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工种不同 二更

第18章 工种不同 二更

林蔓起床, 匆忙的穿上衣服。

江城不比上海时髦开放, 林蔓深知最好不要搞特殊化, 于是翻出了包里的崭新藏蓝色工衣、胶底的军绿色布鞋。一身打扮下来,既显得朝气精神,又不另类引人侧目。

赵梅已经去上班了,床空着。

林蔓掀帘出房。赵里平和赵德也都去厂里了。家里只有冯爱敏在厨房洗洗涮涮。

“桌上有吃的, 你自己弄点。”冯爱敏听见林蔓的动静,大声提醒道。

前夜剩下的馒头摆在盆里,个个硬的像砖头, 早没了刚蒸出来时的喧软。

林蔓急着出门,顾不上馒头难以下咽, 抄起一个就走。出门时,她不忘对冯爱敏甜甜地打了声招呼。

“赵婶, 我出门啦!”

“哎, 这孩子, 馒头多带两个中午吃嘛!”眼见林蔓走得慌张, 冯爱敏不禁念叨。

冯爱敏想通了。厂子今年招了这许多人,难保不会安排个来住。这林蔓, 不光嘴甜, 还特别会来事,可不比住进来个脾性差的人强?

她不止一次听到过,住户和主家闹矛盾,折腾的鸡飞狗跳,再想想家里住进来的林蔓, 娇滴滴的一个上海姑娘,能扯出多大事来?想着想着,冯爱敏觉得林蔓住进来,倒还算是家里的运气了。

林蔓啃着馒头,走出平房区,汇入了浩浩汤汤的蓝衣大军里。这些工人师傅如潮水一般,涌入了五钢厂区的大门,向着各个车间,分流、倾泻。在激昂音乐的伴奏下,人们的精神都格外饱满,无不干劲十足。

一个又一个车间亮起了灯。

机器“嗡嗡”作响,锤子“叮当叮当”地敲打,融化了的金属尖头被敲击的“吱吱”声,与煤烟直冲九霄的“隆隆”响成一片。

早晨红亮的阳光里,五钢厂就好似一个浑身肌肉的粗壮汉子,每一次挥舞榔头,覆海移山,都能发出地动山摇的震颤。

“粮本月底和工资一起领,津贴另算。”

“机要室满员了,你去宣传部!”

偌大的人事科办公室里,摆了十数张大黑漆木桌。屋里人头攒动,站满了来报到的新聘职工。这些人,有的在办入职,有的在核对档案,还有的在登记信息,等着排队分宿舍。

郑燕红一见林蔓进门,立刻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管事的人是靠右边的一个中年女人。

“那是我们徐副科长。”郑燕红提醒道。

林蔓站到徐副科长桌前,递上证明文件:“我是来化验室报到的。”

徐副科长粗扫了一眼递上来的材料,翻开一本厚簿子,对照着上面的岗位信息,冷言道:“化验室人满了,你先去制桶,等以后有位置了再安排。”

“制桶?我不是技术岗吗?”林蔓不解,这也太随便了!说换就换,一句解释都没有。

徐副科长不悦:“都是为社会主义做贡献,咋的,你还想挑肥拣瘦啊?”

郑燕红忙拉林蔓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劝慰:“算了算了,她心眼小,你惹得她不高兴,她将来会给你小鞋穿。”

林蔓强吞了一肚子火下去:“好,制桶的车间在哪儿?我去。”

化验室的工作是技术岗,能考职称,有津贴。分房升职,全先紧着这些人。而制桶呢?道道地地的工人岗。无论算工龄,还是将来能拿到的退休工资,都没有技术岗上人拿的多。

林蔓深知其中的道理,所以才气愤填膺。

说什么将来有位置再换,分明都是借口。入岗之后,可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再想换就难了。

不行不行!林蔓暗暗在心里发誓,说什么也要想法换回去。

管制桶的周主任领林蔓和另几个人回了车间。

林蔓被分配在一个半旧不新的机床前。周主任简单地告知了机器的操作要领,不等她多消化两分钟,便要她立刻开工。

机器轰轰地响起,赶鸭子上架一般,林蔓上手制桶。

箍桶,灌原料,加盖,她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偶尔抬头,她看见其他人无不埋头苦干。一个个裹着藏蓝色的身影,手里不停地忙活,像极了永不知倦的工蜂。

“一个,两个,三个……”林蔓默默地数装出来的桶数。数到二十个时,她的腰开始酸。数到30个时,她的手臂几乎抬不起来。当数到40个时,她连站都站不稳了。

终于,中午下工的铃声响起,林蔓总算熬到了休息时段,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车间。

肚子咕噜噜地响,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恨不得马上捧起饭盆,大快朵颐一番。

一到饭点,厂里的人立刻分成两拨。一拨人冲向汽锅房,从一扇扇厚铁门里,取出自家带来的盒饭。而另一拨人,则直奔食堂。食堂里的饭菜要用饭票买,饭票要用钱票换。因此,尽管食堂里的伙食稍好,品种更丰富,但大多数工人仍会选择自带盒饭。

吃食堂的人,多是坐办公室,又拿高工资的技术工。

林蔓换了饭票后,持大白瓷缸碗去窗口打饭。

打饭的窗口里,穿白褂的大师傅们一字排开,手持铁勺,依次站在米饭、荤菜、素菜以及汤锅的后面。

“师傅,来份茄子炖土豆。”

师傅大勺一铲,满满的菜。林蔓递进饭盆,示意可以浇在米饭上。师傅手略一抖,菜到盆里,只剩了二分之一。林蔓失望。果然食堂师傅手抖是传统啊!

