾明宏落座,赵怀信首先拱手道了声恭喜:“这边事务差不多结了,明宏兄可以每日回去陪着夫人,如有要事,我会派人通知。”
“不能这么劳烦你。”顾明宏客气道。
赵怀信沐浴后正是口渴,连连喝下三盏茶水,方笑了道:“少夫人与我便是自家嫂嫂一样,犯不着见外。”
顾明宏噎了下,想起沈昙那番话,再看赵怀信就有点儿摸不透彻。若说他纯粹为了帮忙而和青竹定的亲,一年多来尽心尽力,昔日那偷香窃玉的风流韵事早不复存在,难道真别无所求?可如果心里有自家妹子,这关头还如此淡然毫无作为,实在难以理解。
“我有一问,或许唐突了点。”顾明宏斟酌道。
赵怀信调整了下坐姿,随意道:“明宏兄请讲。”
“沈昙告诉我了些内情...”顾明宏慢慢肃起脸色,“如今我想知道你对青竹到底怎么个想法?”
“哦,沈兄和你说了?”赵怀信坐直身子,眼睛略微眯了起来,轻轻笑了两声,然后忽的收起笑容,食指关节在桌儿叩敲了下,“我当初确实答应青竹假意定亲,不过...现在我是真心要娶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