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学习班 一更

第69章 学习班 一更

虽然发生了命案, 但对五钢厂的全体职工来说, 却不是件坏事。大家都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像心里的刺被拔出了,每个人终于安下心来。

关于击毙抢劫犯的人,化验室的人们有种种猜测。

“好像是咱保卫科的人,巡逻时候碰上了了, 厂里为这事还要给他们表彰呢!”

“不对不对,我怎么听说保卫科到现场的时候,那个抢劫犯早死了。应该是咱人民公安击毙的!”

“也不对!公安后来还派了人来, 大张旗鼓地调查了好一阵子,要真是他们干的, 哪能这样?”

……

各种各样稀奇的言论环绕在林蔓四周。林蔓不发一言,照旧做她的工作, 开她的单子。

蓦地, 段大姐想起林蔓的对象是公安。

“小蔓, 你那个对象怎么说?”段大姐问林蔓道。

“你们没看报纸吗?这案子还没查出来呢!我哪儿知道这么多。”林蔓抿一口手边的茶, 继续埋头工作。她深知秦峰工作的纪律性,办案中的细节哪儿能拿出来八卦, 万一传的到处都是, 秦峰是要受处分的。

段大姐没有问到内幕消息,感到有些失望。她撇了撇嘴,扭过头去,继续与人闲谈。

近日来,林蔓在办公室的处境发生了些细微的变化。她不再是办公室里的红人。人们对她的热情、客气都转淡了, 顷刻间,她好像泯灭于众人,成了最普通的存在。

化验室里的风光到底不是林蔓所求,因此突然间的地位转变,林蔓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受。只是偶尔闲暇的时候,她会好奇其中的原因。究竟是因为什么,就突然这样形势大变了?

有一天,林蔓站在仓储间的门后,听见两个同事的对话。从他们的对话中,她了解到了大概的因由。

“闹了半天,林蔓和人事科的林志明没关系啊!”

“怎么可能,他们不是亲戚吗?”

“姓林的就都是亲戚了?那我还姓X,岂不是和……”

“哎呦,那她还进了咱化验室,又拿了去年的优秀先进个人?”

“都是走关系走来的呗!拿优秀先进个人估计是运气,不过她也不会一直运气那么好,要不怎么会连学习班都进不去。厂委肯定发现她有问题,才撤了她上学习班的资格。”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怎么那么肯定她不是林科长亲戚。”

“让我告诉你,是因为……”

说话人忽然压低了音量,以至于林蔓听不清后面的话。再之后,两个脚步声渐行渐远,连着说话声一起彻底消失了。

新年开春以后,化验室每天早上开始工作前,都要开一个晨会。晨会时间不长,大多数情况只需要短短十几分钟,由孙主任向大家交代一下近期工作重点,以及上面交代下来的最新需要大家体会的工作精神。

这天,化验室的人们照例围坐在一起,由孙主任主持当日的晨会。

“现在宣布第一件事,林蔓同志将不参与今年所有的夜班执勤,请排班的同志注意一下。”

坐在底下开会的人们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带着怨气。

五六十年代上班工作,不比后来,加班值班全“凭对建设社会主义”的热情,没有加班费。因此如果其他人都值夜班,而有一个人不用值夜班。那么不用值夜班的人就等于占了所有人的便宜。

大家心里不服,但因为孙主任的口吻强硬,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于是大家只好勉强应下。

晨会开完后,孙主任又当众宣布了一件事。

“林蔓,你已经被选进了‘特别学习班’。这班每隔一天有课,课时从晚上7点上到10点。上课地点在厂委的小红楼。你千万记得要去上。”

孙主任一走,化验室的人立刻讨论开了。

“特别学习班是什么?怎么课还是在厂委小红楼上?”

“哎呀,不会就是那个班!”

“什么?”

“隔几年会有一个特别的学习班,这个班是专门为培养将来的厂委干部开设的。”

“就是说,进这个班等于半只脚进厂委了?”

“应该是!难怪这两天主任对林蔓的态度特好,原来他早知道了。”

“啧啧,我早看这个林蔓不简单。有人看见她经常出入高厂长家,八成是高厂长的亲戚!”

“呀!有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就听人说,又没亲眼看见。万一是看错了呢!毕竟要是高厂长的亲戚,她怎么从来都不言语一声。”

“万一人家就是想低调呢!”

“应该是!她要不是高厂长的人,哪儿能进这学习班。不是说,进这个班的人都是厂委领导提拔上去的……”

……

于是,有关林蔓为什么能进厂委学习班的推测,又生出了一大堆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故事。

忽然之间,林蔓的处境又好了回来,甚至更胜从前。在过去,因为林蔓的好脾气,大家总会把懒得做的活推给林蔓。而现在,大家不但不再推活给林蔓,还老是会主动问林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你看那些人,都是势利眼,现在又跟你好了。”段大姐挨在林蔓身边,轻声地调侃突然大变脸的同事们。她全然不记得,就在不久前,她对林蔓也稍稍有了些冷落。

林蔓不以为意地轻笑:“算了,大家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犯不着一直揪着不放。”

“小蔓,还是你大度。”小张在一旁夸赞林蔓道。她暗暗地庆幸,庆幸前日里没有跟着其他人奚落林蔓,而是像段大姐一样,勉强维持了表面上的和气。想起来,她由衷地佩服段大姐,姜还是老的辣,厂里这些年果然不是白混的。

孙主任告诉林蔓,去学习班上课只要带笔记本和钢笔就行了。于是,林蔓就照孙主任所说,上课时只带了笔记本和钢笔。

在上课的教室外,林蔓碰见了郑燕红。郑燕红也是学习班的学员之一。郑燕红先看见林蔓,向林蔓挥手。

林蔓笑着走向郑燕红:“你也来这个班上课?”