“师傅,给份红烧明太鱼……师傅,汤来份……”

菜要得差不多了,林蔓转身环顾食堂大厅,在满眼乌泱泱的人堆里,找寻能坐的空位。

“这里有座。”不远处的边角里,一个年轻女人在向林蔓用力挥手。

林蔓认出了郑燕红,忙端碗上前。

“其实临了换工作的事,不止你一个人。”郑燕红低声说话的同时,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身边没有科室里的同事。

林蔓刚落座就舀了一大勺饭菜吃。茄子土豆混着白花花的米饭,香溢满口。

“是不是有人走后门,把我的工作顶了?”林蔓粗嚼了几口饭菜,含混不清地问。

郑燕红点头:“你算运气好了,起码还在总厂。有人直接被换去了乡下的办事处,那才是倒霉。”

“你们徐副科长一定捞了不少?”林蔓冷哼。

郑燕红笑:“我对你说,你别不信,徐副科长啊,还真的不一定捞到什么。”

林蔓看郑燕红虽说得随意,但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于是便追问道:“怎么?难道他办事不收钱?”

郑燕红不语,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讳莫如深。

“告诉我,我请你吃一个月小鸡炖蘑菇。”林蔓明了郑燕红的暗指。想知道些内情,怎么能不出点血。说着,她推出了一叠荤菜的票。

郑燕红眼睛一亮,手迅速盖在菜票上,据为己有。再次四顾周遭,她确认了没人在听后,对林蔓伏耳说道:“徐副科长可没这么大权利,多数啊,得要林科长点头才行。”

“林科长?”林蔓向郑燕红确认。

郑燕红朝进门处努了下嘴:“喏,就是他,林志明科长。我现在的岗位,也是从他手里活动来的。”

林蔓看向郑燕红所指。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正走进食堂大门。他年纪不大不小,粗短身材,相貌平平。一双势力而精明的眼,使他一下子从普罗大众里跳脱出来。

“林志明。”林蔓喃喃道,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饭后,林蔓和郑燕红一起去水房洗涮碗筷。

上工铃响,下午的劳作又再度开始。

林蔓一边干活,一边心里不住地盘算。

按郑燕红的提醒,想换工作,给林志明送礼就行。

这样真的行?林蔓可不这么想。

林志明这样明目张胆的收礼,保不齐将来会被人举报。他要是倒了,就势必会牵扯出一大批人。到时候,一旦有人翻旧账,拿出她曾送礼给林志明的证据,那可就前途尽毁了。

不成!林蔓下定决心,绝不能送礼给林志明。要换工作,还是得另想一个办法。

许是已经习惯了劳动的强度,又兴许是一直在想事情,所以不觉得手上的活累。林蔓干到下午,竟没有了上午的筋疲力尽。时光倏地过去了,转眼她又再次听见下班的铃响。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高昂的歌曲萦绕耳旁,林蔓和上班时一样,又投入了下班的蓝衣大军。浩浩汤汤的蓝衣军团出了厂大门后,瞬间分流,有的流向新建的筒子楼,有的奔入职工宿舍,还有的卷着林蔓一起,泄入了一片纵横交错的平房构成的家属院。

“第一天工作怎么样,还适应?”

冯爱敏正在厨房里忙活,一见林蔓进屋,即亲切地问道。

林蔓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回道:“别提了,他们调我去制桶。”

“这么说,你不坐办公室了?”赵梅刚到家,正巧听见林蔓的话。

林蔓点头:“说是化验室的岗满了,谁知道真假。”

“是啊,谁知道真假,”赵梅蓦地拉下了脸,大不同于前夜的亲切态度,冷嘲道,“我看你一开始就不是化验室的岗,吹什么牛啊!”

说罢,赵梅摔门进屋。她心气高,觉得林蔓既然不是技术岗了,那和自己就不是一个级别了。一个干体力活的人,怎么有资格和坐办公室的人交朋友。

“这孩子,瞎掰扯啥呐!”冯爱敏冲着赵梅背影喊道,转而,她又回身安慰林蔓:“别往心里去,干什么工作都一样。你要去化验室,得上夜班,指不定还不如制桶呢!”

“赵婶,林志明科长这人怎么样,您听说过不?”林蔓一心扑在该如何调工作上,全然没有在意赵梅的冷言恶语。

“林志明?”冯爱敏啐了一口,嫌恶地说,“整个厂里,属他最会溜须拍马、讨好领导。”

“讨好领导?”林蔓嫌信息不够,想冯爱敏再多说两句。

提起林志明,冯爱敏的话好像开闸的洪水,立刻滔滔不绝:“可不是吗?你可想不到,他一个大男人,每星期天都往厂长家里跑。又是拖地,又是烧菜,别提有多丢人了。”

“厂长?是高毅生厂长。”林蔓眼里倏地掠过道亮光。

“那可不是,咱厂除了他,还有几个厂长。唉,小蔓你咋笑了?”冯爱敏看林蔓忽的笑了,心想这姑娘真怪,前一秒还没精打采的,怎么心情又突然好了。

林蔓唇角微扬,笑得意味深长:“赵婶,我看我这制桶的工作啊,是做不了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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