沥川往事_分节阅读_73

沥川往事_分节阅读_73

说到这里我问他:“你不是学经济学的么?为什么又转行了?”

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因为我哥哥。”

“因为你哥哥?”

“手术后,他担心我在大学里不能照顾自己,决定转校到芝加哥。芝大也有建筑系,只是不如哈佛。我想了想,

与其他转校不如我转校。我就去了哈佛。”

“啊……哈佛!”我想起了那个著名的电影《爱情的故事》,“有没有追过女孩子?”

“头几年我几乎不参加社交活动,”他说,“学业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日日学习到凌晨。”

“要这样拼命吗?”

“我爸曾在那个系执教,不想太丢他的脸。”

“唉,沥川,瞧你这经历,怎么说也是一部励志小说啊。”

他拧我的耳朵。

将卧室里唯一的一个五斗柜腾出来,我把我的衣服都塞进了纸盒。

沥川拦住我:“嗳,我不是这个意思嘛。”

“你的衣服这么贵,得小心存放。我的衣服都很便宜,随便塞哪里都可以。”

“不行,一人一半,要不我明天再去买个衣柜。”

“别买了,房子太小装不下。那就一人一半吧。”

我们坐在床上,花了一个多小时将每件衣服叠成很小的一块,一点一点地塞进抽屉里。

过了一会儿,沥川站起来找拐杖。我到客厅将他常用的一对肘拐递给他。

这对钛合金的双拐是按照他的身高订制的。黑色的手柄,天然钛色的光泽,轻若无物却无比坚硬。

我拿在手上掂了掂,又比了比,忽然发现了大问题。

“嗳,沥川你看,你们瑞士也有假冒伪劣产品!这两只拐杖的长度不一样!”我忍不住替他委屈,“你用了这么久

都没有发现么?”

其实沥川有好几对这样的拐杖,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用的就是这种牌子,我帮他递过好多次,从未关心过长度问题。

“来来来,honey,”他拿出一支笔,一张纸,“让我向你普及一下残疾人的基础知识。”

我坐到他的身边,看见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我右边少了一条腿,所以站起来重心会向右边偏移,对吧?”

“对。”

“我的肩也会向右倾斜。”

“对。”

“为了保持重心和行走的舒适,右边的拐杖会略高一点。”说完他用拐杖轻轻敲了敲我的头,“所以不是假冒伪劣。”

我呆住了,问道:“一直是这样的吗?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你的拐杖就是这么一高一低的吗?”

“是啊。”

“而我居然从没有发现?”我一脸灰线。

“这很正常,你又不用拐杖。”他企图安慰我。

“至少说明我是个很粗心的人!”

“我没这么说……”

“难怪这么多年你都不理我!”

“不是这样的……”

“我太不合格了,我才是假冒伪劣!”

突然间我就哭了,涕泗滂沱。

“……”

“Honey——”他将我从床上拉起来,紧紧地拥抱我,“天下没谁比你更合格了。”

然后他开始发誓,永远和我在一起,长命百岁,白头偕老,今生今世永不分离……blahblahblah……

沥川不是个喜欢发誓的人,尤其不喜欢对拿不准的事情发誓。可是一旦发现我情绪失控,发誓成为了安慰我的最后一招,

他就开始重复这些漫无边际的甜言蜜语。用呓语般低沉的嗓音在我耳边娓娓絮絮。如同佛唱。我便在这佛唱中安详沉静,恢复本性

我渐渐相信九年前沥川毅然离开我的决定是正确的。我对情感危机的处理能力远比我想象的要差,虽然我对回避这些危机

的能力远比我想象的要强。

“告诉我,沥川,当你被确诊为癌症时,你父亲可曾向你隐瞒过真相?”

“没有。”他说,“他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我。还告诉我这种病五年之内的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三十至五十

我唏嘘:“那时你只有十七岁,你父亲确信你能承受这个真相?”

“可能是我父亲认为我比较tough吧。如果是我哥,他会考虑隐瞒一部分。”

我抱起了胳膊:“可是,你却觉得我不可以承受这个真相?”

“……你又来了。”

“因为我是女人,女人是情感脆弱的动物。”

“女人也有坚强的。”

“但我不坚强?”

他看着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什么地方不坚强?”

“……”

“举个例子看看?”

“比如说,我已经告别了,你还写了几百封信?”

“这就是坚强,锲尔不舍就是坚强。”

“Come on.”

“这说明我的神经无比坚韧,无论你怎么甩都甩不掉我。”

“……”

“所以你错了,当时你应当告诉我真相。”

他拍了拍我的脸,想了想,忽然说:“既然你想知道真相,那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说吧。”

“昨天有个人给我打电话,是你接的,对吧?”