郑燕红不以为意地摆了下手:“哎呀,我哪儿能跟你们比,我就是来凑数的。”

林蔓和郑燕红说笑着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许多人,三五成群。

郑燕红凑近林蔓,指着坐在教室后排的人,介绍道:“你看见后排那个男人没有?他是工会吴主席的侄子,叫吴守义。”

林蔓顺着郑燕红所指看去。吴守义30岁上下,中等身材。他独自一人坐在最后。有人向他热情地打招呼,他都会和气地回应。

“你再看那群人,被围在最中间的女人叫邓萍,她是dang委书记的女儿邓萍。”郑燕红介绍完吴守义后,手又指向了窗边。那里是整个教室最好的位置,离讲台不近,却也不远,无论白天晚上,那里的光线都是最好。

这不是林蔓第一次看见邓萍。过去,她曾无数次在食堂看见过邓萍。每一次,邓萍的身边总会围着一大群人。跟在邓萍身边的人是分等级的,离邓萍最近的人通常亦是厂委领导家的子弟,而有资格为邓萍跑腿倒茶的人,至少也都要在厂里有着或多或少的权利。

据郑燕红介绍,这会在学习班也不例外。坐得挨邓萍最近的人,不是办公室主任家的孩子,就是政治科科长家的亲戚。而那些围在最外圈的人呢?至少也是负责技术部门的骨干,那可是早晚要被提上来的人。

邓萍好像知道林蔓在看她。她透过人群看林蔓。林蔓迎向她的目光直视回去。两人有一两秒钟的对视。很快的,邓萍就将目光移了回去。正有人在说厂里的趣事,逗她开心。她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当那人讲到有意思的地方,每每都是提醒她,她才发现其中的趣处,勉强地笑上一笑。

“怎么样,你打算坐哪里?”介绍完毕后,郑燕红问林蔓道。

按照郑燕红所述,班里现在分两个阵营,邓萍一个,吴守义一个。吴守义虽然不像邓萍那样拉帮结派,但他的身边也自然而然地有好几个人。他们或是保卫科科长家的人,又或是宣传科科长的人。这些人分散地坐在吴守义前排,对窗边的邓萍一伙儿人不屑一顾。

“我自己一个人坐,谁都不跟。”林蔓明白郑燕红这是要自己选边站,她才不趟这个浑水呢!

说罢,林蔓挑了第一排,离讲台最近,亦是正对讲台的位置坐下。

“那我跟你坐。”郑燕红毫不犹豫地坐在了林蔓身边。

一个穿灰色人民服的老师走进教室。他年纪约莫五十多岁,戴粗黑框眼镜,自我介绍现在XXDANG校任职。三五成群的人们立刻散了,各就各位。

老师开始讲课。讲台下齐齐地响起哗哗声,那是众人翻开笔记本的声音。随着老师开始在黑板上写板书,讲台下又响起齐齐的“沙沙”声,那是众人持钢笔记下笔记的声音。

下课后,郑燕红急赶着回家,老师刚刚离开,她就先所有人一步跑出了门。

混在一众下课的人中,林蔓缓步踱出了小红楼。

秦峰一眼就在众人堆里认出林蔓。

“我在附近办案,顺道来看你。你邻居说你在这里上课。”秦峰推着自行车走向林蔓。

林蔓坐上后车座:“那个抢劫犯不是已经死了吗?应该没事了!”

秦峰长腿一跨,车子稳稳地向前行进起来:“我们现在有最新发现,杀死抢劫犯的人可能是潜伏我方的X务。”

“X务?”林蔓想起抢劫犯是在五钢厂被杀死,那么就是说……

秦峰立刻证实了林蔓的猜测:“没错,现在有证据显示,你们五钢厂里有X务潜伏。他们可能发生了什么矛盾,潜伏下来的X务杀了抢劫犯,有可能是为了灭口。”

秦峰骑车经过办公楼。

林蔓看见翠兰嫂从办公楼出来,便下车向她打招呼。翠兰嫂告诉林蔓,这两天李文斌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她来是给李文斌送饭。

“那个女人?”翠兰嫂走后,秦峰好奇地问。

“她是房管科科长李文斌战友的遗孀。他可怜她的身世,就收留了她。”林蔓有些许累了,倚着秦峰的背小憩。

秦峰放慢了车速,尽量骑得更稳些,让林蔓可以坐得舒服:“她年纪还算不大。李文斌完全可以帮她再找一个,用不着……”

林蔓闭目养神,轻笑:“我明白你的意思。李文斌八成是喜欢她,她也刚好喜欢他,两人都不敢点破,只好就这样将就着。”

秦峰叹了口气:“这种事情,确实不好点破,否则外面人要怎么看他们。”

林蔓道:“尤其李文斌视名声比生命还重要。”

早春的夜风还带着些许冬日的凉。几阵风拂面而来,林蔓拉紧了衣服的领子。

不约而同的,林蔓和秦峰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蓦地,林蔓先开口道:“如果是你呢?”

夜静的出奇,秦峰的声音不大,确深深地灌进了林蔓的耳朵,直入她的心里。

“我爱一个女人,只考虑我有多爱她,而不会管她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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