“对。他说德语我听不懂。”

“他是我的医生。”

我的脸立即白了。

“在来昆明之前我去拍过胸透。在我的肺部又发现了三个很小的点。他们怀疑有转移,但不能确信,要等六周再去胸透……”

我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顷刻间不能呼吸。

然后我直直地倒了下去。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沥川的臂弯里,嘴里有一股浓重的辣味。

是酒,烈酒。

我迷惑地看着他,他指了指桌上的二锅头:“我相信你无比坚韧的神经没有昏厥,只是你的头昏厥了。”

然后我的眼泪开始哗哗地往下掉,浑身发抖地看着他:“这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这是我的主治医生,会说英语,不信你亲自问他。”]

沥川的医生叫Herman,他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向我解释了沥川目前的病情。他说沥川的身体虽未恢复到理想的状态,

但比去年进步了很多。没有查出任何新的转移。但他又说像他这样的病人,转移的可能性随时存在。所以,

Just live with it。

我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Honey,好些了吗?”他捧住我的脸,讨好地笑,“对不起,不该开这么大的玩笑。你真的是‘咕咚’一声地倒下了。

我还以为你能挺住几秒呢。头还晕吗?想喝点什么吗?我去给你倒果汁。”

“王沥川……你敢耍我!”

怕听我咆哮,他拾起拐杖一溜烟地去了厨房。

他把果汁装在一个密封的瓶子里带给我,我 灌了一大口,将满嘴的酒味压了下去,

然后,我不依不饶地问道:“医生都说你没事,为什么你一大早要在洗手间里呆两个小时?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

沥川早起,我喜欢懒觉,以前我们从来不抢洗手间。现在他回来了,我认为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于是也开始了早起。

问题就来了。

“OK,以下是我的汇报。我起床吃药,进洗手间方便2分钟。然后刮胡子,10分钟,刷牙2分钟,洗澡,30分钟。

出来梳头5分钟、穿衣服5分钟。我想想还干了什么?哦,对了,某人说耳环坏了,我修你的耳环30分钟,修得太专心,

一不留神另一只耳环掉进了洗手池,为了捞出那只耳环我用了……不知道,大约 30分钟吧——”

“……沥川你太唠叨了。”

“没说完,继续说。我出去买豆浆和煎饼,忘记带你的钱包。我问老板收不收瑞士法郎,老板说他怕是假钞,

又说认识你可以赊账。他问我要什么样的煎饼,我说一般的就可以了。可他说武大郎煎饼最好吃。我问他谁是武大郎,

他说武大郎是《水浒传》里的人物。我说我听说过《水浒传》,为什么我就不知道武大郎呢?他说如果我不知道武大郎这说明

我没听过《水浒传》。我说我听过我女朋友讲《水浒传》,我女朋友绝对没提武大郎。他生气了,说我的女朋友要么是个骗子

要么是个外国人。我说我女朋友就是云南人,他不信。他说下回你来买豆浆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你说累了没有?”

“……然后我就回来了,半路遇到隔壁的老太太。她说那家的豆浆掺水,不如自己磨,向我推荐九阳牌豆浆机。

我说我一定会买一台……”

“求求你别说了,我要抓狂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知道有个武大郎?”

“好吧,我跟你讲的那个故事不是《水浒传》,是《金瓶梅》。”

“《金瓶梅》里没有武大郎?”

“有,不过我没提。一提你准觉得潘金莲是个坏女人。”

“她究竟坏还是不坏?”

“嗯,这个嘛……沥川,咱祖国文化博大精深,光这个就够写一个博士论文的。现在么,咱们不讨论这个,一起出去买菜吧。

”我拍了拍他的肩,“以后你早上爱干啥都行,千万千万别向我汇报了。”

出门的时候沥川穿着件白色T恤,配着那条蓝色牛仔裤。

我带上门提着购物袋陪着他。菜市并不远,徒步的话二十分钟就到了。我有点怀念以前他只用一只手杖行走的时光,

我们可以像热恋的情侣那样手牵手。现在他用两只拐杖,我试图挽住他的胳膊,发觉这样只会阻碍他的行动。我甚至不能离他

太近,因为使用拐杖的人需要比常人更宽的空间。所以,live with it。学会适应。能和沥川一起生活我已经很满足,

我不可能得到所有的东西。

我们沿着一条小街向东走,走了大约十分钟,路过一个水果摊,沥川忽然停了下来。

我以为他要买水果,对他说:“还是回来再买吧。想想看如果现在买了,我们得提着它们去超市,存包,再提着它们走回来。

多麻烦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一只手,自然地搂住了我的腰。

搂得很紧,下巴挨在我的额上。以前他就喜欢用下巴蹭我的额头,尤其是有一点点胡茬的时候。好像要在上面写字那样故意

弄得我很痒。

我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他的手垂下来,找到我的手,紧紧地握住,低头察看摊上的水果,问:“这些是富士苹果吗?”

“唔……是吧。”

我正在享受这一刻的幸福时光。

沥川回来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下意识地扣住他的手,下意识地倚向他的胸膛,下意识地聆听他的心跳。

我们的掌心都有汗,湿湿地绞在一起,刹那间我猛然一怔,身子不禁晃了一下。

“怎么了?”他一把扶住我,“不舒服?”

“不……不知道。”我靠在他身上,冷汗湿背,“我突然做了一个梦。”

“你?”他拧起眉头,“大白天做了一个梦?”

“对。”

“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梦见我们俩站在一起……买苹果。”

他沮丧地看了我一眼,确信我说的是人话而不是鬼话,叹了一口气,想说什么,终于又闭了嘴,只是紧紧地搂住我。

老板娘过来打招呼:“两位早!这是刚到的红富士,又大又新鲜,想要的话可以便宜一点。”老板娘的个头是我的两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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